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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2024-01-07 作者: 星旅
  第七十九章

  因东西实在太多, 安若便没拒绝陆优优等人帮忙,只是后来不知怎的就被铃铛和护院挤到了一旁,间或休息着将这些东西收拾妥当, 她竟只是动动嘴,
  只是没想到, 马车的明格里, 竟连各种常用或紧急时可用的药品都有, 安若看着瓶上字迹熟悉的标签, 轻轻将盒子盖上。

  快到日暮时分时, 空荡荡的屋中烛光燃点, 宝架琳琅, 高床软卧, 纱幔轻挽,俨然已焕然一新。

  她一人独居陆优优本就不放心,宅院不大又添了这诸多珍宝,临走前, 陆优优看着满室华光,难得态度强硬道:“便让先前与姐姐随过的李镖头等人过来暂做护院,若姐姐觉得合用日后便叫他们做姐姐长随,若不合用姐姐便依自己心意再挑, 此次还请姐姐听我一言,财帛动人心,且姐姐又是新迁独居,为安全故, 姐姐万莫推辞。”

  初到此地, 又屋藏珍宝,安若再是喜静, 却也不会拿安危玩笑,“我也正有此意,有劳优优了。”

  提议被纳,陆优优心中欢喜,又紧接着说道:“今日天晚,待明日我再与姐姐挑几个伺候的人用——”

  “这个不急,慢慢来罢。”

  安若并非已习惯有人伺候,只对日后生活她已有打算,恐是抽不出空闲来打理宅子,且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让自己过得舒适,实是再正常不过。

  遂人确是要雇的,只是她不需奴仆死契,便如后世以工换酬便可。

  热闹了大半日的宅院忽然安静下来,安若站在院中仰望星空,忽然闭上眼,深深长长舒了口气,直至这一刻,她方对这个世界产生了归属感,也终于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家,一个可以让她完全放心,放松,自在之地。

  春日的风温暖舒适,熏人欲醉,安若睁开眼,元京的夜空与仙阆无甚不同,只是明月常在,而望月之人心境已不同,

  她转眸看向身侧,院中无灯火,只有银轮明月洒下的淡淡清辉,浓长的眼睫半垂,她的神色影影绰绰,模糊不清。
——
  安若想要办个报社的念头,是在青阳城时忽然有感,环境确实可影响人的思想,便如现在的她,已不再考虑如初到此时,只想有份稳定收入便觉满足,

  非是眼高手低,而是在阅历与眼界都已开阔之后,不必为生计发愁时,日复一日的一成不变,便觉虚度。

  安若亦从未想过她从后世来便可以傲然于世,或改变世界。她是理科生,专业在当下时代注定是无处发挥的,

  而报纸,便是她所拥有的能力,财力前提下,既可确保她的生活,又可力所能及做些什么的选择,

  她无大能之力将后世东西直接带到这里,却可将所知的知识提前传播,说不得也会给一些有志在此,并一心钻研之人一点灵光,如此,她所学便也不算白费。

  南方文人墨客繁多,雕刻著书的作坊亦遍地开花,且工艺精美自成体系,安若到行当里颇有名气的雕版作坊细说了要求,确定好取货时间,又到纸坊定下宣纸便打道回府。

  自朝廷颁下女户令后,大街上摆摊开店的女子明显多了起来,而辰朝的治安本就属历代最高,尤以年前刑律加重之后,作奸犯科之人明显减少,是以,安若现下已不再男装行走,
  她虽衣装极素,然出众的样貌与气度便是在常出绝色的仙阆城中,仍引得无数瞩目,却也因她通身气度从容中又带若有似无的尊贵,身边亦跟着冷面魁梧的护卫,寻常百姓自惭形秽不敢冒犯,而有权有势者消息自来灵通,知她身份神秘更不敢犯,

  遂话本中常说的纨绔恶霸,安若一个都不曾遇到,而这样安全,安然,可见包容的现状,令她倍感舒适,恍然竟有种走在后世的错觉,不知不觉中,对这个世界的隔阂日渐消失。
——
  对信息大爆炸的后世人来说,制做一份报纸很简单,但要在这个言论不自由的时代,出一份既不涉及国政,又可抓人眼球,且能引人入胜,又不可过于流于俗套的版面,亦要符合此间世人的受众,却是要仔细斟酌。

