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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18

2024-01-07 作者: 惘若
  第十八章 18
  ◎似乎太越界了◎
  18
  孟葭收回视线, 瞥见缠握在手腕上的,不属于她的嶙峋指背。

  她面上一窘,轻轻将手抽出来, 有些不安的, 低着头绞弄手指。

  钟漱石看出她的不自在, 直起身, 走到玄关处开了灯。

  整栋房子, 倏然间流光四溢,孟葭下意识地收缩瞳孔。

  连钟先生的镜片边缘, 也晃着一抹晶亮, 这是她看过最冷肃的脸。颀长笔直的身形, 总难免有种孤介之感,比学院里资历最老的孙教授,还要更叫人惧伏。

  钟漱石不知她这番计较, 他指了指茶几上的药, 征询她意见,“先吃饭还是先喝药?”

  温和的口气里,透着股不容拒绝的强势,但她哪样都不想选。

  孟葭仰起头, 小声问,“钟先生, 我想回去学校可以吗?”

  钟漱石像才想起这件微末小节似的。他噢了声, “今晚这一带戒严,任何人不能下山。”

  “.”

  那你还把我带回来。孟葭心道。

  钟漱石随手取过iPad, 手抄进裤兜里, 领口微敞着, 坐在单人沙发上, 翻着目录点菜。

  孟葭总觉得他神通广大,肯定有办法的,她再度开口,“真的走不了吗?”

  “也可以。”

  “那我要怎么做?”

  钟漱石划着屏幕,抬了抬眼皮看她,伸手往窗外一指,“你出了这座院子啊,往北边去,看见朱漆大门就敲。如果有值班人员给你开了,问你干什么,你就说要一张下山的批条。”

  “.我想先吃饭。”孟葭咬牙道。

  钟漱石唇角添上一抹戏谑,可望向她的眼神,又捎上了三分难言的宠眷。

  他把平板递给她,“我点好了,看看你要吃什么。”

  孟葭很恭谨的,双手接过来,眼珠子转一圈,扫了遍那一长串不知所云的菜单,例如,青头菌宣威火腿烧菱角,藏木耳树番茄花蓉汤,雾里看花一样。

  她象征性的点了两道,看名字像能填饱肚子的,一份松茸小汤包,一碗虾籽象拔蚌鱼米粥。

  孟葭把iPad还给他,说我好了。

  钟漱石瞥一眼,短促地皱了下眉,“就吃这么点儿?”

  “病才好,没什么胃口,这些够了。”

  托词好找,但孟葭脸上那副为难的神情难藏。

  钟漱石深知总厨们的毛病,好像不把菜名起的云里雾里,就显不出自己一身本事,不配拿这份高薪似的。

  他略弯一点身子,宽大的手掌托住平板,他腿长,手臂伸出来自也不短,几乎够到孟葭面前。

  钟漱石开了京腔逗她,“你别看它名儿特深沉,内里啊,其实就是道清蒸乳鸽。这帮人不学好,老祖宗留给咱简朴的美德,丫全抛脑后了。”

  孟葭忍不住笑起来,“那就,再要一小鸽子。我也看看,都怎么不学好的。”

  末尾那一句,她刻意拿正了腔调,模仿钟漱石的发音,像揣摩法语教授的弹舌。

  听着活像个冒牌的北京土著。

  钟漱石不由挑眉,“学我说话好玩儿?”

  是久在高位的习性作祟,已经很久,没人敢当着他的面这样。

  孟葭小声嘟囔,像抗议,“明明是钟先生,先玩笑起来的。”

  她敛了笑容,有些害怕地肃静下来,但还是大着胆子,为自己申辩了句。边说着,还不忘掀一掀眼皮,仔细观摩他的神色。

  明灯华琅下,照见一副怯生生的小女孩模样,几许玉色绛春,从她乌黑柔亮的鬓际横生出来。

  钟漱石的眼底幽沉深静,似乎在强忍着,某股来自身体深处的烦躁。

  良久,自作自受的勾唇笑了,他扔了平板,起身道,“好,我的错。”

  钟漱石开了冰箱,拧开瓶矿泉水,喉结滚动着,咕咚灌下去大半。

  孟葭静默了片刻,才敢问,“钟先生,我今晚、是非得住在这里吗?”

