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走马
2024-01-07 作者: 唐宋大王
第四十九章 走马
粗声粗嗓, 确是姚元一无误。
他上上下下打量苏樱几遍,道:“你竟是……”
此时苏樱并未做任何改妆。别人或许识不出,但他不可能识不出。
若将一人放在了心上, 闭眼也能绘出模样。
他穿着大托皇子的服制,住着大托皇子的府邸。
可种种表象之下, 他在他眼里, 就是苏樱的模样。
姚元一,或者说, 走马士屈月, 老早就听哥哥屈阳说过。
万家得到了一个有关大皇子身世的秘密,是个说出来会震惊世人震动朝堂的秘密。
他今日一见,便都明白过来。
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苏樱会有机会认识傅昭, 和傅昭相恋。
原来她竟是大皇子桑川。
屈阳和屈月二人,皆是二皇子桑渭的人。
屈阳是刺士,被安排在了万家。
刺士以在主家当杀手为生, 主家养着供其日常开销,关键时刻, 刺士要挺身而出为主家排忧解难。
走马士略有不同。一般主子会给其安排一个身份, 让其平日里就如同平常人一般,自由选择散在各处, 走马观花过日常生活。
若不点灯,就是常人;若点灯,便需应命而行。
有些走马士一生都不得点,就这样平凡安稳的过完了一世。但有些若中途被点了灯, 便要立刻激活为主子舍身卖命。
屈月就是这样一个走马士。他本来自由闲慢, 直到上一次被激活点灯。
他上一次接到的任务,是传递一张字条。
一张模仿了大皇子桑川的笔迹, 送往无人问津的质子府的字条。
是那张字条,骗出了从不出门的傅昭。
而后他将傅昭迷晕,放进了竹筐,再借着采药人身份,将他一路挑到了仙泽。
谁也想不到,那个曾经挑过苏樱的竹筐,也挑过她的心上人,傅昭。
「那日,质子府。
天气炎暖,傅昭置了桌椅于树下,品茗作画,写字赏花。
苏樱耐不住寂寞,又翻了墙来扰他。
“成日写这字帖,烦不烦啊?”苏樱落座于旁,扯过他肘下宣纸。
好好写着的《心经》被拖出长长的一条墨迹。傅昭叹口气,搁了笔。
她来了,他就别想练贴了。
苏樱见傅昭目光终于转到了自己身上,满意的扔下字帖研了研墨。
她就是要让他在抄《心经》的时候心不能静。好逼他仔细审审,他心里到底有没有她。
看他还敢不敢不承认。
苏樱拿毛笔蘸了蘸墨,略一思索,在宣纸上龙飞凤舞写下:
铜驼世累,振起墨痕翻玉袂。行我独来,风动江湖大浪开。
春寒春漏,月照千山浓似酒。莫管营营,步步人间步步情。
“怎么样?”挑挑眉,得意问向傅昭。
傅昭认真赏赏,点头:“很是洒脱。”仔细晾了起来。
苏樱抬笔,在他一派正经的鼻头上点了点,眼珠狡黠一转,问道:“你想不想也这般洒脱?”
