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2024-01-07 作者: 琐矣
第四十五章
桑乐站在帘外与他对望, 半晌也没动。
宋子珩看她有些奇怪,道:“我是不是来得不巧?”
帘外的人轻轻摇头,掀帘进去, 看了眼桌上摆好的酒菜,说:“怎么今日有空过来?”
“最近有些事, 出宫了一趟, 昨天才回来。”
男人站在桌边,从食盒里端出一只小小的酒壶出来, 放好后, 又取了两个杯子。
桑乐缓缓走近坐下, 抬眼望着他忙碌的十指。他手指原本生得十分好看, 如今指尖却起了厚厚的茧, 似乎被水泡了很久, 已有些发白。
她看了会儿, 突然没来由地想到什么,问:“你出宫是为了什么事?”
倒酒的手微微一顿, 随即将酒杯放在一边。男人也坐下来,视线落在杯沿上, 道:“那日走在四门街上时, 听人说有种香木能做枕头.若新人枕了, 能长长久久.”
桑乐呼吸微窒,脸瞬间红了起来。
宋子珩也别过脸, 从袖子里摸出个东西递给她:“这是我用那余料刻的。”
是一枚动物形状的吊坠,雕得十分玲珑。
桑乐接过来仔细辩认了番, 喃喃道:“这是.鹿?”
鹿角上钻了个小孔, 里面串着条红线可以挂在脖子上。眼睛的地方用黑色的宝石镶嵌着,圆圆一颗, 鹿身做了抛光,摸起来很是光滑润泽。凑近鼻尖轻嗅,果真有股淡香。
男人看向她指尖,说:“我想起你先前送我的玉佩,里面也有一个类似的图案,就做了个差不多的。许久没做这些东西,手有些生你若不嫌,就留下。”
“这后面刻的是什么?”将鹿翻转,背面的隐蔽处有一处极细微的纹路,轻易不能看清,似乎是什么文字。
宋子珩解释:“是远夏古语。”
桑乐拿得更近了些,琢磨许久也不能认出是什么字,道:“写的什么?”
却没等到回答。
她不由得将目光从小鹿上抽离,转头望向男人。
男人却只提醒道:“饭菜该凉了。”
“我吃过了。”
“.那就喝点汤。”
桑乐扫了一眼桌上菜肴,指尖摩挲着吊坠,举到他面前,说:“既是送我,那你得为我戴上。”
宋子珩用眼神示意:“可你今日穿着与这木坠实在不太相衬。”
桑乐嘴角不甚明显的笑了下,将坠子放在桌上,说:“那我不要了。”
随后去拿旁边的筷子,假意夹菜。
男人失笑,将坠子拾起来,起身走到她身后,指尖犹豫了下,才缓缓拨开她颈后黑发。微凉指尖不慎碰到滚烫肌肤,面前的人忍不住轻颤,头埋得更低,露出纤细通红的脖颈。
他动作轻柔,只偶尔发丝带起一片微动,不待片刻,那小小的坠子就挂在胸`前。
桑乐垂眸看着小鹿脸上漆黑透亮的眼睛,明知故问:“好了吗?”
宋子珩嗯了声,坐回位置上,看着对面的人,果然满脸羞红。
“怎么了吗?”他嘴角难得噙着这样明显的笑,桑乐不禁摸了下吊坠,“真有这么不相衬?”
男人却只摇头,连眼中也带着笑。
“那你笑什么?”
“只是觉得有趣。”宋子珩拾起筷子,往她碗中夹了道菜,“你脸红起来很好看。”
“我”桑乐听出他话中揶揄,只觉脸上更烫了些,低头闷声吃菜。
已入了秋,夜色微凉,有冷风吹进来,将烛影吹得摇晃。
宋子珩起身将窗户关了,端起杯酒放到对面,道:“这是果酒,还算绵软,要不要尝尝?”
