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50
2024-01-07 作者: 惘若
第五十章 50
◎也不会是对着她◎
50
这是孟葭长到二十岁, 第一次离开广州,不在外婆的身边过年。
钟漱石怕她年纪小,会想家, 再三的问她, 要不要回去两天?
他们躺在弧形沙发上, 盖着同一条薄毯, 钟漱石从后面抱了她。
室内开足了暖气, 珐琅彩鼎炉里熏着的白奇楠,被烘得馥郁清甜。
孟葭在他怀里猛摇头, “不要, 都已经说了不回去, 我不要。”
钟漱石拍她的脸,“好好好,不去就不去, 别摇得头发昏。”
她仰起来看他, “好像吃完午饭以后,你咳得少了。”
孟葭在心里,默默给他数着,上午总共咳了四十五次, 下午这一小时,是六次。
说着, 钟漱石又咳了一下, “吃了那么些药,总有一点效果。”
“治咳嗽的话, 中药还是比较拿手的, 许医生很厉害。”
孟葭顺着他往下说, 其实更想问, 你真的是因为心病吗?
可问出来了,又预备怎么收场呢,说她不走了吗?
但是,即便她出不出国,也改变不了任何现状,横在他们之间的,是跨越不了的阶级差。
钟漱石说,“你们广州怎么过年?说给我听听。”
孟葭想了想,“也就是吃团圆饭,喔,还有逛花市,唔行花街,唔算过年。”
她说起粤语来,总有股不同于港台片的软绵,份外的柔婉。
钟漱石低头,在她唇上吻了一阵,吻完才说,“不该这样的。”
孟葭贴上他的脖颈,“没事,昨天也亲了,没传染。”
他鼻尖蹭着她,低哑道,“现在真是乖啊。”
她笑,“那我不能气一个病人,多缺德。”
钟漱石真的打算带她去,“花市没有,十里河那个花鸟文玩市场,凑合能行吗?”
她说,“能行倒是能行,但你现在冒着寒气出门,身体还能好吗?”
“能行就去换衣服。”
钟漱石抬抬手,把裹着两人的毯子一掀,催着她上楼。
孟葭不忍扫他兴,换了一件白色厚呢大衣,踩了双长靴子出门。
钟漱石也穿一件羊绒面料的白风衣,西装翻领,剪裁精良,看上去低调儒雅。
这样的一对,出现在人声鼎沸的市集上,无疑是市民们的焦点,孟葭紧挨在钟漱石身后,寸步不敢离。
她小声说,“这里好多人啊。”
钟漱石攥着她的手,“跟着我,走散了上哪儿找去?”
孟葭被这句话刺中,她来不及发愣,就又被他牵着,往前一个摊位上带。
有些人走散,是一早就注定要散的,本不必找。
天数盈亏,造物所致。避不开的兴亡定例。
那天孟葭买了很多东西。
最满意的,是那盆枝条直立的年桔,她见第一眼就喜欢。
摊主说,“姑娘,您也喜欢种小叶桔?这品种好哇。”
孟葭左右绕着看,“这是小叶桔?我一直叫它年桔。”
“你管人家叫什么呢!买吧。”
钟漱石抱了一手的东西,对她说。
摊主长欸了一声,“看看,还是你老公爽快。”
孟葭脸皮薄,一下子就说不出话来了,红着脸,“他不.”
那头已经付了钱,信口开河的,“我太太就是爱较真。”
钟漱石笑了下,转头深深看她一眼,拉着她往外走。
孟葭捧了盆栽,“过年家里得有年桔,才会来年大吉。”
他拿着腔调,“嗯,孟大小姐的嘴,肯定灵光。”
孟葭没理,直接上了车,也不给后面的钟漱石开门。
他把东西交给老孔,坐了上来,“嘿,您倒是方便,看我两手无空的,也不管我。”
她结结巴巴,硬撑着,“我、我也拿了年桔啊,没看见?”
钟漱石斜睨她一眼,“您受累了,晚上想吃什么?”
