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25
2024-01-07 作者: 惘若
第二十五章 25
◎钟先生的喜欢◎
25
在车上就嚷着饿的人, 等菜上齐了,也不过是端个小碗,每一道都夹一点, 尝上一小口, 又放下, 接着品第二道。
小孩子家吃流水席一样。
最后孟葭还先放下, 说吃饱了, 钟先生请慢用。
钟漱石失笑,“你吃什么就饱了?”
他新拿一个瓷盏, 盛了半碗鲍鱼干贝粥, 舀一小勺, 吹两下,递到她唇边,“张嘴。”
孟葭下意识地环顾了下四周, 她从来没在公共场合, 和一个男人做这种亲密的举动。
她觉得有点羞,连声说,“我自己吃就好了。”
但钟漱石坚持喂她,“已经给过机会, 让你先好好吃了,是你弃权。”
孟葭张开嘴咽了那勺粥。她赶忙接过来, 冲他表决心, “我把它吃完。”
钟漱石喝了口茶,“这招还挺好使, 以后你再不吃东西, 我就这么着。”
他声音偏冷调, 有种抹灭不去的命定感, 像天亮之后,注定被日光遮蔽的星辰。
仿佛天生就适合说情话,只可惜,他不是一个合适的情人。
孟葭低头搅着那碗粥,心也乱成一团,钟先生真当她是孩子。
她也不是只顾着死读书,身边有个刘小琳,钟先生的事情,多少也听她透漏了一些。
小琳虽没明着说,但措辞里反复力证的实情,无非同一种客观存在,钟老爷子就他这么一个独孙,很是看重。
到了他这个年纪,即便身边没个正式女朋友,家中也早找好了适配对象。
钟先生未来的妻子,一定出身很高,教养良好,容貌秉性都出挑,站在他的身边,仪态举止无可挑剔。
以后吗?他们哪里来的以后,钟先生自会听从安排结婚,她过两年也要出国的。
这个带着夭夭桃花色的夜晚,只是小别重逢里,一场双方都失了控的意外。她不清醒,理智统统抛脑后,钟先生大约也是。
但不可能每天有意外发生,人也不会时时刻刻都失控。
其实到现在,孟葭已经在懊恼,傍晚看见他的时候,为什么要跑过去?
那样她就还是她,一颗心也还稳稳当当的,不像现在,颤巍巍捏在他的手掌里。
孟葭放下粥,看一眼高顶天窗外,渐渐往西沉下去的月亮,空花浮沤,云开雾散。
这是每个寒霜夜里,都在上演的月坠花折。像他们最终的了局。
钟漱石忽然覆住她的手,“在想什么?”
“没有,我差不多该回家了,钟先生。”
她摇摇头,勉强笑一下,语调微涩。
钟漱石抬手,看了一眼时间,“也好。”
他没有勉强女孩子的习惯,这同一直以来,他所承袭的教养背道而驰。
他们吃过饭,往珠江边散步去取车,像一对最普通的情侣,身边擦过往来的行人。
钟漱石看出她的心事重重,他握一握她的手,“别怕,我会安排好。”
孟葭猛地抬头,瞪圆了眼睛,“你要安排什么?”
“你说安排什么?当然是有关你的一切,事无巨细。”
钟漱石停下来,拂开她被风吹到面上的长发,修长的手臂绕到后背,抚上她因为消瘦而格外凸出的脊柱,轻轻一带,将她抱进怀里。
孟葭的脸贴在他胸口,她咀嚼着事无巨细四个字,“像那天去机场一样吗?”
车接车送,如同领导视察工作,被人毕恭毕敬地迎进贵宾厅,体贴的地勤主管,连一根牙线棒、一张餐巾纸、一杯水,都事先放在方便拿取的位置。
孟葭闭上眼睛。他的心跳很沉稳,在耳边咚咚的,未见丝毫的错乱。
不像她,从见到他的那一刻起,就不断地屏息凝神,拼命调节自己的呼吸。
“那天赶飞机,有没有哪里令你不舒服?你可以告诉我。”
钟漱石轻拥着她,手伸到前面,摩挲她的脸颊。
孟葭在他怀里摇头,“不,没有人会在那种细致里,觉得不舒服的。”
她嗅着钟先生身上的洁净的气味。淡淡的,像雨后的杜松,微苦里有清香。
他听出她的弦外之音,“所以让你不舒服的,另有其事。”
她的头闷在他胸`前很久,缠绵够了,那些独立的思考和判断,也一点点回来。
孟葭推开他,半仰起头,与他平静的对视,“有,我害怕。”
钟漱石一只手捧住她的脸,“你怕什么?”
