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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2024-01-07 作者: 星旅
  第七十一章

  盛元十九年二月初九, 冬日将尽,

  朝廷再颁新律,言自即日起, 女子亦可到官府立户,成一家之主。

  此令宣出, 告示墙前一片寂静, 至吏卒离开, 好围观者方如梦初醒, 瞬间哗然,
  “这, 女子怎可立户?一家之主岂能由女子担任?!”

  “自古以来男主外女主内, 而今女子可立户, 岂非阴阳颠倒,乱了纲常?!这岂非助长歪风邪气,有叫女子以下犯上翻到男子头顶行事,这这如何能行?!”

  “就是, 那女子狭隘短视胆小如鼠,叫她们立户,岂不笑掉大牙!”

  “男子可立户,女子当然也可立户, 殊不知天底下多少男子无能无用全赖妻母持家,依我看,圣上与朝廷那是深知民生多样,我朝历来有能者居之, 为官如此, 当家亦要如此!圣上英明!”

  “圣上英明神武雄才大略,圣上既让女子立户, 那便证明此事当得!律令已下我等自当应呼奉行,莫不是还有人敢质疑圣上,违抗律令不成?!”

  “自来女子从父从夫从子,岂敢大逆不道自立门户?这岂非是自寻死路?不可不可,我可不敢立女户!”

  “没本事的女子当然不敢,我家姐聪慧手巧,可比那无用的男子有本事!我现在就回去告诉家姐去!圣上英明!圣上万岁!!!”

  告示墙前人头攒动,男女老幼混杂其中,惊呼者,赞同者,呼世风日下,叱阴翳滋生之声者不一而足。

  然律令已下,纵奉行教条古礼的老者儒生再如何痛呼牝鸡司晨,也无于事无补,此前无古有之令已在众人情绪高涨中,以迅雷疾风之势快速传遍大街小巷,霎如水入油锅陡然沸腾。

  *
  这一日恰是十日期到,安若终于得以清明,却甫一下地,竟腿软的几要跌倒,思及这十日他果真不管不顾的放纵,蓦地脸颊烧红,羞愤皆有,
  若非事后他不假人手为她松筋舒骨,除此之外处处叫她舒心顺意,她必然早就翻脸,而说是一同守岁,昨夜她根本不曾清醒,只依稀记得与他一起饮了酒,好似听见烟花爆竹声,期间他说了什么她也不曾听清,便昏昏沉沉睡去。

  虽身体酸软,但她的脸色却粉润极佳,一双乌瞳波光流转妙丽惑人,举手投足间的慵懒自有独特风情,

  短短十日,容色气质竟更胜一筹,道一句国色天香也毫不为过。

  反观宗渊,竟却不见半点纵情过度之色,身姿挺拔,气质威仪,面色甚而因得到充足的安枕与释放更加俊朗。

  他正是盛年精壮,且在她累极睡去时有往返书房处理朝政,精气自然无恙。倒是可怜他的若儿虽已调养得身骨俱佳,却数日不得下榻沾地,
  盛着浓浓笑意的黑眸看着因他而腰肢婀娜不胜娇弱的女子,便得她一记怒视,当着众多宫人的面被打了手,驳了面,他也半点不恼,甚而为防她恼羞成怒积气头晕,妥协般抬起手,缓步在她身侧,待她安然在软椅上落座方在旁座坐下。

  远离那叫人沉沦的床榻,理智也随之回笼,但不可否认,先时离开的惊心与复杂在这如抵死缠绵的十日中消减大半,
  虽前不久二人尚还亲密无间极尽厮磨,再对比眼下这般疏离隔几而坐的落差,叫人心中不适,但现实便是如此,欢愉才是一时。

  “十日已到,不论如何,这些时日圣上所做一切,我都铭感在心,由衷敬佩,唯望圣上英明始终,国泰民安,海晏河清。”

  黑眸中笑意渐渐淡下,宗渊点点头,手指微屈,手捧膳食的宫人遂鱼贯而入,

  “你近来少食,先用膳再说。”

  膳间无人说话,但合口的菜肴依旧被人布在碟上,安若眼眸微闪安然用之。到底年轻恢复得快,待膳后力气已恢复大半,身体也变得轻松。行动间些微的不适正在承受之内。

  迎着她明亮坚定的目光,宗渊心窒之余竟想赞她句好心性,二百多个日夜,真情相对,明明她亦动情动心,享过世间荣华,掌过无上权柄,却到头来,她仍然初心不改,

  要弃了尊宠荣华,更弃他而去。

  他因她的坚韧通透而心动,此刻亦忍不住因她心性之坚而伤。

  薄唇忽的勾了下,受得世间之最而能坚守本心,这份可贵,世间唯他若儿一人独有。

  宗渊闭了闭眸,喉头滚动,缓缓长叹,声音极轻转瞬即逝,却徒留多少挣扎不舍。

  “你身子疲累可能撑得劳累?于日后有何打算,又要去何处?”

