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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26

2024-01-07 作者: 惘若
  第二十六章 26
  ◎不疼你记不住◎
  26
  “你喜欢他?”

  黄梧妹像听见什么大逆不道的事。

  她跪着的蒲团上, 双面织锦的布料皱在一起,孟葭伸手抚平了。

  她沉重地点头,“喜欢。”

  不愿骗外婆, 实在也瞒不过她老人家的眼睛, 她只能坦白说。

  黄梧妹气得发怔, 起身从案台上抽了把木戒尺, 狠一狠心肠, 手起尺落的,一下下打在她背上, “他不过看孟维钧的面, 好心带你去了次北京, 你就对他动这种心思!”

  孟葭在心里说,不是这样的,不只是这样的。

  那次带她去北京, 仅仅是钟先生对她的偏疼里, 太微不足道的一件。

  这么想起来,好像每一次难堪、无助或痛苦的时刻,朦胧模糊的,身边都依稀有钟先生的影子在。

  那板子重重地落下来, 她后背火辣辣的疼,额头上登时冒出冷汗。

  孟葭挺直脊背, 躲也不躲的, 紧闭牙关,承受着这一切。

  这钻心的痛让孟葭脱力, 她跪不住, 膝盖如匐在半空中的柳絮, 像被挖空了骨架, 沉不到实处。

  她忍着没哭,外婆不喜欢她哭,从小就教她,说遇上事,哭是最没用的,反而让人家笑你软弱。

  孟葭晕眩着脑袋,脸上一丝血色也无,比起院落里,照见满地清白的月光,还要羸弱几分。

  她吃力地张嘴,“外婆,我知道错了。”

  后来黄梧妹打累了,扔了木戒尺,喘着粗气,跌坐在圈椅上。

  仿佛一夜之间看尽了生机。她眼神空洞着,淌眼抹泪地说,“你要是再有个三长两短,葭葭,外婆就拿根绳子吊死在这。”

  说着又深吸两口气,“到地底下,见到你外公,我躲着走就是了。”黄梧妹无望地绊在椅背上,枯瘦的胸口起伏着,浑浊的眼泪不住地往下滴。

  孟葭强撑着膝行几步,“外婆,你不要哭,我以后、以后不喜欢他了。”

  她伸出手,慌慌张张的,忍着背上皮开肉绽的疼,不得章法的给外婆擦泪。

  黄梧妹看着眼前的外孙女,眉弯目秀,脸上是柔弱又倔强的清冷。

  看着就跟她妈妈没两样。

  当年孟兆惠大学毕业,分配在市文化馆工作,一次借调去北京改稿,就碰上了在文坛才露尖角的孟维钧。

  那一年她二十五,白衣蓝裙,捧着一堆待审核的稿件,误闯了孟维钧的办公室。

  那时候,孟维钧还不叫孟维钧,他姓张,叫张同文,孟维钧是他常用的笔名。

  孟院长也没进大学教书,刚博士毕业没几年,在宣传部门当骨干。

  孟兆惠被书案上,那写了半截的诗吸引,她凝神想了想,坐下来,蘸了墨续了下半段。

  还没来得及走,就碰上中途折返的张同文,她问,“这诗你写的?”

  面前的姑娘唇红齿白,他笑,“现在是孟小姐的诗了。”

  孟兆惠轻咦了一声,“奇怪,你从哪知道我姓孟?”

  “广州来的才女,我们部里都知道了,百闻不如一见。”

  孟兆惠红了脸,“是你起的头好,这首诗还得归你。”

  “那就算你我同和的。”

  张同文拿出一枚寿山石印章,填上红泥,用力盖在海棠笺纸的左下方。

  孟兆惠辨认了阵,惊呼道,“你是孟维钧啊?我读过你的书。”

  晚风从窗子里吹进来,书卷翻飞声里,孟维钧笑得风雅,“张某的荣幸。”

  孟兆惠在北京半年,再回广州时,肚子里已经有了孟葭,黄梧妹再不情愿,也只好放她走。

  她跟黄梧妹说,“你放心,他也是广州人,后来爷爷发了迹,才去北京的。他有才华,人也温柔,对我很好的。”

