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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2024-01-07 作者: 琐矣
  第五十八章

  日子一天一天地熬着, 苦寒的严冬总算被暖风驱赶。

  春日暖阳最先眷顾的,是位于大周国境最西边的一座边陲小镇。

  还不到三月,天地间便褪去银白, 沉寂许久的万物逐渐从沉睡中复苏,一夜细雨后, 春回大地。

  小镇名唤瓦塔, 在罗沽话中意为幸福吉祥。虽地属大周,却又与西北的芬尼, 南方的罗沽相临, 鱼龙混杂, 文化交错, 又是三地往来密集之处, 故此繁华异常。

  镇上建筑鳞次栉比, 大小宽窄如出一辙, 唯有镇中心的一座高楼最是显眼。

  高楼从外看便与众不同,身处其中更是金碧辉煌。吃喝玩乐一应惧全, 奇珍异宝琳琅满目,欢声笑语夹在馥郁芬芳的喧嚣空气中, 直催得人头晕目眩。

  二楼回廊转弯处有间小铺子, 里面陈着各式眼花缭乱的锦绣绸缎, 不少婀娜聘婷的女子穿梭其间,挤成一幅旖旎画卷。

  人群拥挤的角落里, 雍容的老板娘将面前有布料推到一边,不耐烦道:“我说了, 这东西收的人少, 上次你拿来,我两个月都没卖出去, 还是后来路过的贵人勉强收下,不要了不要了,你找别家去。”

  老板娘对面站着个瘦弱的女子,听见她推拒的话也不气馁,反倒笑得更明媚几分,道:“哪里就有秦老板说的这样难了,这不是就有人要了嘛。您瞧,您店里有哪样儿能比得上我这料子,这顶好的手艺、这花样,可是皇宫里才有的,您这儿东西虽然多,可挑花了眼也找不出这样独独的一份儿!您再仔细看看?”

  这叫秦老板的听了她的话,又多看了面前的布料,最终仍是撇了撇嘴,摇头说:“姑娘,不是我不要你这料子,只是你这的确不好卖。若是换个细腻点儿的绸缎,再配上这花样,倒能卖个好价钱。可你这羊毛织的,忒糙了些,您看看我这店里的客人,哪位不是细皮嫩肉,哪能瞧得上这种货。我今儿好歹再收你一匹,再多的我可收不下了,我劝你啊,还是省了心,拿去镇外试试,兴许能好卖些。”

  “那好吧。”面前的女子双手合十,轻声拜托道:“秦老板您就将我这段布挂在店里,等哪天要是有贵人看上了,帮我美言几句,好不好?”

  她说着轻轻地眨了眨眼睛,看起来甚是可爱。

  “要我说,你这小小年纪,不如别做这些粗活,我这儿倒认识许多贵人,不乏有权有势的,你若愿意,轻易也能做个富太太,何必受这些苦。”秦老板脾气还不错,从抽屉里取出一吊钱给她,叹了声,“这每回来一趟得费不少力气罢,瞧你这手糙的,哪像个漂亮姑娘的手。”

  “我这个人命不好,只怕得克夫,还是不祸害别人了。”女子笑了笑,边收着剩下的布说:“不过还是谢谢秦老板的美意,我先走了”

  织了一个冬日的布实在有些重,纤细的女子抱着并不容易,好在拴驴的地方不远。

  街上车水马龙,来往商贩游客络绎不绝,一人一驴有些占地方,只好移到后面一些,蹲在树边等着。

  过了没多久,长街另一头,另一个姑娘手中抱着个大木盒子,气喘吁吁地走过来。寻了半天,才在角落里找到蹲在地上看蚂蚁的人。

  将盒子重重放到驴背上,她没好气地对着出神的人喊了声:“陆闻溪!”

  手中捏着的树枝倏地落下,发呆的人仰起头来,唇边勾起一个弧度,道:“回来了,东西都卖完了?”

  闻蔷脸上有些臊,努了努嘴角,说:“哪有那么容易.”

  “哦,我就知道你这么没用肯定卖不出去。”

  “谁说的!明明是这些人一点都不识货!你呢?还不是一样!”

