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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2024-01-07 作者: 三杯拿铁
  第二十三章

  “那张公子不如同我讲讲, 你是在哪儿找到得这帮人、平时又是如何联系的?”

  张觉直挺挺的跪着,面上全是不屑,“都是一次性的买卖, 我出钱、他们卖命,有什么好联系的?”

  “那就奇了怪了, 张公子的意思是,这群宵小如何入的宫、又是如何在湖底挖的密道, 你全然都不知道咯?”

  张觉自然听出了苏萤的意思, 他神色几变,最终却定格在了倔强的模样,只道,“陛下,我一人做事一人当。我是被鬼迷了心窍, 做下此等大逆不道之事自然死不足惜, 我也不敢奢求陛下宽恕。唯愿陛下念在我父亲为大梁操劳一生,莫要牵连我的家, 家人……”

  话说至最后张觉已经是气若游丝,原本跪的直挺挺的身子忽然晃了晃, 竟然就要当场栽倒。

  苏萤立即察觉出不对, 可还不等她动作,秦玉已经猛然起身, 全然不顾自己的腿还伤着,几步就冲上前来扶住张觉,抑制不住嗓音的颤唞:“——你怎么了?!”

  不过须臾之间,张觉的脸已经变作了死人般的青白, 嘴唇乌紫乌紫的,再没了从前的漂亮不说, 瞧着竟有些瘆人。

  其实张觉的眼睛早已看不清了,只能看见模糊的人影晃动,他不过是靠一口气强撑着,只是这口气持续到现在,已经是强弩之末了。直到干燥草木清香混杂着铁与血的味道铺面而来,熟悉的叫人安心,他才疲惫的闭上了眼,放任自己软倒在地。

  秦玉一把紧紧握住张觉虚虚抬起的手掌,语无伦次道:“我在,我在这里……别怕,不怕啊。不会有事的,不会的,我会救你……我能救你……”

  张觉努力睁开了眼,虽然竭力想要看清,却只能隐隐约约望见一个朦胧的轮廓,他轻轻咳了一声,可那动静却是从肺腑深处传来的。

  他缓过那阵钻心的疼,重重的喘了口气,忽然道:“讨厌,你。”

  一边这样说着,可他一边却又松了那股强撑着的劲,将整个人的重量都放心得压在了秦玉身上。

  “——我知道”,秦玉伸出手抹去张觉嘴畔的鲜血,又探指捏了捏张觉的耳垂,“我都知道,你一直很讨厌我。”

  张觉的嘴角微微的勾了起来,无声的笑了一下,却又立刻察觉到了什么似的,可怜兮兮的又问:“我现在是不是丑死了?”

  “不丑的”,秦玉垂着头,眼神仔细的扫过眼前的小公子,看他惨白的、泛着死人青灰色的脸,声音轻柔到不可思议:“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人。”

  “比……比,那人还好看吗?”

  他并没有说那人是谁,可谁都知道他问的是谁。

  这一回,秦玉没有吭声。

  张觉哼了一声,嘟嘟囔囔,声音有气无力,“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就抱着那人的牌位过一辈子去吧!”

  说着说着,他又急了起来,胸膛起伏的更加的剧烈,可声音却愈发的低了,“那你……那你以后,以后还会嫁给别人吗?”

  ——语气小心翼翼。

  毕竟他方才问出的第一个问题得到的答案可不怎么好,让他对这第二个问题也就不敢抱太大的期望。

  但这话才一问出口,张觉就后悔了。他只觉自己问了一个蠢极了的问题,一个明明就知道答案的问题。于是不等秦玉回答,他又开了口,语气气急败坏的:“算了算了,你肯定会的。那你还是别把我的牌位带在身边了,如果让我看到了我一定会气活过来的……”

  苏萤见这两人的磨磨蹭蹭的模样顿时气急,正想转身让人去传御医,却被祁嘉制止了。

  祁嘉看了一眼搂在一处的两人,对苏萤摇了摇头:“青灯招,一旦毒发,便是大罗神仙也难救。”