  似是怕她误会,宗渊笑了下,他敛去威仪,只留儒雅俊美,与她推心置腹:“虽你决意要走,但朕总得确保你的安危,若在外有难处,尽可以以龙佩传信告知朕,哪怕相隔千万里,朕亦要护若儿周全,若你心中不舍,思之想之,朕立刻便前去接你。”

  “亦望若儿知道,非朕不留你,而是朕,担不起若儿的怨恨,当然,若儿若心中有朕,只要你开口,朕必不会就此放手。”

  他未再多言,但这双敛去深邃,露出隐晦祈求的眼眸已将他的心意尽数显露。安若见过他处理朝政时乾坤在握的威严,亦见过他力压群臣的帝王魄力,

  一国之君何需如此屈尊,又何用如此低声,

  安若攥了下手心,未答其他,只道:“之前一直太匆匆,未曾好好领略大好河山,走到哪里,哪里宜居便定在哪里,我会与行行的镖师们同行,圣上不用担心。”

  安若并非托词,从前确实局限且匆匆,她所想也只是偏安一隅,但此一时彼一时,她确实也需要散散心沉淀下来,

  元京是好,也更安全,但离他太近了,

  且现有了陆优优的行行,她也可放心聘人再回她初到这里的地方看看。从前她一直未机会,也无把握再回去,算算时间,她来到这里竟已快一年之久,说来也不长,却好似已许久许久,

  若是能有发现,若是能够再回去,

  一想到离开这个在她看来依旧陌生的世界,安若的心猛地揪了下,眉头亦紧颦了瞬,然眸光坚定,
  若有机会,她一定会回去。

  哪怕在那个世界,没有锦衣华服,没有权柄驭使,亦无呵护备至,可哪怕只是做芸芸众生最普通的一员,却是能让她可以放心生存的世界。

  “若儿!”

  宗渊不知她想到了什么,但眼看着她出神,至后来整个人好似要神魂飘离般,他忽地伸手将人紧紧揽住,感觉到她温热柔软的身体就在怀中掌下,方才那一瞬的心惊,方才渐有平复,

  心脏急促跳动的声音震耳欲聋,他抚着她的发,血温恢复的手掌停在温热细腻的颈间,感受着指下一下下跳动的脉搏,腻滑的肤温,幽深的眸中晦暗难测,
  他后悔了,她的来历本就不明,放她出去,她会否如她的来历一般,查无此人?他本可以将她牢牢握在掌中,便她有千般心思万般不愿,他亦有无数手段应对之!

  宗渊闭上眼,无声长出口气,可得到那样或偏执,或衰败,或泯然之人,他又何需诸般煞费苦心。

  时至今日,岂可因一念而功亏一篑,瞻前顾后定不能成事,唯将一切隐患扼杀即可。

  被困缚岸上的天鹅渴望畅游,他会给她想要的,但她的栖息之地,只能是他的掌中。

  “宗渊!”

  安若敏锐感知到自他身上传来的压迫气息,心中大惊挣扎着抬起头,目光戒备的看着他,语气略急促:“我要走了!”

  宗渊喉头滚动,缓缓睁开眼,轻轻放开她,见她立刻戒备后退,他眸中微暗,尚还保持着扶握姿势的手颓然落下,

  “好,”

  他应了声,声音沙哑,似极艰难才从胸腔里吐出,他似是未留意她脸上后悔的无措,越过她看向殿外天色,叹息道:“我知你渴望自由,然冬日天寒,便准备再是妥帖也难免路途受苦,你若不愿留京,也尽可先在附近落脚,待过月余春暖花开再游不迟,且你身子将将调养康复,万不可轻忽大意。”

  他收回目光看着她,抬手握了下她的肩,不容拒绝道:“天色还早不急于一时,朕为你备了东西,且等片刻,我去去就来。”

  说罢,握她的手紧了瞬,而后收手,擦身而过时衣袂缠绵他却再未停顿,只是步履间颇显匆匆。

  “冬日风寒刺骨,快将大氅给圣上披上!”

