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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17

2024-01-07 作者: 惘若
  第十七章 17
  ◎你没那么强大◎
  17
  降温最快的那两天, 孟葭都一副病恹恹的样子,在图书馆里做题,不时就要猛烈咳嗽一阵。也不知道是淋了雨, 还是那杯酒坏的事。

  尽管她已经压着声音, 但难免影响别人, 和她一张桌子坐着的, 毫不掩饰地嘁了声, 嫌弃两个字写在了脑门上。

  没到天黑,孟葭提早收拾东西, 先去校医务室开了点药, 独自回了宿舍看书。

  路上接到黄梧妹的视频。她问, “葭葭,听说北京来了寒潮啊,你加了衣服没有?”

  孟葭看着镜头里, 头发花白, 精神仍矍铄的外婆,心里暖的一酸。

  广州这个时候,穿一两件衣服很足够,黄梧妹是从不睬天气预报的, 刮风下雨与她无关,左右也不怎么出门。

  但张妈说, 从孟葭去了北京以后, 外婆每天都关注北京的温度,口里念叨最多的, 就是担心孟葭不习惯北边。

  她把手机往下挪了挪, “我穿了, 看我的毛呢外套, 多厚。”

  “那就好,你在外面走路呀?”黄梧妹问。

  孟葭把手里拎着的药藏到背后。她点头,“对啊,我一本书落寝室了,现在去拿。”

  黄梧妹笑骂一句,“你从小就丢三落四!快去吧,外婆不耽误你时间。”

  快要挂断时,黄梧妹又想起件大事,“你别忘了自己生日。订个蛋糕,请同学热闹一下,虚岁二十了,不好马马虎虎的。”

  “知道啦。”

  孟葭匆匆忙忙挂断。

  她没有听话,孟葭对吹蜡烛、抹蛋糕这种事,提不起丁点兴趣。

  反而是在自己生日那天,托着沉重的病体,按提前查好的路线,转了几站地铁,来了福田寺旁的墓园。

  孟葭捧束白菊花,像精心准备一场久别重逢的会面,她去看她的妈妈。

  她对妈妈这类词汇的印象,仅停留在文字片段里,没有任何切身体会。外婆待她无微不至,但也从不和她躺在一张床上,黄梧妹迷信,总说老人家身上精血差,会吸走小孩子的。在孟葭眼里,这当然是无稽之谈。

  孟葭小时候,每次在动画片里看见,妈妈抱着女儿依偎床头,讲晚安故事的画面,她都跳过去不看。

  因为她得不到,再看下去,会变得不高兴。但她不能够不高兴,外婆养着她,没亏待过她任何。她应该高兴,也只能高兴。

  等长大以后,回想起懵懂的年月时,记住的,不是这些假装的高兴。假的东西就是假的,被人随意编造出来,不会刻画在脑子里。

  她记得的,只有深夜里的哭泣,和藏在被子里,不停耸动的一双肩。

  孟葭进了办公室,墓园的管理人员看着这个女学生,穿黑色的薄呢翻领外套,素面朝天,长头发柔顺垂到背中间,眼神清亮,看人的时候干干净净。

  工作人员问她做什么,孟葭解释说,“您好,我想查一个墓碑,看是在哪个位置。”

  他翻开登记册,抬眼问,“那是你什么人?”

  她咬咬下唇,毫无血色的一张脸,小声答,“我妈妈。”

  工作人员再看向她时,不免多了些怜悯,语气也缓和了下来,“你的妈妈叫什么名字?”

  “孟兆惠。”

  孟葭在旁边静站一会儿。

  过了几分钟,才听他说,“你从左边的台阶上去,从最上面往下数第三列,那一排位置好,只有富人家的三块碑,去吧。”

  “麻烦您了。”