  闻溪猛地站起来,眼前一阵眩晕,撑着树干稳住身形,缓了缓,才走毛驴旁边,从行囊常人处悄悄拉了拉,露出一小截铜钱,仰着下巴说:“我会像你这么没用?”

  闻蔷眼睛亮了起来:“你卖了多少?”

  “小点儿声!”闻溪四处瞧了瞧,将钱仔细藏好,给她比了一根手指。

  “嘁!”闻蔷走到另一侧,牵起毛驴的缰绳,边走边小声嘀咕道:“也没比我好多少。”

  “总比没有好吧?”

  “唔”

  快走出城的时候,闻溪停了下来,望着路边的一个摊子。

  是这边一种特色小吃,用的是一种鼠兔的肉,里面裏着个清香的坚果,包在宽阔的叶子里,在炉中小火烤熟,即便隔着一条街,也能闻到香味。

  闻蔷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也忍不住咽了咽口水。提醒道:“吃了这一顿,咱们就得再卖一只羊,冬天就得挨饿了。”

  闻溪瘪了瘪嘴,失落地回头,拍了拍驴说,“走吧。”

  二人一驴缓缓地朝着镇外走去,下午的日光总算有了些温度,晒得身上暖洋洋的。

  路上不好走,闻蔷将木盒中的小罐一一盖好,确定不会洒出来后,才抬眸看向隔着驴低头沉思的人,一脸心事的样子,想了想,问:“你又在胡思乱想什么?”

  闻溪神情有些落寞,道:“我在想咱们要攒多久的钱才能再吃一顿刚刚的兔子。”

  “.”闻蔷噎了下,“等到了夏天就好了,那时候能采的药材多,你多出些力,总能攒些钱。”

  “怎么就我多出些力?”闻溪抬眼睨着她,“你呢?我在外面采药那么辛苦,回来还要磨成香粉,你知道我的手有多疼吗?”

  “我的手就不疼了吗?”闻蔷气势丝毫不减,将自己的手也伸出来,上面是同样的深浅不一的茧,“就你累?牛羊不是我放的?我还要织布,你若觉得轻闲那换你来,不过你那手艺只怕是倒贴也没人要!”

  “谁说没人要了!我、我就算我手艺差了些,好歹我也将技艺传给了你,你手艺好怎么不织好看些,不然这些料子怎么卖得这样难!”

  “怪我织不好?你知道这羊毛有多硬吗?哪天你自己来试试好了,看你能好到哪里去。我还没说你呢,你看你磨的香粉,味道稀奇古怪,我走遍了大街小巷,能卖出十罐也算是走了动了.”

  “我这香粉怎么了?这味道世间再找不出第二间,等我以后有钱了,我就在瓦塔开间香粉铺子,到时候那些人来买还得排起长龙。”

  “你先把自己肚子填饱,别还没到那时先饿死了.”

  人烟稀少的小径上,姐妹二人一路拌着嘴渐渐远去.
  走到再也看不见城镇的时候,眼前才出现一座小村庄。村上没几户人,转过一条清澈小河,有一棵古老的枣树,枣树下有座小房子。

  闻溪把驴身上的货物卸下来,一点一点搬回屋内。

  闻蔷把驴拴在枣树边,抱了些草来喂,看见她吃力的样子,道:“你少搬点,留些给我。”

  “你晚饭留一些给我就好。”闻溪弯下腰,将木盒子抱起来,又放下,说:“对了,我记得走的时候桌上我放了隔壁刘婶给的杮饼,你什么时候偷偷吃了?”

  “什么杮饼?你可别胡乱冤枉人!”

  “你吃了就吃了,我又不会叫你吐出来!”

  “休要胡说八道!”闻蔷恼了,“不过杮饼罢了,我何必偷偷藏起来吃!倒是你,刘婶给了吃的却不告诉我.”

  “真的?”闻溪歪着头,“那怎么不见了?”

  “是我拿了!”   
  一道清脆的声音从树顶传下来。

  姐妹二人抬头望去,枣树枝头,君梦闲懒懒地倚在上面,手里还拿着半只吃剩的杮饼。

  “你怎么来了?”

  “你怎么来了?”

  姐妹二人异口同声道。

  君梦闲轻巧地跃到地面,苦笑着道:“你们就这样不欢迎我?”