  他点头,“看样子是的,你有什么不方便,就告诉我。”

  从小小一间单人宿舍,到这种王府一样的,起居坐卧都富贵的地界儿,她哪里还敢有不方便?

  孟葭抬起眸子,“没有,我是怕,叨扰了您休息。”

  他们离得远,灯光照耀着白色大理石瓷砖,仿佛隔着一条银河。

  钟漱石的冷调嗓音传来,“我们又不睡一间,打扰二字,是从何谈起的呢?”

  孟葭当面就红了脸。

  说的就是啊,她脑子里都在想什么?这么大的房子,谁能打搅到谁。

  她极不自然的,伸手拨着中古流苏落地灯上,垂下的小颗珍珠。

  钟漱石反应过来,他唐突了不解世事的小姑娘,他往前走两步,“对不起,我说了过头话。”

  他僵愣几秒,忽然发现一个,性质称得上严重的问题。那就是,和她在一起的时候,他好像总是在道歉。

  孟葭诚惶诚恐,“不,您说的是实话,就是不大好听。”

  只是言语上的表达不合,她怎么应承得起这声对不起,太郑重了。

  何况,她也不是不能领悟钟先生的意图。估摸着,就是瞧她孤身一人,病歪歪的,没个人照应,回了学校也可怜。

  就是不知道,钟先生是对每个点头之交的姑娘,都这么好心,还是单单对她。

  但这个问题不能深究,这不该她考量的,猜错了,显得人自作多情。

  难为她这么知情着意。钟漱石笑,“实话嘛,总是不好听的,对吗?”

  孟葭皮笑肉不笑地弯唇角。心里想的却是:这么荒诞的一个晚上,要能快点过去就好了。

  刚才睡着的时候,发了一场虚汗,孟葭的内衣黏腻着,紧贴在后背上。

  她望着地面,因为尴尬,白袜子里包裹的脚趾头,无意识拱动一下。

  过了片刻,孟葭勉为其难的开口,“钟先生,我身上不太好受,能借你浴室冲个凉吗?”

  钟漱石有些诧异的,抬了几分音量纳闷道,“刚退烧就用凉水?”

  孟葭紧着解释,“就是洗澡的意思,我们都叫冲凉。”

  再一抬头,撞上钟先生似笑非笑的表情,才明白他故意。

  就知道!这么日常的词汇,他怎么会听不懂。

  但这么一通搅和,孟葭随处可见的紧张和不安,退去了大半。她感念于钟漱石的体贴,也隐隐担忧。

  站在她面前这个男人,东方式温雅的仪容气度之下,一股内敛的书卷气,有着远胜世人的阅历和见识,和极敏锐的、善于洞悉人心的观察力。

  孟葭自认不是他的对手,她不禁怀疑,他是否有过称职的对手?

  “跟我来。”

  钟漱石走在前头,放慢了脚步,领着孟葭上楼梯。

  孟葭跟个小尾巴似的,亦步亦趋,跟在他后面,像小时候被外婆领进学堂门。

  他推开二楼那扇客房门,孟葭隔了几步远,抬起头看一眼,米色罗马假日床,鹅黄花边刺绣四件套,床头堆五六个枕头,万字纹玻璃开门边,摆了张粉白天鹅绒贵妃榻。

  非常少女风的房间,处在这么一座典雅冲淡的园林里,南辕北辙般的不合拍。

  叫人禁不住浮想联翩,这里是为某位女士专门预留的,在修建之初,她一定坚持自己的审美,而钟先生,不得不依她。

  但这关她什么事?孟葭心想,算下来,钟先生今年二十八九岁,交往一个女朋友,宠着喜欢的女孩子,再合情理不过。

  虽这么说,她心里模模糊糊的,还是想知道,是哪一类长相,什么家世品行的姑娘,能得他钟爱。

  这个隐晦的念头,如生长在碧潭深处的青荇草,清风也吹不起涟漪的水面,看起来平静,可底下却是摇摇晃晃不停歇。

  孟葭不敢看钟先生,怕自己脸上是探寻、惊慕,或是别的不该有的目光,被他寻出端倪。

  钟漱石开了衣橱,指给她看,“这里有几套衣服,你看着挑,应该能穿下。是新给钟灵准备的,她也没来过。”

