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第七十七章

  轰烈的掌声响彻整个大殿。放眼望去, 几乎所有弟子和长老脸上都是祝贺的笑容，又或是羡慕的神色。

  秦屿收下祝鸿雪递来的令牌。那是属于归元宗内门弟子的标志，上面清清楚楚地镌刻着他的名字。

  他站在台阶上，望着台下大殿之中的人们, 每一张脸上都没有他曾经都快看得厌烦的表情——嫉恶、厌恨、嫌弃, 使他过去十几年里被迫填满的底色。但在这里, 即便最初有些人看自己的目光带有不算善意的审视，却也比起崟一宗要温和得多。

  而如今更是不一样。

  归元宗就像祝萤一样, 是难得的温暖。

  对他来说, 这才是真正的家。

  他回过头, 与站在祝鸿雪身后的祝萤对视。

  她今日打扮得更加漂亮, 精致的发髻分别挽在头顶两侧，其余零散的长发垂至后背。而一侧的发髻上正别着那次在攀玉城他送给她的发簪。外衣仍是她最喜欢的红色, 艳红的裙身格外亮眼, 内里的白色衬得她的肤色更加白皙透亮。

  她弯眼笑着，一如过去的每个时候那样, 对他呈现出最动人的善意。脸颊透着淡淡的粉色, 将她亮晶晶的眼眸显得分外清澈, 叫人感叹书上所写的明眸皓齿原来是如此模样。

  秦屿也学着她的样子, 弯弯眉眼，勾起唇角, 笑意直达眼底。

  祝鸿雪挪了一步, 正正好挡在他们两人目光交错的中间, 阻隔他们的眼神交流。他板着一张脸, 严厉的双眼盯住秦屿, 说出来的话却是对着旁边的长老的：“该下一个环节了。”

  他甩了甩衣袖，眼里对秦屿的警惕都快要溢了出来, 转身将还在探出脑袋想要和秦屿说话的祝萤一把捞了回去。

  “内门弟子验收开始——”北峰长老一声喝下，之前一直在旁边看热闹的内门弟子们虎躯一震，这才意识到该他们上场了。

  虽说这场验收并没有设置什么硬性的要求，主要还是切磋切磋，检验一下这段时间的学习成果和修为。但在场的长老们都看着，若是表现得太差，那回去可是会被长老们的唾沫淹死……而且定会再安排各种加练，想想就觉得痛苦。

  每个弟子都要向众人展示自己目前修炼的两门课业的掌握情况。

  对于祝萤来说，医修课的内容简直是易如反掌。她轻轻松松地就能他通过医修长老们布置的三门考核任务，并且获得他们赞赏的目光，在一众医修弟子中脱颖而出。、

  但该来的还是来了。

  剑修考核分为两样，一是御剑飞行，然后是运剑使出剑谱上的剑术。

  祝萤很清楚自己第一轮就会不及格，但她还是秉持着既然参加了就要尽力的原则，拿上自己的剑站在殿外的空地上，准备施法御剑。

  祝鸿雪站在最上面，看见她拿出那把清欲剑，并没有带上他昨日特意给的那把短剑。他怔愣一瞬后露出无奈的笑容。

  他这乖女儿真是个倔脾气。

  不服输的劲，像他，还像她娘。

  祝萤深呼吸一口气，紧紧握住剑柄。

  没关系的，你已经练了很久了，已经尽力了。就算御不了剑也没关系的，不丢脸……

  她在心里安慰自己。

  但尽管如此，也还是忍不住紧张起来。

  她深知其他的弟子早就已经学会御剑飞行了，只有她连御剑都还做不到。待会的场面可想而知，所有人熟练地站在剑上，自由地呼吸着半空中的空气，只剩她一个尴尬地站在原地，接受四周疑惑的目光。

  祝萤咬咬牙，默念咒语，双指并拢，期待着奇迹。

  “清欲，起！”

