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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2024-01-07 作者: 琐矣
  第七十三章

  闻溪猛地收回目光, 看向温知意:“我和他早已讲清楚,从此两不相干,你这又是要做什么?”

  “两不相干?”温知意将这四个字重复一遍, “只怕你的清楚不是他的清楚。”

  入口处搜身的人已经退下,让出一条道来, 宋子珩缓缓地一步一步往里面走进来。

  他玄色的鞋子踩着路上细碎的黄沙砾石, 一下一下,一声一声, 仿佛踩在闻溪心底。

  经过正下方时, 闻溪往前冲出去, 开口欲喊他, 却被一把拉回来。

  温知意挑了挑眉:“何必这样着急, 过一会儿, 你自然能见到他。”

  闻溪怒上心头, 一把甩开她,往外奔出去, 朝着下方大声喊:“宋子珩!”

  峡谷中除了风声寂静一片,她这一声乘着疾风飞速传到男人耳中。

  宋子珩停下脚步, 抬头望了上来。

  他漆黑的双眉也被风雪染成白色, 看上去竟恍惚是个老者般。

  闻溪从腰间掏出芷兰临行前给她别上的弯刀, 抽出刀鞘,对准自己脖子, 朝着下方喊道:“我早说过,你我今生恩怨相抵, 我不想再和你有任何牵连, 这次也不需要你以身涉险,你回去罢!若敢再前行一步, 我.我就死在这里!”

  “陆闻溪,你最好将刀放下!”温知意急忙上前,却不敢近她身,只劝道,“刀剑无眼,若失手了后悔莫及。”

  闻溪置若罔闻,仍看着下面的男人。

  宋子珩却只是站在原处看了她一会儿,忽地笑了,说:“在镜湖上相遇时,你也是穿的这一身,很好看。”

  尤记得那时的她满脸天真,一双眼睛里满是好奇和倾慕,明明带着怯,却又鼓足了勇气凑上来,问他吃不吃松子。

  他还记得,那只手被火烤得暖暖的,和她脸上的笑容一样。

  而此刻的她却拧着一双好看的眉毛,有些生气地望下来,发狠地说:“我说到做到!若还不走,我立即死在你面前!”

  男人摇头,道:“没事的,你在上面等一等我,我上去找你。”

  “你!”闻溪气结,抬手就作势真的往脖子上扎下去。

  突然一只手从后方伸过来,随后一个巧劲一转,那弯刀就顺势而落,沿着陡峭的崖壁滑落到底,落到宋子珩面前。

  男人捡起那弯刀,轻轻抚着刀柄,似乎上面还有余温。

  再抬头看时,上面已不见人影。

  闻溪被一路拉回了屋内,挣脱后愤然回头,看着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身后的重羽,有些惊讶道:“怎么是你?”

  说完又想起那天在帐子里听到这人对温知行说的那些话,如今想来,渐渐有些明白过来。不禁嗤笑一声,“原来你是这里的土匪头子”又看向温知意,“想不到温知行竟落魄到要将自己的妹妹妹嫁给你这种人。”

  “哎,可别乱说!”重羽早已找了位置坐下,一只腿踩在凳子上,另一只手捡了桌上的酒壶,掂了掂,道,“第一,我只是来古道做客,什么土匪头子我可不敢当。第二嘛”他仰头喝了一口酒,指着温知意道,“这婆娘手段了得,我可不敢娶更何况我早已相中了你,我这人对老婆最是忠诚,又岂会再惦记别人。”

  温知意脸上仍旧淡淡的,只是听二人谈话,猜测道:“你们认识?”

  “不认识。”

  “当然了。”

  二人同时回答道。

  闻溪又强调了一遍:“不认识!”

  重羽却笑了,看着她点头道:“老婆说不认识,那就不认识好了。”

  “.”闻溪快被他张口闭口的老婆气死,却又打不过他,只冷冷地别过脸,继续往外面走去。

  可下面已不见了男人的身影,才这么一会儿,已不知被人带去了哪里。

  她心底不由得有些发慌,转头看向温知意,道:“你既是大周重臣之后,当知今日行径是何罪名!就算你不想活,也该想想你爹和你哥哥!”

  岂料她说完这话,温知意脸色倏地变了,转过脸怨毒地瞪着她,似乎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却又咽下道:“来人。”

  话音一落,外间进来两个男子,二话不说便将她绑了起来。

  动作有些粗鲁,闻溪挣了两下没挣开,看向温知意说:“又要做什么?”

  温知意没回,只吩咐道:“搜她的身,若再藏着什么利器,有你好看!”

  跟着两个男子进来的侍女低声应了声,便过来在闻溪身上摸索。

  闻溪认得她,是在宫中见过的春草。

  她自知束手无策,只好被绑着任春草给自己搜身。

  搜索完毕后,温知意阴恻恻地笑了下,看着她说:“你不是想见宋子珩吗?我这就带你去。”

  说罢便朝着一侧出口走了。

  春草站在旁边,小声开口道:“陆小姐,请往这边走。”

  闻溪没急着动,将她上下打量一番,说:“你跟在她身边,不怕她哪日将你杀了?”

