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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40

2024-01-07 作者: 惘若
  第四十章 40
  ◎秉烛遨游◎
  40
  孔师傅到的时候, 庭中夜色正酣,这顿酒局还没散。

  后来众人又坐到院子里,人工开凿的一汪池塘边, 错落着几张弧形浅灰长沙发, 铺开两架描金百宝嵌屏风, 隔开了前院的嘈杂气。

  孟葭凝神, 仔细看了一阵, 那屏风的木胎,通体髹黑漆, 周身嵌了螺钿, 上头疏枝偃仰的花鸟图, 月光照射下,隐隐泛着金色的淡光。

  “孟葭。”

  她还没看完,钟漱石已经在叫她, 招手让她过去。

  孟葭在他身边坐下, 钟漱石拉过她手,说,“来,这是贺沂蒙。”

  贺沂蒙生的一张小圆脸, 两眉弯弯,看起来年纪很小的样子, 配上她招牌千金的笑容, 没什么距离感。

  孟葭说了句你好,又问, “沂蒙山那个沂蒙吗?”

  她点头, 客道的语调里一点自矜, “对, 我太爷爷在那儿工作过。”

  钟漱石轻声在她耳边说了名字。

  孟葭喔了声,其余已不必再问,她隐约懂得。

  和钟灵在一起久了,她对这群人,大概也有了一些了解,论起祖上来,都是振聋发聩的人物。

  他们取名也怪,可能是奉行大道至简,着意如此。

  就说刘小琳,她外公在她出生的时候,瞅了一眼,满口断定她像外婆朱琳,就直接叫她小琳。

  这不是她家的个例,钟灵说以前,满大院都是点点、果果这种名儿,大约是老一辈的艺术。

  钟灵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就看见她二哥握着孟葭的手,坐在长沙发的中间,两个人低声说着些什么。

  孟葭睁着一双乌黑的瞳仁看他,脸上是孩子一样,听家里大人讲故事的天真神情。

  周围站满了或艳羡,或是挤眉弄眼的人。

  孟葭是在问他,“屏风上的那些图案,是描金的吗?”

  “不是描的,是工匠们在制作的时候,照着样儿,先按花纹把凹槽刻出来,再浇注黄金。”

  钟漱石没喝多少,说话时却有些轻飘不稳,绵薄的气息扑在孟葭脸上,微风一样吹拂过她。

  她点头,“难怪看着这么厚重,不大像金箔纸。”

  “喜欢吗?”

  孟葭不料他问这个,“要是喜欢,怎么样?”

  “喜欢就送给你,放你寝室里摆着,”钟漱石缓慢地闭起眼,额头抵上她的,攥着她的手微一用力,“哦,寝室可能摆不下,太大了,给你买套房子吧。”

  孟葭抽出手,心里已经不大舒服,“我不要。”

  他喝了酒,世家子身上那股淡淡的疏狂劲,就不怎么藏得住了。

  钟漱石鼻尖蹭了蹭她脸,“为什么?寝室里住着就这么舒服?”

  她乖顺地眨眼,“舒服,因为住的踏实,不是我的东西,就不要。”

  “随你吧。”

  他的试探点到为止,早知道她是个本心具足的,从来不假外物。

  孟葭轻轻抽出她的手,“稍等,我去一下洗手间。”

  钟漱石怔怔松开。

  他捏了捏额角,吹着塘边的风醒了下神,明晓得她讨厌这些,但他又为什么非要问呢?
  难道酒劲一上头,那点压下去的心思,就摁不住了?
  这么怕留不住她吗?