  闻蔷懒得与他说话,抱起一旁的木盒子就往屋子里走。

  “她又怎么了?”君梦闲望着她离去的背影问。

  “饿了呗。”闻溪摸了摸肚子,“本来还想着回来吃点东西,都被你抢了。”

  “好说。”君梦闲抬手摸着毛驴额头,“本王子今天就是专程过来请你们进城吃饭的。”

  “何事要请我们吃饭?”

  怎么不早说,她们才刚从城里回来。

  “唉”君梦闲叹了口气,“我过两天就得走了。”

  闻溪抬眸看着他惆怅的脸:“去哪里?”

  “柢山。”

  “这才多远。”闻溪翻了个白眼,“还以为你再也不回来了。”

  柢山只在瓦塔的隔壁。

  君梦闲敲了敲她额头:“你就这样想我不回来?”

  闻溪捂住痛处:“对啊。”

  “你”君梦闲泄了气,“算了,就知道会这样,赶紧换衣服吧,趁现在天还早,早去早回。”

  “没衣裳换,就这么两身,王子殿下若嫌丢人可不与民女同行。”

  “好歹把脸洗了,一脸的灰.”

  “哦。”

  才刚从城中回来没多久,又到了城中。

  瓦塔镇上最豪华的四海酒楼里,君梦闲热情地招呼着姐妹二人:“想吃什么尽管放开了吃,等到本王子下次回来时,就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闻蔷端着汤碗品了几口,随后放下,才说:“你为何忽然要去柢山?”

  “唉。”君梦闲撑着脸长叹一声,“还不是因为我父王。与大周的婚事作罢后,便四处给我寻亲事,昨日听说又是哪个国家的公主,我才不想见,干脆去柢山见我兄长。”

  “去柢山你兄长就不会嫌弃你么?”

  “大小姐,能不能说几句我爱听的。”

  “那就没了。”

  “你呀,跟着你姐姐就没学几句好的。”君梦闲失笑,随即又看向闻溪,“你怎么不说话。”

  闻溪掰了只烤鼠兔腿细细嚼着,姐妹二人虽已远离宫廷,吃东西的礼仪却还在,即便饿了,也是一副细嚼慢咽的节奏。

  君梦闲给她倒了杯甜茶。苦笑道:“你若是嫁给了我,我就不必再去了,你们姐妹二人也不用这样辛苦。”

  闻溪接过来喝了,手上动作才停下,道:“你倒不如让闻蔷嫁给你兄长。”

  “谁要嫁给那个呆子!”闻蔷似乎想到什么,眉头皱着,愤愤道,“我这辈子都不嫁人!”

  君梦闲怂了怂肩:“那你们姐妹就打算这样过下去?这都一年了,还没住腻?我让你们住进王宫也不愿意,给你们钱也不要,就这样一直在村上住着?”

  姐妹二人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那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你已经帮了我们很多了,就这样挺好的。”闻溪给他倒了杯茶,“祝王子殿下此去一帆风顺。”

  君梦闲端起杯子喝了,放下时道:“这次我去柢山也是要跟着我兄长学一些东西,总不能再这样混沌度日对了,我给你们说件事吧。”

  “什么?”

  “你们也知道,柢山与芬尼靠得很近,去年大雪,芬尼过得十分艰难,才刚开春,就有了动作,这次听我兄长说,他们似乎与邻国有勾结。”

  闻溪吃东西动作只微微顿了一瞬,又恢复自然。道:“哪个邻国?”

  芬尼的邻国有三个。

  君梦闲却避而不谈,改道:“前一阵有个人经过,刚好被当地的匪徒当成羔羊宰了,搜东西时,搜出来一封信,才知晓这人是个信使。你猜猜,收信的人是谁?”

  闻蔷坐在旁边,两人的话也一字不落地听进耳朵里。她不着痕迹地看了看身边的姐姐,问:“谁啊?”

  君梦闲故作高深,摇着扇子说:“这人你们也认识,还应当很熟才对。”

  “谁呀!”闻蔷不耐烦,瞪着他,“你说不说!”

  “我说我说.”君梦闲看见她的粉拳就害怕,急忙看着闻溪,道,“温知行,你认识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