  安若未有想要做到掌控舆论喉舌的野心,她的目标至今不曾变过,有一屋可安睡,有一事可长久,不必为生计发愁,安然自在即可,
  心中有了方向,安若也未急着立刻着手,铺面,素材,消息,等等,都需要一步步来,
  想到这些,安若忽然有些怔忪,纸坊与雕版坊,都有她从前在书楼工作时的便利,而后来在皇宫数月里,她亦看了许多世间不曾流传的珍本,而这些从前无意的积累,都可以转化为素材供她编撰所用,恰恰好便形成了一个闭环,竟叫她仿佛有种宿命之感。

  铺面不需多大,也无需挑在闹市,排除这两点,安若很快便选中了地方,并当场定下,招人的告示挂在行行的示牌,又通过先前交易宅院的牙人介绍,雇了平日负责打理宅院的妇人,书墨,小工,签订密契,交予官府公证。

  仅一日功夫,安若便将诸事敲定,但也随着各项支出,她手中存银也在迅速减少,挣钱的紧迫感久违的袭上心头,自无暇分心他念,托李镖头给行行去了信后,安若便开始闭门谢客。

  *
  仙阆距元京甚远,行行又不曾打着陆国公府的旗号,是以想在富庶之地站稳脚跟,远不如在元京顺利,秦如意倒是在此颇有关系,但陆优优不想依靠他人,且又非同行排挤,或商人手段,只是新店尚不被信任无有生意罢了,并不算大事。

  倒是帮安姐姐的招工告示筛聘人选,更引她兴致,
  收到安宅送来的礼物时,陆优优着实惊喜,虽同在一城,但安姐姐喜静,她自不好频繁打扰,且又刚迁新居必事物繁多,加之她先前传信闭门谢客,算起来竟已有三日未见了,

  当下迫不及待打开来,长近三尺,高近二尺,三折的淡黄色宣纸展开时,她脸上期待的神情霎时被震惊取代。

  这一张报纸,安若完全是手绘而成,排版布局大致与后世相同,耗时近两日,囊括了时下要闻,气候,名人事迹,种植,未解之谜,民生大全,告示等九个版块,
  入目横批便是“有间报社-辰朝日报”极醒目的八个大字,下方中间约占一个版块的位置,是缩小版元京城池及影影倬倬的巍峨皇宫缩影,被以极其逼真且震撼的模样彩绘其上,
  对于交通不便,大多数一生都难见国都之貌的百姓而言,瞬间便可被吸引,便连陆优优生长于京都且时常出城,却也从未想过会以如此角度见过生活十余年的城池。

  无论是右上角比其余文字更黑更粗的准确报时,或是纸上各个被以空白区别,或歌功颂德,或真实客观,或促狭调侃,或情感充沛,或认真严谨,却无一不引人入胜,看得人心潮起伏的内容,
  或是清秀干净,风骨彰显,笔锋勾断间又透着锋锐的字迹,还是这史无前例精妙奇思,堪称绝世的成果,都无一不叫人惊叹叫绝,浑身发麻。

  而就在那巍峨城楼的右边,竟以仅逊于首字小的大字,写着行行镖局四字,其下小字更将行行实力,能力等,以极其干练且保真的遣词用句尽数章列,最后特缀了地址,待此报一发,恐满城人皆知行行存在,
  这一张报,陆优优正面看,反面看,待全部看完又回头来重新看,如此从天明看到天黑,反反复复看到可将报上内容背诵而出,甚而看到秦如意归来仍爱不释手,激动难宁。

  秦如意负手敲着折扇跨步进来,便见她埋着头,如痴如醉的捧着一张纸,那纸张甚大,足足将她半个身子都给遮挡,他走近了才从她与纸张空隙,居高临下看到她口中还念念有词,隐约听到什么鸡与蛋孰先孰后之语,

  他挑了下眉,实在好奇,要知道他这位表妹可是自康复后便一直以冷面冷酷示人,当然,在那位面前除外,遂眼下她竟露出如此痴态,怎不令他好奇?