  春草还是那副唯唯诺诺的模样,低着头不回答。

  闻溪无言,只好看向坐在桌边喝酒的重羽。

  重羽撇着嘴耸了耸肩,道:“看我做甚?说了我是来做客的。”

  闻溪问他:“听说你想让宋子珩帮你出兵芬尼?”

  重羽愣了下,随即笑道:“我的确有这么想过,不过也就想想罢了。你可别将威胁他的罪名分给我,这回的事我可一点儿没参与,上次将你困在客栈里也是偶然,我也没想过你与他是这种关系,若早知晓,说不定真能利用你一番。”

  “堂堂王族后裔,竟与这些亡命之徒混在一处。”闻溪冷笑一声,“他们还能帮你夺回王位不成?”

  “哎,说错了!我对谁坐王位一点兴趣没有。那个位子谁想坐谁去好了,就算你想坐,我也没意见。”重羽摊了摊手,“我只是想把王宫搅烂而已”

  看来是指望不上了,闻溪咬了咬唇,只好跟着春草走。

  这处地形复杂,里面各个洞穴又互相连通,似蜂窝状,若是走错一处,就得在里面绕上许久。

  闻溪一路被带着穿过了好几个洞穴才停下来,这处空间与刚才差不多大,里面陈设简洁,室内放着几个架子,上面摆了些文雅的物件,最里面则摆了一张矮榻和两张椅子。

  温知意早已坐在其中一张椅子上,低着头端着茶碗喝水。

  墙边立着个屏风,无端地摆在那里,闻溪还未明白是何用意,就见下人已将屏风抬进来,摆在房间中央,然后在原先屏风遮住的墙上按了几下,那面墙便动了,不多时,就露出来一扇门。

  随后能听到说话的声音。

  是个浓厚的男子声音,尽管已收敛许多,言语中却仍夹带着不少粗鄙之语,说:“若是宋大人能应下老子这些要求,别说那娘们儿,就是我那七个老婆也一并送了你。”   
  那边似乎是个宽敞明亮的会客室,屋内装饰得很是奢华,连宾客的座椅也是铺着动物皮毛的。

  宋子珩却没坐下,端站在一侧,道:“洞主请讲。”

  屏风摆的位置刚好,能将那门完整地挡住。透过朦胧的光线,只能看见模糊的身影。可闻溪看不清那边的人的脸,却只能凭那挺立的身形就分辨出男人。他身上氅衣已脱下,穿着一身玄色长袍,笔直地站着。

  屋子里坐着好几个人,都是些五大三粗的悍匪,甚至身边还放着随身武器,他却未见分毫慌张,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

  光线从他侧脸扫过,也随着他眨眼的频率跳了跳。

  闻溪看着那熟悉的身影,心口不安地跳了起来。

  坐在主位上的被称作洞主的男子抬起一只脚踩着垫在身下的皮毛,说:“很简单,凭宋大人的聪明,肯定也猜到了。我这几个兄弟费心请宋大人来,第一,是撤回瓦塔的兵,第二,放过温将军父子,第三嘛,嘿嘿”那洞主笑了笑,“若是能把上次你们截下的舆图和四皇子的消息留下,我们兄弟必有重谢!”

  闻溪呼吸一窒,目光落到那洞主脸上。

  有屏风挡着,看不清他的脸,却能清晰辩认他粗犷的身形,以及脸上的络腮胡。

  若只是伙盗贼,自传打起了四皇子和舆图的主意,只怕坐在席中的,还有别人。

  可那些人都是从没见过的,打扮也的确是盗贼的样子,视线又不太清楚,她看不出来,只好将目光重新锁定在宋子珩身上。

  男人半垂着头,思忖了番,才抬眼看向主位上的人,道:“洞主方才说的这些,只怕子珩一件也不能答应了。”

  洞主还未回答,坐在下方的一个胖子抢先道:“那个小娘子你不想要了?不想要哥儿几个哥就不客气了.”

  他尾音里带着些令人作呕的淫.笑,逗得旁边几个也跟着一起笑起来。

  闻溪愤愤地咬着后槽牙,被缚住的手也紧紧攥成拳。

  宋子珩徐徐开口:“第一,瓦塔镇的兵是为戍边而设,自我朝建立以来便一直设立,断没有撤回的道理;第二,温韬父子与他国来往亲密,其诸般行径已不再具有领兵资格,根据大周律法当押解归京,待六司审过之后再论罪行法;第三,上次在北部截下的行商,其身上所携的舆图,为大周重要机密,而四皇子又是大周天子血脉,二者无论哪个,子珩也不能交出来。”

  洞主却笑了,大笑着笑了好一会儿,才说:“宋大人不愧是当朝重臣,句句都离不开大周,字字忠烈,可歌可泣,可我怎么听人说.宋大人的生身父亲,当年却是个叛国贼。”

  “可不是嘛。”先前的胖子立即接道,“那萧大人满门就是因为与外邦勾结才被砍了脑袋。”

  有人附和他:“就是.”