  宫人常跪,多膝上有疾,吴恩年岁又长,天一入凉便骨头生疼,威严挺拔的男子双腿修长转眼不见,他自知追赶不上忙将大氅交给侍从令其快跑赶去,
  待要提步跟上忽脚下微顿,竟是又转身停在静立不语的女子身侧,俯身恭声道:“奴才有言想敬于夫人,不知夫人可愿纳耳?”

  安若望着天空,淡声道:“吴总管请讲。”

  吴恩躬身谢恩后方说道:“奴才伺候圣上至今已有十九载,圣上圣明之君,政教严肃,英明果决,九五至尊,却独独在夫人这里温柔尊宠,事事挂心。但无朝政,夫人不在身边,圣上必然不休亦要陪在夫人身边,实走不开时,亦恐照顾夫人不到,吃穿用行必要细细过问,”

  “夫人的脉案就在圣上御案之上,日日皆要过问,但夫人有意,圣上必排除万难亦叫夫人如愿以偿,甚而此次,圣上竟免了两次小朝,新岁宫宴时亦挂心夫人丢下满殿臣子提前离席,圣上一心一意皆在夫人一人身上,奴才多言,只愿夫人能明白圣上对您的一腔心意。”

  天时四季,万物感应,便是专精花草的匠人也无可逆挡花期不败,叶不凋零,元京位北,气候偏干,冬风都带着干冷刺人的寒意。

  皇宫乃天子居所,一应物具皆为世间之最,地龙燃点,暖意熏人,只此刻殿中无声的安静,却显得莫名空冷。

  丹青抬眼看向前方,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女子身穿锦缎华服,身姿聘婷,气度淡静,沐着日光,更添股仙灵飘渺,叫人不敢靠近,自也不知她所思所想,

  便丹青侍奉于前已有数月,却依然不懂完善女子的心思。

  从她身为天子女眷却可女扮男装行走于世,甚而成日与男子一堂交道,到帝王之尊却屈尊俯就处处包容,再到忽然不告而别,令得天子大动干戈不惜调兵搜寻,

  再到自入宫起便与天子同居同用,一人专宠,更甚竟能以女眷之身控权令官开办育幼院,更不提二人相处间从来是天子宠之护之纵之,还免朝两次,

  这桩桩件件哪一件无不是世人想都不敢想的匪夷所思之事,却偏偏如此多的从未有之竟全落于一人身上,
  可偏偏如此荣宠,如此厚爱,夫人竟要拒之千里。

  丹青算是为数不多知道夫人乃被天子强留身边之人,但在她看来雷霆雨露俱是君恩,且与之后种种相比,根本不值一提。甚而在她心中,不受皇恩便是大不敬之罪,圣上未降罪而百般荣宠,便不感恩戴德,亦该摒弃前嫌才是。

  而方才吴总管的话夫人虽无言,她确是看到夫人袖摆涟漪了瞬,足可见夫人并非无动于衷,且这些时日夫人与圣上相处她亦是看在眼中,般配契合,恩爱亲密,分明是君有情妾有意,却为何要弃帝王独宠,而甘做平民?
  然丹青看着她平静的侧颜,想到这些时日随在她身边亲历种种,不受女子教条,不受世道束缚,无畏无忌随心自在,想到先始被派去时,她便特立独行所为,忽地便又有些明悟,
  如她习惯了顺从,有些事便连想都不敢想,而如夫人,她自在随心,便受不得束缚。

  世间女子终心所愿无不欲求有情郎,便丹青这般沉稳,从前亦是想着待到年龄出宫后能觅得一郎君相夫教子,便算足矣。

  她自也不敢相信男子真心,可她一女子留在宫中唯恐受到算计,能出宫虽也知良人难遇,但起码不必再殚精竭虑,而她一女子年龄已大,若不嫁人有所依附,又能如何生活?

  却此一时彼一时,圣上既派她服侍夫人便是委以重任,夫人虽少言,也从不与人交心,看似不易亲近,却待人有礼,宽和仁善,从不因任何事而迁怒责罚,与从前宫中的贵人再是看起来明媚温柔,实则自矜自傲两副心肠相较,跟在夫人身边,无需战战兢兢,谨小慎微,
  她心无阴霾诡谲,身心皆流露与众不同的勇敢无畏,勃勃生机,感受过日光明媚,谁又愿再回归沉暗?