  正欲问那婢女,目光不经意一瞥,忽地定住,他弯下`身凝神去看,那纸张背面原竟都是字!
  然还不待他细看,眼前便蓦然一空。

  秦如意愕然了瞬,缓缓直起身,挑眉笑道:“纸上写了什么叫你如此紧张?”

  陆优优想将这份世间无二的报纸独自收藏,却又想将她安姐姐举世无双的才华展露于世,叫世人钦叹拜服。

  无意瞥见堂外时,她略沉思片刻,后者瞬间占了上风,指挥人取纸笔来,边将其珍而重之展开来,面容大亮,语气激动,满是与有荣焉的炫耀:“是什么表哥一看便知,然此物仅有,表哥看时定要万分小心爱惜!”

  如此故弄玄虚,秦如意当然是郑重接过,却漫不经心的目光在看到那纸上夺人眼目的画像与内容时,骤变认真,且别无二致深陷其中,
  陆优优亦不打扰他,凭着记忆尽量临摹,却她才连一面内容都不曾默下,便忽听他激动问道:“这日报是何人所写,有间报社又是何处?”

  秦如意虽无官职,却身为国朝勋贵,对政事极为敏锐,而再玩世不恭游手好闲,忠君爱国却是刻进骨血里之本能,这日报一经看完,他立时便意识此报好处,

  且不提报上对国朝强大之概书,或可说是预判而出的莫大惠民之论,便他不曾对农桑,天象,专涉研究,却也知之三四,遂自可确定报上于此所写乃真实正确,
  更莫要说那突然戛然而止,叫人抓心挠肺的奇闻异事,或是那极其简单却永远无法自圆其说,鸡与蛋孰先后之问,
  辰朝虽不禁百姓读书,然天分是其一,家境与师从教导又占其一,而书本珍贵,自不会浪费钱财去买旁门别类,亦因而涉猎有限,寻常百姓自更无处得知,

  而此报涉猎广泛,观其定价,只需花费廖廖便可知得受教,用词通俗易懂,既不叫人枯燥,更绝妙在此报竟还广征答案,特设答区用于取精公示,只此一点,瞬间便又将此报盘活,而既标明第一版,必然还会有第二第三,乃至无数版,此可堪为传学之举,

  书此之人,实乃大才也!
  这般人物,当引为高朋也!
  仙阆虽美,但对于几乎每年都会来上一两次的秦如意而言,此次逗留近一个月,除心中莫名,实只余寡淡无味,而今此报横空出世,如何不令他大为惊喜!

  陆优优观他一无所知赞不绝口的模样,忽有些怜悯,他本就意动,现而今若再得知令他赞不绝口引为大才之人,便是安姐姐,他还能做到现下这般若无其事吗,

  然安姐姐既已做出,这报纸早晚会于仙阆,乃至全国风靡传播,便是她此刻不说,他早晚亦会知晓,若到那时方知,恐才更受震动罢。

  她面容冷淡,眸中却复杂,看着他,一字一字道:“此人表哥也知,正是安姐姐一手绘制。”

  果不出所料,秦如意面上兴奋倏然顿住,狭长凤眸一点点睁大,震惊愕然之色显露无疑,就这般愣愣数息,不知过了多久,方舒缓了神色,垂眸看着报纸,修长的手指脉络突起,纸张却未有任何褶皱,
  他连连点头,语气叹服:“原来竟是安姑娘,真是,深藏不露,佩服,佩服。”

  随即他抬起头,有些不舍的将报纸递过去,神色略谄媚道:“表妹与安姑娘交好,便帮我问一问,这报纸可否也先卖我一份?”

  陆优优只当未闻,将报纸收起,淡淡问道:“表哥此时寻我,可是有事?”

  秦如意心中空落,却当即收敛神色,道:“京中有事,叫你我此间事了后尽快回京。”

  陆优优若有所觉,迅速瞥了眼厅外,“何事?”

  秦如意亦骤起眉,只隐晦道:“府中传信,应无小事,回京后自会知道。”

  “那安姐姐--”

  陆优优忽地顿住,只道了声知道了,便加紧速度将报纸临下。

  万籁俱静时,她刚刚收笔,屋中人影忽现,目标直指报纸,陆优优知道留不住,见状并未阻拦,只忙低声快问:“回京之事,可是圣上有所安排?”