他的手掌很大,这一点,早在钟先生第一次带她坐飞机去北京时,孟葭就发现了。
当时她就想,他这只手,几乎能盖住自己的脸。
到今天,他的手动情地托住她,干燥的掌心,长着一层薄茧。
她双手端牢了他手背,脸贴上去,闭上眼,追逐着他的那层茧转动,带起密密麻麻的痒。
这恐怕是孟葭迄今为止,做过最孟浪的一个举动。
钟漱石看着她,喉结不可抑制的,反复吞咽着。
因为窒息感太强烈,他下意识地去扯领带,上手才发现,上午饱满的温莎结,已被扯得很松。
他的脖子并没有任何束缚,桎梏住他呼吸的,是眼前顶礼膜拜的小姑娘。
“我怕有一天,享用惯了这样的滔天富贵,就回不到从前了。”
良久,孟葭睁开眼睛,笑着说完,放下了他的手。
钟漱石的手臂晃动一下,垂落在身体一侧,又急切地去握住她的手。
他翻扣住她手腕,力气很大,语调却异常温柔,“我跟你保证,孟葭,不会有那样的事发生。”
钟漱石这才反应过来,她那么聪明,又常与钟灵一处作伴,即便再不关心,也能从平日的交谈里,捕捉到一些他的信息。
比如这个名利场上,谁也逃不掉的联姻。
孟葭用力地摇头,眼底起了层雾,“不要跟我保证,钟先生,我不需要。”
不用你安排什么,也不要你的保证。
她早习惯了这样的孑然一身。
江面上吹来的风很凉,带着水草的腥味,从她的发梢间穿插过。
他问,“那你要什么?”
孟葭退开两步,“什么都不要,今天见到你很高兴,再见。”
她甚至不让他送,清亮的眼眸柔软注视他,挥挥手,背影潇洒的,走进了灰蒙蒙的夜色里,消失在他眼前。
孟葭站在路边打车,鼻腔里有点酸,她仰着头,眼睛睁得很大,生把那股热意逼下去。
“是孟葭吧?”
路边一个中年男人,打量她两眼后,迟疑地叫她的名字。
孟葭听后,手指揩了下眼睛,看清是她的英语老师后,不觉后退两步。
柯老师摸了摸下巴,“上了大学,变得连老师都认不出了,真漂亮。”
她冷冷道,“你走开。”
“怎么这么说话,来,告诉老师,你现在电话多少。”
孟葭拿出手机,连摁了三个数字,举起来给他看,“你再不走,我就拨出去了。”
“110?你还是跟以前一样啊,够劲。”
柯老师边说着,还要往前凑上去,伸出手,朝她脸上摸去。
孟葭刚要躲,斜里伸出一只玉白的手腕,紧紧攥住他。
柯老师吃痛地嗷一声,“你哪位啊你!快放开我,多管什么闲事?”
钟漱石冷笑,大力往后一搡,将他推到了地上,“滚。”
面前这个年轻男人,身上冷峻的气场太摄人,一看就不好惹。
柯老师拍拍屁股,站起来,赶紧走了。
钟漱石拉过她的手,不由分说的,将孟葭带到了车上。
他偏过头,点燃一支烟,手伸出窗外,“刚才那个什么人?”
她放轻了声音,“以前是我英语老师。”
“他找你麻烦?”
“嗯,我升高一的时候,他说我有学外语的天赋,单独给我辅导听力竞赛。等我拿着课本到办公室找他,讲了不到五分钟,他就开始.对我动手动脚的。”
孟葭眼眸低垂,手放在膝上,不安地绞动着。
“后来呢?”
她说,“我把杯热水泼到他脸上,走掉了。”
钟漱石掸了下烟灰,“他恐怕不会甘休吧。”
“所以,他下一次又找我的时候,我让班上的男生,提前把女校长给请来了。再然后,他被调到别的区,去了教普通高中。”
“怎么不告诉外婆?”
孟葭扬唇,漠然的笑一笑,“跟外婆说,也只会让她睡不着,她刚做完搭桥手术,我不敢冒险。我们学校里,都是有权有势人家的孩子,只有我好欺负,所以他对我下手。”
钟漱石听得心惊,那时候她才十五岁,寻常女孩子碰上这样的事,吓也吓坏了。她却还要顾忌体弱的外婆,一边上着学,和毫无廉耻心的老师周旋。
车内陷入了一阵沉默。
片刻后,孟葭抬起头,乖巧地冲他笑,“你看,钟先生,我就是这样过来的。到现在,能坐在阶梯教室里听课,去图书馆自习,偶尔上两堂免费法语课。对我来说,已经是天上了。不该再得寸进尺,贪心不足,想要额外的恩惠。”
钟漱石摁灭了烟,他问,“什么是额外的恩惠?”
