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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2024-01-07 作者: 琐矣
  第六十八章

  宋子珩愣住, 心底才刚升起的泡沫瞬间破碎,像零碎的冰渣,落在隐隐发颤的湖面。

  闻溪仍是那副淡笑的样子, 说:“我如今已只是个边陲小镇的普通村妇,既没有权势, 宋大人又是当朝重臣, 我实在想不通,接近我能得到什么好处?何苦做这幅样子。”

  “我…”

  “还是说, 宋大人的复仇还未成功?”闻溪挑眉, “可废太子已经死了, 且当年的事也是皇上默许的, 宋大人还想复仇, 该去找龙座上那位才对…”

  男人薄唇轻颤, 艰涩开口:“我只有一个目的, 想和你在一起,我们再也不分开。”

  “嗤—”闻溪脸上嘲弄的笑意更深, “一年多不见,宋大人倒变得爱说笑了。”

  “以前是我不对, 我知道你不—”

  “以前的事还提作甚?”闻溪并不想听他提往事, 急忙打断, “我早已忘得差不多,如今在这边过得很好, 若是宋大人不来打扰,应该会更好。”

  宋子珩何尝不明白, 可他却自私地视而不见, 卑鄙地破坏她平静的生活。

  他只能沉默地站在一边,连半句道歉的话也说不出口。

  他像个晒在阳光下阴暗丑陋的老鼠, 仓皇却又无所遁形。

  屋子里很安静,两人各自坐在椅子上,谁也没再开口说话。

  空气有些压抑,闻溪不由得站起来,拉开门想出去透气。

  她不能走太远,只好沿着回廊漫无目的地散步。

  顶层的客人很少,能遇到的人不多,正好遇到了站在栏杆边上的四皇子。

  四皇子似乎早就发现她,微笑着等她走近了,才道:“本来想过两天回来再来看你,不想兰儿找人传了信,我们还没走出罗沽又半途折返回来了。”

  闻溪笑了笑,欠身道:“殿下安康。”

  四皇子抬手将她扶起来,说:“怎么一年不见,竟变得这样拘束了,还是听你叫我四叔顺耳。”

  闻溪想了想,道:“如今我不过是平民,不敢冒犯殿下`身份。”

  “只要你想,我还是你四叔,抑或是…”四皇子顿了顿,补充道,“四哥。”

  闻溪有些惊讶,可转瞬又想到,四皇子知道这些也不稀奇。

  她犹豫了下,改了口:“四叔。”

  “嗯。”四皇子欣慰地点头,“果真悦耳。”又看她脸上没什么血色,问:“你今日受惊了,怪我,不该劝子珩撤了暗卫。”

  “不…”闻溪摇头,“我该谢四叔才对。”

  她讨厌身后总有人跟着的感觉。

  四皇子不置可否,转身扶着栏杆,看着楼下热闹人群,感叹道:“以前我常羡慕三哥,若是有你这样的女儿该多好。可惜释儿是个男娃,你也不爱去庆喜宫。出事之后,母亲常与我感叹,若是哪天让她见见你,不知会高兴成什么样。”

  闻溪想到丽妃娘娘,也忍不住有些动容,眼中含着淡淡的笑,说:“四叔回去了,代闻溪向娘娘问声好。”

  “何不亲自跟我回宫?”

  闻溪默了默,道:“我本该是已死之人,若再回宫,就是欺君之罪。”

  “只要你想,这有何难?子珩一起都为你打理妥帖了。四皇子转过脸看向她,“你和子珩…”

  提起男人,闻溪脸上仅剩不多的笑容渐渐隐去,恢复成原来的平静模样,说:“殿下若是来劝闻溪的话,就不必白费功夫了。”

  四皇子却淡淡地笑了笑,道:“你想到哪里去了,我不过是随口问问。他做了那样的事,我怎能劝你原谅。”

  闻溪回道:“多谢四叔。”

  四皇子负手背在身后:“你知道,他这一年多都是什么样吗?”