  黑衣人将报纸妥善收好,只眼眸极冰冷瞥她一眼,转瞬消失不见。

  直至屋中重复安静,春风自半开的窗户悠进,陆优优方从那一眼中回神,人亦蓦地打了个寒颤,她反手探去,才发现,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
  春四月,刚过了春耕,此时本该是百姓求天赐好时景,文人争相试笔墨,却这一日,繁华安逸的仙阆城却人声鼎沸,大街之上人潮涌动,将将出门上街的百姓见此阵势一惊,信手便拉着身旁人大声问道:“可是官府又要发善牌了?”

  被拉住之人也不嫌不认识,边跟着人流走边大声回道:“鸡蛋!有间报社出了个题,说是谁能说出先有鸡还是先有蛋,就送他五千两银子!”

  “五千两!!!有间报社?什么报社?报社是什么?当然是先有鸡后有蛋啊,如此简单还需问?这不明摆着送钱吗?”

  “有间报社,名字就叫有间报社!就是卖报纸的!简单?明明是蛋孵鸡,先有蛋后有鸡!”

  “无蛋哪有鸡,应是先有鸡,后有蛋!”

  “鸡乃蛋所孵,当然是先有鸡后有蛋!”

  眼见二人也要争辩起来,一旁便有人凑过来劝道:“二位二位,莫吵,既这有间报社以此为题,必然有说法,到底孰先孰后,咱们只管跟过去瞧瞧自见分晓!”

  也是此时春耕刚过,遂百姓颇有闲暇,眼见这些平日之乎者也的文人学子,为着个鸡蛋争得脸红脖子粗的,有热闹可瞧,可不就人越聚越多。

  安若的报社开在城西,这里本就位偏,街道也远不如主街宽敞,而她所赁的铺面又临近街尾,更是寒酸的仅有一间上下门面,遂当人群依照先时派发的题纸所示寻来时,整条街近乎被堵的水泄不通。

  陆优优站在对面茶楼二层窗边,看着下方人头攒动的场景,喉头发紧,半晌方转回头,满眼惊撼问:“一出手便满城皆知,安姐姐,你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正在另一个窗口向下观望的秦如意亦转头看她。

  如何做到的,

  眼见如意料发展,安若心中长舒口气,不得不说,辰朝的工匠与工艺水平极为发达,先前定制的传单雕版,除需手工之外,效率比之后世的复印机也不差什么,上千张传单,叫上护院和帮工一并,只一天时间便全部完成。

  而仅需花钱到牙行雇几个相貌清秀的短工,到人口密集的市口茶楼等地发送传单,再辅以赠银的噱头,新奇的手段,以及数千年来循环无尽的鸡蛋之说,轻而易举便可激起有学识者辩争对错的欲望,而当下百姓少有娱乐,有答题赠银这样新奇的热闹,自会蜂拥而至。   
  然安若并无大获成功的自得,对陆优优惊佩之语甚而颇觉尴尬,不论是报纸还是传单,在后世都是最常见的手段,而她现下的成功,可说都是借得无数先人实践的成果,
  用在从未经历过的古人身上,确是胜之不武,她自无法厚着脸皮坦然接受。

  其实若非前期投入花费颇多,安若并未打算如此高调,然现实与她居安思危的习惯,不允许她事到临头再去着急,遂眼下这种办法既可迅速打出名声,占得先机,又可趁势宣发盈利,
  便之后被跟风模仿,她也吃够了首出红利,缓得息来。只要做成行业标杆,且有无数新闻异闻打底,再如何,也不会在跟风的浪潮中被轻易取缔,
  此举虽仓促,却可算一举数得。

  “我只是占了新奇二字,亦只是效仿而已,与真正的开创者比起来,实乃小巫罢了。优优只是先前不曾见过,待回头来看,其只是再寻常不过的行商手段,便如世间第一家镖局开张时,必也是令世人大开眼界,继而引得无数人争相预定。”

  陆优优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先时那一时被震撼得震惊褪去,再看下方盛况,确实是商家常用,谋算人心的手段。

  但正如一样米养百样人般,法子无非就那几样,端看用的人的手段高低。

  而安姐姐,俨然是其中佼佼,毕竟在当下百花齐放各行当中,能以如此强势之姿杀出一席之地,实在叫人甘拜下风,且不论安姐姐是谦虚也好,或真是效仿也罢,能做到如此地步,也当得奇才之名!

