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2024-01-07 作者: 琐矣
第六十九章
碍眼的人终于离开, 总算能好好吃饭。
君梦闲给自己又倒了杯酒,端在唇边却未急着饮下。一双桃花眼不着痕迹地瞥向一边。
方才还大快朵颐的人此刻又变得兴致缺缺,一双筷子在汤里搅来搅去, 将那根炖得发烂的老参搅碎成渣,亮澄澄的一碗汤浑成一片。
“怎么了?”君梦闲抬了抬下巴, “得找个人喂你不成?”
搅汤的人顿时回过神, 快速又搅了两下,道:“是这汤有些烫了, 得让它冷一冷再喝。”
君梦闲凑了过去, 低声说:“这是要我给你吹一吹?”
“去!”闻溪推开他, “喝你的酒。”
君梦闲失笑, 坐回去把酒递到嘴边喝了。
没过多久, 低头喝汤的人动作又慢了下来, 碗中什么时候空了也没发现。
君梦闲摇头轻叹一声, 夺过她手中悬停许久的汤匙。
闻溪抬眸看着他:“又要作甚?”
“这些东西不好吃。”君梦闲把碗放到一边,将她拉起来, “我带你出去吃好的。”
“什么好的?”
“跟我来就是了.”
两人出了四海楼,到了外面。
长街褪去白日的拥挤, 多了许多歌声。
瓦塔聚集着许多异邦民族, 其中许多都能歌善舞, 白日里得忙活生计,到了晚上才得闲娱乐放松。
人群都聚集在广场上, 围成一圈,中间有戴着面具的祭司, 领导着人们跟随转圈舞动。
闻溪鲜少在镇上过夜, 这样的盛会还是头一回见到,她在村子里也见过芬尼人跳过, 可与眼前的盛况一比,简直天壤之别。
这舞原本是为了祈求神明护佑平安健康而跳,流传的时间久了,就衍生成了饭后得闲时分的消遣。而最开始威严可怖的牛羊面具,也变得更华丽起来,上面镶嵌着不少珠宝羽饰,被旺盛的火苗一照,闪出炫丽的光来。
君梦闲把人拉进舞池,偏了偏头示意欢乐的人群。
闻溪摇头,她根本不会。
“不必担心。”人群有些吵,君梦闲不得不提高嗓门,“我教你!”
说着便随着鼓点有节奏地动起来。
闻溪有些羞怯,手脚也放不开,却被迫跟着人群转起圈来。
一套步伐走完,君梦闲不知从哪找了个面具罩在她脸上。面具很薄,也很轻,上面挂着细碎的贝壳。
瓦塔远离大海,这样的饰品不便宜。
君梦闲站在她面前,给她把面具扶正,又打量了一番才说:“这样你就不会害羞了罢?刚刚的脚步学会了没?来,我再教你上半身该怎么扭,像这样.头不能动哦。”
他说着就拉着闻溪的手轻轻侧身,到一定弧度后又收回,再向另一侧重复相同的动作。
几次来回后,闻溪找到一些感觉,渐渐能跟上节奏。
“是不是很简单。”君梦闲松开她,在她前面自在地舞动身躯。
他个子高挑,长得又格外俊美,刻又如此恣意地跳着欢快的舞,一双桃花眼盈着满满的笑,里面闪着灼灼光芒,耳垂的玉坠随着动作闪着耀眼的光,比天上的星星还要亮。顿时就吸引了不少目光,没过一会儿,周围就不知不觉间汇集了许多年轻女子。
可就是这样出挑的少年郎,却浑不在意四周投来的暧昧眼神,只专注地看着面前戴面具的女子。
众人又不得不将好奇的目光投在他关注的姑娘身上。只见那女子戴着半张面具,看不清长相,却仅从露出的半张脸,也能看出是个同样美丽的女子。她步伐身姿十分僵硬,却又认真地学着,时不时就将前面的人踩上一脚。
那少年郎似乎说了什么,轻轻笑着,面前的姑娘却因此羞恼,抬脚故意去踩他。少年只灵活地一侧身,就轻易躲过,随后又是一串侥幸的笑。
即使四周喧哗一片,却仿佛能透过他干净的笑容里想象到他的笑声,应该就和晚风一样清爽。
在踩了面前的人不知多少次后,闻溪总算熟练了一点。
君梦闲看着她逐渐协调的肢体,大声道:“怎么样,是不是很简单?你这么笨都能学会。”
“谁笨了!”闻溪不服气又踩他,“我只是以前没学过罢了。”
君梦闲侧身躲开,退回来跟在她身侧,说:“你知道你跳起来像什么吗?”
