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2024-01-07 作者: 琐矣
第四十七章
肃月宫只有一前一后两间屋子, 前院用来打座忏悔,宫中犯了罪的女官皇女都关在此处。
近年来已鲜少有人入住,里面环境有些骇人。
闻蔷提着桶在老树下的井中装了小半桶水, 拎了下,没拎起来。
再倒掉一些, 桶里的水就少得可怜了, 要填满那个浴桶不知得跑多少回。
秋风转凉,今日难得出了太阳, 可趁着这日子好好清洗一番。
她双手吃力地拎着木桶艰难走了小段路, 随后将桶重重放在地上, 愤愤地进了屋子, 来到菩萨像前。
抹了把额上的汗, 朝着跪坐在像前的人道:“你要这样坐着到什么时候?今日难得天气好, 还不出来帮我!”
呆坐的人没反应, 仍是那个姿势沉默地盯着不知什么地方。
闻蔷又唤了两声,还是没听见回应。
她脸上没了往日鲜丽, 沾了不少灰,又出了汗, 和额前几缕头发粘在一起, 看起来有些狼狈, 此刻又被冷落,不仅气血上涌, 上去推了一把,骂道:“你到底要怎么样!一整天话不说, 饭也不吃, 坐在这要死要活像什么样子!你再怎么可怜,宋子珩也不会来救你出去!”
她气势汹汹, 说到最后却渐渐染上哭腔,骂完也跟着坐在另一边,难过的拭泪:“等爹爹洗脱冤屈,我出去后,定要将你这副凄惨模样说出去让大家取笑”
她说得极委屈,呆坐的人终于有了反应,手指动了动,缓缓偏过头看了过来。扫了一眼后视线又移向屋外,看见院子里的木桶,停了下才撑着膝盖站起来。
跪坐了许久,猝然起身,一阵突兀的眩晕感袭来。
桑乐勉强抓住门框稳住身形,待不适感消退后才走向木桶,费了许多劲才提起来。
没走两步,闻蔷便拉着她的手把桶放在地上。桑乐低头看了一眼,又将桶提起来,闻蔷再次把桶放下。
如此重复两次后,桑乐终于抬头看向她,说:“你想怎样?”
“是你想怎样!”闻蔷瞪着她,“以前不是可威风了?现在却为了个男人现在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桑乐偏过头,低声问:“爹爹有消息了吗?”
闻蔷见她还有脑子关心爹爹,语气软了几分,说:“我哪里知道,外面都是重兵,根本出不去。不过这么多天过去了,爹爹肯定快处理好了相关事宜,你我就好好等着便是,别想着出去给他添麻烦。”
桑乐没再问,低头又去提水桶。
闻蔷叹了口气,和她一起出力将桶提进后面的屋子里。
两姐妹都没做过粗活,花了许久才将水烧得半热,闻蔷抱了两身素衣进来,和她一起脱了泡进水里。看她仍时不时出神,不由得拍了水花溅到她脸上。
桑乐看着水中旋涡,忽然道:“你说,宋子珩在这件事上是什么角色?他跟爹爹入狱有什么关系?”
“这我怎么知道。”闻蔷一张脸蒸得有些发红,“不过之前娘跟我说过,说他要娶你,肯定是没安好心。如今看来也是,哪里就有人只见了一面,就喜欢上另一个人了的”
回想了一遍自己初见宋子珩的情形,桑乐突然觉得眼眶有些热。
闻蔷看着她发红眼眶,又改口道:“不过也不一定,兴许他真的什么也不知道,毕竟皇爷爷很器重他,娘亲说若他不向你求亲,以后能做大官。”
可他那日宣旨时,穿的就是三品的紫袍。这是不是意味着,他们的婚事也已作废
“.哎!”闻蔷动了动脚,轻轻碰了碰她,“你又在胡思乱想什么?”
桑乐回过神来,恍惚听见她叫了句陌生的话,道:“你刚刚唤我什么?”
闻蔷偏过脸盯着水面:“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桑乐也抬腿碰了碰她:“你再唤一遍,我方才没听清。”
“我”闻蔷把自己缩在水里,只露出一张通红的脸,小声嗫嚅道:“姐姐.”
声音很小,但桑乐这回却听清了,她露出了这些天来的第一个笑,抬手将闻蔷按进水里:“现在才想起来叫我姐了?”
“唔——!”闻蔷溺了水,挣扎起来,大声唤道:“陆闻溪你放开我——唔!”
水珠四溅,混杂着女子的欢笑声,响在狭小的屋子里。
沐浴过后,人总算精神了许多,闻蔷搬了两个椅子到院子里,和桑乐坐着晒太阳。她不太会挽发髻,桑乐就坐在她后面给她弄。
“轻点儿,别弄疼我了。”闻蔷仰着头,嘴角带了点笑,“不过想不到你竟然还会梳头发。”
桑乐给她辫着辫子,道:“我又不像你有娘。”
闻蔷噘了下嘴:“不是还有丫鬟么。”
“现在不是没有了?”
“也就这段日子苦了些,等我们回了东宫,不还是有丫鬟。说起来,我们关进来有多久了?半个月了吧?我还从未吃过这些苦,等回去了得好好跟爹爹说,让他把这些欺负人的狠狠罚一遍,尤其是那个.”