  只是黄梧妹这颗心,从来就没有放下过。

  他们结婚,孟维钧是瞒着家里的,他家老爷子靠倒腾进出口贸易,有了些身家,一心做起攀附权贵的美梦。

  苦心孤诣的培养儿子,原本就是指望着,他能娶个名门之后的。

  如今还没谈婚论嫁,就弄出个孩子来,孟维钧心里也慌,但也是真喜欢孟兆惠。二人悄悄领了结婚证,至于别的,一概从简、从无,连桌像样的酒席都没有。

  有情饮水饱,沉浸在甜蜜和幸福里的孟兆惠,没有苛责枕边人的怠慢。

  正因如此,在那个消息闭塞的年代,身边人知道他们结婚的都很少,更不要说另外不相干的。

  婚后不到两年,孟维钧进了大学任教,也是在那里,结识了谭家的千金。

  谭宗和仰慕他的人品学识,下了课就往他办公室里跑。

  一来二去,已跟家里闹起来,说非孟教授不嫁。

  那段日子,孟兆惠因不惯北方的天气,又赶上她翻译的一本书要出版,就带着女儿住到了杭州来。

  是孟维钧买在杭州的一处院子。

  她白天翻译原著,和编辑磋谈细节,晚上保姆休息后,就专心照顾孟葭。

  等孟兆惠交了终稿,准备携女儿北上,去和丈夫团圆的时候,孟维钧先找到了她。

  他坐在她面前,一副极痛苦、极矛盾的模样,说,“兆惠,我们离婚吧。”

  孟兆惠问为什么,她不懂,只是两三个月没见而已,怎会如此。

  孟维钧没敢说实话,“你、你就当是我负了你。”

  她几乎冲着他吼,“好轻巧的话,那葭葭呢?我们的女儿,她怎么办!”

  孟兆惠产后情志失调,肝郁胆虚,常控制不住自己,调理了很久,也不见多大效果。

  “反正你也不喜欢北京,就住在杭州吧,我保证你衣食无忧的。”

  争来争去,孟维钧也只有这一句话,说完他就走了。

  孟兆惠跌在地上,失神地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才发现,女儿被孟维钧抱走,她也已经出不去这园子了。

  她的朋友很少,同学也都不大联系,就连家里,也因为她执意北上,早就翻了脸。

  孟兆惠成了这屋子里的孤魂野鬼。到后来,孟家的人不再守着园子,她也不肯见人了。

  最后的半年里,她整日疯疯癫癫的,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爱伏在桌上写诗。

  写来写去,也不过就是,她和孟维钧初见的那一首。

  诗成了,孟兆惠端起来读一遍,又扯着嗓子放声尖叫,撕得粉碎。

  精神正常的时候,也会站在阁楼上看路人,每一个都面目可憎的样子。

  到她大剂量地服用镇静药物,一次吞食过度,安静地死在了一个春日早晨。

  孟维钧闻讯赶来,抱着尸身痛哭一场,在杭州火化了,将骨灰带回了北京。

  到现在黄梧妹都不知道,在杭州那段时间,她的女儿都经历了什么。

  她总以为孟兆惠死在北京。

  孟葭摇了摇黄梧妹,“外婆,外婆。”

  黄梧妹回过神,用手背摸一把眼泪,又揉她的脸,“葭葭,不要走你妈妈的老路,千万不要。外婆岁数大了,再也禁不起了,明唔明啊?”

  “我保证不再联系他,我好好读我的书,不会再和他有瓜葛。”

  她咽下泪,干哑着喉咙,拼了命地点头。

  黄梧妹把她扶起来,又去掀衣服,要看一眼她的后背。   
  孟葭躲开了,摇摇头,“没关系外婆,没多重,我一点都不疼。”

  黄梧妹面上笑了,心却揪成一团,“疼才好,不疼你记不住!”

  她也哭哭笑笑,“我记住了,真的都记住了,您放心。”

  黄梧妹点头,“让张妈给你上药,快点去休息。”

  她强撑着,忍下那股辛辣的痛楚,努力使自己笨拙的走路姿势,看起来正常。

  等出了祠堂,孟葭才敢扶腰,一瘸一拐。

  她走到那株纹理通直的柳杉下,牢牢撑住树干,粗糙干裂的树皮摩攃着手掌心。

  孟葭一点知觉都没有,冷如冰霜的月光,透过枝叶照在她身上,像失了魂。

  “哇——哇——”

  沉寂天边掠过两只昏鸦,一片锥形螺纹的叶子在眼前掉落,孟葭缓缓抬头看了一眼。

  背上的疼钻心裂肺,费了极大的力气,孟葭才挤出一个,近乎哽咽的笑来。

  从今天起,她就要和钟先生,当回陌生人了。

  孟葭想起来,刚过去的那个夏天,她也是这样站在树下,跟钟先生道别,轻声提醒他山路难行。

  他当时立在门边,树影摇晃里,一道清俊的身形。

  现在是真的要道别了。原来成年人的告别,连知会对方不需要。

  幸好,还有这一树的盛夏蝉鸣,会替她记得,钟先生来时曾走过的路。

  “哎哟,怎么还站在这里?我扶你回去。”

  张妈从后面赶来,搀上她,一直说着慢一点。

  回了房间,孟葭虚弱地趴在床上,张妈掀开衣服来,不防喊了出来。

  她惊道,“老太太下这么重的手?”