  说这话时,孟葭又咳嗽了几声。

  她踩着白色运动鞋,从侧道一条极窄的台阶上去,依着刚才的叔叔所说,在那排的正中间,找了她妈妈的名字。

  可能是血缘亲厚使然。孟葭从小,最怕跟着外婆去扫墓,看见那些烧成灰的纸钱,尤其口中还念念有词,她就觉得害怕,攥紧了外婆的衣摆,一步不落的,紧跟在她屁股后头。

  但因为是妈妈,孟葭忽然就不怕了,昂着头往前走。

  不知道孟维钧忌惮什么,或者是外婆最后一点坚持,上面的刻字是爱女孟兆惠。

  墓碑上方中间,贴着一张小小的旧照片,皎貌白肤,妈妈眼睛里如有春风,含笑凝睇她。

  她长得真像妈妈。

  孟葭蹲下`身体,把花竖放在墓碑旁,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微地拂去照片上的灰尘,才酸了眼眶,就有水珠掉了线似的,滴在瓷砖面上。

  视线早已模糊成一道线。孟葭嗓音轻颤,深吸口气,强撑着喊一声,“妈妈。”

  她的脸贴在墓碑上,梦呓一般,轻轻说,“妈妈,外婆的身体很好,你别担心。我今年上大一了,就在北京,离你很近的地方。和你一样,我也选了翻译,我很认真,不会砸你招牌的。希望某一天,这世上也能有一本我的译作,被摆在书店里。你也会为我高兴的,对不对?”

  孟葭断断续续的,说了很多,谈外婆对她的好,和严格到方方面面的管教,讲小时候的趣事。

  到后来喉咙都干哑,发不出完整的字音,也绝口不肯提孟维钧一个字。

  她扶着石柱,温吞地站起来,胡乱抹了一把脸。

  孟葭的腿早已蹲麻,密密酥酥的痛痒从脚踝处起,迅速在下半身蔓延。

  “妈妈,我得回学校了,下次再来看你。”

  她背好双肩包,勉强站直了,挥一挥手,挤出一个笑容。

  孟葭出了福田墓园,在学校附近的地铁站下车时,她想了想,还是去买一块蛋糕。

  就算不吃,插根蜡烛发给外婆看,宽老人家的心也好。

  她混沌着思绪,脚下也像棉花一样,每一步都浮在空中,嗓子里烧着一团火。

  还是走进甜品店,店员瞧着她不对,问了声,“丫头,你是不是生病了,不去医院,还来买蛋糕吃啊?”

  孟葭一照镜子,脸颊通红,她的肤质本来就薄,看着更瘆人了。头发被吹得乱蓬蓬,一副痨病鬼的样子。

  再一摸额头,那体温,很烫手。难怪人家一张嘴就让她上医院。

  她虚弱地笑,沙哑道,“谢谢,我去校医务室看。”

  身边人说,“还去校医务室呢?我瞅你病得挺重的,直接上大医院吧。”

  孟葭放下了蛋糕,她打车到了就近的北医三院,身上已经寒战不断,指尖微微抖着,撑着一口气挂了号,拿单子去缴费,抽血化验。

  医生说她高烧三十九度六,是急性扁桃体炎,又看一眼她问,小姑娘家的,一个人啊?
  孟葭点点头,说不要紧,我自己可以。后来她晕头转向的,扶着墙穿梭几个来回,才坐在输液室里,打上了点滴。

  第一瓶是头孢类的消炎药,剂量很小,但孟葭瞌睡上头,她靠在椅子上,强打精神,盯着吊瓶下去的进度,怕输完以后,没人帮忙叫护士。

  换到大毫升的葡萄糖时,孟葭问护士,“您好,这瓶多久打完?”

  “一个小时左右吧。”护士瞄了眼瓶身。

  孟葭把滴速调慢,定了个四十分钟的闹钟,她真的太累,也太困了。

  护士出去时,撞上站在门口的郑廷,她问,“是要找人吗?住院部在那边。”

  郑廷用手机指了指孟葭,“那个学生,她怎么了?”

  护士哦了一声,“化脓性的扁桃体炎,发高烧。”

  说完端着手上的药盘,急急忙忙地转个弯,走了。

  郑廷看了眼吊瓶,才刚开始打,但孟葭好像睡过去了,看着就让人不安。

  没个人在身边守着,这风险隐患也太大。回血可不是闹着玩的。

  这时候,钟漱石的电话回过来,“廷叔,什么事?”