  闻溪想回他不想知道。

  四皇子却自顾自说起来:“那时东宫大火是人蓄意为之,各处浇了助燃的火油,任凭怎样也灭不掉,直到三天后所有东西焚烧殆尽,再无东西可燃才熄灭。皇上为此震怒不已,责令各处查明凶手,可本该负责的宋大人却没了踪影。

  我找到他时,已经是第六天。他正蓬头垢面地跌坐在废墟里,衣衫被火烧了大半,呆滞地用手拨开还带着余温的砖头一点点翻找。

  边上围了许多人,各司各府的都有,其中一大半都是听说最是端正的大周第一公子疯了,来看热闹。

  我喊了他许久,他也浑然不觉,徒劳地把那些废墟翻了又一遍,东宫又那样大…后来我实在看不下去,叫人将他打晕了送回去的。”

  闻溪想象了下,实在想不出那是什么样的场景。

  四皇子继续道:“没过多久,二皇兄便薨了。温氏失去靠山,温知行便借口退回边境,估计短时间内也不会再回来。”

  闻溪面无表情,说:“那恭喜四叔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四皇子摇头,“温氏失去靠山,本想将女儿嫁给子珩以示妥协。子珩却说,他已与人定下婚约,此生绝不再娶她人。”

  他说到此处停下来,看道旁边的人别过脸后才继续道:“说来那温知意倒是个城府颇深的。她一心想嫁给宋子珩,即便被这样拒绝也不愿放弃,却奈何自家兄长与子珩之间矛盾已深,温知行本就不想与子珩结亲,正好借他不愿意,举家迁往边境。

  再后来宫中渐渐稳定下来,可宫中接连丧了两个皇子,又牵扯出一众重臣,父皇终于倒下了……”

  闻溪心头猛的一跳,急忙道:“皇爷…皇上他怎么样了?”

  “没什么大碍…”四皇子叹了口气,“只是到底年纪大了。自那以后,父皇就封了子珩相国。即便这样边陲小镇,我猜你也该听到这个消息。毕竟自父皇即位以来,相国一职都空着,而且本朝也从未有过这样从三品官直封相国的例子。

  世人都叹父皇对他的器重,我却不以为然。自你不见以后,子珩就放佛变了个人。以前他虽是个不爱说话的,可到底还是个谨慎小心的礼部侍郎。自那以后,他的手段就愈发狠戾起来。甚至将他从小养到大的丞相府也被抄了…有些事我不方便讲,只是我偶尔想到,都不得不对他另眼相看。”

  闻溪也没什么兴趣,说:“四叔跟我说这些做什么?”

  四皇子笑着说了句还没说完,又接着道:“他好像不知道疲惫一样,终日奔波忙碌着,一刻也不停歇。到后来宫中人人自危,再没人敢触他的逆鳞,形势渐渐稳定下来,他终于没什么事可做了…失去最爱,又无家可归,他就像个没有生命的玩偶一样呆坐在家里,一坐就是一天。

  哦,对了,他膝盖上有伤。那时你和杜青山出逃在外,他将你带回宫后,就去求皇上饶你一命。可圣旨岂是能随意收回的?他将自己做官这几年做出的功绩一一列出来,又拿出父皇赐的免死令,在书房外跪了两天三夜才起来。那时正好是入冬的第一场雪,他跪在那里冻得昏迷,却没起来。

  我看时机差不多,就带着其他皇子跟着去向父皇求情。父皇何其精明,既得到了想要的,又能借口放你一命,才总算能勉强收回你的死刑。”

  闻溪不禁想了下以前那个总是慈眉善目的皇爷爷,又想起皇后说的话,仍然想不到他竟能将所有人都计算在内。

  “那之后子珩就发了场高烧,膝盖处最严重,他去时还未落雪,就那样单薄地跪了许久,寒气入体,已然伤到了筋骨。还未痊愈,又遇到了大火。现在他的腿已大不如从前……”

  闻溪突然想起来,在自家门前那天的早上,她打开门,男人正坐在矮凳上,起来的时候好像的确不太顺利。可是…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她说。

  “的确和你没有关系,你既没有让他下跪,也没有让他去火里找你,我说这些只是想让你高兴罢了。”四皇子看着她,笑着挑了挑眉,“听到他如此凄惨,你会不会心里好受些?”

