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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2024-01-07 作者: 三杯拿铁
  第二十二章

  百年前, 也是这一双素手,执剑一挥,利落果决的割断了二人之间的所有牵绊。

  萧郁怔怔的, 他抬起头来望着苏萤,嘴唇翕动着, 却说不出一个字,只有那眼中的痛像是已经盛满了水的破旧瓷碗, 满满当当的, 已经快要溢出来了。

  他费力的抬起手来,轻轻搭在苏萤的手背,昳丽清俊的面容上闪过一丝近乎宠溺的笑意:“杀人,不该是这样的。”

  男人修长瘦削的手指渐渐施力,控制着苏萤的手重重一拽, 锋利坚厉的刃身瞬间全部没入血肉之中, 只剩下一个黑乎乎的刀柄。

  苏萤的眉间浮起一道淡淡的细痕——她与萧郁之间只剩下了半掌宽的距离,对方身上的热气绵延不断的侵袭而来, 让她极为不适。

  萧郁重重的喘.息一声,声音中的笑意逐渐扩大, “这样, 才叫杀人。”

  他卸了劲,染了鲜血的指尖微微抬起, 颤唞着、眼看着再往前半分就能触碰到日思夜想的人,却在最后关头落了个空。

  只见苏萤身形一转,动作极为利落。她迅速的拔出匕首,抬手就狠狠得将萧郁推倒在地, 又擦净了匕首上的血,转身朝一颗枯树下走去。

  “……你要去哪里?”萧郁眼瞧着人要走, 顾不得胸口处的伤,挣扎着就想站起来。

  苏萤脚下不停,将染了血迹的布条绑在迎风的枝桠上,忽而玩味一般开口:“你以为我要杀你?”

  他一手按在伤处,可仍有大团大团的鲜血争前恐后的涌出来。伤处失血过多,萧郁的脸色迅速失去了血色,变得苍白。

  萧郁竭力撑起上半身,却又狼狈的栽倒回地面,他闷哼一声,语气肯定:“难道不是?你恨我,所以想要杀我。”

  几滴鲜血溅在他的眼尾处,晃眼一瞧,竟宛如血泪。

  伤的这般重,可萧郁的眼中却全无怒色,反倒全是庆幸,“有恨也好,有恨也好……至少证明萤萤心中还有我,还未彻底放下旧事。”

  总好过往事如浩渺云烟,随风散去了好。

  苏萤转过身来,扫了一眼萧郁,仿佛为萧郁这番话感到好笑一般,竟然耐着性子解释道:“我不想杀你。我只是想留你当诱饵,引开追兵而已。”

  “——是,我从前是心悦于你”,她摊开双手,笑得凉薄又带了一丝恶意“可当初将我一片真心摔碎的人,不正是你自己吗?什么前尘旧事,早已随风而去、灰烬都不剩啦。你现在来和我谈真心,你不觉得自己很可笑吗?”

  萧郁强撑起来的上半身摇摇欲坠,牙齿咬得咯咯响,彻骨的冷意瞬间将他死死包裹住了。

  那张粉润樱唇每说一字,他周身的冷意就厉上一分。他觉得自己就好似荒原之上的枯木,蛛网般的裂痕从最里面而起,逐渐蔓延至全身。

  再多一点点,他就会彻底粉碎。

  “别,别再……别说了……”

  可那声音依旧在继续:“萧郁,你以为我还会信你吗?”

  五指重重的抠进砂石之中,萧郁的手臂蓦然攥得死紧,哀切的死色再也掩饰不住,从漂亮得惊人的眼眸中透了出来。

  从前那般淡漠高傲之人,现如今却瞧得叫人心疼。

  “求,求你了……别再说了。”

  高傲的头颅终于彻底的低了下来,他在这一刻毫无寸铁,又仿佛回到幼年时孤立无援的境地,少女说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如同钢刀,狠狠剐去他的血肉。

  可这又算什么?比起他曾经吐出的冷漠的话、伤人的态度而言,这些又算什么?
  苏萤头也不回的扶起秦玉,再不愿意同萧郁废话,转身就走:“哦,对了,忘了告诉你,你出现之后说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我都从未信过。”

  身后只传来逐渐沉重的喘熄声,在薄雾蔓延的山林中尤为明显。可行了约十步之后,须臾风起,这道声音突然消失了。

  苏萤紧了紧秦玉的手臂,恍若未觉,心道该不会是死了?