  他往后一靠,扯下已经松散的领带,丢在一边,侧过头,擦动打火机点烟。

  烟雾在指间缭绕开,他仰头深吁了一口,火光明灭中,看着孟葭远去的纤薄背影,无奈的,半眯了下眼。

  孟葭站在水池边洗手,龙头里缓缓流出温泉水,淌在手背上湿湿滑滑。

  有两个女孩子从里面出来,没有谁和她打招呼,席间的热情烟消云散,也许是钟先生不在,她们就连样子也懒得做了。

  孟葭也无所谓,本来就是没任何关系的人,她又不留在这里过年。

  但那两个人走出去,穿过绿丛曲径,不知是故意讲给她听,还是口舌欲上来,耐不住非要议论。

  其中高些的那个,先嗤笑一句,“谭裕就是为她受的伤?她心里倒过意得去啊。”

  旁边的说没错,“看她那样子,就知道是盏不省油的灯,这不一扭脸儿,攀上钟先生这根高枝了。”

  高个子的像听了个笑话,“那她可得抓稳了,这手劲儿不能松啊,钟家的树枝子那么高,不定哪天掉下来。”

  淬了冰霜的话锋里,像是已经能想见,她粉身碎骨的情形。

  “这一跤,早晚要摔。他们家也就看着门风正,其实打根儿上就是歪的,钟伯父不也是吗?当年都快要结婚了,还恋上个女学生,尽在外面干混账事。现在到钟二哥了,放着叶昕那样的家世不要,去宠个小女生!一点也不让他爸爸专美于前。”

  另一个女孩子又笑,极嘲弄的,提纯精简到一句上,“青出于蓝呐。”

  起伏着胸口的孟葭,手腕上的经络突突直跳,一字不落地听完了。

  待人走远后,她才发现,自己已经装模作样的,在水池边洗了半天手,指尖都被温水泡的发皱。

  孟葭半躬着身子,一对手掌并拢置于水流中,就这么放着,忘记了搓动,灯光如百合花束笼罩下来,如同被定格住。

  原来他们这里的人,管和圈子外的女学生恋爱,叫干混账事。

  “想什么呢你?”

  肩上不防被钟灵拍了一下。

  孟葭急急忙忙的,关了水龙头,抽出两张纸巾擦手。

  她艰难地笑,“没有啊,这水挺滑的。”

  钟灵跟她并排往外走,“是温泉水,里面有硫磺这些物质,杀菌的。”

  孟葭心不在焉的,嗯了一下,“蛮好。”

  “蛮好什么?”钟灵哼的一声,扭过半边身子不理她,生气道,“你一点不仗义,和我二哥在一块儿了,都不告诉我!”

  孟葭解释说,“忙啊,没剩多久就要考试了,哪里有时间呀。”

  钟灵又问,“那你俩,是怎么捅破那层窗户纸的?说点细节。”

  “都说是窗户纸了,轻轻一碰,那不立马破了嘛?”

  不是孟葭不说,是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究竟是奈何不了谭家,还是借了他们发难这件事,让她埋伏在心底的,那些不打算宣之于口的爱意,重见了天日。

  有些问题深究不了,不能深究,人生偶尔,也要稀里糊涂一点。

  被关在囚笼里的,那只名为喜欢的猛兽,在她心里左突右撞。已经将围困住它的栅栏,日复一日,挣破成面目全非的形状。

  它也实在太需要一个出口和机会。

  一个让人清醒着,又自觉沉沦下去的机会,苟且偷生。

  钟灵说,“那等你考完试,我们一起去北戴河吧?那儿夏天好玩。”

  “等我考完再说。”

  孟葭和她一道回去,钟漱石架了条腿在膝盖上,手上掐支烟,面上笑得倜傥,听不清在和吴骏说什么。

  她拿上包,说,“我想回去了。”

  钟漱石摁灭了烟,牵住她的手,“累了吗?”

  孟葭点了下头,说有点。

  旁边有人笑,“这才哪儿到哪儿啊?酒都没喝完。”

  吴骏也觉得太早,他的正事都还没提上来,刚想劝说两句。

  但钟漱石已经站起来,在众人错愕的目光里,拥着孟葭往外,“那我们就走。”

  等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园门口。

  刚才说酒没喝完的人,大力照着自己的嘴巴来了一下,“我他妈真不该提这茬。”

  看得吴骏也笑,“怪不得你。说一句累了,就能让老钟起身的人,京城拢共没两个。”

  赵宴醉醺醺地凑过去,“吴骏哥,那还有另一个是谁啊?我怎么不知道。”

  吴骏失语一阵,“好好好,去玩吧。”

  早些年,老孔是给钟直民开车的,后来他离了京,就转手到钟漱石手里。他技术很好,起落都平稳。

  孟葭没喝酒,她倒没什么不舒服的,只是想起那些话,胸口闷闷的,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

  她开了点窗子吹风,端正坐着,侧了头,只顾看路边的山色。

  钟漱石欺身上来,一双手环紧了腰,下巴靠在她的肩头,“怎么闷闷不乐的?”

