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第六十五章

  乌拉尔彻底宕机。

  他下意识抬起手, 力道很轻地与瑞伊相握。

  很凉。

  剧烈的心跳声，全集中在乌拉尔身上。而安静看着他的瑞伊，心脏几乎没什么特别的变化。

  但也是瑞伊, 轻而易举勾起乌拉尔的乍悲乍喜。

  “你的身体温度太高了。”瑞伊平静地说，但倒也没有避开被触碰的意思。

  乌拉尔似乎意识到瑞伊对他的容忍，因此难得放纵了一会本能的爱恋，小心地牵起瑞伊的手，微微垂头，蜻蜓点水般吻了一瞬。

  垂落的发丝微微遮盖了少年的眼眸，但感知敏锐的瑞伊没错过某一瞬间的变化, 褪去稚嫩无害的纯真，更替为初生的成熟。

  每个伴生者也许性情各异，但也不会过于留恋于女王的喜爱，遗忘该如何继续成长。

  瑞伊微微愣了一下, 乌拉尔那一瞬间无意识露出的成熟与冷漠之意, 隐隐约约与德里安有微妙的相似。

  但又是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乌拉尔忽然低语了几句，似乎在直言表达他对瑞伊的爱慕。

  却又难得羞赧地回避瑞伊的注视，微微垂着头。

  “瑞伊, 不会让你等太久的。”乌拉尔说, “如果你需要吃掉我，我会让身体健康干净地呈现在你的面前。如果你需要剿灭敌人, 我也会成为你手中最锋利的利刃。”

  他诞生在一个如此错误荒缪的时间点。

  然而瑞伊竟卸下了些微的冷漠, 如春雪初融，平静地说出令乌拉尔险先失去理智的话。

  冷酷的女王从来不会为了博取浅薄的感情，而随意给出虚伪的谎言。

  瑞伊微微点头, 表示她听到了。又忽然将被乌拉尔握住的手慢慢收回，重新懒洋洋地靠在沙发上。

  即使再贪恋与瑞伊的触碰, 乌拉尔也还是乖乖地坐回一边，脸上的神色也恢复正常——即只在瑞伊面前表露的乖巧。

  方才偶然表露出来的成熟，重新被埋于深处，扎根发芽。

  和瑞伊独处时，乌拉尔更多的时候只是用一种可怜兮兮、似有似无流出渴慕之意的神情，等待瑞伊心血来潮的问话或触摸。也从不会将身为高等虫族的锋芒刻意展露在瑞伊面前，而是尽可能弱化身上的攻击性。

  这是出于伴生者的天性，乌拉尔不需要刻意地学习，也能自动做到最贴合女王性情的相处模式。

  安静地陪伴，然后顺从命令，也不做多余的事。

  瑞伊又看了一会光脑，在她发送随行名单之后，卡蕊莎几乎是立刻进行回复，并整理了几份关于蒙斯特虫族的重要资料，以供瑞伊更进一步了解背叛者的特性。

  这些资料有近期最新的，也有久到两三千年前、但依然具备了解价值。

  这三千年，比起联盟直面地向虫族发起战争，蒙斯特虫族竟从不会与之发生过多的利益争端和战争，而是谨慎地藏于暗处。

  偶尔有特殊目的，蒙斯特虫族才会稍微活跃一下，这段时期通常也是主星虫族剿灭他们的高峰期。

  蒙斯特虫族之中存在无数分支势力。

  有极端到认为自身已经不再需要女王，甚至会以一种疯狂惨烈的方式去试图证明些什么。

  绝大部分情况下，他们的死亡会比一般虫族更加痛苦，力量衰退，精神崩溃，彻彻底底从根本意义上被排除在女王的精神识海之外。

  也有相对保守的分支，以人类的世俗观念来说，即“精致的利己主义者。”他们一切背叛的行为，都是为了延续自身的生命，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的态度比前者更为恶劣。

  而这一类型的虫族，性情大多冷漠而麻木，像是只会机械接受主脑命令的“尸体。”