  ——死了,那也就死了吧。

  “那关于崔姨的事,萤萤也不想知道吗?”

  苏萤的步子停下了。

  那声音继续响起,好似湿滑的蛇滑过布满枯叶的草地,缠住了少女的脚踝,接着攀延而上,紧紧绕过少女雪白修长的脖颈,嘶嘶吐出猩红的蛇信:“萤萤就不想知道她是如何死的、现在埋在何处吗?”

  苏萤偏过头来,冷冷的睨着萧郁。

  萧郁又吐出一口血来。

  苏萤那一刀刺的位置极准,虽然避过了他的心脏的致命处,却也能让他因为失血过多失去行动力。

  “这世上,只有我一人知道她在哪儿。”

  苏萤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迈步。

  萧郁原本就在强撑,见苏萤这反映心下更是慌的不行,可却不敢露出来,他下意识的探手就想捉住那越来越远的人影,口中只能无力道:“你别走!不许走!”

  “……别离开我……”人影逐渐走远,夜风萧瑟,萧郁的声音也逐渐低了下去。

  “别扔下我……”

  ***
  苏萤几乎是拼了命,才带着秦玉成功翻过了一座山头。

  旭日东升,晨曦落在苏萤布满热汗的脸上,倒叫人爽快。

  她微微眯了眯眼睛,还在想着下一步该如何办呢,一阵晕眩却突然袭来,眼前一片漆黑,苏萤再也坚持不住,整个身体晃了晃,眼瞧着就要栽到。

  “小心!”原本压在她肩上的重量忽然消失,反倒是变作了支撑的那一个。

  苏萤站在原处缓了好半晌,一睁开眼就对上秦玉关切的眼神,她面上终于露出了一个真心的笑意:“你醒啦?”

  秦玉点点头,又不放心的问:“你……还好吗?”

  苏萤愣了愣,看着秦玉关切的模样,心下有些许的忐忑,试探的问道:“你全都听见了啊?”

  秦玉指了一处石块,让苏萤坐下歇息,自己也跟着坐下,“那时昏昏沉沉的醒不过来,只能依稀听见一两句。”

  ——她倒是全然没想到,那位从来都是铁血手段的都督对陛下竟是一番情深。

  两人坐在山巅,衣裙被山风吹的猎猎作响。极目远眺,便可见苍翠林海、天高云淡,胸中郁气一扫而光。

  看来秦玉并未听到自己与萧郁的全部对话,苏萤松了一口气:“你怎么看?”

  这话说的前言不搭后语,若是旁人在此怕是还以为苏萤问的是她与萧郁之间的事,可秦玉却明白她问的是行刺一事:“依臣看来,那刺客的身法瞧着……却不像是蛮族。”

  一只白色的大鸟自高空掠过,苏萤盯着那白影眯了眯眼,轻轻嗯了一声。

  秦玉又道:“但猎犬寻人之法,的的确确是蛮族爱用的法子。祁大人、都督,还有张家——”

  她略一停顿,肯定道:“……这三方之中,定然有人脱不开干系。”

  听到这话,苏萤似笑非笑的看了秦玉一眼,鸦羽般的睫毛在眼尾微微翘起,勾勒出极美的弧度,“张家可是你的夫家,你倒是直言不讳。那依你看这三方之中,谁最可疑?”