  “姐姐是欲在此时便将第一版报纸售出吗?姐姐的报纸世无出其右,但若发行,势必会引得趋利者跟风效仿,姐姐可有对策?还有那鸡蛋之说,究竟孰先孰后?”

  安若看着下方群情激动,叫嚣着公布答案兑换奖银的百姓,被她新聘的掌柜极有大将风范的安抚下来,心中点头,口中赞道:“还要多谢优优替我挑了个难得的人才,”

  而后才答道:“今日是要宣发一批,但第一版乃是珍藏版,以后的日报不会如第一版完整,篇幅大。而钱是赚不完的,且我自己尚是跟风仿制,又岂能阻拦旁人跟风?”

  “而我欲做此报之初衷,便是将所知,所见,所学,所感,有益于大众的,尽皆传播开来。而人有万象,有无数人跟风,便能传给世人无数种声音,或许便能给无数人以启发,只要非是利用此宣扬作恶,那便是好事。至于鸡蛋之说,”

  安若看着她认真的表情,缓缓勾唇一笑,却颇显狡黠:“优优莫要忘了,我开报社尚有另一个更为重要之因,那便是盈利,而基于此之上,这个问题有无结果并不那么重要,重要的是,报社之名已广为人知,便就达成了我所愿。”

  虽后世已证实先蛋后鸡之说,但那论证的种种解释,于时下世人而言无异天方夜谭,她便是说了,也无人会相信,甚还会被当作妖言惑众。

  而学术的发展,便是在一次次的争辩中得以启发。

  虽第一版更惊人,也更能奠定有间报社日后的行业权威,但好东西一样一样拿才显得珍贵,且版面制作目前仅她一人,要保证每日出新,势必要有所精简取舍。

  陆优优与一直缄默不言的秦如意,正因她的话而愕然瞠目时,恰在当下,已不再热烈争论的大街上,站在有间报社牌匾正下方,立于一张将整个大门横挡着的长桌之后,掌柜模样的男子,正双手举着十张面额百两的银票,面向街上左右展示,并大声说道,
  “诸位,这一千两银票就在这,我们有间报社既然敢说,便绝不会不敢兑现!但诸位一路跟来想必也知,这鸡与蛋孰先后,一直未能得出结果,那么这银票便只能暂时束之高阁,只待何时有人能拿出说服世人的结论,立刻便可予以兑现!”

  似是知众人怀抱着极高期待,却最终未得结果定会不满,掌柜忙又大声接着说道:“但是!我们东家说了,若最终无人能胜出,念诸位辨证之心诚,今日凡参与此说者,皆免费赠送一张,我有间报社所出,辰朝第二版,实发第一版报纸,其内囊括天象汇论,奇人异闻,律令优解,海外异闻,农桑植种不等!”

  “且不仅如此,有间报社特意为持不同观点的诸位连做十日专栏,这十日内,只要购买报纸之人都可看到诸位的不同观点,我们东家特意为此设立了投箱,凡看报或听过报之人,便可为赞同之观点投票!十日之后,有间报社会将大家的投票结果统计出来,并在报纸上进行公示,届时,世人观点更倾向于谁,便可一眼观之!”

  说着,他手臂右指,已听得或是发蒙,或是激动,或迫不及待的众人便齐齐随之看去,竟才发现有间报社巨大牌匾下的墙壁上,赫然正有一半人高,中间一条半指宽,半尺长缝隙,褐色大木箱牢牢订着。

  掌柜随即将手中一百两银票自那缝隙投入以做演示,随即,他猛地一拍手,将众人目光牢牢牵住,忽得将桌上被黑布罩着的两个手持木板高高举起,慷慨激昂道:

  “想知我泱泱国朝都有何累累功绩吗?想知你所在之城镇村庄每日都有何事发生吗?想知每日最新资讯吗?想知朝廷又出何新政指示吗?想知被评为当世最杰出之十大学者都是谁吗?如何快速寻工做,如何快速找人做,一切你想知道,你不知道的,尽可在有间报社报纸之上看到!凡我们有间报纸所出之报,皆保证真实,真人,真事,绝无虚假!”