  而现下,圣上为了夫人力压朝臣设立女户,她是不是也能像夫人一般,靠自己而活?

  “夫人,”

  “奴婢不敢妄言圣上与夫人之间,却也想僭越一句,圣上对夫人之心,满宫皆知,夫人必也有感方对圣上有情,您与圣上两情相悦,琴瑟和鸣世所仅见。奴婢蒙幸得以服侍夫人身侧,便已认奉夫人为主,且夫人心如日月,智锦在胸,奴婢跟随身边早已折服,夫人若留在宫中,奴婢当忠心侍奉,夫人若要离宫,也请夫人容许奴婢追随!”

  吴恩与丹青的话无疑令安若心沉更重,她并不怀疑二人或是奉他的命来劝,是以他的修养气度,不会做这样的事情。

  她从没想过要留在皇宫,自也没想要花费心思笼络谁,是以除他之外,丹青虽是与她相伴时间最久之人,她们之间却客气疏离,并不亲近,

  遂她这番自荐,安若只觉突兀,惊诧。而她眼中的真诚坚定,又与从前奉命效忠时的恭谨截然不同。

  人非草木,数月来的相处自有情谊在的,但她自己尚且前途未定,岂又能让别人跟着飘摇,且她此一去便与这里天各一方,再无关系,丹青身为天子手下,于公于私都不适合留在身边。

  安若扶起她,将心中所想直言相告,见她面色一怔,旋即似想到什么,眸光顿时黯下,安若心中一酸,无论是她还是她,是去是留,在这个时代,从来都身不由己。

  安若心中暗叹未再多说,握着她的手紧了紧,看着她认真道:“我去处无定,实不便叫丹青你弃安稳就我于旅途之中,而这数月来也要多谢你事事顾我,”

  说着她忽有一念,便问她:“你可愿协理育幼院之事?”

  安若倒非胡乱安排,育幼院从无到有的过程丹青都有参与,甚而有些事情还多是她去通传或落实,可以说,她是除她之外最为熟悉之人,
  而许是因在深宫行走,她性子沉稳,做事严谨,周全细致,能秉得了威,亦能承得住轻,若放在后世,以丹青的心性能力,必能做出一番成就,甚而如她这般有能力却囿于宫廷者不在少数。

  只在宫中做些伺候人的差事,对其之能力而言,委实有些屈才,只是人各有志,宫中高俸且应对得当便无甚差事又体面,而育幼院俸禄一般且事物繁多,如此明显的对比,安若亦不能确定她会否愿意。

  丹青不知她对自己评价如此之高,只听到后猛地抬起头,心中狂跳,眼眸发亮,育幼院虽是夫人创办,可却已隶属朝廷,乃官办,在其内做事者皆领的是朝廷俸禄,
  夫人言是协理,便如掌事,原在夫人眼中,她有能与一众官争长短之才吗?她又能担此重任吗?

  丹青仰头朝望着自己,眸光真诚淡淡,又好似怜悯世人的女子,忽然挺直背脊,用力点头:“奴婢愿意!”

  世人常道,士为知己者死,丹青虽乃一介奴婢,却亦愿为如此看重自己的夫人报效全力!
  安若松了口气,缓缓笑开:“如此甚好,”

  丹青看着眼前含笑望着她的女子,只觉心中发软,夫人很好,智勇皆佳,却是心肠柔软,幸得由圣上保护,否则这般柔软心肠,恐要遭人算计。

  只此刻冷静下来,夫人不曾见过天子冷酷,不知天子唯我独尊的霸道,且不论早被暗中迁出皇宫的宫妃,付诸如此真心专宠,怎可能就此罢手?
  以夫人聪慧想来定也有预料,但普天之下尽是天子耳目,纵夫人再是聪智强于旁人,又如何斗得过天去?