“什么?”
“让我想起来我母后.她殿中养的那只狮子!”
闻溪转过身作势又要踩他,君梦闲再次避开,笑道:“这个学会了,我再教你点儿难的?”
他没等同意,就顾自拉着人往广场中间的空地走。
周围的人群渐渐停了下来,望向中间——火堆旁边,一男一女映着火光翩翩起舞。
确切地说,是那位公子独舞,而戴着面具的姑娘,只是有些局促地站在原地,目光追逐着他闪烁的身姿。
而原先为群舞的鼓点,不知不觉间也成了为他一人而奏的舞曲。
这样的舞闻溪从未见过,她以前总以为君梦闲只是个游手好闲的小王子,却是头一回见他跳舞。本该是极柔软的舞姿,却被他加了不少力道,彰显出另一种韵味,热情中又带着些缠绵。
欢快的乐声中,她用满是惊艳和欣赏的目光观赏完了整支舞。
直到他停在身前,半躬着身,朝她伸出手。
闻溪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中,忍不住轻轻笑起来,将手放在他手心。
周围传来一阵呼声,少年将姑娘重新拉进人群,再次跳起原来简单的舞步。
众人见状,也开始跟随起来。
人群恢复热闹后,两人又跳了会儿,觉得有些累了才离开。
君梦闲买了些烤串过来。
味道比四海楼里的还要香,闻溪连吃两串后才开口问:“你以前怎么不告诉我你会跳舞?”
还跳得这样好看。
君梦闲走在她身边,脸上是得意的笑:“这算什么,本王子会的可多了,要不要教你?”
“不要。”闻溪撅了撅嘴,“等我哪天累了,就让你来跳一支解闷儿。”
君梦闲又递给她一串:“本王子的出场费可是很贵的,你付得起吗?”
“那我把闻蔷卖了”闻溪接过来吃了一口,又想到,“就卖给你大哥,到时候就有钱了。”
“这话我可记住了,等会儿就去告诉闻蔷。”
“随你便”
君梦闲偷偷笑了笑,看着她沾着辣椒的嘴角,说:“这下好点儿了?”
身边人认真吃着东西,随口道:“什么?”
“心情啊。”
闻溪手上动作没停,转过头看了看他。
君梦闲递过去一张帕子,说:“在楼上时,看你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本王子不忍心才拉你下来转一转。”
才说完,刚刚还带着笑的脸瞬间转阴,连吃东西的东西也僵住。
君梦闲暗道不妙,啐了自己一口:“我突然说这干嘛!”
可眼前的人却又是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步子也慢起来,缓缓地往前踱步。
“哎,我错了我错了.”君梦闲跟上去,拉住她,“我不该多嘴,你别这样,快笑一笑。”
闻溪停下来,沉沉道:“我是不是很烦?总要让你这样费心哄我。”
“你哪里烦了,都是我心甘情愿,我想让你开心。”
“一次两次还好,若是久了,也会烦罢?”闻溪声音中有些歉意,“今日还让你这样费心的为我跳舞.”
君梦闲认真道:“古有君王烽火戏诸侯,今日我不过是跳支舞罢了,你若还想看,我下次再你出来便是,反正我常常有空。”
“下次.”闻溪眸中惶惶,“下次就不知要到什么时候了”
“你想看,随时都可以啊。”君梦闲皱着眉,“我又不会走远,你哪天想起来了,托人给我传个信就好了,我将你带到王宫里去,宫中有专门跳舞的地方,还可以换身轻便的衣裳。”
前一刻还低着头满脸阴郁的人嘴角轻轻勾了勾,突然抬起头来,轻快道:“说定了!你可不许赖!”