  刚才郑廷给他打,准备请示一下近期是否可以,跟开元资本的董事碰头的事宜。大周六的,钟漱石大约在开车,没有接。

  郑廷删繁就简地说了,“詹董事跟我约了好几次,想就集团待处置资产的问题,再当面跟你详谈一次。”

  前面是红灯,钟漱石松了油门,沉声道,“他们的方案太差,再谈多少次,我都是这个意见。”

  “知道了,那我委婉点,把这个局推掉。”

  钟漱石嗯了声,正要挂断,郑廷赶紧插进一句,“漱石,我看见孟葭了,她在医院打针。”

  顶着暮秋稀薄的日照,车内光影朦胧里,钟漱石当即皱了下眉。

  相较起之前的游刃有余,钟漱石说话的语速,明显快了些,“她生的什么病?”

  郑廷怕吵着孟葭,到走廊上,还用手捂了话筒,“着凉了吧,护士说是扁桃体炎,但她一个人在这里,又睡着了。”

  “在哪家医院?”

  郑廷说,“北医三院,我来探望一个老战友,碰巧撞上的。”

  钟漱石打转方向盘,“先别探望了,你看她一会儿,我很快到。”

  郑廷握着手机呆立一阵。

  他原以为,钟漱石顶多会让他,在这里陪上个把小时,再把孟葭送回去。

  怎么还亲自过来?
  郑廷只待了十几分钟,就看见钟漱石从门诊过来,因为是休息日,也未着正装,只穿一件浅米色风衣,不到膝盖的长度,里面是白色针织衫。

  钟漱石一贯从容不迫,此番说不上火急火燎,但脚下的步子,实打实的,比平时要更快了点。

  他迎出来,摁一下钟漱石肩膀,嘘了声,“还没打完。”

  钟漱石往里看了一眼,“好,你去吧。”

  “那我就走了。”

  钟漱石朝输液椅上的小姑娘走过去。

  她睡得很沉,头歪靠在椅子上方,阖紧双眼,脸上是淡去了倔强后的易碎感,像瓷娃娃。鸦青色的长睫毛覆住眼睑,没了盯着人时,眼中那段不弱星光的丰盈,看上去安静又乖巧。

  钟漱石伸出手心,在她额头上探了探,还是烫的,烧仍然未退。

  他去药房,买了一盒退热贴,又大步走回输液室,撕掉那层薄膜,仔细地贴在她额头上。

  处于熟睡中的孟葭,骤然被这冰凉激一下,蹙着眉,发出声轻吟。

  钟漱石在她旁边坐下,说不清是无心,还有刻意为之,他坐在了孟葭偏头的那一边,平直宽长的肩膀,凑过去大半。

  没多久,孟葭摆不稳的小脑袋,无声倒在他肩上。   
  医院的窗子开得高,灰红的暮色映着几抹残照,从玻璃里倾泻进来,室内满地斜晖。

  钟漱石架了腿,往后靠坐在椅子上,迎着落日,极淡地笑了一下。肩膀处沉甸甸的重量,往他意兴阑珊的面容里,倾注进三分实质和深意。

  中途吴骏来过一次电话,被他掐了,转而发微信:【有事就这么说,电话不方便。】

  吴骏一头雾水,什么时候微信比电话更方便了?他老人家不是一直都不看微信?

  他只好回:【晚上有个酒局,南边儿那帮人组的,都想见见你。】

  钟:【没空。】

  吴骏:【好,二哥,不打扰了。】

  他收起手机,静静坐了一会儿,孟葭放在一旁的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来,紧接着,响起一段轻音乐。

  钟漱石一把拿过来,把她的闹钟关了。

  等到药水快滴完,他连摁了两下墙上的铃,护士几乎掐着时间过来。

  她狐疑的看一眼钟漱石,“你是她的男朋友?进来的时候,她说自己一个人。”

  钟漱石淡漠地点头,“请问,我可以带她走了吗?”