  天子之意无敢揣摩,但总归夫人早晚要回宫,若天子无意命她跟随,那她便在宫中静候便是。在夫人回归之前,她必会替夫人协理好育幼院!
  丹青垂下眸,福身道:“夫人言重了,服侍夫人本就是奴婢本分,反是奴婢这数月来受夫人礼待关怀,奴婢无旁的心愿,惟愿夫人安康,喜乐。”

  话音刚落,独属于天子御靴的脚步声便自身后传来。   
  “既是对你忠心,且服侍无行差踏错,若儿用习惯便留在身边,有人用心照顾于你,朕也能放心。”

  安若闻声心中一紧,刚转过身,人已行至近前,

  “我习惯独来独往,身边有人反倒不自在。丹青熟知育幼院的章程,且各有涉及,做事严谨,为人忠正,若圣上同意,我欲推举她到育幼院协理做事。如此人才,望圣上莫要埋没了去。”

  丹青在听到脚步声的第一时间便躬身快步退到一旁,能服侍在盛宠加身的夫人身边,满宫上下谁不眼红,奴婢服侍主子本就是理所应当之事,却没想到夫人竟会在圣上面前如此抬举自己,她心中感动,默默俯身拜下谢恩。

  “若儿既然开口,朕自当放在心上,”

  他没再执意要往她身边派人,安若亦心中微松。

  宗渊说着话,眼眸始终望着对面女子,与数月前她的心思想法尚浮于面不同,现在的她已然心事鲜形于色,成长迅速,内敛淡静,却不叫人觉得心机深沉,

  一双眼,不受俗世浸染,仍然干净明亮,却又幽幽神秘,而独属于她身上所流转,不屈于世俗的坚定气度,一切一切造就了面前拥有可迷惑世人之姿,却遗世独立,仿佛谁人都不可掌控的女子。

  宗渊欣赏她身在彀中不屈不折,不为俗尘所惑,如雪莲般铮铮怒放,诸如种种,皆是令他动心所在。便连此刻她眸光流转疑问催促,他也只有满心宠溺,
  修长手指将檀木雕花锦盒举起,食指波动,盒盖敞开,内以红绸铺垫,色棕,巴掌长宽,类户籍模样的本子静静躺在其中,

  “女户一事虽非全然只为若儿,但却是因若儿才得以颁布,不仅如此,戒毒院,育幼院,严惩贩人,予世间诸多如浮萍女子以保障,皆因若儿而成,你不愿居高扬名邀功,朕却记在心中,”

  宗渊取出户本,锦盒被随时待命的吴恩悄然接过,他一手托掌,一手展开,笔锋霸气仅见于御旨折本,大于其他的安若二字,赫然冲入目中,竟是一国之君亲笔所写,

  安若心跳如鼓,屏息凝望,心神却全被引到最右那一列字,及扣着掌管天下户籍,户部签章及立户红章,

  “自今日起,女子亦可立户一令已昭告全国,我送若儿的第一份礼物,便是我朝第一例女户,且独你再不受国法适龄必婚之令。”

  宗渊将户本合起,抬起她的手,将之放入手心,缓缓合拢。随即又取出盒中二层玉章,放在她另一只手心握紧,道:“凭此物信,可在全国各大银铺取银,无上限。我知若儿有立足之能,但世事难料,你可以不用,却不能没有,有备无患,乃第二份礼,”

  安若挣不开他握紧的手,喉中咽动,却如何压不下盈满心胸的酸涩,她眨了眨眼深吸口气,刚启唇,眼前蓦地闪了下,她下意识偏头避开,

  “星辰宝剑,宫中御制,享当朝一品之权,并已通达全国,龙佩贵重常人不识,但此剑现身,上至达官显贵,下至百姓平民,皆可认知,持此剑便你所对之人乃朝廷命官,不论官职,也可保若儿平安无恙。内以秘法镌刻若儿之名,火融腐蚀不得,普天之下唯你一人可用,便不慎遗失,一经发现便会收封官府,直至若儿亲去取走。”

  随着他的话落,唰的声宝剑入鞘,一面星辰,一面安若的刻字随之隐藏,通体金白外以黑金包围,一看便知贵重的宝剑亦被收入等身长的锦盒中。

  安若已略失了神,心中更是五味杂陈,她万万没想到他会在暗中准备至此,立身之银,安危之靠,一切一切隐患他都尽数为她考虑周全,并防范在前,

  他费心至此,可她要走,便不能再接受他给予的这些特权,也无颜接受。

  然拒绝的话还没说出,他竟再次展出一物,而一见此物,她蓦地瞳眸一紧,旋即怔然。

  宗渊亦同样看着,轻叹一声,语气感慨,笑道:“与若儿初见之景至今想来仍如昨日,若儿临危不惧之胆色,至今亦思之钦叹,这火铳便是当日那把,考虑你用便特命匠人再加精改复测,模样未变,只小了轻了。星辰剑削铁如泥,但过于锋利恐你受伤,火铳便捷,又可出其不意,你用此防身,是为最好。”