君梦闲这才察觉到被耍了,不由得失笑,无奈地摇了摇头:“你呀”
闻溪眼中满是得逞的笑,拿起手中烤串,大口咬下去
天气正好,夜空难得的晴朗,弯月没了遮挡,大方地挂在天边。街上人不算多,却也热闹,欢声笑语穿梭其中。
可有人欢笑,就有人惆怅。
方复就是其中一个。
虽说早已到了春天,可瓦塔这个小镇得到五月才能正式暖和起来。近日出了太阳,白日里还算温暖,到了夜里就难受了。
他是个隐卫,常年都得呆在人烟罕至之处,得提防着被人看见,只好与阴沟枯树为伍。树枝上还未化成水的冰棱碎得细沙一般,被风一吹,直往脖子里钻,冻得直打哆嗦。
咬了口手中已经冷掉的烧饼,方复无奈地望着前方并排行走的一男一女。
唉.
也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命。
他这样的高手,明明是该保护尊贵的相国大人的,却偏偏被派来保护这什么陆姑娘。
保护就保护吧,可主子也跟在后面算个什么事。
那样尊贵的相国大人,竟做起了跟他一样的鬼祟之事。
分明是想与陆姑娘同行,却又不敢上前,只远远跟着。看着那二人在广场上跳舞作乐,看着他们谈天说地不亦乐乎,自个儿却只能隐在暗处。
唉.
将烧饼囫囵咽下,方复从口袋里摸出要递的信件,指尖不由得用了些力。
相国大人本就不是个容易亲近的,好不容易这半年来他以为自己还算了解了一点,可最近.
他抬头看了看站在远处树影下侧身而立的男人,这信真要现在交上去?他可不想现在出现在男人面前。可是.
唉.
连叹好几声气后,方复做了下深呼吸,从黑暗中脱出,迅速摸到树影下,轻声唤了句大人。
“何事。”
宋子珩站在树下,动也没动,夜色昏暗,看起来和树浑然一体。
只简短的两个字,方复却从他没什么温度的话里听得心脏颤了颤,谨慎道:“北方来消息了,上次的事似乎影响不大,而近日他们似乎又有暗中力量相助.”
他话只说一半,剩下的,男人自然就能明白。
黑暗中,宋子珩也只是眨了眨眼,道:“尼拉王子并不会出手还有呢?”
方复犹豫了下,才缓缓将信拿出来,递上去,说:“温将军最近活动频繁,且与芬尼来往密切,属下已按大人吩咐敲打过,可收效甚微这是今天刚截下来的。”
男人将信接了过去。
这处光线实在不好,方复也不知道他能不能看见。
等待的间隙不禁又朝着远处的男女望过去。
那二人正站在个摊前,听着卖东西的大娘说什么事,那大娘说得眉飞色舞,直逗得听故事的人忍不住一会儿惊叹一会儿发笑。
糟了,得找个借口遁了才好
方复这么想。
还没想好理由,就听到前面的男人冰凉的声音:“知道了。”
“.”
方复有些错愕。
知道了?
就这样?竟然没一点反应?
难道不是应该为我们办事不力而责罚吗?
宋子珩见他没动,又问了句:“还有事?”
方复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突然哆嗦了一下。回过神来,急忙道:“没、没属下告退。”
“等等。”
转身的脚步立即顿住,方复心惊胆颤地转过身来,头低得快要埋进胸膛里,说:“大人请吩咐。”
男人转过身,盯着他慌张的身形看了会儿,收回目光,道:“在我身边就这样让你难受?”