一直认真吃菜的人脸上红潮总算退得差不多,闻言端着杯子嗅了嗅,说:“用的青梅和杨桃。”
男人笑着点了点头。
桑乐浅浅抿了一小口,过了须臾舌尖尝到回甘,又说:“还加了蜂蜜和李子。”
宋子珩眸中满是赞叹,举起杯子道:“郡主竟对品酒如此造诣,是子珩轻看了,该带些好酒才是。”
“非也!”桑乐与他轻轻碰杯,又抿了一口,才说:“我并非对酒有造诣,是我的鼻子天赋异禀,不管什么吃的喝的,还是擦的用的,但凡给我闻一闻,就能猜出七八分来。”
“嗯。”男人想起过往几回,这人似乎的确对味道十分敏[gǎn],“好像是这么回事。”
他今夜似乎有什么开心的事,说话时嘴角都一直挂着笑,连一向淡漠的眼睛也被晕染得柔和几分。
桑乐盯着他看了会儿,说:“你今日很不一样。”
“哦?”男人拿过酒壶将杯中倒满,“哪里不一样?”
“以前你总是一副生人勿近模样,也不主动与人说话,今夜却笑了好几回。”桑乐将自己的杯子也递过去,“可这些笑容却没几个是发自真心,我差点就要以为,我是你官场上的同僚。”
宋子珩给她倒了半杯,随后将酒壶放下,再给她碗中夹了菜,才继续说:“我以为我多笑几次,你也能开心起来。”
桑乐手上动作顿住:“什么意思?”
男人看着她染着忧愁的眉眼,说:“你今夜似乎不怎么高兴,最近有什么烦心事吗?”
印象中这人总是活泼爱笑的,他每回累了就看一看那张笑颜,疲乏的身心似乎都有了力气,连心情也会变好。他就想着,若自己也多笑一笑,这人是不是也会好一些,事实却并非如此。
“我”桑乐心事被戳穿,脸上强撑笑容瞬间瓦解,眉头紧锁,将杯中浊酒一饮而尽,道:“我有事要问你。”
宋子珩似乎知道她要问什么,指尖收拢,用拇指上的茧轻轻摩挲着,说:“你问。”
酒香萦绕齿间,桑乐用舌尖擦过,抬眸望向对面,道:“昨天温知行带着兵来了东宫,这事你可知道?”
男人脸上神情早已恢复往日的清冷,说:“知道。”
“那他是为何而来的,你也知道?”
指尖的厚茧被水泡得久了,似乎只要稍用些力就能剥离。男人却只用指腹轻轻刮蹭,深灰色的眸子动了动,随后点头。
“那我爹爹在哪儿?”
她语气中是直接了当的逼问,带着全然陌生的严肃,直教男人心底一沉,一时竟拿不准她这话是什么意思,只能感受对方灼灼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
有那么一瞬间,他莫名觉得有些心慌。
难道她已察觉到什么.?
“我好担心他,他一直没有消息,也没有传信回来。”桑乐没等到回答,内心愈发没底,鼻子一酸,连话也说得哽咽,“刚刚回来前我去问了杜氏,她说是有人要害爹爹,昨天温知行带着那么多人来府中,一定是得了皇爷爷的令。”
能让父子之间生出嫌隙,必然不是小事.
宋子珩一口气总算缓过来,抬眸看见她眸中难掩的不安,说:“这次的事情我也略有听说,不过殿下行事磊落,即便一时沾了污水,也能自洁。何况他是储君,即便真有人要加害,也并非一朝一夕能致,兴许近日是有事缠身,无暇寄书回来。”
这话虽分毫起不到作用,可桑乐也只能强行这样安慰自己。
屋内有些闷,她长叹一声起身到了窗边,推开被男人关上的纸窗,抬头望着树影后面的半圆的月亮。
男人依旧坐在位置上,似乎在沉思着,指尖杯盏中盛着满满的惆怅。
两个人一站一坐,分在两处,各怀心事地沉默着。
凉风拂过,竹影婆娑,沙沙地响在耳边,将一颗心扰得纷乱嘈杂。
肩膀忽然一重,桑乐眼前视线变暗,男人略带沙哑的声音响在头顶:“不必过分担忧,兴许殿下过两天就回来了。夜晚风大,当心着凉。”
“只是过来透透气罢了。”她偏头瞥见肩上的暗红氅衣,挑眉道:“你从哪里回来的,还带着这样厚的大氅,这也太厚了些。”
“不是我带出来的。”宋子珩给她系着绳子,说:“今天过来时正好遇到四皇子出门,他见着我说要将这大氅送我,以贺我新婚。”
“说起四皇叔,他怎么回来了,不是在渭城吗?”桑乐抬手摸着氅衣上面的皮毛,忽然想起前几天的事,“莫不是要回来娶亲?上回我要送知意回府,结果被他截了胡,哼哼,他难道是看上知意了?”