  但奇迹没有出现。

  她觉得如芒刺背，缓了好一会儿才睁开眼，看向站在旁边的长老，对方果然拧着剑眉，又疑惑又生气。

  “怎么回事？！”北峰长老却是对着她身后的那帮弟子说道，“怎么一个个的都不动了？”

  祝萤猛地回头。

  所有弟子都还停留在原地。他们踩在剑身上，双臂展开，身子歪歪扭扭的，但和她一样仍然停在原地，没有半点离空。每把剑都和清欲剑一样，没有任何反应。

  若不是她知道他们都会御剑飞行，她都要以为是出了什么岔子。

  “长老，我飞不起来啊！”

  “我也是！”

  “这剑太不听话了，我们都飞不动！你看看——”

  他们撇撇嘴，委屈地看着长老，好像真是这么回事一样。

  北峰长老气得吹胡子瞪眼：“全都不合格！回去给我加练三日！”

  祝萤看着他们收剑的身影，心坠了一下。

  果不其然，在下一轮运剑的考核中也是如此。所有人都和她一样连剑都唤不出来，仍然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更别说用剑术了。

  “你们——你们、你们——！”北峰长老被这一幕气得两眼一翻，差点背过气。在一旁围观的齐羽山赶紧上前扶住他，给他顺气。

  而这时有位穿黄色弟子服的女弟子一不小心使出了灵力，将剑运起，又赶紧松了手，慌乱地看了看周围的弟子们，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而其他人则是挤眉弄眼地提醒着小心一些。

  祝萤握着剑柄，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台上的北峰长老已经气得连忙宣布所有人都要再加练七日，而底下的弟子们却没理睬他的宣判，而是自顾自地交头接耳。

  “我演得还可以吧？”

  “得了吧，大家不都一样的嘛。”

  “你还说，你差点露馅了！”

  祝萤收起剑，走过去，她抬起头看向正在小声交谈的大家，眼眶忍不住地红了，泪水在里面打转。

  “你们这是干嘛啊……”

  众人赶紧噤声，用目光无声地交换信息。似乎面对她无措的模样，更加慌乱。      为首的那位黄衣弟子淡然自若地笑了笑：“什么干嘛啊，我们这不是没练好嘛，回去加练，等下一次再好好比试一番。”她是这里面修为最高的，也是北峰长老的亲传弟子。比试成这样，回去定要被痛骂一顿。

  “大家不用因为我这样的，你们就好好发挥，我……”祝萤心里过意不去。

  明眼人一看便知道他们刚刚那些操作，不就是为了掩饰她的无能，给她台阶下，假装他们都不会。这样虽然让她没有在众人面前丢脸，却也让他们跟着承受没有通过考核的后果。

  她心中暖意滋生的同时，也愧疚酸涩。

  大家一齐打断了她的话：“这说的什么话。不会就是不会，大小姐给我们找借口干什么。”

  祝萤一席话都哽在喉咙。

  “好好修炼去咯。等下次考核比试剑法切磋的时候，你可别输了哭鼻子啊。”几个人依次掐了掐她脸颊的肉，笑着说道。

  祝萤在他们面前早就没有了原来那个大小姐让人害怕，不敢靠近的形象，以至于他们都敢上手把她当成普通的小师妹一般欺负。

  “下次就不会心软了。”

  他们拿着剑，扬扬下巴，看起来英姿飒爽，冷面无情，说出来的话却让祝萤心里暖暖的。

  “好，下次我肯定不会哭！”

  祝萤擤擤鼻涕，再回了个大大的笑容，声音带着一点不难察觉，无法抑制的颤唞。

  秦屿快步走到她旁边，看见她通红的眼睛和鼻尖，神色怔愣，关切溢于言表，正想问怎么回事。她却笑得更加灿烂，手里变出来内门弟子的令牌，上面写写着她的名字。

  她拿着令牌先是轻轻碰了下他手里的那块，再晃了晃，然后狡黠一笑，虽然还听得出她的哭腔，却是开心的：“以后就是我师弟咯——”