  苏萤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口,只能沉默的垂下了头。

  张觉一双桃花眼睁的大大的,竭尽全力的想见看清眼前这个人。可他却发现自己的眼前已经是一团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了。

  身体的热度一分一分的流失,他从未如此清晰的感受过死亡,原本应当准备好了的赴死的心这一刻又动摇了起来,无法抑制的畏惧陡然从心底最深处升腾起来。

  他会被忘记吗?被所有人……

  秦玉会再嫁予旁人、爹爹也会有新的儿子。也许他刚刚死去的几年中,他们还会记得他。可是如果再过十年、二十年,他们还会记得他吗?
  记得他这个不孝的儿子、这个无法得到妻子欢心的丈夫?
  ——还会吗?

  张觉忽然不知从哪里爆发出一股力气来,探手一按就将秦玉的脖子重重的勾了下来,凭着直觉凑近了她耳侧,声音短促又惶急:“我爹他……他,你放过他……好不好?”

  秦玉没有说话、也没有反抗,只是顺着张觉的力道、俯下`身来搂住他的脊背。

  自成婚以来,这还是两人头一次靠的这般近。

  京城精雕细琢的小公子,隔着华丽的斓袍竟可以摸见清晰的骨头,瘦弱的让人心生不忍。可秦玉明明记得初见张觉时,他分明不是这样的。

  张觉的语气愈发的急切:“他不是坏人……你,你答应我,好不好?”

  瘦长的手指将秦玉的衣袍攥的死紧,紧的指尖都泛出白色,他再一次的恳求:“——好不好?”

  张觉只觉周遭的一切声音都消失了,他屏息听着,生怕自己漏掉了一个字。

  可时间过去许久,温柔至极的揽住他的人,终究还是一字未言。

  是拒绝啊……

  张觉恍恍惚惚的想,那样的温柔,可还是拒绝了他……止不住的恨意忽然不受控制的涌动在脑海中。这一刻,张觉竟是无比痛恨这曾经让他沦陷的温柔了。

  他的手指动了动,力道一点一滴的卸了下去。

  是了,她怎么会答应?
  她甚至对自己没有一星半点的情动,又如何会答应自己的请求。

  在她心中,大梁和百姓从来才是第一位的。

  张觉想笑一笑,想说“就当我没提过”,却无论如何也做不到。

  张觉又安慰自己,这有什么奇怪的?她那位未婚夫不也是吗?秦玉分明可以选择去救他,可一旦去驰援,就会被蛮族发现大梁设下的陷阱,苦心布局数月的成果皆会毁于一旦。

  所以她可以眼睁睁的看着未婚夫去送死。

  这女人的未婚夫都撼动不了她的铁石心肠,自己又是凭什么、又存着什么妄想?

  青筋遍布的手指渐渐松开来,张觉恍惚之间想起,那一日自己刚到黄沙城时,他坐在马上见到秦玉的情形。

  将军骑在高头大马上,嘴里叼着一根稻草,脸上是丝毫无意掩饰的不耐。   
  将军的身后跟着的数十名骑兵远远的就迎了上来,每一张被风沙雕刻得粗糙黝黑的面上都带着嘲弄。西北的马匹健壮,都是在战场上浸染透了鲜血的,那味道扰得他的马儿狂燥不堪,不停的跺着四蹄。

  张觉接下这门亲事心头本就憋着一股气,现在当然不肯让人看扁了去,他立即命人卸了马车,跨上马背就想要冲破这些人的包围。可他到底高估了自己的骑术,一匹骏马直接横撞了过来,他胯.下马儿立刻受了惊,高声嘶鸣一声,猛地站直了身体,疯狂的想将背上的人甩出去。

  周围的哄笑声瞬间更大了。

  “——瞧这京城来的小白脸,连匹马都骑不了,哈哈哈哈!”