“温小姐?”男人手上动作缓了下来,看着她清透双眼,“你送她回府?什么时候的事。”
桑乐沉吟道:“没多久,就你上次来这的第二天,知意就来了。对了,你知道吗,那个小芸,她掉进湖里淹死了”
男人却没应她的话,眸子轻轻垂着,似在思忖什么。
“子珩?”
桑乐轻轻唤了声。
宋子珩回过神,系好她胸`前带子后松开手,说:“温小姐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就是我上回胃有些不舒服,她来看我,还被阿乐咬了一口,我心中过意不去,刚好又睡久了,就说送她回府。路上却被巡城的卫兵拦住,后来就遇到了四皇叔,他就抢了我的护花重任,将知意送回去了。唔四皇叔虽说人还不错,可他年纪比知意大了太多,而且还是个鳏夫,知意估计不会愿意。”
她似乎真的不会喝酒,不过两杯下肚,神情中竟染了几分醉态,也没了先前的难过,又变成了那个天真爱笑的小姑娘。
男人专注地盯着她略有些发红的眼角,再一路向下落到她不停张合的双唇,等她终于停下来,才问:“胃怎么不舒服?”
“.”贝齿轻轻咬了咬唇,上面娇艳的红色短暂分散,又迅速恢复,桑乐小声道:“上回你带那酥山来之前,我已吃了一大碗的饮子.”说完似乎怕他担心,急忙补充,“总不好浪费了,你难得有心送来的,我以往也不会这样贪凉.”
她声音越说越小,一双鹿眼怯怯迎向男人凝睇下来的目光。但承接不住,只好躲开,低着头讷讷半晌,最终停了下来,空气里便只余沉默。
“是我做事欠虑。”有风将她鬓角碎发吹乱,宋子珩抬手轻轻拨到她耳后,“冒然就拿着东西去了,也没提前问过你。”
桑乐轻轻笑起来,本欲说没什么,男人却忽然倾身下来将她抱住。
“你”她猝不及防,蓦然承受着这个突如其来的有些厚重的拥抱,微微偏头,看着他发尾流苏,道:“你来时已喝过酒了?”
贴近了能闻到他身上明显有很重的酒气,仔细嗅了嗅,与方才的果酒味道不太一样。
男人声音从耳后传来,说:“鼻子果然很灵。”
“外袍上熏香味也很重,是换过才来的?”
“不换怕熏到你。”
耳边有温热气息擦过,酥酥痒痒,桑乐下意识地躲了躲,道:“是有什么应酬吗?你不是贪杯的人。”
换了衣裳气味还能这么浓,显然喝了不少。
厚重的氅衣隔在中间,男人手上不由得收紧了些,闭上眼睛,不答反问:“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氅衣的绳子跟着收紧,桑乐觉脖颈有些勒,摸索着去扯,应道:“什么事?”
低沉嗓音再次追上耳畔,听不出情绪。
宋子珩呼吸着她发间清香,说:“那温小姐,你能不能与她保持些距离?”
“知意?”桑乐手上动作一顿,眸中更混沌了些,疑道:“她怎么了吗?”
脑中隐隐约约想起来,杜青山好像也说过类似的话。
怀里的人声音有些闷,男人睁开眼,稍微松开她一些,把被他弄得有些紧的绳子解开。
桑乐肩上一轻,呼吸总算顺畅许多。
宋子珩干脆将才给她披上不久的厚重氅衣扔到一边,再次将窗户掩上后才转身看着她眼中加深的醉意,说:“纵然你和她是闺中蜜友,可温将军到底与殿下立场不同,难保会有人借题发挥。”
这话不是根本原因,却也算得上正当理由。
桑乐心中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可仍是不舍,抬眸望着他:“我和她好了这么多年,不也没什么嘛而且爹爹也没说不好.”