  孟葭倒平静,“因为我犯了错,错了就该挨打。”

  张妈生气又心疼,“你既知道自己错了,回了北京,就别再明知故犯。”

  孟葭侧头躺在枕头上,“张妈,我生日那天,去看我妈妈了。”

  张妈有些意外,不知道她是怎么知道,孟兆惠埋在哪儿的。

  但又一想,钟先生和她走那么近,也许出自他的口。

  张妈跟她讲前因后果,“也不要怪老太太,那天你爸打电话来,说常看见你和钟先生一起,让我转告给你外婆。”

  孟葭哼了声,始作俑者,还有脸来说这样的话。

  难怪外婆会这么生气,若是别人嚼舌头,那倒还好,偏偏是孟维钧。

  他明明清楚外婆最在乎的是什么,也知道她争着一口气,就是想让他这个当爸爸的知道,孟葭养在她手里,不会比他教得差。

  但孟维钧非要打她的脸,亲口说这些是非给她听。

  枕畔洇湿一大片,孟葭又问,“妈妈真是自杀吗?”

  张妈默了默,拿药棉给她擦药,“是吧,你外婆到北京的时候,只剩一把灰了,说是吞了整瓶安眠药。”

  “所以,我更要离钟先生远一点,好好活着。”

  孟葭反复问着、说着,她要把这句话,跟单词一样,死记硬背下来,模式化地刻在脑海里。

  以防心志不坚,软弱迟疑的时候,拿出来醒一醒神。

  她明知道的,站在钟先生的面前,看着他那张脸,听他柔声说话,她就变得昏头昏脑。

  孟葭需要用这样的仪式,来时刻提点自己,不要沉迷下去。

  张妈给她上完药,盖好毯子,“先躺着,澡是洗不了了今天,我打水来给你擦擦。”

  “嗯,谢谢张妈。”

  孟葭在家里躺了三天,背上的伤痕结了痂,不怎么妨碍她走路了,才订票回了学校。

  这三天里,钟漱石给她打了很多个电话,都是忙音,发微信也显示对方拒绝接受。

  直到她从家里出来,推着行李箱,准备乘大巴去机场。

  一辆黑色奔驰停在孟葭面前。

  司机打下车窗来,“孟小姐吗?郑主任让我送您。”

  孟葭直接说,“你认错人了,我不是。”

  说完,她收起行李箱的拉杆,吃力地搬进底下舱门,然后上了大巴。

  郑廷给钟漱石回话时,他坐在家中偏厅,脸上维持着客套的笑,陪钟文台招呼客人。

  他接电话没避人,“廷叔,你说。”

  “漱石啊,司机没接到她,孟葭坐上大巴走了,机场的人也说,她坚持一定要坐经济舱,还说.”

  郑廷停顿了一下,像在斟酌着用词。

  钟漱石起身,走到暖阁外的过道,手撑在梁柱上。

  也未见动怒,他的音色平淡如常的,“她说,人要找准自己的位置,是不是?”

  郑廷狐疑看眼周围,“你怎么知道!谁走了我的头报信?”

  “我是猜的,好了,就这样。”

  因为孟葭这些天的表现,都是在告诉他,梦已经醒了,她现在要回到现实世界里去。

  钟漱石了当挂断,从转角的乌木高圆桌上,摸到一包烟。

  他抖出来,把烟咬在唇角边,偏过头,沉默地拨开打火机。

  点燃后,烟雾淡淡的缭绕,钟漱石深吁一口,指腹摩挲着这只金色的打火机。

  他还记得那天,孟葭在花枝灯下横看竖看,就是打不开的样子。

  顶着一张莲瓣似的小脸,青白交错,实在没办法了,眉眼俱愣的,望一望他。

  钟漱石吐出口白雾,小姑娘既然这么怕他,一心要做那云中白鹤,志行高洁的,不被燕雀之网困住。

  他垂着眼,低头去瞧那支烟,眼神被暗黄的壁灯一照,已不大清明。时间一分一秒走着,滴滴答答,都流散在他指缝里。

  钟漱石心道,要不就成全她,算了?
  他的眼眸被团浓云覆住,钟漱石指间燃着烟,他深吸口气,沉重地闭一闭眼。

  隐隐约约还能闻到她的呼吸,花瓣一样柔软的,泛着幽幽茉莉香,一簇又一簇的扑落在他面上。

  好像算不了。

  欲望骗不了人,他想要她,他渴望拥有她。

  “漱石!到爷爷这来。”

  暖阁里钟文台在叫他。

  “来了。”

  钟漱石掐了烟,他从容整理一下仪表,抬起袖口系好,身姿挺拔地走进去。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