  “边关之地,怕是一天都受不了罢?!”

  “可别让你那张小白脸给晒黑了!”

  张觉紧紧的抿住唇,愣是任缰绳将手心磨破了皮、勒出了血也没松手。

  “散开!”

  一道略显沙哑的女声忽然间响起,声音虽不大,但在一片哄笑声中尤为明显。

  张觉一愣,下一刻就感觉自己腰间被什么东西紧紧缠绕住,而后一道大力传来,他整个人立时凌空而起。

  失重的感觉瞬间袭来,吓得他紧紧闭上眼,已经准备好摔一个手脚俱断的下场了。

  可他却没摔在地上,而是落入了一个带着青草气息的怀里。

  薄薄的眼皮下,少年的眼珠子不安的晃动着,秦玉低头觑了一眼,嗤笑出声,“张公子,下官有失远迎了。”

  纤细浓黑的长睫轻轻一颤,张觉缓缓的睁开眼来,碧蓝如洗的天空下、飞扬的黄沙里,女人的笑意就这样不由分说的映入那双桃花眼中。

  张觉想,为什么他会遇见她?

  如果没有遇见,那该多好啊。

  前一刻爆发出来的力量如烟花一般,片刻就逝。张觉再也支撑不住,缓缓的闭上了双眼,薄唇微微开阖,喃喃道:“我……我,真后悔遇见你。”

  遇见你太累太痛。

  “你是不是,没有心?”

  可我,为什么还是爱你。

  五指无力的垂下,重重砸落在地面。

  “——和,离……”

  下一辈子,让我先遇见你,可好?
  殿中猛然爆发出一声好似垂老野兽般的哽咽,只见张越之颓然倒地,整个人看上去竟像是忽然之间老了十岁。

  “我的儿……我的儿……”

  秦玉的面色很平静,她抬手将张觉耳边的乱发整理好,声音温柔的像是春日里的山涧流水,“嘘……我那都是骗你的。

  “——你最好看。”

  “没人比你更好看,真的。你知道的,我从不骗人。”

  可怀中的人悄无声息,没有任何回应。

  青白的面容看上去可怖极了,许是因为毒性太强,数不清的红色血管自皮肤下凸起,倒像是某种靠吸食人血的鬼虫。

  既恶心,又诡异。

  可秦玉却仿佛没看到似的,轻轻抚摸着张觉的侧脸,“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小公子。”

  ***
  祁嘉微微偏了偏头,视线落在了苏萤身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好一会之后,他才开了口,“张大人,您可有什么要说的?”

  张越之只失神一般望着自己儿子,一个字也未答。

  “张大人莫不是以为刺客全部死了,自己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张越之抬眼望来,那眼神宛如淬了毒的利箭,“祁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

  祁嘉道:“从前你与我政见不合,我可以不计较。可你,越界了。”

  “你以为诛杀了秦玉,便可换取蛮族退让、边关和平?可笑!”

  张越之昏黄的眼珠中隐隐现了一抹讽刺,“休养生息、与民耕种,我没有错。是你穷兵黩武,是你冥顽不灵!”

  祁嘉摇了摇头,“你已经魔怔了——”

  却听殿外忽然传来兵刃相接的砍杀之声!

  殿内众人都是在朝堂之中摸爬滚打数年的人精,一听这动静便知不好,心下一寒。

  祁嘉立刻闪身挡在苏萤身前,高声道:“禁卫何在?”

  “——嘭”的一声巨响,只见一道人影忽的重重撞上殿门,下一刻那重逾千斤的殿门竟然发出垂死一般的“吱呀”声。

  数不清的浮沉伴着殿外的日光,如流水一般,随着轰然倒塌的殿门倾泻而入。

  来人侧身站着,胸膛处缠着厚厚的白布,琉璃似的眼睛仿佛藏着世间万千霜色,漂亮的惊人。

  他偏过头来,露出一个脆弱的笑意来,他唤:“萤萤。”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