“今时不同往日。”宋子珩抬手轻抚她被弄乱的头发,“彼时温氏父子尚在边境,如今温将军已有了长期留在京内的打算,你不好再与温氏来往。”
这话实在伤人,那双好看的眼睛登时就沁出泪光。
桑乐低头,将脸隐在阴影中,声线有些不稳,说:“知道了。”
男人有些粗砺的指尖拂过脸颊,轻柔地揉了下她泛红的眼角,道:“并非让你就此与她断绝往来,你想和她玩耍作乐也不是不可,只是要适当保持些分寸,毕竟你是皇室宗亲,她是重臣之后。”
桑乐心中还是忍不住难过,偏头躲过,不满道:“知道了!”
宋子珩失笑,捏着她下巴迫她抬头:“你若闷了,来找我便是。”
桑乐心道你总不在如何找,噘了噘嘴,说:“你也是重臣之后,你和我成亲,别人就不会借题发挥了?”
下巴上的指尖忽然失了力道,男人突然沉默起来。
她有些不确定起来:“真有人说?”
宋子珩没说话,收回思绪,视线落到她脸上。因着方才情绪起伏,她眼角鼻尖都染着浅浅的粉红,连两颊都晕染上一片,似成熟的蜜桃,又像盛放在傍晚的芙蕖。
不知是不是错觉,桑乐觉得他身上酒意浓了些,那双深灰色的眸子,似风雨前平静的海面,掩盖着某种深不见底的她看不懂的暗流。
她也不知道他今夜喝的是什么酒,自嘘灵敏的鼻子也没闻出其中一两分原料。
却很快通过相触的舌尖尝到了他口中的青梅香,与蜂蜜杂糅在一起,在滚烫的呼吸间升腾。
“嗯”男人每次的吻都炙热又强势,这次竟比之前还要狂烈几分,桑乐忍不住身体有些轻颤,鼻腔溢出声破碎的喘熄声。
迷乱之中,桑乐混沌地想,他今夜大概真的喝了许多酒。
那酒也许很烈,连她也醉倒,浑身软得不行,本想揪紧他胸`前衣襟,指尖却使不出分毫力气。
怀里的人就要跌下,宋子珩一只手拦在她腰间,松开她的唇,缓缓俯身。
直到腿弯处伸过来一只手,双脚离了地,身体腾在空中,桑乐才中迷离中惊醒过来。双手急忙搂往他脖子,怔怔地盯着忽然将她抱起的人。
她一双大眼中半是懵懂,半是害怕。
男人倾身再次对着那张饱满的红唇吮吻一次,抱着怀中娇软的身子前往里间卧房。
入夏以来桑乐嫌热,就让人把软榻挪到卧房窗边。宋子珩矮身将她放在榻上,俯身又亲了上来。
桑乐脑中彻底停止思考,心跳得比擂鼓还响,难道是要.
心底还未做好准备,热吻却停了,眼前落下来大片阴影,随即身上覆上柔软的布料。
她无力地睁开眼,看着那双带着厚茧的手拉着毯子盖在自己身上。随后目光往上,望见那只手的主人眸中极力压下的汹涌波涛。
只一眼,她就不敢再看,一双羽扇般的睫毛慌乱眨着,紧张地四处张望。
过了好一会儿,宋子珩才浅浅笑了下,道:“以后我不在时你可别饮酒,今日不过两杯,就能醉了?”
他嗓音沙哑,全然不似平日的清亮,却宛如支轻柔的羽毛,拨得身下的人满脸通红,悄悄拉起毯子把脸盖住。
微凉的手又给她拉回来,温柔的嗓音又说:“不闷吗?”
躺着的人臊得脖子都绯红一片,只好拿手背挡住脸。
男人大抵能猜到她害羞原因,也不点破,眸中噙着朦胧笑意,道:“时间不早,你就此睡下罢,我先回去了。”
柔软的手覆上他手背,前一刻还羞得不行的人侧过身将他拉住,说:“我没醉,你这就要走了?”
宋子珩失笑:“是还没醉,不过也只差一杯了。”
桑乐依依不舍:“你还有别的事?”
男人想了想:“今夜倒没什么事了。”
“那”桑乐没脸叫他留下,只说:“那你能不能多呆一会儿,等我睡着再走?”
宋子珩点了点头:“好。”
桑乐开心起来,往里面挪动,留出一大片位置,说:“分你一半。”
男人这次迟疑了会,随后竟真的躺了上去。
却没接被子,而是用毯子将她整个人裏起来,再抱到怀里。
“这样.有点热.”