  护士拔完针,把输液贴换到钟漱石手中,交由他摁着。她还有一群病人要忙,没空多管,只说,“可以,注意饮食清淡。”

  钟漱石捏着她葱根似的手指,没长骨头似的软,指尖又那么凉。

  等针口不再出血,瞧着外边风大,钟漱石脱下`身上的风衣盖住她,一只手绕过腿弯,一手紧附在她的背上,把孟葭抱了出去。

  他挪出只手打开副驾位,把孟葭放上去,自己则绕到另一侧开门。

  回西郊的路上,钟漱石有意放缓车速,一是怕有什么状况,急刹车的话,散发于枕席的小姑娘,会有磕碰。至于另一个原因,他唯恐惊醒了孟葭,她很可能会当场要求,立刻下车。就她现在这副样子,回了学校,连口热水都喝不上。

  到开上空旷无人的山路。钟漱石手搭在车窗上,撑着头,散漫地扶方向盘,他问自己,真的只是这两点吗?
  他是这么慈恩化施的人吗?
  一刹那,心底浮出一个荒唐又真实的理由,如弥漫过夏日湖面的一阵白烟,太阳升起来,也就散了,太短暂,经不起推敲。

  车开到值岗卡口时,警卫朝他端正敬一个礼,并致歉说,“钟先生,今晚有重大活动,这一片都要戒严,不能再下山了。”

  “好。”

  这是常事。钟漱石心里有了模子,他大概能猜到,是谁的大驾挪上了山。

  他在院子里停稳车,没敢用大力气关门,小心地抱起孟葭,把她放在了客厅沙发上。

  也不知是病中渴睡,还是她平时缺的觉太多,导致睡眠严重不足。总之,打从钟漱石瞧见她起,孟葭就没醒过,贯穿始终的,昏昏而眠。

  钟漱石也不走开,靠在她身侧的Scarlett躺椅上,落地金属托盘里,放一杯水,他就着尚未完全落下的日头,闲散翻几页文件,每过半小时左右,便用电子温度计,测一下她的体温。

  到七八点钟的光景,天色灰蒙蒙的惨淡下去,接连三次量,她都是三十六度八左右。

  他朝孟葭那一侧俯低身子,听着她的呼吸,相比在医院时的急促,都要更匀缓平稳。

  钟漱石缓口气,扔了手里的温度计,他在照顾人这方面,实在生疏。

  甚至提前打了301医院,常给老爷子看诊的教授电话,如果孟葭再不退烧,就命人将他接过来。

  他起身走到门外,对着满湖凋败的枯荷残枝,伫立浓黑夜幕中,安静地抽完一支烟。

  手机震动起来,是秦义打来的,他问,“钟总,晚上和汇隆开发那边的饭局,您会到场吗?”

  钟漱石掐灭烟头,“我抽不开身,你代了我吧。”

  秦义一五一十地向他请示,“好。要是问起来,新能源优惠政策落地的情况?”

  他踱步到落地窗边,看见孟葭不舒服的,翻了一个身。有点像要醒过来的意思。

  钟漱石淡道,“跟他们讲,上面还没有正式发文,别的不必说。”

  “知道了。”

  他挂断了电话,快步走进去。

  钟漱石担心她睁眼时,屋子里乌漆墨黑,会吓着她,他摁开离沙发最远的那盏灯,一漏昏黄的光亮,伶仃投射在客厅一角,像矗立大海中孤独的灯塔。

  他去中岛台烧水,从医院开来的一袋子药,有冲剂、胶囊和口服液。有的今晚吃一次,有的服用两次,在她睡着的时候,钟漱石提前研究过了。

  孟葭醒来时,脖子里、胸口处,闷出一身细密的汗,长头发扎进颈窝里,刺得她难受。

  她卷开眼睫,借着微弱的灯光,将手中攥着的那条,三尺来宽的银丝堆花滚边绒毯,来回看了好几遍,不敢确定,医院有这样式的毯子吗?
  孟葭手往后撑着,勉强坐了起来,她把头发拨散开来,往后捋了一下,发梢早已被汗洇湿。

  她沉重地转着脑袋,环顾四周,有种似曾相识之感,像什么时候到过。

  等目光触及那一道,倚靠在案台边,高瘦挺拔的身影时,孟葭迟钝地意识到,这仿佛是钟先生家。

  他背对她,双臂交叠抱在胸`前,不知在发什么呆,生出只可远观的距离感。

  孟葭张了张嘴,喉咙像战损后的磁带,一再的卡住。她伸手捏着脖子,清了清嗓,才勉强喊出一声,“钟先生。”

  钟漱石应声回首。

  他倒了杯水,一手拿着药盒朝她走来,“醒了?”

  孟葭感冒这几天,吃不下什么东西,脸小了一圈,衬得一双眼睛更大了。

  她点头,黑亮稚气的眼神追随他,“我怎么会在先生家里的?”