他这样无趣,又常年一副冷冰冰的样子,连这样的亲卫脚步都有恍惚,更遑论那人。
方复噗通一声就跪了下来,连嗑了两个头,才说:“属下该死,这次的事是属下疏忽,才让重羽逃了,求大人再给一次机会,若还是失利,属下提头来见!”
他说得诚惶诚恐,一颗心剧烈地跳动着,生怕眼前这个莫测的男人迁怒在自己身上,连头也不敢抬,紧紧贴着地面。
可等了好一会儿,也没听见回应。
他想抬头看看,却没勇气。
宋子珩静静地看着伏在地上的人。
这人是个身手极好的高手,办事也算得力,留在他身边也大半年了。可饶是过了这么久,也对他这样害怕。
难怪那人在他身边连个笑也没有.
他喉咙艰难地上下滚动一番,开口道:“去罢。”
话音刚落,才一眨眼的瞬间,方复就没了影子。
男人对着空荡荡的站了会儿才回头。
前方的二人还未离开,那卖胡饼的大娘口才十分了得,口中异闻引得摊前听众越来越多。他隔得远,只能听见零碎的几个词。从异域的妖怪如何抓住作恶的坏人,到被伤透心的狐妖再次遇到将之抛弃的砍柴郎.
情节跌宕起伏,辗转缠绵,连他也忍不住沉思,他在此处流连迷失了这样久,那个远去的被他伤透心的人,还能回来吗。
故事听得差不多,闻溪也没了兴致,拉着君梦闲离开人群。
她手中的烤串早已吃光,只剩下几支光秃秃的签子,抓在手中轻轻晃着,回想起方才的故事,不平道:“若我是那狐妖,定不原谅那砍柴的。”
“为何不原谅?”君梦闲手中拿着她摘下的面具把玩,“古话有云,知错能改,善莫大焉。那砍柴郎最后不也是诚心悔改了。”
“哪有这样容易的事?”闻溪转头看着他,“狐妖千年才能休得人形,就为着前世的恩情去寻那转世之人,却换来这样的结局,那她这千年来的修行不是尽付东流了?”
“话不是这样说,那狐妖虽说没了千年修行,可砍柴郎上一世不也为了她丢了性命。”
“凡人性命轮回不过百年,怎比得上千年修行?”
君梦闲拿掉她手中木签,扔到一边的杂物堆里,才说:“怎比不过?凡人一生虽短,可也是生老病死完完整整的一辈子,这其间所历所阅,哪里不比一只洞中修炼的妖精精彩宝贵。”
闻溪想了想,回道:“那砍柴朗为她丢了一命,她以千年修行报之,已算得上两清。今生那人这样负她,她为何最后还要回去。”
君梦闲突然笑了下,垂眸将面具上的羽毛抚平,悠悠道:“你说呢?”
闻溪一下子没答上来。
“是啊,那人不仅骗她,还悔了她的一切.”君梦闲目光从面具上抬起,落到她脸上,“这样负她,她为何还要回去?”
“你”闻溪呼吸一窒,怔了怔,没好气道,“是我问你呢!”
她说完便愤愤扔下人自顾自往前走。
君梦闲追上来,说:“因为她心中仍放不下,这放不下呀,就走不了,走不了就只能回去咯。”
闻溪愤愤不平:“那是她傻!”
“对呀,可不是嘛!这样傻!明明被伤得丢了半条命,却因着几滴眼泪就回了头。殊不知患难情真,可柴米油盐最是能消磨真心。余生几十年都如水一般平淡,谁敢保证那人又不会遇见更好的人,再次将她抛弃,到那时受的伤,只怕要将她剩下的半条命也去咯.”
闻溪停住脚步,偏头瞪着他。
君梦闲却不知什么时候已将面具戴在脸上,看不见他是什么表情,唇角像笑着时那样勾着,只淡了些。
他平静地看过来,接着说:“到时候,可真是连剩下的半条命也没了。”
闻溪哑然,站在风口处。额前碎发被风吹得零乱,轻拧的秀眉时隐时现。
风大了起来,将云层也吹近,本就不算太亮的弯月被再次笼罩。
君梦闲伸出手打了个响指,唤回面前的人思绪,叹了声,道:“好了,回去罢。时候不早,我也该走了。”
沉思的人悻悻地看着他,说:“这么晚了你还要回柢山?”