  秦玉沉默了片刻,山风盘旋,拂起她鬓边的乱发,一时间将她的面容也模糊了去,“臣只是实事求是。”

  “祁大人掌皇城禁卫、护卫宫中安全,可张觉却随我在黄沙城呆过一段时日……如此看来,在此事中反倒是都督最为清白。”

  “我却是不这么想。这不就是和尚头顶的虱子,明摆着吗?太过一览无余,倒叫人怀疑了”,苏萤摆了摆手,眼中尽是不以为意。

  秦玉面上不易觉察的紧绷稍稍松了些,“陛下能想明白这一层就好。我大梁内乱只会苦了百姓,让蛮人受益了去。”

  她还想说些什么,却见有人正气喘吁吁的拾阶而上,朝二人的方向攀登而来。

  “你也别着急,这接我们的人,这不是来了吗?”苏萤站起身来,朝那方挥了挥手,“万事等回宫再说。”

  ***
  祁嘉彻夜未眠。

  刺客尚残存了几个活口,他命医者稍加医治后,立刻亲自前去地牢审问。

  一丝残光落在油灯上,在幽暗的地牢内静静燃烧。

  装满了碎冰的木桶猛地迎头泼下,被悬吊在半空中昏迷的汉子顿时嘶吼一声,浑身抖个不行,却终于清醒了过来,他还不甚清晰的视线中,只见黑色麋皮长靴重重得踩进一摊血水中,将来人墨绿色刻丝鹤氅沾染的一片狼藉。

  祁嘉冷冷的睨着汉子,开口吩咐:“让他清醒一点。”

  “是!”

  下一刻,炉子上烧的通红的烙铁就被人拿起,重重的按在汉子胸膛处。

  “——呲啦”一声,整座牢房瞬间弥漫开来一股令人作呕的皮肉焦臭味。

  汉子浑身瞬间都崩的死紧,青筋沿着脖颈攀上脸侧,双手紧握成拳,扯的锁链哗啦呼啦直响。

  烙铁又被扔回炉上,发出“哐”的一声脆响,黑甲禁卫厉声喝问:“说!到底是谁派你们来的!其他同伙又在哪里?!”

  汉子痛的呼哧呼哧的直喘粗气,恶狠狠的望着祁嘉,半晌咧出一口黄牙来:“老子知道个屁!”

  黑甲禁卫站的太近,被唾沫星子喷了个满头满脸。眼瞧着自己在上峰面前丢了脸,他心下大怒,拾起烙铁又要重重按上去,却听祁嘉一声:“慢着。”

  禁卫不甘得恨了一眼汉子,退开了去,“遵命。”

  祁嘉抬了抬手,又有一名禁卫出了门去,再入内时身后竟多了一人——张觉。

  祁嘉头也不回,紧紧盯住汉子,不肯错过他的一举一动,开口问:“那这个人,你认不认识?”

  汉子朝张觉脸上投去一眼,正要再次咧嘴,却见寒光忽的自眼前划过,利刃轻轻一挥即可吹毛断发,区区血肉之躯更是不在话下。

  那张黝黑的脸瞬间都皱在了一起,发出撕心裂肺的吼声。

  “——啊!啊!我看不见了!我的眼睛!我的眼睛怎么了!”

  祁嘉将长刀扔回禁卫手中,也不同他废什么话:“你这对眼若是没用,我不介意都给你废了。”

  汉子哆嗦着抬起头来,只见一道掌长的血痕自左到右横亘在他的左眼上,触目惊心,血淋淋的糊了他一整脸,人不人鬼不鬼。

  “最后一次,认不认识?”

  汉子腮帮子咬的死紧,脖子一仰:“狗贼,有种就杀了我!”

  还当真算是一个硬骨头。

  张觉远远的站在门边,只觉头晕目眩,耳边的惨叫、眼前纷飞的血肉,直让他觉得眼前不是人间、而是地狱。说到底他自小生在太平、长在富贵堆里,此生受过最大的搓磨也不够就是回连山的风沙了,何时见过这种场面?
  他面色苍白的朝祁嘉行了一个礼,“祁大人,可审问出什么有用的线索了?”