闻蔷靠着椅背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桑乐手上动作却越来越慢。
她们,还能回去吗?
发髻才刚梳好,大门突然开了。
桑乐抬头望去,两个士兵拖着个人进来了。还来不及问,士兵便将人扔在一旁的石桌边便转身离去。
那人低垂着头,看不出一点生气,桑乐还未认出是谁,闻蔷却扑了过去,哭喊道:“娘!”
桑乐心中一惊,定睛看去,那趴靠在石桌上的人果然有些面熟,再看她身上穿着,虽已脏污不堪,可仍是上好的料子。
她愣怔起身缓缓靠近,杜良娣一张脸白得疹人,双眼半睁着,不知是否醒着,干裂的嘴唇渗了些血星子,胸膛微弱地动了动,能看出还有气息。
两人费了些力气才把人扶回床上。
闻蔷去打的了热水来给她擦了一遍,又找了件干净衣裳给换了,随后喂了些水,她的模样看起来才算有了些生气。
杜良娣身上没看到什么伤,却仿佛受尽了苦难,喝了水后便一直昏睡,到了第二天晚上才醒过来。
肃月宫是囚禁的地方,自然叫不来大夫。桑乐虽不喜欢杜良娣,却还是拿身上仅有的首饰去跟门口看守的人换了些药来。
花了一整个下午才将药熬好,闻蔷正端着碗小口小口给她喂着。
那药颇苦,桑乐坐在院子里等味道散了。
四下漆黑,只有屋内一盏小灯还亮着。昨日的阳光果然短暂,才过了一夜天又阴了起来,偏僻的肃月宫听不见一丝响动,连风声也没有。
最后一颗星星也躲进乌云里时,桑乐才回去。
杜良娣靠坐在床头,她看起来比昨日要好一些,脸色却仍苍白,精神也不太好,浑身一副疲乏至极的模样。
闻蔷换了水给她喝,喝了没几口,瞥见门口进来的人,原本虚弱的目光顿时怨毒起来。
桑乐淡淡地回了她一个轻飘飘的眼神,说:“你这副样子可不是我弄的,看我干嘛。”
“不是你弄的?”杜良娣反问,“事到如今,这儿就我们三个,你还装什么?”
桑乐不甚明白:“什么装什么?”
枝良娣冷冷地笑了声,低声骂了句贱人。
桑乐看她一副有气无力的惨样,生生将怒气忍了回去,道:“我不跟你吵,万一你就此断了气,只怕变了鬼还得来缠我。”
“陆闻溪!”闻蔷小声喊了她一声,随后又转过头对着杜良娣小声劝道:“娘,你才刚好一点儿,就别动怒了。”
谁料杜良娣听了她这话,本是半躺的人,硬撑着坐了起来,对着桑乐破口大骂:“要不是你跟那宋子珩里应外合,我们一家会变成这样?现在东宫出事了,你是不是很开心?是不是就等着宋子珩来救你呢?我告诉你,没那么容易,就算他联合姓温的绊倒太子,也别想轻易退身,温氏可不是纸老虎。”
“温氏?”桑乐忽然想到,宣旨那天,温知行也在。
杜良娣看她脸上懵懂神色,嗤笑一声:“装得还真像哼!当年夫君就不该心软,直接把你扔进湖里淹死,还省得今日麻烦。”
她气虚得很,浑身也没什么力气,又许久没说过话,骂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就得趴伏在床上。烛光微弱,衬得她脸色更加惨白,远远看去,竟真像个恶鬼一般。
桑乐心中积了许久的怨,结果一进来就挨了她一顿骂,火气也上来,走上前瞪着她,“我好心给你换了药,却换来你这狼心狗肺,早知道——”
“好一个狼心狗肺!”杜良娣打断她,“真要论起来,谁能比得过你。东宫将你抚养长大,你却反倒恩将仇报,呵.也是,那个贱人生的贱种,自然好不到哪去。”
“你再说一遍!”桑乐听到她骂自己娘亲,眼睛霎时红了,一把揪住她领口,“你敢骂我娘?”
“骂了又怎样!那个贱人,若不是她,我咳——!”
杜良娣气势汹汹还想回嘴,奈何实在太过虚弱,一口气没顺过,大声咳了起来。
“住手!”闻蔷急忙分开两人,给杜良娣又是顺气又是拍背,“娘你别说了,闻溪姐不知礼数,你不要与她计较”
“什么姐!”杜良娣一把将女儿推开,看着她,“你偏袒她这么多回,她哪次领了你的情。这个贱人,她根本就不是你姐”
“娘,别说了”
闻蔷还在小声劝阴,桑乐却捕捉到她话中信息,猛地抬头道:“你说什么?”
闻蔷也听见了,疑道:“娘你别胡说”
“我胡说?”杜良娣顺了口气,低低地笑了起来,“我胡说?呵呵呵反正我日子也不长了,今日就把真相告诉你们。”
她笑了会儿,又抬头迎向桑乐目光,却恶狠狠道:“你根本就不是什么郡主,是那个贱人.和那个被砍了头的萧炎生的孽种!”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