  数米之外,冬气凛凛,屋中暖意融融,手心的东西仿若变作火舌,灼得她指尖发颤,承握不住,

  安若张了张唇,“圣——”

  宗渊仿佛知她要说什么,将心神动荡的女子温柔的抱入怀中,先一步开口:“不要拒绝,你此去不知去向,我必要确保你的安危日后。便是如此,依我之意是要再送一队精卫予你做侍从,如此你行走在外,才算真正的高枕无忧--”

  “不——”

  察觉怀中人蓦地身体紧绷,抗拒之气陡然浓烈,宗渊仿若未觉,自顾说道:“然我也知依若儿脾性,定然不会同意,说来也是朕曾失信于你,若枉顾你意执意安排,恐你又要怀疑朕是别有用心,故,人可以不派,但这几样东西,你必不能拒,若你的安危无法保障,那朕便是宁愿被你怨恨,也要反悔了。”

  抱着她的手臂猛地收紧,安若从中察觉他的坚决,便觉受之有愧,收之烫手,也只能暂且点头。

  便同时,箍紧的手臂倏地微松,温热的气息佛在耳后,“若若儿愿意,我希望,你每到一处,能传信给朕,便以行行为联络,可好?”

  安若垂在身侧的手指蜷缩了瞬,终究没有应下,她眼帘低垂,整个人被埋他怀中,神色俨然不可见,只听含混但冷静的声音清灵响起:“冬日天短,不宜耽搁,多谢圣上诸多费心,我该出发了。”

  宗渊猛地心中揪痛了下,他似闷哼了声,细听却又无痕迹,长眸微眯,默然片刻长长叹了声,缓缓将人松开,却一言不发替她收好东西,取红缎白绒连帽氅为她系上,指尖顺着绒带来到心口处轻点了瞬,牵握着她的手一步步来到殿外,

  甫一踏出殿门,安若便怔了下,方才她从殿中外望,却未看到马车半点身影,可现下看来,那马车分明早早等候在此,只是特意停在她在殿内看不到的地方,
  怀中物品此刻像着了火般烫得她忍不住颤栗,他真的是将一切但她需要都已备好,他早已料到她会赢,或者说在此期间他不曾插手,甚而顺水推舟助她完成,
  他知她决心不改,些许令她不安的举动,都不过是他明知徒劳的不甘而已,

  宗渊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笑了下,“确是朕幼稚妄想了一回.”

  安若蓦地转头看他,瞳眸涟漪闪动,这一次,他真的没有食言,他是真的要放她离开
  明明该放松的,可她心中却反而更透不过气来,脑中也嗡鸣作响,安若知道,这是虚荣心在作祟,一直以来被高高捧起,紧紧眷握,却又能干脆的放手,就仿佛他那些不愿放手的一言一行都显得虚假,

  可若是虚情假意,只如约让她离开便是,何必想方设法为她殚精竭虑?又或者这又是欲要她改变主意的糖衣炮弹?

  而以他的城府,当真如他现下表露这般,付出如此,不求回报?

  也许他是坐拥天下的一国之君,在她看来贵重无比的几份礼物,于他而言并不值一提,但也正因他贵为天子,与生俱来惟我独尊的高高在上,会做不利于己的事吗?

  安若猛地掐紧手心,深吸口气,慢慢已冷静下来,也未再看他,望着缓缓驶来的马车,目中再无动摇,当马车于正前方数米外停下时,她更未有迟疑,脚步坚定迈向前去。

  “若儿,”

  手腕猛地一紧,前行的脚步也由此顿住,安若从容回身,神色平静,微微疑惑:“不知圣上还有何事交代?”

  “是朕想要若儿一个答案,”

  宗渊静静看着她,面上再无半分笑意,大掌托着她颊,目光相对,“若儿不是性情跳脱的女子,你想要的自由,是不受人辖制,以你之意愿为主的自由,或者说,是尊重,而这数月来,朕待若儿是否尊重,若儿心中自有斟量。”

  “你不想与人共夫,朕亦不喜旁人插足你我,你不喜依附于人,朕亦支持你放手施为,可时至今日,若儿仍主意不改,那便只能说明,你从前所说种种,皆非阻拦你我的真实缘由,”

  “若儿告诉朕,在你心中,究竟想要什么,还是,只是因为,不想要我?”