  除了像两种最典型的，资料上还罗列了无数种表现不同的背叛者。

  瑞伊查阅的速度极快，将密密麻麻文字飞速扫过，凝炼出核心的信息，也能察觉与资料上某几处缺漏之处和怪异的疑点。

  看了大半，她忽然生出一种猜测。比起真正意义上的背叛，有些蒙斯特虫族更像是失去根系的腐烂之物，勉强以这种异化的形式存活下去。

  蒙骗自己，竭力延长羸弱短暂的生命，直到女王降生的那一日出现——也是被彻底判定死刑的一天。

  不断变幻的页码忽然停了下来。

  这一页显示着希蒙的资料，少得可怜，只有一段不多不少的文字资料，和一张像素清晰、但色调阴暗的照片。

  【疑似蒙斯特虫族最高主脑，力量略强于一般的高等虫族。线索稀少，具体的力量强度不明，特性不明。性情暴虐，理智度一般。】

  图片显示出身形还在少年期的希蒙，神情似乎处于一种极端癫狂的状态，挂着一抹恶意的微笑，站在一堆惨死的尸体堆上，既有人类，也有因衰败周期而死的虫族。

  他似乎察觉到监控器的存在，微微抬头看过去，视线正好对上，眼底浮现出一丝玩味的戏谑。

  瑞伊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又侧目看了眼乌拉尔。

  每个伴生者的性情都不太相同。

  乌拉尔乖巧，德里安温柔，他们表露在外、或者说在瑞伊面前的攻击性都非常弱。

  而希蒙是一名异常残暴的虫族，又情况特殊，区别于另外两名伴生者。

  “瑞伊？”乌拉尔问。

  瑞伊没说什么，又忽然间像是找到乐趣一样，懒洋洋地玩着乌拉尔的黑色长发，把剩余的资料翻阅完毕，偶尔抬眼看一下他一脸无措的有趣反应。

  【出发时间定在明天。】瑞伊把讯息发送给德里安。

  *****
  隔日。

  苍穹号傲然屹立在空旷丛林之上，半透明的阶梯以星辰微粒的形式一节节向下搭建，直到瑞伊的脚下。

  瑞伊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城堡。

  她的“同类”葬于此处，灵魂陷入隔世的永眠。但残余的精神力似乎也意识到瑞伊即将离开，透露出告别的讯息。

  卡蕊莎、安纳斯等高等虫族，神色自然地恭送瑞伊的远行，他们没有被选上这次的随行名单之中。

  特别是对背叛者怀着极端杀意的内森尼尔，得知消息之后一直处于消沉的状态。

  但此时此刻面对瑞伊时，高等虫族们还是一脸正常，绝不会让自己露出一丝窘态。

  这是服侍女王最基本不过的素养。

  而长居于F001星的普通虫族也一脸不舍地看着瑞伊即将离开的背影。

  瑞伊微微侧目，眼神平淡地看了一眼那些聚集在划定范围的虫族，但什么都没说，也没有所谓的离别宣言。

  普通虫族不会得知女王接下来的旅途，在数量庞大的虫族里，能偶尔与女王共处同一个星球，已经是一份珍贵难求的恩赐了。

  瑞伊登上苍穹号，其他高等虫族也紧随其后。

  一进入苍穹号，瑞伊就隐约听见星航富有音律的跃动音，它在欢迎女王的再次到来。

  F001星位于第三星系，与即将前往的蒙斯特星球相距稍远，需要穿过四个屏障区域。

  瑞伊坐在观景室内，略有好奇地看着德里安将四周墙壁和界面切换为透明模式，一片美丽浩瀚的宇宙星空浮于眼前。

  这一次的航行时间大约为九天。

  在德里安调试完模式之后，他原本想要退出去，却听见瑞伊忽然问：“你以前遇见过蒙斯特虫族吗？”      银发虫族闻言，沉吟了一会，回答道：“的确有遇见过几个分支，蒙斯特虫族内部几乎很少有中低等虫族。”