  “他也不该姓宋,姓萧。”

  “那我们不是得改口叫他萧大人才是”

  一群人小声议论着,洞主也忍不住揶揄起来,说:“当年宋大人的父亲既然能做出那样不要脸的事,如今不过是拜托宋大人这点小忙,比起你爹那点儿事,根本不算什么.但好歹,同你爹也算一脉相承了。”

  满堂的人大笑了起来。

  闻溪不忍地看着宋子珩。

  萧氏一族的事,是太子主谋而致,如今太子已经死了,可当年萧氏的冤屈却没有昭雪,这么多年过去,世人眼中,萧大人仍是那个与外通敌的罪人。

  她曾经也好奇过,男人如今已这般权势,为何没为父亲洗脱冤屈,可后来又想,他又能怎么做呢。难道要昭告天下,当年的事是皇帝亲手策划的么。

  谁又能治皇帝的罪呢?
  宋子珩仍是不急不忙地开口,道:“家父当年所受冤屈已真相大白,只是各位长年远离中原,信息难免闭塞。而如今子珩身为大周臣子,虽说德薄能鲜,却也读了几年书,学的也是为仆则忠的道理,绝不会做背国弃民之事。”

  他声音平淡,连一丝起伏也没有,闻溪却隐隐能感觉,男人在生气。

  洞主停顿了会儿,又说:“.这可怎么办好?那妞儿,你不想要了?”

  男人回道:“子珩倒是有个提议。”

  “哦?”洞主饶有兴致,“说说看。”

  闻溪看见男人知道,一只手背在身后,她知道,这代表他认真起来了。

  宋子珩说:“子珩建议洞主趁早先遣散家小,再收拾得轻便些,即刻就开始往北逃,若是逃得快些,尽早到了芬尼境内,兴许还有活路。”

  咚——!
  猛地一声,坐在一旁的胖子重重地拍了下桌子,喝道:“给你脸了是吧!他娘的敢叫大哥逃?信不信你今天就得死在这儿?”他说着便抄起了身边的长刀,“刀架在脖子上我看你怕不怕!”

  “怕?”男人却纹丝未动,甚至连看也没看他一眼,只盯着上方的洞主,“今日子珩若是死在这里,明日必有大军来攻此处,你们不过几百穷寇,如何能敌?今日子珩若带着闻溪离去,明日亦会率军亲自清剿此地,届时只怕连个活口也难留下。你们长年穴居在这般深沟里,龟缩偷日地苟活着,朝廷无暇治理也就罢了,如今倒主动招惹本相,要怕的该是你们,倒不如趁这时机收拾行李散逃才为上策。”

  “你!”那胖子倒真像是被他这番话吓到,不由得担忧地看向他大哥。

  台下坐着的一众也小声议论起来。

  洞主拍了拍手,说:“不愧是相国大人,说话就是不一样,我这几个没胆识的小弟倒真被你唬住了。”他笑了笑,换了只腿撑着,“可大人也太小看苍西古道了瓦塔一共才驻了多少兵,就算全来了,也不一定能奈我何。”

  闻溪听他话音,猜测这洞主定是有谁支援,却不能确认是何方势力。

  宋子珩为她解答道:“你不过是得了芬尼人的口头许诺,可芬尼人如何能为了你一个小小悍匪,甘犯侵略大周之险。”

  不等洞主回复,男人又转向另一侧,对着个从头到尾都没有声响的人继续说:“你的王子野心不小,可你更该听国王的话,他应该告诉过你,三地平衡不可妄动,若谁敢先破,必将血流成河。”

  男人背对着,闻溪看不见他的脸,只能看到他面看着的那个人一下子僵硬起来,道:“你、你怎知道我,我是.”

  宋子珩没等他说完,再次转向洞主:“苍西古道的确比瓦塔更偏僻,再远一步就要踏进芬尼,可终究还是大周境内。自古以来,家事断没有让邻居插手的道理,若强行干预,只怕伤了友邻和气。”

  他一通话说完,场上鸦雀无声,连洞主也犹豫了起来。

  闻溪心跳渐渐平稳下来,看这样子,她似乎能平安地走了。

  旁边忽然有了动静。

  回头一看,温知意站了起来,径直越过屏风往前面走去。

  男人似乎早就知道她在,并未浮现惊讶之色,只是目光越过她朝着后面的屏风看了看。

  闻溪想站起来,却被春草按住。

  随即鼻间就闻到一股香气。

  春草打开了一个小玉瓶放在她鼻子前,那香味就是从瓶子里发出来的。

  闻溪愣了下,立即反应过来。欲偏头躲过,却被一旁的下人强行按住脖子。她脖颈本就疼,使不出什么力气,一下子吸了许多。

  “你”她身上力气瞬间失了大半,气喘着问,“你给我吸的、什什么?”

  春草一只手捂住鼻子,另一只手单手盖住瓶塞,等香味散去才说:“奴婢只是奉命行事.”

  闻溪想挣扎,却连眼睛也挣不开,虚弱地唤道:“宋、宋”

  视线越来越模糊,连听觉也缓缓丧失。

  意识模糊前,她恍惚看到屏风被人撤走,而一直沉着的宋子珩朝着她奔过来,却被人拦住。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