  过了会儿,闻溪才说:“我早已经放下过去,这些都跟我没关系了。”

  四皇子淡淡点头,道:“既然和你没关系了,那你为何还要自虐?”

  闻溪不明白,转头看向他。

  四皇子解释道:“兰儿说你都好几天没吃东西了,我瞧你现在也不如以前气色好。既是毫不在意的人,又何苦因为他让自己受苦?身子是自己的,你如今已获新生,该更加珍惜才对。”

  闻溪心底有丝丝暖意,说:“谢谢四叔关心。”

  四皇子轻轻摇头:“他那里,我会去劝几句,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好了,我还有事,你去罢。”

  告别四皇子,闻溪一个人恍恍惚惚地走到了楼下。

  三楼是吃东西的地方,各国美食在这里都能尝到,走在楼梯上是就能远远闻到香味。

  闻溪想起刚才四皇子的话,觉得更饿了些。

  可她身上没有钱,即便有,这里她也消费不起,只能回楼上去吃。

  正要转身走,看到一间酒馆的老板从房间里出来。闻溪突然想到什么,朝着那酒馆走去。

  掌柜见她穿着都是上好的料子,热情地过来问她几位。

  闻溪摸了摸鼻子,道:“君梦闲说,到这只管报他的名字。”

  “哟,原来是君少爷的朋友,您里面请!”   
  掌柜如此热情,闻溪不禁有些愣,早知这样有效,她早该来大吃一顿的。

  过了会儿,桌上就摆了许多美食。

  闻溪一个人坐在桌边,一时竟不知该从何下手。

  想了想,还是先扒下一只烤兔腿。

  才吃一口,旁边就坐下来一个人。

  转头看去,君梦闲歪着脑袋专注地盯着她。

  她吃东西的动作慢了下来,道:“你怎么来了?”

  “掌柜派人来跟我说有人报了我的名字在此豪吃,我一猜就是你,就来看看!”君梦闲凑近了些,几乎与她脸贴脸,“你今日受伤了没?”

  闻溪抬手将他推开一些,道:“你怎么知道?”

  “这座城里就没有我不知道的事!”

  “那你不来救我。”

  “我也想,可是我大哥今天让我去西边洗马去了!刚回来没多久。”

  “洗马?”闻溪好奇地看着他,这个娇气的小王子手上果然多了几道伤口。

  “对啊,我明天还要去喂马呢!他说我整日游手好闲不务正业,就抓我去干苦力…”君梦闲干脆把手摊开给她看,“你看看!”

  闻溪忍不住发笑:“你大哥说的挺对的。”

  君梦闲瞪了她一眼,顺手给自己也掰了块烤兔,吃了一口,又叫掌柜拿酒来。

  等一口酒下肚,才说:“你怎么样?”

  闻溪倒了半杯在酒里,端起来抿了一点,说:“什么怎么样?”

  “你说呢?”君梦闲给她杯子里兑满水,“那厮肯放你一个人出来?”

  闻溪才缓和的脸上又阴郁起来,说:“不知道。”

  “不知道?”君梦闲一只脚踩在凳子上,“什么叫不知道?”

  闻溪瞪他:“你吼什么。”

  君梦闲悻悻的:“那不然这样,我明天去把温蔷接走,这样他就不能威胁你了。”

  “没用。”

  “我接到我大哥帐子里,怎么没用。”

  “不要。”闻溪拒绝,“温蔷和你大哥关系有些微妙,她肯定不愿意。”

  君梦闲不以为然:“眼下是特殊情况,她哪有这么不懂事!”