“不回去就要被大哥揍了。”
“尼拉王子看起来性子挺好的,你少诬赖他。”
“他哪里好了?揍我时多狠你没见到罢了。”
“那定然是你犯了错,该揍。”
“嗬,陆闻溪!”君梦闲挑眉,“你何时这样维护他了?”
闻溪理直气壮道:“说不定他以后就是我妹夫了,我不维护他,难道维护你不成?”
君梦闲朝她伸出手:“那你将我今日请你吃饭的钱还我?”
闻溪一把挥开哼了声:“赶紧走罢,再晚明日起不来了!”
“唉,好吧。”君梦闲撇了撇嘴角,皱眉看着她,欲言又止道,“本该我送你的,可是你身边有人,那我就不用了。”
说到此处,闻溪不自觉地朝身后白了一眼,小声道:“鬼一样阴魂不散.”
君梦闲失笑:“可不是嘛,你自个招来的鬼,得费心好好驱一驱。对了,上次我和他打了一架,我发现这个人身手不是一般的好,他何是练的这一身武功?明明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
闻溪摇头,她也不知道。
君梦闲猜想也是,继续道:“我发现他这个人身手虽好,却有个弱点,应该是在腿上。”他回想了下,凑近闻溪耳边小声叮嘱,“若是他对你欲行不轨,你就攻他下盘,从侧方踢他的膝盖,上回我无意间发现的,趁此机会才将他打下马来”
闻溪突然想起四皇子说的,那人腿上受了什么伤
她晃了晃脑袋,将里面不该有的想法甩出,不屑道:“关我什么事,赶紧走罢!”
君梦闲耸耸肩:“行,那我走了。”
“路上小心。”
君梦闲走出很远,背影渐渐隐在黑暗里,闻溪又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
直到推着摊车回家的小贩唤她,才回过神来。
夜色渐深,渐渐感觉到更冷了。人群变得稀疏起来,她缓缓走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行色匆匆的奔波身影,忽然笑了笑。
她才不会犯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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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走到四海楼前,宋子珩才出现。看见她走过来,嘴角轻轻弯了弯,说:“回来了,等了你好久。”
闻溪其实知道他整晚都跟在身后,那样深切的目光,再粗心的人也不可能忽略。
可男人不说,她也懒得戳破。
上楼前,她不着痕迹地看了看男人的腿。
宫中膝关节有旧伤的人不在少数,多是年轻时犯了错被罚跪刑所得。皇后娘娘腿上也有,听说是以前说了不该说的话,被那时的太后责罚跪了两天患的。
她还记得在宫中时,皇后每到阴雨天就会喊疼,到了冬天更是受罪,连宫门也不怎么出,用了许多药也不见好。
可这人行动自如,上楼梯也看不出哪里不方便,并不像受过伤的样子。
宋子珩看着身旁的人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想说点什么来缓解气氛,话到嘴边又生生忍下。
罢了,反正他说的她都不爱听。
住的房间在五楼,得连续爬许多梯阶,刚刚在外面吹了点风,他的腿有些疼,但完全在能忍受的范围。只是不由得脚步慢下来了些,尽量不让她看见自己,静静地跟在身后。
一路沉默地回了屋,宋子珩想说早些休息,却被叫住了。
闻溪让开身请他进屋。
男人有些疑惑,却没怎么犹豫就进去了。
闻溪没关门,也没坐下。而是站在他对面,仔细地将他上下打量一番。
突如其来的注目让宋子珩有些僵硬,问她怎么了。
探询的目光落在他双腿上停留了许久,闻溪才抬起眸子对上男人的视线,说:“听说宋大人腿不是很方便?”