桑乐被包得似只蚕蛹,只有一张脸露在外面。
沉沉的嗓音响在头顶。
“一会儿就不热了。”
“.”
桑乐也不敢妄动,抬眸望着他突起的喉结,说:“我问你件事。”
“嗯?”那喉结随着说话的声音上下滚动,“又想问什么?”
“我想问你.”桑乐舔了舔嘴唇,说:“若有一日,你发现,我和你看见的不太一样,你会怎样?”
“什么怎样?”
“就是——”桑乐也不知该怎么说,皱着眉斟酌了番,道:“假如你有一天发现我和现在的我一点儿也不像,你.会不会后悔?”
“现在的你?”
“嗯。”
宋子珩将裏着她的毯子往下拉了点,将手臂枕在她颈后,这能让她舒服些,随后低头看着她有些紧张的神情,缓缓道:“你是说现在这个琴棋书画全不精通,偏爱爬树翻墙的郡主?”
“我、我哪有”桑乐想反驳,却没有底气,“你你什么时候看见我爬树翻墙了?”
“窗边悬着个空了的鸟笼,里面落了支红色羽毛。我记得郡主之前跟我说过在石榴园中救过只通体红色的鸟?还亲自捉了虫去喂.至于翻墙,上回城隍庙外——”
“好了好了你别说了!”桑乐急得抽出一只手去捂他嘴,脸上烫得不行,“我、我明明在你面前那样温雅”
男人没否认,顺手捉住她指尖,与她十指交扣,说:“怎么突然问这个?”
桑乐扭捏道:“担心你以后发现了我的真实面目,讨厌我了”
“你是说那个天真可爱、善良大方又开朗爱笑的陆闻溪?”宋子珩将她指尖握在唇边亲了亲,与她视线,声音轻得像窗外朦胧的晚风,说:“我怎么会讨厌?”
指尖一阵酥|麻,桑乐忍不住轻轻颤了颤,嗫嚅道:“真的?”
男人低头在她额间印下一吻:“真的。”
“可我不仅只会爬树翻墙。”桑乐干脆破罐破摔,“舞刀弄枪,摸鱼捉鸟什么都做过”
“那你玩得一定很开心。”
“都是闯祸罢了,说起这个,有一回,我在宫中骑马,将崇文院的先生撞了,他气了好久,又碍着爹爹的面子不敢发作,暗中让我抄了好些书。”
“那你当时手一定很疼。”
“还有,有一次我在百香园里玩耍,正好碰上喜元殿的娘娘将绣好的花拿出来晒,我不小心给她全弄到池塘里去了”
“那你有没有伤到哪里?”
桑乐一连说了好几件往事,却忽然停了下来。
宋子珩低头看了她一眼,说:“怎么不说了?”
怀里的人将脸埋在他颈间,道:“你听了这么多,是不是觉得我果然没一点郡主的样子,就要不喜欢我了?”
她睫毛一眨一眨,蹭在皮肤上有些痒,男人喉咙发干,将她揽住,闭上眼睛沉沉道:“夜深了,睡吧。”
桑乐见他不愿面对,更急了:“你果然不喜欢了对吧?是不是?是不是?”
“不是。”横在腰间的手用力了些,宋子珩轻易制住挣扎的人,薄唇碰了碰她柔软的耳垂,在那立即红起来的耳边,几乎是用气声,道:“喜欢的。”
怀里的人立即没了动静,悄悄将脸埋进他颈间。
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忽然传来一声重响,沉睡的人倏地睁开眼睛。
身边已空荡荡,连半点余温也没有,想必男人已走了有些时候了。
窗户被风吹开,窗外雨声淅淅沥沥,有吹落的竹叶洒了进来,将桌上泅湿一大片。
桑乐睡觉不爱让侍女在旁边守着,只好自己起身关好窗户,再倒了杯水喝。视线移到一边,瞥见一边搭着的氅衣。
一想起睡前的事,她脸颊又有些发烫,指尖轻抚过氅衣上的羽毛,心想着明日亲自给他还回去好了。
房门却传来吱呀一声,消失的宋子珩又突然出现。
她指尖微顿:“你没走?”