  哦。原来是他堂妹。

  孟葭的唇角,以不易察觉的弧度,向上抿了抿。

  到钟漱石介绍完盥洗室那些开关,洗护用品,以及浴巾的位置,到房内留她一人,孟葭还在神游冥想,她到底为什么要松口气?
  孟葭推拢欧茶色油砂门,弧形的设计,隔开干湿区域。

  室内暖气熏得很足,她浴着日照灯,把湿了又干的衣服,一件件脱掉。

  她不敢弄湿,找出个白色编织袋装好,放在角落里,预备明天一早带走。

  热水淋洒下来,从她的头顶浸润过全身,水汽蒸腾在淋浴间,孟葭在发尾处揉起丰富的泡沫,冲干净。

  等她洗完,裹着浴巾走出来,把头发吹到七分干。

  孟葭哈口气,擦掉镜子上弥漫的雾水,里头映出她粉红的脸颊,被热气氤氲的,人面桃花。   
  她双手撑着深色大理石台面,感觉又一次,将自己从深渊里打捞了起来。

  通透明亮的浴室里,孟葭对镜中的自己,挤出一个惨淡笑容。

  活着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费力,尽管不如意居多,但有时候一个热水澡,一份入口即化的甜食,就能让人重新振作。

  孟葭打开柜门,钟灵放在这儿的衣服很少,却件件精致,有裙摆镶嵌细小水钻的,衬着黑色羽毛宝石的,一望便知价格不菲。

  她随手取了一条,看起来中规中矩的,松石绿桑蚕丝连衣裙,中式交领,细肩带,通身无任何装饰。

  换完以后,一对上穿衣镜,转个圈,孟葭才意识到,背上露得太多。

  难怪觉得凉飕飕的。

  孟葭翻出一条披肩,盘金绣的工艺,襟面配着小珠扣。她死马当活马医,折三折,围在肩膀上。

  门外是礼貌的问询声,“孟葭,没什么事吧?”

  她在里面磨蹭太久,钟漱石担心她出事,叩了三下门问道。

  “冇事。”

  孟葭在情急下,用粤语回了他。

  “洗完就下楼来吃饭。”

  他将将说完,咔哒一声,门从里面打开了,走出一个绿裙雪肤的姑娘。

  大概气质这种事情,天生长了根逆骨,是不论外貌和衣着如何压制,都盖不住的。

  否则,像松石绿这样沉静的颜色,是怎么被她穿出灵动来的?

  孟葭歉疚地笑,“不好意思,让您久等。”

  钟漱石淡漠地点了下头。

  他们分据长餐桌两端,各自吃着面前的食物。

  孟葭早饿得发昏,但碍于形象、礼教这些因素,加上她抬头时,正对上钟漱石微拧的眉头,她吃得很小心。

  连喝那道竹荪乳鸽汤时,都谨慎地捏着勺子,尽量不碰到瓷盏内|壁,发出一丝噪音。

  “鱼虾都是发物,粥你适当吃一点,别过量。”

  孟葭抬手,正待舀一匙海鲜粥的时候,忽然听见钟漱石发了话。

  “好。”

  她真的只尝了一口就放下。钟漱石见状,微扬了一下唇角,好乖。

  主厨从苏绣水墨屏风后转出来,领着服务生,上了最后一道黑松露鹅肝焗饭。

  他亲自捧酒,躬着身,笑向钟漱石道,“这支petrus,可一直为钟先生留着的,您品品?”

  钟漱石淡瞥他一眼,屈起指节,连敲了两下桌。

  主厨哎了一声,两只手端握住长柄醒酒器,将红酒缓缓注入波尔多杯。

  他倒完,说了声您慢用,又笑向孟葭,“您喝什么酒?”

  孟葭摆手,“不了,谢谢。我喝水就好。”

  她抬起头时,看着这位主厨很眼熟,一直到他离开,孟葭的眼神都未收回。

  钟漱石端起杯子,抿一口酒,浅尝辄止,又兴致萧索的放下。

  他松弛坐着,上半身贴靠在椅背上,搭着腿,用餐巾拭了拭嘴角,又随手丢回桌台。

  钟漱石见她发愣,问道,“怎么了,认识他?”

  孟葭点头,轻轻嗯了句,“在美食节目上,但我不确定,是不是他。”

  张妈最喜欢看这些,孟葭有时候学习累了,捧杯水从正厅里路过,坐到沙发上,陪她一起。

  “那就应该是,王师傅出过美食专栏,公开接受很多采访,也当过评委。”

  孟葭长喔一声,“他还那么有名,钟先生是因为这个,才聘用他的吗?”