孟葭假装听不出他话里的揶揄。她想了会儿,“嗯,我这人入乡随俗,包饺子吧。”
他解下围巾,往后座上一靠,“你还挺好养活。”
车快开到西郊的时候,孟葭才想起来问,“我们连饺子皮都没买。”
钟漱石忍俊不禁,“谁还另买饺子皮啊,自己不会擀呐?说出去笑掉人大牙。”
孟葭怀疑道,“钟总会吗?我们包饺子的时候,都直接买皮。”
他捏一捏她下巴,“把吗字去掉,你一会儿瞧好了。”
老孔把车开进园子里,钟漱石拿出封红包给他,“辛苦了,回家去陪孩子过年吧。”
他接过点头,“谢谢先生,那我走了。”
孟葭抱着年桔进门,钟漱石跟在她后面,“鞋!你穿上鞋再忙,别冻着了。”
她本来想说,不是开了地暖吗?哪那么容易冷到。
但对上他寒凉的眼神,孟葭老实穿了,到现在还是有点怕他。
她想起第一次来西郊时,那个窗边的藤蔓树影,斑驳摇落下来的午后,一缕青白烟淡淡的缭绕。
他就那么躺在那张长榻上,手覆在额间,锁着的眉头像总也展不开。
那个时候她在想什么呢?她想的是,要尽快从这里出去才好。
早知他满门朱紫,不要和他攀上任何关系才好,见面不相识最好。
现在想起来,竟像是前世前缘,应了今生今业。
孟葭转了好几个圈,终于在客厅里找到个显眼又不碍事的位置,把那盆年桔摆上去。
钟漱石早洗干净了手,站在中岛台边,准备和面。
她参观似的走过去,递了杯热水到他唇边,钟漱石低头喝了。
孟葭放下杯子,“老钟,要我帮忙吗?”
钟漱石拿了双筷子,“来,端着这杯凉水,我让你倒,你就倒。”
她一点点,听他的指挥,倒的很小心。
钟漱石搅动着,料理盆里的面粉变成絮状后,再揉成一个面团,盖上布醒发十五分钟,这个步骤重复了三次。
孟葭手肘撑着台案,聚精会神的,全程都在看他的脸。
她要记住钟先生这个样子。他是天边月,高傲而孤独的悬着,不肯到人间一趟。
如今做起羹汤,不过是一时情好之至,日后会不会有,很难说。
日月窗间过马,即便再有,也不会是对着她了。
孟葭想,真正拥有他的时刻,可能就这么一两个,她得印在心上。
怕他察觉到这些曲折,孟葭不时问两个问题,“这一步好了以后,是不是就擀皮了?”
钟漱石点了下后面,“不,先切成小剂子,你去把刀拿来。”
她乖乖走开,又听见一道嘱咐,“当心点啊,别又弄破手了。”
孟葭把刀递给他,睇一眼,“我又不是小孩子。”
钟漱石说,“你怎么不是?上次给我做一碗寿面,还把手切破。”
她嘴硬,“第一回 生疏,我和这些刀具还不熟悉,现在不会了。”
他把刀让给她,“哦,那好,现在你们应该交上朋友了,你来切。”
孟葭接过来,不甘示弱的,“我切就我切。”
她站过去,把那盆搅碎好的馅料端远一点,清了清嗓子。
钟漱石在旁边喝水,“怎么,你喉咙里有东西啊?”
孟葭举着刀,“我、我紧张,放松一下。”
他勾起一侧的唇角,站到她的身后,握牢了她的手,“要切成这样,一颗颗差不多大小的,你那个太大。”
真正太大的另有其物。
孟葭的后背紧贴在他胸口,钟漱石若有若无的蹭着她,在她耳廓边圈出一片潮热。
一顿饺子包下来,孟葭腰身都酸软了,靠在台边气喘吁吁。
钟漱石把她抱起来坐着,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只是接个吻就这样?”
孟葭抚着胸口,溼潤的眼眸盯着他,十足的埋怨,纠正他,“不是一个,是一长串。”
包两下,就要低头吻她一阵,两只手都占着,也不妨碍钟漱石作乱。
他被她这副样子逗笑,吻一下她红润的嘴唇,“水开了。”
孟葭把他翻了个身,趴到他背上,“快去,我看你下饺子。”
“你要累死我?”