“去了一趟,正准备走。”男人走近,摸了下她有些出汗的额头,“若是睡起来热,可让丫鬟换薄的被子。”
这人睡梦中十分不安稳,双腿总不自觉将毯子踢开,宋子珩给她拉了好几次。
“知道了。”桑乐放下杯子,将氅衣拿起来递给他,“明日还要上早朝,就不留你了。”
宋子珩抚上她颊边未消退的红,柔声道:“你自己还能睡着?”
“嗯。”他指尖有些潮湿,桑乐下意识地一瞥,却看见不止指尖,袖子上也沾着水汽。
他衣衫颜色暗沉,湿了水也看不出来,触手却一片溼潤。
她揉捻着指尖水渍,说:“你出去多久了?淋得这样湿。”
头发还是干的,难道是戴了帽子?可他进来时两手空空,并未看到什么雨具。
男人不着痕迹地避开一些距离,道:“东宫太大,回来时绕了些路。”
桑乐笑了笑:“是你来得少。”
宋子珩不置可否,从她手中接过氅衣,深深看她一眼,说:“我先走了。你”
他薄唇微张,顿了许久,一双狭长的双眼低低垂着,似乎有什么话要说,却难以开口。
桑乐看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不禁问:“怎么了?”
男人摇头:“没什么,只是这次我走了,下回再见得有些日子了。”
依着大周的风俗,新郎新娘大婚前半个月都不能见面,算了算,如今到下月初七,正好半个多月。
桑乐以为他顾虑的是这个,忍不住揶揄道:“那你可得好好休养休养,不然到时候过来时还是这副疲乏的样子可不好。”
这话一出,男人原本就有些阴郁的脸更沉重了几分。
桑乐以为看错,正欲细瞧,那人却倾身上来一把将她抱住。
与以往不同,这是个潮湿的拥抱。
他身上的寒气扑面而来,冻得怀里的人忍不住轻颤,又很快适应下来,问:“你怎么了?今夜好像怪怪的样子。”
宋子珩双眸紧闭,用力呼吸着她发间香气,艰难开口,说:“等我。”
说罢便将人松开,转身而去。
桑乐还有些懵懂,看着他远去背影,思来想去半天,以为他是不好意思了,噗哧一声笑出来,对着空荡荡的门口回:“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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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事紧锣密鼓的布置着,不过短短几日,东宫就变了模样。处处张灯结彩,连门口的石像也绑着喜庆的红绸。
一群家仆抬着箱子进了门,桑乐站在院子里折纸鹤,远远看见,问旁边的人那是什么。
管事的正写着清单,闻言抬头看了一眼,说:“想必是大臣们送的礼,我让他们一起放到后面厢房去了,等殿下回来时再清点。”
说到太子,桑乐又问:“爹爹有消息了吗?”
“老奴不知。”
桑乐撇了撇嘴,径自出了院子,路上却碰到闻蔷。
闻蔷正指挥着人将红色花球挂在梁上,一会儿说往左,一会儿说往右,梯.子上的仆人双腿直打颤。
桑乐走过去,问她:“你在干嘛?”
“看不出来啊。”闻蔷头也没回,继续指挥着。
桑乐看着她有些发干的嘴唇,道:“你今日很有空嘛,竟然知道来帮忙。”
“我只是看你可怜,要嫁人了却只能自己一个人忙活,连个娘家人帮忙也没有,好心过来看看而已。”
“哦。”
“哦?”闻蔷偏过头看她,“你不感谢我,就哦?”
桑乐回望她:“我又没求你来。”
闻蔷轻哼了声,抬起头继续望着动作的仆人。
她双颊鼓成一团,桑乐瞥了一眼,嘴角轻轻勾起,道:“哎,等我出嫁以后,你可以搬到我的院子里住。”
闻蔷似乎更生气了:“谁稀罕你的院子了!”
“不稀罕你那时哭什么。”
小时候两姐妹为了谁住这处争过,说谁先拿着自己的东西进了卧房这院子就归谁。闻蔷那时太小,根本不是她的对手,眼看着桑乐抱着枕头进了屋子,站在门口哭了好久。
桑乐想起她那时大哭模样就好笑,继续道:“你现在可以实现愿望了,趁着你明年嫁人前,还能在里面住一段时候。”
“你!”闻蔷转过脸瞪着她。
桑乐挑眉:“怎么?”