  秦屿看着手里的令牌，眼中也染上浓浓笑意，如春水化开，温柔缱绻而不自知。

  “嗯，师姐。”

  祝萤的笑意凝固在嘴角。她愣神片刻，眼睛蓦然亮了起来，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赶紧凑近问：“你叫我什么？”

  但秦屿却是闭口不提了。

  她这副样子通常都是有了什么坏心思。

  他敛起笑意，将令牌收好，提步往外走，而祝萤则紧紧跟在他身侧，纠缠道：“我没听清，你再叫一声？”

  “……”

  “快叫师姐，你叫了一次就会有无数次，别不好意思嘛。”

  “不要……”他后悔刚才开这个口了。

  “哎呀，叫嘛。师姐给你买糖吃~”

  “……”

  “秦屿屿屿——师弟——”

  秦屿停住脚步，让她一个没注意，栽了个踉跄，还好他及时抓住她的胳膊，将她带入怀中。

  “你跟我去一个地方。”

  他似乎是思考了很久该怎么开口，眼中的认真夹带着几分郑重。

  “那我去了，你就再叫一句。”祝萤当然要得寸进尺。

  但秦屿没有正面回应，只拉着她的手腕，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喂，你还没回答我呢？”祝萤不依不饶，甩了甩胳膊，见他没反应便贴了上去，抱住他的手臂，歪头看他，“快说，你不同意我可不去。”

  “好。”秦屿没办法，无奈地应下，陪她玩着幼稚的约定。

  “那要叫一百下。”趁虚而入是她的强项。

  “……好。”而拒绝不了她的要求是他的弱项。

  两人走了一会儿，还穿过了长桥。天已经黑了，祝萤凭借自己对这条路的熟悉程度，认出来这里是他们前去的方向是天墟谷。她跟着秦屿绕了一大圈后，便也认不出周围是哪了。

  天越来越黑，周围静悄悄的，只有他们的脚步声，让祝萤有些害怕。她抓紧秦屿的衣袖，弱弱地唤道：“秦屿，这是哪啊……”

  “嘘——”秦屿停下，绕到她身后，一只手捂住她的眼睛，另一只手让她抓着。

  “啊？”祝萤不知道他这么做是干什么，虽然害怕，但对他的信任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早已在心中埋下，任由他引着向前。

  秦屿自然感觉到她手在颤唞，忍不住勾起嘴角，附在她耳边想要逗弄一番：“不怕我把你扔去喂恶灵？”

  “我才不怕。”她这么说着，手却抓得更紧了。

  明明怕得要死，却又一心要向他靠近的样子，真的让他无法抗拒。

  秦屿没再继续吓唬她，松开了手，让她的眼睛得到释放，看清面前的景象。

  一条黑色的河流上漂浮着许许多多亮着暖色灯光的纸船，照亮了这一整片黑暗，映出水面的波纹。一座木桥横跨两岸，在夜色下显出几分沉稳庄重。还有一艘木船停在岸边，静静地等着。

  漫天是闪烁着绿色荧光的萤火虫，在半空中、在蒲草周围点亮夜空。祝萤一伸手便抓住一只，在她的手心里闪动着光亮。

  眼前的这一切像是难得一见的画卷中的模样。

  秦屿递给她一盏兔子灯，让她去船上。祝萤欣喜万分，立马欢快地提起裙摆跑上了船。

  “快来啊！秦屿！”

  她提着兔子灯，暖光照在她的脸颊一侧，洋溢的笑容在黑夜里显得格外的惹眼。萤火虫也被她吸引，围绕在她身侧，让她像是一个忽然出现在黑夜中的光点，让人挪不开眼。

  秦屿脚步一顿，脑海里浮现出一句忘记在哪里见过的一句话——

  月黑见渔灯，孤光一点萤。①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