“就当锻炼。”
忙到八点,两盘饺子才端上桌,孟葭夹起来一个就吃,烫得龇牙咧嘴。
钟漱石倒杯凉水给她,“饿死鬼托生的?”
“它看起来很香。”
他坐下来,拿筷子夹了一个,吹吹凉,再送到她嘴边,“吃吧。”
孟葭鼓着腮帮子,含混不清的,“你的手艺真不错。”
钟漱石咬一口,“嗯,在柏林念书的时候,自个儿琢磨出来的。”
她啧啧称奇,“敢去德国留学的人,都是钢铁战士。”
他掀了掀眼皮,不知道她为何发出这个见解,“怎么说?”
孟葭又是说又是笑,“我一个同学去年九月去的柏林,他说这一年多下来,比他过去十八年吃的苦都狠。他现在只想去英语区,当一个自由快乐的留子。”
钟漱石神态冷漠的,摇摇头,“没那么夸张,考过了C1就好了。”
“您真是,说话也太轻巧,考得过他还愁什么,就是听天书啊。”
他咳了一声,端起手边的水来喝,不想和她探讨太多,关于出国的问题。
孟葭也察觉到,自己好像不该提这个话,默默低头吃饭。
客厅茶几上,她的手机忽然响起来,是外婆打来的。
孟葭轻快的接了,“外婆,你还没睡啊?”
黄梧妹说,“就快睡了,你在哪儿过年啊?吃饭没有。”
她后半句撒个谎,“吃了,吃的饺子,我在学校呢。”
“好,自己注意身体,别太累了。”
“知道,外婆新年快乐。”
孟葭挂了电话,心虚的瞄一眼钟漱石,他也正看她,似笑非笑的。
她撅着唇,“干嘛?我这是,怕家里担心。”
“你在招认些什么?我可一句话没说。”
钟漱石很无辜的,扯过餐巾拭了下嘴角,他也拿起手机来。
孟葭就这么站着,听他给老爷子打请安电话,还没接通的时候,钟漱石抬起头觑了她一眼。
“不用这么盯着我,”他挑了下眉,“没人和你一起,我又不在学校。”
什么人呐。没有一天不笑话她。
孟葭上楼去洗澡,刚才在中岛台边,除了没进去,别的事一样都不落。
厮磨出一身的薄汗,内衣被吸在后背上,很不舒服。
还没洗完,浴室的门就被人推开,孟葭在氤氲热气里,托着长发,不明就里的,娇憨着脸色看向他。
钟漱石飞快的脱衣服,“一起洗。”
除夕夜里,他的兴致很高,大概是病了这些天,憋坏了,做起来不停换花样。
到新年的钟声近了,孟葭还伏在浴缸边,一头乌黑的长发/漂浮在水面,有气无力的问,“大年初一到了吗?”
钟漱石把她拉到身上,细细密密吻她脸,“就快到了,宝贝。”
后来,孟葭也听不清,究竟新年到了没到,总之她到了好几次。
脑子里炸开了一团白光,眼前骤然一黑,什么都看不清,仰着脖子瘫软在他肩头。
前一晚胡天胡地,正月初一的早上,孟葭根本起不来。
她的头昏昏沉沉的,能模糊感觉到钟漱石醒了,也跟自己说了几句话。
但说的什么,孟葭不知道。
钟漱石换好衣服,坐到床边,说的是,“我先去爷爷那里,等我回来。”
孟葭迷迷糊糊的嗯一声。
她这一觉,舒服睡到了下午两点,还赖在被子里不肯起。
钟漱石在家吃午饭,连续给她打了几个电话,都是无人接听的状态。
只要是学校里放了假,没人叫她的话,孟葭能睡到天荒地老。
他皱着眉,第三次还没打通时,啧了声。总这样好人也要睡出毛病。
钟灵拈着块糕点,从沙发一侧,小心翼翼挤过来,“惦记你的心尖子呢?”
钟漱石收了手机,从角桌上摸了个红包,“来,给你的,又大一岁了。”
“红包好厚啊,哥!你对我真好。”
钟漱石语气平淡,“嗯,拿了赶紧消失。”
“.你也就对孟葭有耐心!”