闻蔷咬了咬牙,重重地哼了声转身就走。
“别走!”桑乐拉住她。
闻蔷瞥了眼她拉住自己的手:“干嘛。”
“跟我去见皇爷爷。”
“见皇爷爷?有什么事吗?”
“你不想知道爹爹的消息吗?”
“可是.”闻蔷有些犹豫,“娘叫我不要乱跑。”
桑乐轻叹一声说:“宫中是你自己家,怎么能算乱跑?”
“哦”
姐妹二人一路往皇帝的寝宫走去,桑乐还从未与闻蔷如此这样亲近的同行过,不禁觉得有些稀奇。
闻蔷似乎也有同样的感觉,一路上竟然很乖巧地跟在她身边。
转过一个路口后,闻蔷突然道:“你要和宋大人成亲了。”
桑乐有些发笑:“你才知道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你很开心吗?”
桑乐无力地看她一眼,不回答。
闻蔷也自知这问题有些愚蠢,噘了噘嘴,道:“算了,当我没说。皇爷爷现在在寝殿吗?”
“不知道,得去看看。”
结果却没见到,守殿的士兵将姐妹二人拦住,说皇帝身体抱恙,正在静养。
桑乐问了几句,什么结果也没有,只好悻悻离去。
兴许是皇帝真的很宠爱她这个孙女,即便是郡主成婚,宫中也布置得十分喜庆,沿途的路灯幡旗皆换成了红色,连一路遇到的各路宫人,见到她也都客气地贺一声恭喜。
桑乐非但没高兴,反倒眉头紧锁。
皇帝虽年事已高,但身体一向不错,可近年来却频繁抱病避朝,尤其是有什么大事发生期间,几乎很难见到。
尤其是最近,宫中的士兵明显比以往更多了些,且个个身披重甲,巡逻的次数频繁许多。
想到此处,她心中一沉,连续几日的好心情开始低落起来,忍不住又开始胡思乱想。
日子越来越近,太子竟一点消息也没有。
翠儿抱着喜帕进来时,看见准新娘正坐在窗边发呆。
唤了好几声,沉思的人才回过神来,懵懂地看着来人。
“郡主难道是已经开始紧张了?”
服侍了一段日子,翠儿发现这个主子倒也不像传言般刻薄,偶尔还能说上几句玩笑话。
桑乐瞥一眼她手中红色布料,道:“爹爹可有消息了?”
翠儿摇头,见着她眼中愁色,立即改口道:“说不定今夜就回来了呢,明日就是郡主大婚,殿下肯定会回来的。”
桑乐轻轻咬着唇,捂住心口说:“你去给我倒杯水来。”
翠儿手脚轻快,立即端来水,关切道:“郡主有哪里不舒服吗?”
桑乐喝了一口,摇头道:“不知道为什么,我这一颗心总扑通扑通似擂鼓般响个不停。”
“莫不是礼乐听多了?这两日总奏不停歇,奴婢听久了也有些心悸呢。”
“也许吧。”
妆台上摆满了珠宝首饰,在烛光下流光溢彩。桑乐抬手碰了碰,上面的光点就随之跃动跳转,她坐了会儿,仍难平息心中那股难以抑止的慌乱。
从来没听过有哪个女子出嫁前夜,父亲却还在外未归的。
翠儿在旁边收拾了一会儿,见她还在愣神,又劝了劝:“郡主要不要早些歇下,明日只怕有些累。”
桑乐叹了口气,道:“好吧。”
兴许明日一早醒来,爹爹真的回来了。
还没走到床边,外面就传来一阵忙乱的脚步声。沉闷又厚重,伴着清脆铃响,气势浩荡地隔着院墙登登传来,踏得月光下的竹影也跟着颤唞。
整个东宫的仆人加起来也踩不出这样响亮的脚步,桑□□过窗远远看着不远处亮起来的火光,愣了下,一双忧郁的双眼跟着亮起来,欣喜道:“快,去看看是不是爹爹回来了!”
翠儿正要出去,却见着个仆人急急忙忙地跑进院中,脚步慌乱,险些撞到门上。
“急什么?”桑乐轻斥,“怎么回事?可是爹爹回来了?”
那老妪道了句该死,撑着膝盖稳住身形,望着她气喘道:“回郡主,圣旨来了,请您跪听。”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