  钟漱石解释给她听,“不,他只今天由我差遣,还有另外的工作要忙,他效命于我的一位伯父,也是因为这层关系,才会有资本,趋之若鹜为王师傅造势,高高捧起他。”

  他说的太详细了。

  完全不必要详细到这个程度,他甚至是看着她的脸说的。

  很容易让人生误会,以为自己在他那里,好像很受重视。

  孟葭一知半解的,也不知道这里头,究竟藏了多少门道,和外人勘不破的天机。

  以及他那位,连名字都不方便提的伯父,到底何方神圣。总逃不过一个位高权重。

  她举起水杯,遥敬一下,“我以水代酒,敬您一杯,谢谢钟先生。”

  “敬酒可以先放一放。”

  孟葭错愕着目光,看见他沉着地起身。

  “跟上我。”

  钟漱石走过来,在路过她身边时,十分自然的,牵起她的手腕,将她往客厅里带。

  她一下子也忘了关心,他要将她带去哪里,余光全钉在那段交握的冷色皮肤上,从他掌心传来的热度,温温的,熨帖得整条手臂都酥|麻。

  走到楠木矩形茶几边,钟漱石松开她,下巴点了点沙发,“坐。”

  孟葭绯红着脸听他安排。

  钟漱石捧出一个蛋糕,“先点蜡烛,许完愿,再喝杯祝寿酒不迟。”

  “你、你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生日?”

  孟葭大惊失色下,结巴着,连敬语都免了,就你啊我的起来。

  钟漱石把蜡烛插上,“在飞机上,我看过你身份证。”

  原来他那么早就记住了。

  孟葭咬了咬唇,除了谢谢,她实在想不出,还说什么更合适。

  难道要提醒他说,钟先生,你对我的好,似乎太越界了。

  她有点害怕,怕自己也只有十九岁而已,会不如活在人设里的孟葭,那么清醒,那么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钟先生的好,偶尔会让人短暂的失忆,叫她忘了自己几斤几两。

  钟漱石关了大灯,只留下墙面上一小盏照亮,“你自己点,还是我帮你点?”

  孟葭想自己点。

  她接过他手里的打火机,金色的,表面雕刻编织纹路,放在手心有点沉,浑然一体的构造,款式简单大方。

  孟葭低下头,着急地摸索了大半晌,也不知道该怎么打开。

  钟漱石噙了抹淡笑,懒倦地靠在一把雪茄椅里,也不催她,就好整以暇的,看着她自个儿瞎琢磨。

  最后,孟葭还是抬起头,盯一眼他,满是无奈的求助。

  钟漱石坐过去,他也不从她手里抢过来,伸手包裹住她的手背,牵引着她的大拇指,往打火机的侧身轻刮一下。

  火苗迅速蹿了起来,映亮孟葭因为羞涩,和神经太紧绷,无声颤动的莹润指尖。

  两根数字蜡烛被点燃,孟葭闭上眼,双手合十,在心里默默许一个愿。

  她许的是,外婆身体健康,无灾无难。

  别的事情,或许依靠人力尚能达到,但各人的寿数,实在难讲,全看老天爷是否开恩。因此,一向不信这些的孟葭,仍然为外婆信了一回。

  钟漱石侧首看向她,孟葭不论做什么,脸上都正经八百的慎重,连鼓起腮帮子,都仿佛在承当一件大事。

  打从入世起,他都没见过像她一样,对自身要求高得离谱,不允许自己的人生,出丁点差错的姑娘。

  孟葭吹熄了蜡烛,自己起身去开灯。

  钟漱石梦游般的眼神,没了焦点,不知落在什么地方。也许是在她那一段,被裙子包裹的细软腰肢上,宛如一片穿庭而过的落英。

  忽然明灯大亮,才惊得他将视线拢过来,不至于失态。

  她走回钟漱石面前,端起桌上的酒水,递了一杯给他,落落大方地问,“现在可以喝了吗?钟先生,这杯我敬您。”

  钟漱石单手抄兜,华丽盛大的水晶花枝灯下,一张脸光鲜已极。

  他简短的,与她碰杯,“生日快乐,孟葭。”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