  “没有啊,担心考试呢,”孟葭随便编个借口,因为心虚,越说到后来声越低,“也不知道能不能过。”

  钟漱石也真假掺半的哄,“会焦虑,恰恰说明,你有完成这件事的能力。”   
  他对孟葭的每一个小动作了如指掌。

  知道她什么样子是高兴,也知道她撒谎时,眼珠习惯性的往下看。

  但钟漱石不揭穿,他问过了,既然孟葭选择找理由搪塞,那就表示,她不想要他再问这件事。

  他也不是穷寇力追的主儿。那样未免不解风情。

  “嗯,我知道。”

  孟葭终于抬眼看他,一手拢了被风吹起的发丝,笑一下,软烟薄纱似的温柔标致。

  很乖。但分不清是在宽谁的心。

  钟漱石眸底暗下来,捉住她鬓边的手,翻折上去,揽过她,揉进怀里吻起来。

  他宽大的手掌贴在她臀侧,掌心里的温度,熨帖地孟葭腰上一软,全身都泄了劲,只剩双手还在用力,交臂搂紧他的脖子。

  钟漱石吻得深入而用力,掐着她的下巴,逼迫她张嘴,滚烫呼吸交融的瞬间,舌尖也糅合在一起。

  “钟漱石”

  孟葭的一段白颈,落入钟漱石唇齿的那一刻,她抑制不住的,叫了他的名字。

  只有三个字,却每一个都含糊不清,甜腻得他骨头一麻。

  他还从来不知道,自己这个名字,叫起来,这么的黏牙。

  钟漱石的唇蜿蜒着,绕到她的耳后,闭了眼,说话间有一点喘,“再叫。”

  孟葭身心都不在原位,像个没了灵魂的提线木偶,主动权全在他手里。

  她没有思考的,张了唇,“钟”

  还没说完,就已重新被他吻住,这一回更发了狠。

  老孔把车挺稳在院子里,识趣地赶紧下来,背过身,站在另一侧的花坛边。

  他以为车身会晃动,场面会变得香艳,不敢看。只想把钥匙交了,然后下班走人。

  但钟漱石到底忍住了,没在车上太过分,只是孟葭红肿了一双唇,被他牵着下来。

  孟葭想甩开他手,“我自己会走,又不是小孩子了。”

  刚被亲得喘不过气的人,在车上求了饶,总觉得哪儿不顺,致力于从各方面找麻烦。

  钟漱石比她更有理,“这桥面窄,你小心掉池子里去,我不会游泳,救都没法儿救你。”

  “你三十岁了,还不会游泳啊?”

  孟葭像揪住他什么短,笑了又笑,原来威风八面的钟先生,也有不懂的。

  钟漱石板起脸,说教的认真,“原则上,对于像我这种的落后分子,一贯采取包容政策,没你这样当着人面取笑的。”

  “我就笑,我笑到你脸上,怎么样?”

  孟葭一个快步,走到了他的前头,轻盈地转了个圈,负着手笑他。

  没过两秒,钟漱石眼睛往下一看,很紧张的样子,“别动,你千万不要动,后面有蛇。”

  孟葭被他严肃的表情吓到。

  她小腿都在抖,眼睛疯狂朝四处乱看,“哪儿?哪儿有蛇?”

  钟漱石将她打横抱起来,“你不要动,我抱着你走,蛇不敢咬我。”

  孟葭还真的请教,“为什么?蛇怎么就不咬你?”

  他低头,附在她耳边,低沉的声音钻进来,“我刚喝了雄黄酒。”

  “.不要脸。”

  孟葭小声骂了一句,心里翻个白眼,就知道他又在骗人。

  钟漱石抱了她进门时,在玄关踢了鞋,“放你下来脱鞋子?”