  祁嘉却只盯着那汉子看,半晌后转身朝牢房外行去,只扔下一句“杀了罢。”

  立刻有禁卫领命,上前拔出剑来。张觉悚然一惊,立刻追了出去,“祁大人!不可杀,杀了线索就断了!”

  祁嘉步子迈的极大,“线索?线索早就有了。”

  张觉心下一突,咬牙追了上去,“祁大人这话是何意?是想到什么办法了不成?”

  ***
  禁军统领名唤顾勇,自小就跟着祁嘉,是祁嘉一手提拔起来的。面色极焦灼的正等在门外,见人从牢房出来,他立刻上前来,在祁嘉耳旁说了几句话。

  祁嘉看他一眼,却是道:“去两仪殿。”

  顾勇立时更急了:“大人,不能去!这不明摆着请君入瓮吗?!”

  祁嘉丝毫不理,长腿一迈,就要去牵马。

  顾勇眼睁睁瞧着,再想不得其他了,壮着胆子干脆挡在祁嘉身前,“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大人!当真不能去!”

  却被祁嘉当胸一脚直接踹倒在地,那力道之巨之狠,竟让顾勇一个壮年男人半天都爬不起来。

  祁嘉翻身上马,喝道:“张恒!”

  “是!”

  “日后由你任禁军统领一职,顾勇做你的副手。”

  “是!”

  张恒即刻快步跟上,又转过头来对自家弟兄轻轻摇了摇头。

  自发生行刺之事以来,整座皇城就禁了严,不许无关的人行走。原本热热闹闹的京师之地在一夜之间仿佛变成了一座空城。

  却有各种谣言盛嚣尘上。   
  街头巷尾的人都在窃窃私语,有人说刺杀皇帝一事乃是蛮族所为,亦有人说圣上身侧有奸臣,这是有义士在清君侧呢!

  从地牢至两仪殿,快马加鞭也得一炷香的功夫。

  只见一人先行疾驰而过,几个呼吸之后又是五人飞速打马而过。马蹄嘀嗒嘀嗒,飞一般重重踏在青石板上,响彻在街头巷尾。

  张恒硬生生将胯下骏马催到了极致,却也只能保证险险不跟丢他家大人罢了。

  从前他就听闻自家大人骑术登峰造极,可他跟在身边三年了,也从未见过,没想到初次领教竟然是在这般情况。

  原本一炷香的路程,众人只用了短短半柱香的就到了。

  宫门前,张恒双腿发软也顾不得了,屁滚尿流跟了上去,嘶声禀告:“大人,刚才有消息传来,京城郊外突然出现了五万骑兵!”

  祁嘉头也不回,高喝道:“李老五在何处?!”

  一满脸络腮胡子的大汉立时跟了下来,抱拳行礼。

  “传令下去,城外禁军准备备战,没我的命令,不得擅动!”

  此话一出,张恒、李老五瞬间都急了:“大人,这情形不对!咱们若是不先出手,怕是失了先机,只能被人按着脖子打。”

  “照我说的去做!”

  几人一边说着话,脚下也不停,步子迈的极大,转眼宏丽皇城就已近在眼前,浅白色的淡云缠绕在紫柱金梁间。黄色的琉璃瓦上,是四条欲腾云而去的金鳞飞龙。

  等到了城门口时,祁嘉才终于停了下来。只见一位中年书生挡在他面前,看起来四十岁左右的年纪,可头发中已经隐隐透出雪白来。

  疾行的步伐缓下,祁嘉敛下眼皮,颔首示意:“先生。”

  来人正是祁嘉生父的曾经的军师——吴松州,他几乎可以说是看着祁嘉从小长大的。

  吴松州俯身行了一个礼,也不啰嗦,直接道:“张越之等一干新臣不满你执掌西北军已久,想尽了一切办法将你逼回京城,现如今他们是要釜底抽薪、一举拔除,少主人可明白?”

  祁嘉点了点头,“我明白。”

  吴松州又道:“这些年来,陛下表面做和事佬,不曾与你疏离,私底下却与张越之等人接触良多,少主人又可知晓?”