  “报社新开,每份报纸只需五文钱,三日后恢复原价十文一份,集齐十连版者可免费兑换两期新版,若向报社投文者,经本报社审核通过,便可有机会刊登于报纸之上!一朝扬名天下知!”

  “有间报社每日售发一千张!诸位!现在可以开始排队购买了!”

  从未经历过如此澎湃宣讲的百姓,早早被这一串连击和大饼给打蒙,便连本是来得那鸡蛋之说的结果都早遗忘脑后,人人都愣愣仰头看着那木牌上色彩鲜明的报纸,那夺人眼球的威严国都,那无比醒目的标题,那只匆匆扫过便勾得人抓心挠肺的文章,

  听着周围猛地加重的呼吸,感受着身体如要被挤扁的紧迫,一想到自己所写的文章或见解会有机会登上这样的报纸给无数人品鉴,现场所有文人皆心潮翻涌,气氛腾的下便火热起来,

  在第一声嘶吼的买字猛然炸响时,紧随其后的争相抢买之声,便如海啸波涛一般汹涌而至。

  下方热闹起来后的场面,楼上几人未再关注,概因报社之成功已然注定。

  幸好她提前有备,有护院和工人帮忙维序,人群很快便有条不紊起来。

  安若轻舒口气,看向自来此便眉心不觉皱起的女子,关心问道:“这几日无闲见面,可是发生了何事?”

  陆优优抬眸看她,目中尽是不舍,深吸口气摇头道:“是家中传信要我们尽快回京,安姐姐对不起,我们今日便要启程了。”

  秦如意本就是作陪,除此之外,万事无有,而行行诸事皆已安排妥当,本是收到消息隔日便可以出发,但陆优优仍是拖到她今日开张之日。

  安若恍了瞬,人便是这样,她在时,你唯恐过于热情难以承受,可当她要走时,心中又猛地空空落落。

  但她面上却未流露落寞,只点点头,道:“想是确有重要急事,既如此,那你们便赶快出发吧,元京甚远,安全之余亦要注意休息。”

  同时,朝仍还站在窗边却朝着这边看来的秦如意点头示意。

  陆优优垂下眸,看起来情绪低落,她忽地握住女子的手,却猛地一顿,凝眸看去,便见几日前还如玉无暇柔软无骨的手,只是短短几日便磨出了块薄茧!

  垂着的眼瞳忽地一颤,心中骤疼,她手中一紧,声音微哑,朝侧后方道:“我有事要与安姐姐说,还请表哥暂时回避一二。”

  秦如意遥遥点头示意便转身出门,顺便命屋中人都出去,并贴心关上房门。

  安若微颦了下眉,手中晃了晃她,轻声问:“怎么了?”

  “安姐姐,”

  陆优优抬起头,眼眶微红,神情坚定道:“我要向姐姐坦白一件事,就在你离开仙阆当晚,便有人前来找我要信。”

  安若猝然一惊,险些便要失态追问,旋即,忽想到她收到信后曾检查过,那信封上的标记与她交出前不曾变动过,搁在膝头的手猛地攥紧,她忽略胸膛内疾速跳动的心脏,镇定问:“并不曾拿走是吗?”

  陆优优能感觉她指尖猛然冰凉,心中更是自责,虽疑惑那信中到底些了什么才叫她反应如此之大,但却都不如安抚她重要,

  “姐姐放心,那信我日夜不离身的带着,我可以确定,无人将信取走,我也不曾拆开看过!”

  浓密的黑睫如蝶翼振翅颤动,安若松了口气,下意识冷冻的血液缓缓开始回温,并非她不够沉稳淡定,而是那信中内容,虽无关她的来历,却也经不起细细推敲。

  也是此时,她方知他竟真在她身边安排了人,却下一瞬竟迅速平静下来,仿佛意料之中的事终于落定一般。

  “优优不必如此,反倒是我连累你数日提心吊胆的,”

  “不是的-安姐姐!”