  二等及以下的虫族，由于思维相对简单，更直白地追寻本能，不会像高等虫族那样需要负责过于复杂的职权，有时候甚至可以说他们的背叛概率更低一些。

  而蒙斯特虫族通常会以多维度的标准，同类之间自相残杀，还会不断反复确认是否符合蒙斯特虫族生存的理念，经过这一系列的筛选之后，最终选出最精英也最适合的士兵。

  “陛下，虫族手中没有数量太多的背叛者，只有零星的几个，关在特殊监狱以供不时之需。”德里安温柔的声音里无意识带上几分残忍之意，微笑道，“尽管蒙斯特虫族善于隐藏，有时甚至试图混入我们之间获取信息，但一旦遇上，其实非常容易分辨。”

  瑞伊神色略有茫然。

  德里安明白瑞伊的疑惑，眼底闪过一丝痛楚。

  由于早期生活在蒙斯特虫族的实验基地，瑞伊初入R27星已经形成了固有的防备观念，即使发觉虫族与背叛者之间过于明显的区别，也仍旧刻意无视。

  自从瑞伊直言告知她的来历，四名高权限者私下里曾无数次围绕这一点展开对话。

  安纳斯和卡蕊莎一般更关注瑞伊的身体情况，一次又一次根据每一次治疗的效果，进行细致地策略调整。

  德里安和内森尼尔则是尝试寻找瑞伊诞生的星球，但并没有找到过多线索——倒是可以直接询问瑞伊，但这是一个不可触犯的禁区。

  银发的伴生者甚至自虐一般，翻阅了无数有关蒙斯特虫族的实验品资料，在深入了解他们不存在丝毫理性可言的血腥手段之后，竟无法控制破坏性过高的精神力，重伤了在附近活动的高等虫族。

  瑞伊没有刻意追问德里安所遇见的那些分支，最后究竟是什么下场。

  “你先出去吧。”瑞伊平静地说。

  “是。”

  德里安退了出去，瑞伊单独留着观景室待着。

  【陛下！】盖亚忽然莫名其妙地喊道，光脑投影出一个简笔小人，一蹦一跳的，挥舞双手，试图吸引瑞伊对小人的注意力。

  “什么事？”瑞伊说。

  盖亚的人格系统偶尔会过于跳脱灵活。虽然瑞伊有更改的权利，但偶尔也会觉得这算一份乐趣，因此也就一直没有更换。

  【没有重要的事。】盖亚说，【不过我的情感系统告诉我，此时应该冒出来与陛下聊天！】

  盖亚拒绝承认这其实是它单纯想要和瑞伊交流，保持不断输入分解瑞伊行为的机械习惯。

  瑞伊对联盟、混血者的决策已经产生一系列巨大的连锁效应，盖亚作为辅助伪王统治的智能AI，即使数据库多么浩瀚广大，也从没有做出如此剑走偏锋的事情。

  智能AI有一道死线，它们永远只会选择可预测、可完全把握的东西，稳定而安全。

  瑞伊看着窗外的浩瀚星辰，沉默了一会，忽然抛出一个问题：“女王一般都是在虫巢诞生吗？”

  【是。】盖亚说，【虫巢是一块天然供养女王生存的温床，而且并不止主星有天然的虫巢，只是主星的虫巢在传统意义上更为优质，能够提供更多的养分。】

  【大多数的女王会在主星的虫巢诞生，偶尔也会有例外。虫族无法预知新生女王的诞生地点，但可以第一时间感应到女王的降生。】盖亚的声音忽然卡壳了一下。

  异化的虫族没有感应到瑞伊的存在，他们已然失去了感知的能力。

  盖亚心虚地试图转移话题，叽里呱啦地说了一大堆无关紧要的废话。

  活泼灵动的青年音语速忽然渐渐变得很慢，刻意放低音量，又没有突兀地消失，宛如催眠的呓语呢喃。

  瑞伊靠着座椅安静睡着了。

  *****
  九天的航程很快过去了一半。

  但在苍穹号上的随行虫族渐渐察觉女王身边似乎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瑞伊公认的性情冷酷，难以接近，连四名高权限者也难以得到她几分特殊的注意力。