抛开一切枷锁,和她浪迹红尘。
莫管营营,哪怕声名狼藉身份废裂。
傅昭笑笑,只是轻轻挪开她作乱的笔头,没有回答。
他收拾着被她弄乱的桌面。轻敛的眉心里带了点无奈。
苏樱扔了笔,捏住他的面颊。有些气哼哼。
但瞧瞧他清润白皙的面容,又泄了怒气。
“今日七夕,你可真不识趣。”小小埋怨一声。
“不过呢,我等得起。”苏樱又悠哉起来。
“我倒要瞧瞧,你什么时候才敢承认。”甩甩束发,睨过去,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
傅昭抿抿唇,手指触了下袖中簪子。他知道今日七夕。
“你常在这府中,记不得时日也没关系。”苏樱看看算不上什么好样子的园子,表示体谅。
傅昭为质的这些年里,除了定期向皇帝桑天述职,其余时候都是幽居在这偏僻的质子府,不能随意出入。
傅昭也顺势环顾一圈儿。其实他已经很满足了。这园子自从多了个时不时翻墙而来的苏樱,已经比往日多了许多生机意趣。
“我记得就行。”苏樱笑眯眯。
然后靠过来,颇为正经道:“既是节日,便当然要送礼。”眨眨眼。
她扯住傅昭衣带,将他向前拉近,拉近后,却又不动了。
傅昭抬眸瞧她,不解。
苏樱迎上他清泠泠的目光,一勾唇,出其不意的,在他唇上“吧唧”亲咬了一口。
亲得响响的,咬得亮亮的,纠缠了好一会儿,透彻在整个寂静的庭园。
傅昭愣怔,抬手抚住。
苏樱看着他白皙的面庞涌上红丝,开心的舔了舔唇道:“还有一个礼物。”
傅昭连忙起身,拉开二人距离。
喉结却不自抑地滚了滚。
苏樱被他逗得乐。晃晃脑袋,眯眼道:“另一个礼物嘛……”拖长了调子。
“今夜亥时,我给你传信,看你敢不敢接。”神秘兮兮,微扬的语调里充满了期待。
然后带上狐狸面具,翻墙离开。今晚二皇子桑渭有事相邀,她不得不先离去。
傅昭垂眸,在园中静立许久。
夜风吹过,他摸摸唇角,依旧温热。
拿出袖中柰花簪。
这是簪头不小心折断后,她拿给他要他重修的。
新雕的肆意一朵红粉,像极了她潇洒赖皮的模样。
只不过,除了重修簪头之外,傅昭又在簪身多刻上了一行字。
府外传来敲门声。傅昭未应。
他心里又开始苦苦挣扎。
风露中宵,他摩挲着簪身上的那一行刻字,犹豫片刻。
最后握紧簪子,走了过去。
敲门声已经消失了。只有一张字条于门缝中传递进来,薄薄躺在地上,任夜风吹拂。
傅昭将字条捡起,抚了抚,展开:
门卫已调走,今晚子时,府外西北角见。
洒脱不羁的熟悉字体。傅昭收了字条。
他抬头望望弯弯的月,似她眉黛一般率直透彻。
傅昭突然松却一口气,心中一霎轻盈起来。
既已做了决定,便莫道山高,莫管水茫茫,莫教俗世营营,束缚此身长。
收好簪子,当下便迈出门去。
他怎舍得让她从亥时等到子时?
他知道今日七夕。也知道七夕该做些什么。
傅昭带上簪子,迈着前所未有的笃定步伐,走到了西北角。
听得身后动静,他嘴角噙了笑回身。
然而来人却不是苏樱。
傅昭诧异一瞬,还来不及收起嘴角微笑,便在猛击之下,倒了过去。
而后姚元一给他灌了药,将其塞入竹筐。
亥时,苏樱从宫中快马赶回,踩着轻快的步伐一跃翻进了质子府。
府中静悄悄的,只有夜花在偷偷地放。
苏樱将写好的紫砂信置于傅昭房门上。翘了翘唇角。
这是一封情笺,内容俏皮谐谑又热烈大胆:
今日七夕兮,来府中游。
七夕何夕兮,月闭花羞。
心几烦而不绝兮,慕昭昭风流。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已知。
苏苏援琴挑就兮,尔莫作老牛。①