  自上而下俯望的角度,令他眼中的深邃带着极强的压迫感,安若被他眼眸紧逼,无处闪躲,刻意伪装的冷静在这一刻被彻底打破,

  慌乱的心跳声似要震破耳膜,浑身的血液都随着他抽丝剥茧的疑问变得冰凉,不知何时攥着他大氅的手指痉挛般轻颤,
  无人人喜欢被人剖解内心,尤其被剖解的,还是极力想要回避隐藏的。

  即将离开,安若不欲节外生枝,但禁锢着她的手掌,长臂,身躯,轻而易举令她无能为力,不得不面对。

  她想要什么,
  她想要的一如他所说的,而他也亦如他曾说过的,她不愿妥协,便无需迁就,他全权包容纵容便是。她曾立在二人之间的鸿沟,他亦以实际行动尽数解决,甚而他还窥到了她不曾说,他却已然做到的尊重。

  朝夕相伴,亲密无间,她是真情,是假意,他又怎会无觉?

  安若明白他的不解与困惑,他已将一切问题解决,他们二人之间也相互有情,为何她却能全数弃如敝履,执意离开,

  可他忘了她是被迫留下与他做夫妻吗?他当然不会忘,他,以及知道这些因由的所有人,都以为那些不为世道理解的,不甘愿的心结已被这些时日以来的恩爱所化解,毕竟,日久天长怎能无情。

  安若承认,便是她自己,那初时被强留的愤懑确实在朝夕相处中,被他的所作所为淡化。她不是没有骨气,更不是得了斯德哥尔摩,她当然更知他是在用真情来网罗她,
  可他偏偏从一开始,哪怕将她强留身边,也始终不曾伤她分毫,甚而助她更多,严格来说,他于她的功远远大于过,所以,她便连恨他都显得自己不识好歹,

  而时光真是残忍,在没有浓烈的爱与恨支撑着,可以让一切褪色。

  安若仰头与他对视,或者说是与他眼眸中的自己对视,她看到自己眼中的挣扎,为何挣扎,是因不舍,为何不舍,自是因动情而不舍。

  她的唇角忽地动了动,那是自嘲,嘲讽她言之凿凿不会当真却当了真,嘲讽她明明不舍却自讨苦吃执意要走,更是嘲讽她,枉称坚强勇敢,实则也不过是个胆小鬼罢了。

  安若猛地浑身一震,瞳孔收缩,恍若拨云见日,看到了真实的内心,

  当一切不再是问题,为何仍执意要走,是因他是这个时代的帝王,而她一无所有,是因她清楚他们之间地位悬殊的落差,是源于她的清醒,更是源于她的戒备,

  她不敢赌一个帝王的承诺,更不敢无视现实,天真的以为仅凭互相喜欢便以为可以战胜一切,
  正因他是一国之君,他想做什么轻易而举便可以得到,且无穷无尽。

  而她一无所有,没有如他可以容错的余地。

  朝夕相伴岂能无动于衷,然纵富贵荣华,千娇万宠,终非心安之所。

  遂,她宁愿做一个无情冷情之人,也不愿做一个患得患失,渐渐失去自我之人。

  心中翻涌的情绪渐渐平复,安若定眸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我想要的,只是做我自己。”

  在这个世上,人人想做人上人,想做官,做名士,做富商,做美名远扬的贤妻良母,想做一切世人趋之若鹜之人,却独独无人会想要做自己。

  饶是宗渊心智卓绝城府高深,也未料到能听到如此回答,

  自己二字看似寻常,实则与她曾言的自由二字同样难得,何为自己,唯心,唯己,不受任何外因所扰,所困,言行举动皆出于己愿,是洒脱,是自在,

  无能者不会想到,有能者则受制于能,而不容许做自己。更罔论女子受教条所限,更不可能会有此大胆之念。

  但这又何尝不是证明,他的若儿就是这般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敢想,亦敢做,与众不同的女子。

  他了解她,她不擅撒谎,要么不回答,要么便实话。

  她最想要做自己,又何尝不是心神已乱,才会想要寻找自己?