钟漱石在家坐到两点,陪着送走了三拨客人,就起身告辞了。
回到西郊,他换了鞋进门,先绕到屏风后,去看餐桌。
牛奶、三明治、培根,还有她喜欢的温泉蛋,一样都没动。
钟漱石缓步上楼,推开卧室的门,孟葭果真还在睡。
甚至,他走的时候是什么姿势,现在还朝什么方位没变。
他脱下大衣扔在沙发上,摘了表,随手搁在床头的白瓷盘,踢掉鞋躺上去。
孟葭适应得倒快,感觉到身边陷下去一块,很快就摸上来。
她在他怀里揉揉眼,“你回来了?”
“嗯,你接茬睡,我掐着表呢,”钟漱石拍了拍她的后背,“看能不能破吉尼斯纪录。”
嗤的一声,孟葭笑了出来,她撑着身子,趴到他上方,“大过年的就找麻烦哦。”
钟漱石转了下头,被她气笑,伸出手,把她的头发拨到耳后,忍不住起身吻她。
孟葭躲了躲,“不要,还没刷牙。”
“有什么关系?”
她说了句不要,就跑下床,进了浴室洗漱。
四月里,出国交换名额定下来后,孟葭去了一趟福田墓园。
那天是清明的正日子,钟漱石陪着老爷子去祭祖,不在北京。
孟葭起了个大早,捎上一束白捧花,独自去了看妈妈。
她走上台阶,看见一道高大的身影,站在墓碑前,久久的停驻。
孟葭走过去,冷淡着眉眼,没有理会孟维钧。她蹲下来,把花摆在一边。
他径自坐到台阶上,“葭葭,就快出国了吧?”
她说,“想不到,您还关心这些。”
孟维钧点了支烟,“碰到你们院长,他告诉我的,说你非常优秀。爸爸的建议是,在那边,该修的学分不要拖,不用担心转换的问题,社会活动也要参加。但读研不必选伦敦的学校。”
“知道,我会争取保研,我们本校的师资水平,已经很高了。”
孟葭尽量心平气和的,不在妈妈面前,和眼前这个人起争执。
孟维钧点了下头,“高翻院是不错的,对将来你考翻译司,都很有帮助。”
他叹声气,望了眼天边,“你妈妈在天上,看见你这么求上进,她也会高兴。”
孟葭有些意外,他居然知道的这么清楚,是特意来表现他的关心?
但这样无关痛痒的关心,有什么意义?无非令人感到不适而已。
她冷漠的扬唇一笑,“是啊,您折磨了她那么久,她也该有件高兴事。”
孟维钧掐了烟,“爸爸说了,当年的事情你不明白,我有我的难处。爸爸到现在,活的也不能说容易,所以这人呐,选错了路,那就是一辈子的事。”
孟葭跟在钟漱石身边,多少也听说了谭家的内况,谭宗和对着孟维钧,早不剩当年的绮丽旖旎之情。
有时候在会所吃饭,从晚辈嘴里都能蹦出一两句,有关两口子鸡飞狗跳的是非。
她冷然道,“一个原本性情温婉的人,会变成如今这个样子,不是她本身出了问题,是被人践踏了她的真心。”
孟维钧笑了下,对他极通透的女儿这番见解,不予置评。
他反而问,“你去伦敦这件事,钟漱石怎么说?”
“他没意见。”
孟维钧深知他,“嘴上没意见,心里未必没有。”
见孟葭不接这句话。他又说,“趁着去伦敦,把跟他的关系断了,高门大院没那么好进,你不要也选错路。”
没料到他会说这个,孟葭瞳孔都放大了两分,震荡着神色看他。
孟维钧站起来,“去了伦敦多保重身体,别仗着年轻,不把小病小痛放心上。”
孟葭抿着唇没说话。
等他走远了,孟葭才摸着墓碑说,“妈妈,我很快就要走了,等我回来,一定会再来看你。”
孟葭步行下山,天上忽然下起了小雨,刚走出墓园,就看到一辆黑色奥迪,停在了门口。
暮霭沉烟里,车门边,倚着一个穿浅咖色风衣的钟漱石,他揭了揭伞,“来。”
孟葭朝他跑过去,抱着他一条手臂,摇了摇,“你怎么来了?”
“接你回家。”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