  陆优优忽然打断她的话,猛地倾身向前,漆黑的眼眸深深望着她,轻声低语:“信虽未取走,但姐姐之前送我的报纸却是被带走了,我想告诉姐姐的是,我不知姐姐如何出得宫来,到此地安居,然圣上俨然不愿放手,故姐姐若有准备,还是要早做打算。且我们此次被召回京,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待回了京,我便给姐姐加急报信,无论姐姐有何打算,欲要作何,我必是站在姐姐一边,也请姐姐万莫要与我生疏!”

  窗外热闹声沸反盈天,安若却好似忽然进入某种极安静的空间,她看着她,眸中却是虚渺的,
  这些日来她以忙碌将那些复杂心绪压在心底,每一次要破土而出时,又被她强行压下,算起来竟已有些时日不曾想起他,故今日毫无防备时提及那人,已经触底的心绪便势不可挡的挣脱出来,
  当心境改变,得知他仍派人在暗中关注时,她竟未再如从前那般愤怒与压抑,也或许是她早有预料,故而不惊不怒,
  便如他曾经所言,普天之下尽为王土,只要他想,无论她走到哪里都脱不开他的掌控,

  他知她去的地方,知她做的事,却再未行限制,阻拦,

  遂而今再看,更从中觉出他的小心翼翼,亦,满心酸涩。

  安若未想回避自己情感,只生活需要继续,一味放任自己沉浸在过去的感情中,思念便会一日重过一日,随着时日越久而越陷越深,至终将自己淹没。

  “旁人之意无可左右,只做好自己即可。优优亦不必为我挂心,我已将家安在此处,便是心安之处,又有生意伴身,再无忧虑。倒是没想到会连累到你,那报纸只要你不介意,取走便取走罢,到时,我再另做一份更好的给你,优优如此诚心待我,我断不会与你生分。”

  她既不愿多言,陆优优便不再多问,便再不舍,也终需分别,她站起身眼眸微红,道:“姐姐不必为我费心,那暗探是特意等我将报纸临完才取走的,且圣上亦另有补偿,我此一去恐与姐姐短日难再见,还望姐姐莫要忘了与我传信。”

  古代交通不便,又无电话视频,安若知二人这一别必要许久方能再见,这是她心中认定的朋友,乍然不知何时再能见面,亦觉鼻端发酸,心中不舍。

  但人生便是如此,相识,相知,暂分别,再重逢。

  许是京中真有急事,马车就停在街道拐角,此时楼下仍人头攒动,秦如意看了窗外一眼,招手示意车夫赶来,回身对携手而出的青衣女子拱手笑道:“能认识安姑娘这等惊才绝艳之女子,实乃人生一大幸事,姑娘的报纸在下也有幸拜读,盼姑娘之有间报社,如优优之行行一般早早开遍全国,最好下一站便开在元京,届时我必好好替安姑娘大力宣扬。”

  随后,他笑意微敛,正色道:“送君千里,终须一别,下方人流密集,恐亦受伤,且马车就在楼下,安姑娘请不必相送了。”

  陆优优亦听得外间噪杂声不断,遂满脸认同:“姐姐若无事便等人群散去再出来,姐姐独身在此,请万万保护自身,那几个镖师也随身带着,有什么事就叫人去行行,我已交代下去,姐姐便可如我一般做主。”

  西街的店铺都不大,茶楼大堂也只摆得下四张桌子,楼上厢房总共也只两个,有间报社就在对面,看热闹的百姓此刻将茶楼都挤得满满当当。

  安若微颦眉,马车都已等在楼下想必京中确是着急,便也没再客套,对二人点头道:“此次突然我不便相送,待下次你们来时,我必出城相迎,也多谢秦公子吉言,便在此祝你们一路珍重。”

  二人点点头,在随从开路下快步离开。

  安若站在原地目送,恰见一随从快步越人奔上楼,或是事情紧急,也或茶楼中杂声过大,那随从传讯之声她站在几米远外竟都听到一二,
  安若都不知自己听觉竟如此灵敏,竟在如此吵杂的环境中,都能从那只言片语中敏锐捕捉到宫中,事,等字眼,

  宫中必事关天子,那事是何事,或是出事?
  她蓦地睁眸,待欲去问,却只这失神一瞬,他们的身影已被人群淹没。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