“钟先生的喜欢。”
孟葭不假思索地答,仿佛已经在她的脑海里,转过了无数遍。
钟漱石被她气笑,一口白烟呛进嗓子,扶着方向盘,低低咳嗽起来。
孟葭本想伸手给他拍一拍的。但才说完违心的话,脸上紧绷着,手总也抻着动不了。
钟漱石睨了一眼过去,摁下启动键,“你就是太知道我喜欢你。”
说完,也不再看她,专心开车。
他刚呛咳一阵,嗓子里还堵着一股哑意,说这话时,轻飘飘的口吻里,千万缕的清愁和无奈。
孟葭自己说的,和听见他口中说的,终归不一样。
那句喜欢,也像泛着温柔的涟漪,氤氲了一整晚的暗昧月色,吹荡进她的命脉里。
太像一场梦了,孟葭指尖抠进手背,狠狠掐了自己一下。
她在家门口下车,跟他道别,“路上小心一点。”
“好,快进去吧。”
孟葭关好大门,刚转过身,就看见张妈站在后面,她吓一跳,“做乜嘢?”
张妈不跟她多说,“老太太在小祠堂等你,进去吧。”
“外婆这么晚还不睡吗?”
孟葭拍拍胸口,觉得这事有蹊跷,年都过完了,还进祠堂干什么?
张妈叹声气,“葭葭,你去哪里了?”
孟葭从她身边绕过去,“没哪里,就是去见了一个朋友。”
“北京来的那位钟先生?”
她停下步子,狐疑地看着张妈,“你看见他了?”
张妈指了指她,“哎,你呀,非要把你外婆气死。”
孟葭走到小祠堂,刚带上门,就听见外婆说,“你给我跪下。”
她没敢辩驳,自己从案上拿了个蒲团,跪在她外公和妈妈的牌位前。
黄梧妹半点不铺垫的,直接问,“傍晚来接你的是谁?”
孟葭自己招了,“钟先生,您见过的。”
但她外婆问的却是,“你过生日那天,切蛋糕的时候,也是在他家吧?”
孟葭一惊,“您怎么知道的?”
“我怎么知道的!”
黄梧妹重重拍了两下桌子,“当你外婆没有见过世面,你发来的那张照片,蛋糕底下那张茶几,那种木材、沿角雕刻的纹样,是一般人家能有的吗!”
从那天起,她一颗心就吊了起来,生怕孟葭走错路,到后来张妈接到孟维钧电话,黄梧妹气得发昏。
孟维钧倒没说的多严重,三言两语间,也坦言是担心女儿吃亏。想让黄梧妹警醒孟葭几句。
孟葭跪得笔直,她没想到会是这样,紧抿着嘴唇,一言不发。
看她这个样,黄梧妹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他一个公子哥,这边跟你风流过后,自去娶他的高门女,你有几条命陪他!这些事你不会不清楚吧?”
说完,指一指孟兆惠的牌位,“你再糊涂,看着你妈也该知道了!”
孟葭咬咬唇,“我知道。”
她忍了一路的眼泪,不合时宜的,在此时此刻掉下来。
黄梧妹呵斥她,“你知道就知道,哭什么!谁准你哭的。”
孟葭飞快地抹掉,“我不哭。”
黄梧妹一顿,扶着圈椅站了起来,走到她面前,“你说,你那天在他家里,究竟有没有和他.?”
这样的逼问到底难堪,说出来时,她老迈的声音打着抖。
这是她最害怕的,当初孟兆惠要是没怀上女儿,也不会嫁给孟维钧。也许就不会有之后的冤债。
孟葭被冤枉,也不免高声起来,“外婆!没有你想的那种事情,那天是我病了,他碰上我在医院打针,照顾了我一下。”
黄梧妹放了些心,“你给我保证,以后不要再来往了,连话都不要再说。”
她就这么跪着,也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就看着她妈的牌位发呆。
直到黄梧妹夺过她的手机,“把他的联系方式都给我删了。”
孟葭苍白着脸,拼命摇头,“但是我喜欢他,外婆,我真的喜欢他。”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