  “这只是其一。”闻溪解释,“我也不想再跟你们这些贵族有什么关系。”

  “陆闻溪,你什么意思啊?”君梦闲咬牙切齿道:“你这会儿吃着我的,说不想跟我扯上关系?”

  闻溪漫不经心道:“不是这个关系。”

  “那是什么关系?”

  “…我懒得跟你解释。”

  “那不去我大哥那儿,去别处总可以吧?”

  闻溪又喝了一口酒,说:“他如今已知道我还活着,那么我去哪里都能被他找到,何必呢,四处奔波多累啊。”

  君梦闲自然知道这点,愤愤道:“那就没办法了吗?这人怎么这样无耻!”说罢又想到什么,问:“那你呢?你不会心软又跳一次坑吧?”

  闻溪白了他一眼,将手中刚扒下来的兔头塞到他嘴里。

  君梦闲慌忙把兔头拿下来,埋冤道:“你轻点儿,我牙磕到了!”

  “噗—你吃东西都—”

  话音到一半就顿住。

  君梦闲顺着她目光往包房门口看去,宋子珩正端着只手缓步走进来。

  掌柜跟在后面,说:“这位贵人,请问几位?这间已有客人,不如小的给您重新安排如何?”

  宋子珩兀自坐在闻溪旁边,从袖子里掏出一锭金子,说:“这桌饭钱我结了,以后这位姑娘在店中消费也一律由我支付。”

  掌柜的是个精明人,一眼看出屋子里氛围不对,匆忙接过金子,应了几声后就跑了。

  君梦闲看着男人侧脸,说:“宋大人还真是阴魂不散啊,哪儿都能看见你。”

  宋子珩冷冷道:“你若一直在军中洗马,便不用看见我。”

  “嗬!”君梦闲轻笑一声,“原来宋大人不但阴魂不散,还喜欢偷听别人墙角。”他碰了碰闻溪胳膊,“哎,你说是不是?”

  “你话怎么那么多。”闻溪正喝着汤,白他一眼,道:“不吃就赶紧走。”

  “吃吃吃,我吃还不行吗!”

  两个人津津有味地吃着东西,对坐在一边的男人置之不理。

  宋子珩坐了会儿,终于开口,道:“我…”

  铛—

  闻溪重重的将碗放在桌上,转头看着他,说:“我和我朋友正在吃饭,宋大人若是没什么事还请不要打扰我们,很倒胃口。”

  男人面色有些苍白,道:“那我等你。”

  闻溪愤懑地转过身继续吃东西。

  可身旁那灼灼目光令她坐立难安,毫无食欲。

  她将筷子重重一拍,道:“我吃饭的时候不喜欢旁边有人看着,宋大人美食就请回罢,我吃完就上去,不会走远。”

  她嘴角还站着一点油,宋子珩目光落在上面,说:“我不看了。”

  可闻溪还是浑身不自在,筷子才刚拿起来又放下,抓着君梦闲的胳膊站起来:“我们走!不在这吃了。”

  君梦闲就等她这么说,立即应道:“好啊,我正好知道一间酒馆饭菜还不错,带你去尝尝。”

  闻溪应道:“那好。”

  宋子珩跟着站起来,抬手拦住她,目光看向君梦闲,说:“闻溪不会饮酒,你要带她去哪里?”

  君梦闲回他:“这个就不关宋大人的事了,何况人都是会变的,闻溪以前不能喝酒,却不代表现在也不能喝。”

  男人却并未让开,静静地站着。

  闻溪却有些生气,语气也不耐烦起来:“请宋大人让开。”

  男人仍不为所动。

  见他不动,闻溪转过身拉着君梦闲朝着另一个方向走。

  “你们就在此处。”

  男人终于开口了,微微张嘴,道:“我在楼上等你。”

  他下颌线绷紧,目光落在闻溪抓着的君梦闲的袖子上,停了一瞬间便移开,收回手,落寞地朝着门外走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