信笺的末尾还以花体写到:
若接了这信,便是承认,你也喜欢我。
苏樱狡黠的先将这封信以火印漆好,若他接信看了,火印定然被毁,他便赖不了帐。」
只可惜,信无人应,印无人醒。
第二日苏樱去时,只有吹落满院的孤零。
从此再没有了傅昭的身影。
姚元一从怀中拿出那支柰花簪。
那是傅昭掉落在竹筐中的。
“你……是你杀了他?”苏樱一眼认出这个簪子。
她以长鞭卷了过来。
小小的果花被精心染上红粉颜色,团团一朵斜倚在簪头,灵动俏皮。
看起来恍然有几分苏樱飞扬得意时的散漫模样。
是他为她修好的。
苏樱摩挲。簪身起凸不平。
她垂眸细看,这才发现上面刻了一行小小的字:我知你心,亦我心。
是傅昭的字迹。看到这行字,苏樱握紧簪子,哭了。
他承认了。
他抛开一切奔向她了。
可满怀灼灼踏上的,却是一条有去无回的黄泉路。
苏樱的鞭子狠狠甩在姚元一的脸上。
“我竟还将你这元凶当做伙伴……”双眸燃起愤怒的红。
鞭子抽过皮肉的声音响起,姚元一像以往的每一次一样,没有闪躲。
他和哥哥屈阳都是受了二皇子恩情才能活到今天的。
屈阳屈月生下来便是连体婴孩。更为棘手的是,两兄弟连体的位置在面颊。
屈月从唇角到眼角与屈月的右颊旁侧至下颌紧紧相连。
若不做分割术,两人谁也活不成。
是桑渭出手,派人救下了他俩。从此二人便成了桑渭的士。
这也是两人脸上为何都带着疤的原因。
屈阳疼惜弟弟,主动提出做了这一生都被绑死的刺士。
他想着,若弟弟幸运,便可做一辈子走马士,永远不用被点灯,永远不用尝这种刀尖舔血的滋味。
可是命运不幸,屈月这盏走马灯,还是被点起了。
不幸又不幸,他还为心上人的爱人送上了走马灯。
他害得苏樱如此痛苦。
当初在凉国苹果林,屈月无意中听到了苏樱和傅昭的那段过往。
他那时才恍然意识到,他间接害死的那个质子,竟是苏樱的心上人。
所以他愈发的对苏樱好,下定决心要护她余生周全。
可是万万没想到,此次接到的刺杀大皇子桑川的任务,竟是要他亲手将苏樱杀死。
姚元一眼里涌起悲凉。
原来在舍弃自我选择作为棋子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了被别人操纵的一生。
命运掌控权在他不在我,在暗不在明。
姚元一抬眼对上苏樱,他抚住被抽打过的伤口,只是最后说了一句:“这一鞭,我疼。”
“为你。”
手起刀落,将利刃刺入了坚实的脖颈。
他为自己点了灯。
汩汩鲜血涌出,姚元一尽力抬手捂住。
浮生一切走马的闪过,他死前的最后一刻,在懊恼。
懊恼当初传了那张字条。
懊恼自己为何没想到,这样粗鲁的死掉会溅得苏樱房中全是血花。
她最讨厌血。
姚元一的瞳光渐渐涣散,粗壮身影轰然倒地了。
苏樱早已瘫坐在旁,失却心力,流泪不已。
比真相更残忍的,是真相背后的纠葛。
她怎么也想不到,傅昭生命的消逝,是一场缘起于她的阴差阳错。
纷繁的情绪快要将她击垮,但她不能。
后面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她去做。
苏樱勉力振作。
人的肉身可以消散,但肉身中曾经栖居过的思想、情感和心绪,不会就此殆尽。
只要人间的爱愿永不放弃,无枝的梦魂依然可以永栖。
他用十年质子生命换来的两国和平,他苦苦维系的一切,她决不允许有人就这样恶意毁掉。
苏樱擦一把眼角,起身。
门口突然传来一声猫叫。
苏樱诧异警觉。此番刺杀,府内守卫没有一点动静就已经让她生疑。
妖猫杀人案出了之后,宫中狸猫都被处理殆尽了。又怎还会有猫叫?