  孟葭倒更方便,两只脚互相一抵,啪嗒两声,黑色浅口皮鞋掉了下去。

  她像掌握了一门独技,有些得意的看他,“我才不要被放下来呢。”

  “你说的。”

  直到钟漱石抱着她,坐在那张全粒面拱顶Pache椅上,孟葭才觉得大事不妙。

  薄薄一层衣料下,他的身体好热,摸上去烫手。

  她侧坐在他的腿间,被牢牢束缚住,想挣也不能够。

  钟漱石伸出手,拨开她额前散开的头发,鼻尖凑上去,却不急着吻她,辗转在她的面颊上,深嗅着这股甜香。

  孟葭被他闻得心惊,闭上眼,睫毛如风中摆动的烛火,晃悠悠地颤。

  她攥着他的衣领,急于想问些什么,转移注意力。

  可出口却是,“雄黄酒什么味道?好喝么。”

  钟漱石笑一下,柔暖的呼吸荡漾在她的唇边,“你尝尝。”

  他张开嘴,匀缓中又有些急促的,含住她的双唇,将全部的滋味奉送进去。

  没有了以往的循序渐进,钟漱石吻着她,勾住她的舌尖绕着圈,一只手在后背逡巡,孟葭被吻倒的时候,那道束缚忽然就松了。

  他们陷在柔软的沙发上,蔽体衣物,在此起彼伏的消磨里,铺陈了一地。

  客厅里没有开灯,夜光透过全幅落地窗,投进来,照见一墙隅的情昧昏黄。

  他们贴着面,已经分不清属于各自的气息,早交缠在了一起。

  钟漱石慢下来,轻柔地吻着她的唇,黑夜里,孟葭胆子也大了些,她没有闭眼。

  她的手滑落进去,指尖摁上他跳动剧烈的颈动脉,动静很大。

  钟漱石手臂上起了青筋,进不敢进,怕她一下疼得厉害,但已经逼到这里,退又退不出去。

  这力道也太难把控和为继,反把他自己弄出一身薄汗。

  “可以吗?”

  暗沉的光线里,一句低哑的,带着蛊惑的问句。

  如果声音有形状,那钟先生哑得厉害的嗓音,是伊甸园里,知善恶树上结下的禁果。

  孟葭拨开他被汗湿的额发,没有点头,而是迎上去,用一个绵长的吻来回答他。

  这是他们达成的合谋。

  她吻得又轻又浅,却叫钟漱石挺立着的喉结,滚动一下再一下。

  某一瞬间,孟葭吃痛地蹙了下眉,牙齿不受控制的,咬在了他的唇瓣上。

  年轻密闭的身体也急于排除异己。

  钟漱石侧抱住她,忍住过分兴奋的心跳,掌着她的腰,完全陷进了这片柔软里。

  他倒没全失态,这种时候了,还斯斯文文的,说了一句抱歉。

  孟葭身体里像掬了团冰,钟漱石把火把点起来,秉烛遨游,烧出大片沸腾的水汽,熬得她四肢大热。

  “嗳,别哭啊。”

  钟漱石缓缓的,不时地更渐进一些,伸出手,抹掉她眼尾盈出的泪。

  “哪有,自己流出来的,是生理性的。”

  孟葭的声音很零散,像打碎了一地的珠光,闪着细细颤颤的光泽。

  “就跟这里一样?”

  钟漱石滚烫的鼻息,晕湿她的脸颊,引来孟葭细密的抖动。

  有一次在会所,钟漱石事多来的晚,一脚迈进门,先听见一阵闲话。

  是谭裕在吹孟葭的秾艳如何一骑绝尘。

  钟漱石当即勾了下唇,他小孩子家懂什么叫秾艳?不经一场煅烧淬炼,那份附于骨上的凄艳妖娆,怎么出得来?
  孟葭再醒来的时候,入眼是一片莹黑的夜,林间盎然的绿,被染得如松石般浓重。

  她睡在高阶而摆的一张床上,一望即知宽大,身上盖了一条深蓝色绸毯,很亲肤的料子,淡淡杜松香,雪白光滑的肩膀裸露在空气中。

  孟葭试着,想稍微转动一下`身体,但两条腿像分了家,已经根本不归她统辖,不听差遣。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