  宗渊心中舒缓,微敛的眼帘遮住了眸中神色,
  安若反握住他的手臂,力道坚定向外推开,而手中的腕臂在最初的僵硬后也随她的动作任她脱身。

  “无论如何,多谢圣上诸多费心,日后天各一方,也望,圣上多多保重。”

  此话落下,她再未看他,侧身绕过朝马车走去,红面白绒大氅随风扬起,又在失去风之依托时,飘扬缱绻的落下,划过伸出的掌心,留下柔软缠绵的触感,以及主人身上清雅好闻的馨香。

  宗渊合拢手心,似要将那酥软的触感长留掌中,他转过身,看着寡淡的冬日中独那一抹明艳的红,看着她一步不曾停顿,一次不曾回头,毅然决然入到车内,风帘落下,将那一抹鲜活夺目之色彻底掩藏。

  无他的命令,马车不敢行动,车内车外不足五米,他未再向前,站在原地隔窗说道:“若非不想要朕,可有主意更改,归来之日?”

  殿前空旷,枯枝奇树别有一番景致,却此刻仿佛连风都静止,宗渊等了片刻,车内始终未曾回应,他神色淡下,高贵漠然的气息倏地拔起,

  这份叫人胆寒独属于上位者的威压,即使隔着距离都能感受得到。

  马车上铺着柔软地毯,早早燃上了无烟暖炉,为叫乘车者舒服,万物凋零的冬日,竟摆了两盆精心培育正肆意绽放芬芳的玉兰,
  花香扑鼻,温暖如春,本该是全然放松的安逸之所,安若却浑身戒备,如坐针毡,却要按捺急切,等待马车放行,
  她闭上眼,长而浓密的眼睫如收翼的蝶翅安然美丽,布帛迎风作响的猎猎声,伴着稳健的脚步声忽地逼近,轻薄白皙的眼帘猛地抬起,乌黑润亮的眼眸充斥警惕,

  车窗未闭,只有一张薄薄的锦缎做帘隔开了车内与车外,随不知四下何处游荡的冷风涟漪轻舞,却又那般吝啬,马车内衣影片角都不舍得露出,

  窗帘轻薄脆弱,只需轻轻挑开,或是随手拽下,便可看到那个左右他心绪喜怒,牵肠挂肚的女子,
  宗渊垂眸看着,忽地抬起手,悬空许久,最终却未碰那缎帘,骨节修长的手指落在窗框,慢慢扣紧,窗帘将他手腕以上隔在车外,只有一只用力到筋脉分明的手背落入车内,
  安若屏息看着它,心跳急如擂鼓,阵阵闷痛,额角鼻尖亦溢出晶莹,竟错觉,这只手抓的不是车,而是她的心。

  “无论如何,记得报封平安信传来。”

  低沉的嗓音隔帘传入耳畔,或是片刻,或是许久,一声似有若无的长长叹息轻飘落下,紧扣车窗用力到发白的手指忽地松开,手心朝上,如从前每一日等待女子柔软玉手递来的姿势一样,
  可这次,它等待许久都不曾等来本应落入掌中的手,那手指似被刺痛般蜷了瞬,又执着等待片刻,似是终于明白掌心已空,方合起手,忍到青筋突起,收回车外。

  安若绷紧身体,始终未发一言,也未等到他说离别话语,直至头中短暂眩晕,马车无声启动,她方如缺氧的鱼儿般急促喘熄,感觉回笼,方觉后心粘腻,清新空气的花香随着体温蒸腾伴着暖意便得浓稠,窒闷,又空洞,
  安若迫切的需要呼吸一口冬日清冽肺腑的空气,可她任凭汗滴滑落,双眸始终看着前方,双手更是一动不动,未靠近车窗,也未掀开窗帘,直至感觉那股如深渊般危险莫测的气息再无法触及,她方抬起手,指尖轻颤着,解开大氅,

  鼻根酸胀得她双眼刺痛,后猛地紧闭。

  马蹄与车辙压地的声音渐行渐远,放佛脑中有一根线随着远去的马车越绷越紧,车身消失在眼中的瞬间,脑中绷紧的弦也嗡地声倏尔断开,狠狠回弹,尖锐的刺痛打破了他的冷静,暗涌低沉的气息陡然凛冽,

  被帝王强大威压所摄,远近宫人无不屏息俯首,噤若寒蝉。

  空落的手掌在身后张开,根根合拢,宗渊仰首闭眸,冬日的凛风无畏扑面,凉意渗入肌理,他神吸口气,
  只觉这至高无上的皇宫,忽然间,空冷的格外叫人难以忍受。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