  祁嘉抬起头来,望着吴松州,忽然间笑了笑,答道:“我知晓。”

  吴松州望着眼前的青年,这次沉默了片刻,才继续开口:“陛下她虽与你一同长大,可数年过去、早已是物是人非,权利侵蚀人心,父子都可相残,更何况……”

  “——我明白的,吴先生”,这一次祁嘉未等吴松州说完,直接出言打断。

  到此境地吴松州面上终于现了急切,“那你的志向呢?你从小立誓,要还百姓一个太平天下!耗费数十年之功,莫非就要断送在今日了吗?“

  祁嘉竖起手掌,止住吴松州的话头,只平静的望着他,淡声道:“先生,不必赘言。”

  “既然如此……”吴松州起伏的胸膛忽然间就停住了,他望着祁嘉的神色,终于明白今日自己是劝不住的,他侧了侧身让开了路,“少主人既已清楚一切,请。”

  祁嘉轻轻一颔首,解了披风扔给张恒,吩咐道:“我一人去便是,你们都不必跟来。”

  他一脚踏过宫门口高高的门口,却听身后一道夹杂着哽咽的声音远远的传来,“大人,那我们怎么办?!那些誓死跟着您的弟兄们怎么办?”

  “如果陛下当真信任咱们,为什么会是张越之送她回宫,又为什么这么急的昭您入宫?您都忘了,当年咱们明明都要打道蛮子们的老窝了,是谁逼咱们回来的?!”

  “主子您忘了,我可没忘,兄弟们也都没忘!”

  “李老五,住口!”那李老五被这一声斥的,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鸡,竟露出些许滑稽来。

  吴松州远远的朝祁嘉一躬身,“恭送少主人。”

  正午日光大盛,盛得过了头,原本应当温暖的金色日光竟显出一种诡异的惨白之意,明晃晃的落在祁嘉远去的背影上,仿佛象征着某种不详。

  李老五愣愣的望着,忽然之间别过脸去,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再转回头来时,眼睛红通通的,跟个兔子似的。

  张恒拍了拍他肩膀,“哭什么?大人知道你说的都是气话,不会在意的”,他掉转头朝城外的方向去了,“咱大人也是没办法。”

  “咱大梁才安稳多少年啊,若是再内乱起来……”

  ***
  两仪殿前,螭吻蹲守在四方檐角,远眺天际。秋风卷着枯叶,自殿前平地上簌簌滚至祁嘉染了血迹的黑色麋皮靴旁。

  来人一身内监服,手捧一捆麻绳,吊着眼角,满脸都是小人得志的模样,“祁大人,这麻绳的滋味,尝尝罢?”

  祁嘉面色极平静,“这是陛下的意思?”

  “管不管谁的意思,今日这麻绳的滋味啊,祁大人那是尝定了”,他朝后招了招手,立时就有一群人围了上来,低声道:“得罪了。”

  祁嘉缓缓看了这群人一眼,却无人敢与他对视,也不知是谁忽然低低道了一句:“祁大人,别让小的们为难。”

  他便叹了一声,将手负在身后。

  两仪殿内。

  只见苏萤端坐高位之上,而秦玉膝盖处裹了厚厚一层雪白纱布,正坐在下首。张越之则站在大堂正中央,见祁嘉身负麻绳入内,蓄了美须的面上顿时露出急怒来,呵斥道:“大胆!是谁让你们将祁大人绑起来的,还不快快松开?!”

  祁嘉缓步入内,虽然被缚,却看不出丝毫狼狈来。肩背挺直,目光极淡,只看着上首的苏萤,没有留给旁人半分目光。

  有人见祁嘉这模样,心下嘲弄不已,上前一步高声道:“张大人有所不知,此次陛下遇刺之事,祁大人身上疑点甚多啊。”

  张越之面上的怒色消了三分,捋了捋胡须,疑惑道:“——竟有此事?你可确定了,若是冤枉了祁大人,我可是第一个不放过你。”

  “下官自然明白”,那人看向祁嘉,一声冷哼之后,朗声质问:“后宫不得干政,祈大人既被选作帝后,为何迟迟不肯将宫中禁卫之权交出?”