黑猫窜过,影子投射在墙上,突然变成了一个人的影子。
“谁?”苏樱执起长鞭。
“我。”来人不急不缓。
烛光照耀下,墙上影子越拉越长,直至将苏樱完全笼罩。
苏樱看清了来人的脸,有些松了口气。
然而来人却突然对她出手。
苏樱一时不敢相信,躲避不及,“不可能……”
下一秒,来人便下了死手。
大托的最后一夜,傅染宿在姜桃房中,两人耳畔厮磨许久。
天蒙蒙亮,刺桐来叫了。
傅染望着姜桃沉沉睡颜,狠狠心,离开了。
他昨夜有意索要得繁,让她累极不能睁眼。
今日便不必亲眼看着他离开。
他怕她眼红,也怕自己一对上那双眼,就舍不得走了。
“都收拾好了?”离了公主府,傅染问道。
刺桐点头,“马车也备好了。”
“只等王丞相回来,便可策马出城。”
傅染侧侧眉。也是,此番离去,王青栀定是要带上王曼桢的。
姜家宅院,门前。
“走吧桢桢。”王青栀将一步三回头的王曼桢扶上马车。
“可是……”王曼桢扒着车椽,探出半个身子。
姜晋冲她笑笑,摸摸她的头,道:“桢桢,进去吧。”
王曼桢巴巴地瞅他:“好夫君为什么不一起进去?”
王青栀无语。
姜晋摸索一下,从袖中拿出一支兔儿簪。
“兔儿簪和桢桢一起进去,好吗?”
王曼桢瞧见,有些高兴起来。
接了簪子,胡乱在头上簪了两下,冲王青栀道:“爹爹,好夫君送给我的定情物!”
王青栀经常给扇娘买这些定情物。
王曼桢见得多了,因此十分笃定这兔儿簪就是好夫君给她的定情物,绝错不了。
王青栀无言以对,拿下簪子,想扔回去。
但看到自家闺女瞬间撇起的嘴,忍了忍,还是将簪子放进了王曼桢袖子里。
王青栀道:“别在你爹跟前晃这个。”晃得他头晕。胡须不悦地翘起。
“那,好夫君什么时候进来?”不忘最初的话题,王曼桢又转过头,拍拍马车上的座椅。
姜晋拨了拨被她用簪子簪乱的头发,道:“等桢桢回来取花栗鼠的时候。”
那个时候,便是王青栀和王夫人肯放她回来的时候。
王青栀哼一声,自信摆摆手:“没得这一天。”
王曼桢一听,立马提了裙摆要下车:“我这就来取。”
王青栀连忙伸手拉住。
姜晋扑哧一声笑了。然后又垂了眉眼。
王曼桢扭头对王青栀道:“爹爹为什么不让我去取鼠鼠?”很是不高兴。
王青栀连忙搬出救兵:“桢桢,你就不想阿娘吗?”
“阿娘可是在家里日日盼着你回去呢。”
“待我们回去了,见着阿娘,再跟阿娘一起回来取鼠鼠不好吗?”
“阿娘……”提到扇娘,王曼桢果然瘪了瘪嘴,“桢桢好想阿娘。”
眼里涌上两包思念的泪,打着转儿。
王曼桢扯起姜晋的袖角,擦擦泪,对姜晋道:“好夫君,你等我。”
“我回去带了阿娘一起来。”盯紧姜晋,认真地眨着眼。
一哭就鼻头红红。姜晋侧头瞧着,没有说话。
他笑笑,对父女二人挥挥手道:“桢桢,王大人,路上小心。”
“嗯!”王曼桢扒着车窗,恋恋不舍,鼻头又渐渐染上红色。
王青栀拍拍她的背,放下车帘道:“一会儿爹爹给桢桢买上十串糖葫芦,咱们带着路上吃。”
王曼桢吸吸鼻子,点头。
“那,桢桢记住,以后再哭,只能用爹爹的衣袖擦眼泪好不好呀?”趁机找回当爹的地位。
“糖葫芦要海棠果的。”王曼桢自动略过争宠的爹,点起下巴琢磨着糖葫芦口味。
这可是好夫君最喜欢的一种。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