  但是最近乌拉尔出现在女王身边的频率实在过高了。

  不仅像个小尾巴一样时刻跟在后面，甚至偶尔会挂着一个无害的微笑，试探性触碰瑞伊。

  暗中观察的高等虫族们，原本以为冷酷的女王会给予伴生者冒犯的惩罚。

  不料瑞伊似乎并不在意乌拉尔的试探，甚至偶尔会漫不经心地逗弄他。

  女王身边的秩序在隐隐崩塌，乌拉尔已经在不知不觉之间，站在了比高权限者更特殊的位置。

  很久以前就有萌芽，只是一直不太明显，因此也让某些高等虫族心存幻想的错觉。

  但眼下的情况在隐隐激起高等虫族们深埋于内心深处的渴慕与嫉妒。

  可一旦有高等虫族没掩饰好脸上的嫉妒之意，被乌拉尔发现，这名看似可欺的伴生者主则会表露出原有的傲慢与残忍。

  虽然不会阻拦某些高等虫族以工作为由，试图接近瑞伊的行为。但缠在瑞伊旁边的乌拉尔，依旧会以可怜兮兮的眼神吸引她的注意力，反之，看向其他高等虫族的眼神则是居高临下的审视与厌恶。

  明目张胆的两副面孔。高等虫族们咬牙地想着。

  但很快，他们也发现温和克制的德里安，竟然也在若有若无地延长与女王相处的时间。

  在高等虫族们眼中，比起涉世未深、性情更为直白的乌拉尔，城府极深、圆滑温和的德里安更难以战胜，他们甚至无法揣测银发虫族究竟是有意还是无意。

  该死的伴生者！
  时间一久，连对这些事情漠不关心的瑞伊，也渐渐察觉到虫族的氛围似乎不太对劲。

  瑞伊沉默地看着这两名隐隐约约似有争锋的伴生者，空气中流动着两道完全相反的精神力，其中淡红色的精神丝线至始至终占据上位。

  盖亚也发现了这几天的异状，甚至像是看戏一样，兴致勃勃地说：【陛下，德里安和乌拉尔以前的活动范围很少有重叠，现在呆在同一个空间之下，两名伴生者似乎一时之间还习惯不了。】

  虫族之间为了女王的隐形竞争，每一个等级阶层里都极为惨烈残酷，相互厮杀而亡，根本是不足为奇的事情。

  实际上，德里安与乌拉尔之间的竞争，已经极为收敛隐晦了。

  两名伴生者之间存在年龄与实力的差距，至少现在来看，德里安的实力的确碾压乌拉尔。

  乌拉尔在暗中羡慕实力强大又成熟的德里安。

  很多事情瑞伊也的确会优先选择与德里安商量，他能够游刃有余地应对瑞伊任何问题和决策，几乎知无不言。

  但看似滴水不漏的德里安，也时常观察乌拉尔与瑞伊的相处模式，比起所谓的物质实力，他反倒更渴求一个诞生在瑞伊身边的机会。

  “瑞伊？”乌拉尔轻声呼唤了一下她的名字，似有困惑，神态一如既往地像只任由摆布的小动物。

  银发虫族身着纯黑的战斗服，身形优雅修长，即使是随意的一个眼神和动作，也无形透着成熟的魅力，此刻目光温和地看着瑞伊，问道：“陛下，有什么事情需要我们完成吗？”

  瑞伊又看了两眼他们，空气之中流动的精神波目前还算稳定，但她怀疑这两名虫族一旦走出门外，精神力就会相互厮杀——毕竟空气之中残留着一抹几乎没有的血腥味。

  但最后瑞伊只是和往常一样，听德里安汇报了一下最近的事务，逗弄了一会乌拉尔，然后让两名伴生者离开她的休息室。

  【咦？陛下，我还以为你要阻止他们私下的斗争呢？】盖亚嘀咕道。

  “我为什么要在乎？”瑞伊疑惑地反问，难以理解盖亚的脑回路。

  在大多数女王眼中，虫族们之间的竞争只是一场有趣又无伤大雅的闹剧，只要不触及重要的事务，她们根本不会把太多注意力放在这种事情上。

  瑞伊也是如此，只是因为这是第一次察觉到，才稍感兴趣而多看了几眼。

  无数浩瀚无垠的爱意，女王们从不会困扰其中。即使是再多情的女王也永远保持着清醒的意志。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