  “掌握禁卫之权乃先帝所赐,既未到大婚之日,又谈何交权?”祁嘉淡淡的回道,眼瞧着那人脸色逐渐难看起来,他才又继续开口:“更何况,禁卫之权外放已久,早该到了还予陛下手中之时,又怎么轮得到你来插嘴?”

  “既如此,还望祁大人好生解释一番如昨日行刺之事?你既未放权,那便说出个一二来!”说至此处,那人愤而转身,对苏萤躬身一弯腰,“到底祁嘉护卫失职、还是他与外人勾结,还望陛下详查!”

  苏萤单手撑住侧脸,手肘架在扶手上,乌黑莹润的眸子始终落在祁嘉身上,未曾挪开半分。

  忽的她笑了一声,细碎的微光便从眼角缓缓露了出来,苏萤道:“祁大人平日里何等威风,今日为何却这般狼狈?”

  祁嘉站在下首,默默的看着苏萤,始终没有开口。

  听得苏萤的话,张越之眼角的细纹微微舒展了三分,他劝道:“祁大人,你就将真相说出来罢,陛下和我都是信你的。”

  可殿中的人依旧沉默。

  张越之又道:“祁大人这反应,便是陛下有意偏袒你,也无从下手啊。我知你心有不甘,可陛下重你信你,纵使你当选帝后,日后不得干预政.事,陛下亦不会亏待你的,你这又是何苦呢?”

  苏萤扫张越之一眼,这话说得实在是太过明晃晃了,摆明了就是在说祁嘉担心日后失权,这才铤而走险,行了刺杀之事。

  她摩挲中袖中的那枚宝石,忽然转头问秦玉,“秦将军,你可有什么要说的?”

  秦玉眨了眨眼,话说的极慢:“臣……无话可讲。”

  “——当真?”

  秦玉却再未开口,只微垂下头。从苏萤的角度只能看见她的紧紧抿住的唇,“既然如此……”她站起身来,缓步迈下台阶,缀了珍珠的绣鞋在裙裾下若隐若现,一路走至祁嘉跟前。

  她兴致勃勃的在祁嘉身周绕了一个圈,啧啧几声,语气之中满满的都是幸灾乐祸:“你也有今日。”

  祁嘉低头瞧她。

  却见苏萤自袖中摸出一把嵌了数枚宝石的小巧匕首,在祁嘉眼前炫耀似的晃了晃,“你觉得这匕首好不好看?”

  祁嘉深深的望着她,并不口称陛下,而是道:“你选的,自来都是好看。”

  苏萤将匕首在掌中转了个圈,寒光映在她的脸上,是丝毫也不遮掩的美滋滋,“那当然,这可是我亲自选的。”

  祁嘉笑了,他忽然道:“看来是当真没有受伤。”

  苏萤眨了眨眼,有些愣神。现在都什么时候,这人想得竟然还是自己有没有受伤?
  祁嘉又道:“再有不到二十日,你我就可成婚了。我房中的那盒首饰……”

  苏萤拿着刀在祁嘉胸口比划着,那角度和距离看得殿中众人均是拘了一把冷汗,她抬起头白了祁嘉一眼,打断道:“我知道在哪儿。”

  男人却神色不动,只低低的笑出来,声音温柔极了,叹息一般道:“真想见到你穿嫁衣的模样,一定好看极了。”

  苏萤奇怪的觑了祁嘉一眼,有些不耐道:“这是什么话?”话音未落,她忽然高高举起匕首,极其突兀的直直朝祁嘉的胸膛刺下。

  “——废话,我能有不好看的时候吗?”