  钟漱石略去了郑廷的通风报信不提。

  他没说的太详细,“在医院看见你了,发着高烧,怎么一个人打针?”

  事实上,也没有那么详细,谁也理不清,他到底在做什么。包括钟漱石自己。

  孟葭看一眼他手中的杯子,恭敬地接过来,“谢谢。”

  她仰杯喝很慢,发白的嘴唇被温水打湿,顺着口腔,缓缓流过干燥冒烟的咽喉。

  再开口时,已不复先前的粗嘎,孟葭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打扰钟先生了。”

  钟漱石也不说话,知道她这架势,是准备要走的意思。

  他静立在一旁,看着她吃力地弯下腰,系上鞋带。

  光是这一个步骤,孟葭就喘不上来气,呆滞了眼神,扶着沙发缓了半晌。

  没多久,她站起来,拿起放在地毯上的双肩包,跟钟漱石告别,“我先走了。”

  还没走两步,孟葭就感觉天旋地转,连忙扶稳了身侧的沙发把手,胃里一阵猛烈收缩,她才想起来,自己已一整天没吃过东西。

  “一定要这么好强是吗?”

  身后响起钟漱石冷冽的嗓音。

  孟葭弯下了腰,她捂着肚子,黛眉微蹙,从手臂拱出的弯口里,仰视着他。

  好怪,明明是一句语气生硬的指责,她却听出了文不对题的薄嗔。

  她大约真的烧糊涂了,孟葭想。

  钟漱石朝前走几步,轻车熟路的,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前两回她都睡着,这是孟葭第一次,在完全清醒的状态下,眼睁睁看着他,把自己抱在怀里。

  “钟先生!?”

  她的手撑开他胸口,身体尽量远离他,避免更大范围的接触。

  苍白如纸的脸上,因为突如其来的激烈情绪,早已红得不像话。

  钟漱石把她放在沙发上,他单膝蹲下去,一只手仍惯性的,搭扣在她的手腕上。

  他唇角平直,望住她低垂的眼眸,“孟葭,你看着我。”

  她的眼睛,一直盯着蜷曲在真皮沙发上的手指,讷声道,“要怎么看?”

  虽然还固执着不肯抬头,却也意外得顺从,至少没有挣开他的禁锢。

  钟漱石轻笑一声,“你说呢?当然是用眼睛看。”

  感觉到他周身的强硬和缓了下来。

  孟葭才往下方,稍挪了一下视线,慢慢的,胆怯的,对上他平静而淡然的目光。

  “听我说,孟葭,你只是个小姑娘,”钟漱石说到这里,不由自主地伸出两根玉白的手指,替她把头发拢归耳后,“你没有那么强大,明白吗?也不必那么强大。”

  长辈式的温和口吻,使孟葭如遭轰雷,满心里,似有万句言语要表,可喉头堵得厉害,到头来一个字也难说,只怔怔望着他。

  一夜清秋雨,打落在她澄澈见底的眸子,犹如水滴荷上,漱冰濯雪般清白。

  不,这不是她一贯接收到的理念。

  孟葭摇头,眼中盈盈波光,颤唞着嘴唇,“钟先生,不该是这样的。”

  “我从小学会的,是抓住一切不可重来的机会,救自己于深渊中,是哪怕从指缝里漏进来的光,也要紧握手心。”

  钟漱石眼中惊痛,他好像,总能精准无误的,感知到她的酸楚。他另一只手绕到背后,稍稍用了些力,往前一带,孟葭就跌入了他怀中。

  他的声调一再低柔下去,“你太累了,放松一点。”

  孟葭眨了下眼,蓄了满眶的泪水,落下一行。

  她靠在他的肩上,杜松的气味混合着烟草香,从钟先生的颈侧氤氲出来。

  那是孟葭第一次体会到,原来好端端坐着,也能平地感受到失重的。

  她飞快地抹掉眼泪,不愿让钟漱石再次看透自己的脆弱,轻轻推开他,“我记住了。”

  孟葭仰起脸,天边一朵浓黑的乌云,擦着远处粗壮高直的冷杉飘过去,她的心也像铺叠在了上面,根本落不到实处。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