男人心头一颤,连呼吸也轻了几分,道:“没什么大碍,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闻溪点了点头:“我知道有一种方子,用来做成药膏加热后敷在关节处,能缓解一些疼痛。就是药材有些不好找,不过以宋大人的身份,应当不难寻,我后面有空了列出来给你。”
宋子珩有些错愕地望着她,确认她脸上的微笑没带着分毫嘲弄后,心底倏地流出一股暖流,带着浓浓的酸涩,蓦然冲上鼻腔,让他眼眶也开始发热发酸.
他连嘴唇也有些发抖,用了好些力气才没让声音颤唞,沉沉唤道:“闻溪.”
闻溪避开他灼人的眼神,说:“我今夜在外面散了散心,终于想明白一些事。”视线太过炙热,她又忍不住别过脸,继续道,“其实我一开始的时候的确是恨你的.以前我总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运的人,不但有好的出身,享不尽的富贵荣华,一见钟情的人正好也喜欢我.这些都是普通人一辈子也求不来的.可后来这些全都没有了,就像是做了场华丽的梦,醒来两手空空,连心也空了”
“对不起,是我——”
“你听我说完。”闻溪打断他,“到这边后,我又想了许久,渐渐地有些事我也能想明白了。我出身的确还算尊贵,可我从小就没了娘,我爹也不疼我,我活了十六年,他甚至连我生辰是哪一天也从来不记得,起初我还会主动去提醒他,可换来的却是一副冷脸.呵.说远了。”
她尴尬地笑了笑,又接着道:“不过这些跟你也没什么关系,你没出现时他也是这样待我。至于后来的事情,唔有些事不太方便讲,不过就算没有你和皇后联手,我爹的太子之位只怕也坐不了太久,到时候我一样会失去我原有的一切.
只是我一开始满腔的恨远处发泄,便将这些全都归到你身上,在这边的一年多时间里,我慢慢地想明白了,有些东西也可以尝试着去放下,那这些恨也就不好再给你。”
宋子珩隐隐约约似乎有些猜到她要说什么,慌忙道:“别、别说了闻溪”
“我还没说完。”闻溪吸了吸鼻子,“不过我还是恨你的,即便那时对你一见倾心,我大概也只是惋惜一番罢”她说到此处有些哽咽,想起自己当初天真的模样,又不禁有些发笑,连眼眶都笑得发红,却仍继续道,“我还是会奉命和君梦闲成亲,现在可能正在王宫里看他跳舞。可你不该.若不是你求皇上赐婚,我就不会对你生出些什么不该有的幻想.这是不是你对我爹当年犯下的错的报复,才让我.这么痛.”
她话音断断续续,最后几个字甚至只能艰难地发出几声气音。
男人走过来,想抬手为她拭泪。
闻溪转身避开,用手背胡乱抹了,深吸了口气,才说:“我这个人很笨,又很轴,很多事情总是想不明白,时间久了,有时都记不起来在倔什么,可那股劲却始终在今夜我却突然顿悟了,其实这些痛不能全怪你即便你求皇上赐婚,若不是我自己也动了心,我又怎会同意。你那时待我那样冷情,我还为你找了许多借口,说你太忙、说男儿不该为情所困.若是我早些清醒,也不至于沦陷至此这些痛,有一半,皆是我自找的。”
宋子珩也想起过往她对自己的种种好来,心中升起剧痛,痛得让他闭上了眼睛也难以忍受,艰难道:“你没有错,是我太过卑鄙”
闻溪摇了摇头,苦涩地笑了笑,说:“我现在想通了,过去的就让他过去好了。你今夜也看到了,在没有你在的地方,我过得还不错,身边有亲人,还有朋友。虽说日子拮据了些,却也算自在,若是你没出现,我以后该过得越来越好.
太子当年灭了你萧家满门,他已为此偿了命,若你心中还有余恨,也不知道你如今给我的伤够不够抵你此次来瓦塔想来也是有要事在身,若处理完了就回去罢,不必在我身上浪费时间我愿自此放下过去,也请宋大人从住后放过我。我们一别两宽,再不相欠。”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