  微尘浮在从窗棱落入殿内的日光中,被苏萤猛刺的动作带的在空中翻飞不已。

  殿中众人顿时惊叫出声,便是张越之也难掩震惊之色。

  祁嘉却是最平静的那一个。

  他闭上眼,没有半分反抗的动作,薄唇微动,低声呢喃着只有自己能听清的话:“——我真想看一眼。”

  下一瞬,耳畔忽然传来“啪嗒”一声重物落地之声,那臆想中的疼痛却未传来。祁嘉愣了愣,只觉周身束缚瞬间消失,他却仍旧未睁开眼,只察觉到耳侧有细细的呼吸声传来。

  湿热的、带着呷昵和亲近,甚至还有几分讨要夸奖的意味:“我装得好不好,你是不是被吓惨了?”

  ——是谁的心脏好似被投入了热气腾腾的温泉之中,咚咚的擂动着,既酸又软。

  祁嘉缓缓的睁开了眼。

  苏萤迎上祁嘉投来的视线,笑的狡黠,“干什么这样看我?当真被吓住了?你可别和我生气,我不会哄人的。”

  祁嘉默默地看着少女,他向来是极能忍耐的,他当然是最擅长忍耐。无论何种伤口、无论伤重到何种程度,他都绝不会叫痛一声。

  可从来没有人告诉他,该如何忍耐心头的痒意。

  藏在衣袍之下的肌肉蓦然绷的极紧,祁嘉竭力克制着想将少女搂入怀中的冲动,克制的几乎全身都在发出细微的颤唞。可有人却还不明白他忍耐得有多辛苦,还调皮的朝他眨了眨眼。

  祁嘉喉结忽的一滚,手指微颤的轻轻拉过少女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作那样轻,轻的让人无从察觉他皮肉之下翻滚不休、几乎将人的理智都折磨殆尽的痒意。

  ——却听殿门处一阵骚动,一人推开阻拦的侍从,入得殿内,高声道:“是我做的。”

  众人齐齐望去,或惊诧、或疑惑、或愤怒。

  只见张觉一身素袍,雌雄莫辨的面上一片平静,他行至祁嘉身侧,俯身跪下,望着苏萤,话说的极坦然:“杀手是我安排的,只不过我想杀之人并非陛下,而是——”

  手指一转,指向正坐着的秦玉,“她。”

  被指的秦玉抬起头看来。

  对上那双平静的眼睛,张觉的指尖不自觉的颤了颤,转而收了回来,又向苏萤道:“我与此人成婚之后,才发觉此人无情无义。”

  “何谓无情无义?”

  张觉面无表情,话中不带一丝感情,“秦将军有一未婚夫身死,此事想必大家都知晓罢?可你们谁知这未婚夫,竟是被秦将军自己害死的!”

  秦玉坐在椅中,原本整整齐齐束在玉冠中的黑发不知何时竟掉了一丝下来,垂在颊侧,倒显出几分颓唐来。

  两人沉默着对视了片刻,却是张觉率先移开了视线,仿佛承受不住什么似的。

  他继续道:“那一日,秦将军本可回军驰援她那前未婚夫,她却不肯。试问这等无情无义之人,我又如何能相伴一世?我思来想去,才出此下策,却没想到那些贼人这般胆大妄为,竟连累陛下受伤,草民罪该万死,还请陛下降罪。”

  他这一番陈情,让殿内鸦雀无声。

  好一会才听得张越之的气极之下的怒吼:“你这个逆子!你在胡说什么?!”他快步走至张觉身前,“啪”的一声重重扇了过去。

  张觉被打得偏过头去,脸颊迅速肿了起来,他却丝毫也不在意:“我敢做敢当,爹你不必帮我求情。”

  “——你!你这个逆子!”张越之指着他,气的整个人都在发抖。

  “慢着”,众人转过头去,只见苏萤看着张觉,开口道:“当真是你做的?”

  张觉点头,“正是如此。”

  苏萤摸了摸下巴,语带疑惑,“可我怎么听着,你这话处处是漏洞、点点滴滴都经不起一丝推敲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