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第三十二章

  次日大早, 太阳才从天际线缓缓露出一个脑袋的边缘，祝萤已经收拾好东西往长桥处去。她以为自己走得足够早，应该能避开和秦屿见面，却没想到他比自己还早, 已经等在桥口。

  他靠在柱子上, 淡淡的光亮洒在他脸上, 仿佛镀上了一层朦朦胧胧的白雾，显得有几分隐秘。

  而祝萤一看到他, 就蓦然想起梦中那一幕。

  不行, 不行, 快忘掉！
  再这样, 她都要没法直视秦屿了！

  她拍拍脸让自己清醒一点，然后背着包快速从他身边走过, 完全没搭理, 徒留秦屿原地疑惑。

  “怎么了？”秦屿跟了上去。

  可没有等来祝萤的回应。

  两人正要过桥时，刚好遇见正要御剑飞行的齐羽山。

  他今天也要去南峰的学堂上课, 虽然课程不同, 但顺路, 于是祝萤就跟着坐了个顺风剑。

  她牵着一条丝带, 和齐羽山保持一定距离避免身体接触。底下是抬头望向她的秦屿。

  以齐羽山的功力，他只能与一人共乘, 搭不上第三个人。而且秦屿没有功力的话, 恐怕难以和他们一起稳住平衡。

  “怎么不跟他一起了？”

  齐羽山当然知道他俩一起上学散学的事, 还知道昨天她在秦屿房间学习到大晚上才出来。

  整个主峰就没人不知道, 也纷纷在议论, 大小姐和被捡回来的这个男子到底是什么关系。

  “有顺风剑不坐是傻子。”

  祝萤紧紧拽着丝带，精神高度紧张。处在高空上四周光秃秃的, 又没有任何屏障作为保护，比起飞舟来说完全没有什么安全感。

  偏偏她又不能抓着齐羽山的胳膊，只能凭借这虚无缥缈一般没什么支撑力的丝带来稳住身形。

  突然就觉得不该踏上这个顺风剑。

  摇摇晃晃，晕晕乎乎，既没有安全感又觉得头晕眼花，生怕掉下去摔成个稀巴烂。

  “师兄，什么时候我才能学会自己御剑啊？”

  “大概等你能控制住清欲剑的时候吧。”

  “……”

  听起来猴年马月都等不到了。

  今天还有剑修课，是她的亲爹爹祝鸿雪亲自授课，算是身为亲生女儿的特殊待遇。等医修课结束后，她就再回主峰上剑修课，到那时再好好会会她储物袋里的这把剑。

  到了南峰后，齐羽山收起剑，没注意到师妹奇差的脸色，和她打完招呼就离开了。

  祝萤揉了揉有些翻江倒海的胃，晃晃脑袋，清醒了一些就去到学堂里，还是昨天那里。

  但她是来得最早的一个。

  后面来的每个弟子都要扫她一眼，眼神里充满打量和不可思议，似乎都很意外她会这么早来。而且今天还要验收作业，谁都觉得她肯定会完不成。

  “大小姐好。”

  几个人不情不愿地跟她打招呼。

  在她的设定下，主峰从上到下基本都是对她死心塌地，尤其是她老爹。但南峰就没有这么设定了，屈服她身份地位的有，自然也有对她不服气的。现在看起来，后者似乎要更多。

  也是，一个无恶不作，脾气折磨人的恶毒女配，谁会心甘情愿地尊敬她？
  祝萤有时候都在想。

  她到底是该后悔没有把归元宗所有人都设定成对大小姐唯命是从，还是该后悔不应该把恶毒女配写得这么坏，还用自己的名字。

  但归根结底，要是她没穿进书里来，就没这么多事了。

  别的作者想写什么就写什么，而她不过就是依照着梦里得来的灵感写写，怎么就落得这副田地呢？

  “好什么啊。”

  一个女声刺道。

  也刚好映证了现在她的内心所想。

  祝萤顺着声音看过去，见到声音的主人。是她没有见过的脸。

  “听说祝大小姐来学堂了，我这不得来看看。”

  眼前这位女子一副嚣张跋扈的神情，身着紫色衣裙，双手抱臂，眉目间流露出淡淡的不屑，眼神只落在她身上不到片刻就移开。

  “还以为没有我，根本都走不出比试大会呢，竟然连性子都改了，还想好好修炼了？”

  这话一出，再加上她的服饰颜色，祝萤灵光一闪，将她的身份对上了号。

  “影阿紫？”

  那个在她笔下只是用来充数凑比试大会人头的工具人竟然也出现在了她眼前，还有了具体的形象。在原文里，自从比试大会结束以后，她就彻底把这号人物给忘了，完全没有提及过，尤其到后期几乎都是男女主之间的戏份，她甚至都忘了自己曾经写过这个人。

  现在她竟然站在自己面前，似乎还对恶毒女配有着不小的怨气。

  “干嘛，出去一趟回来连我都不认识了？”影阿紫找了个离她最远的位置坐下，斜靠在座椅上回头看她，戏谑道，“听说医修教习给你布置了任务，你不会是完不成怕丢脸才这么早过来吧？早点求饶，也不错。”

  竟然敢这么在别人面前当众怼她，看起来影阿紫的身份应该也不简单。不然一个普普通通的内门弟子，就算再不服气，也更应该像其他人一样对大小姐装也要装得恭敬一些。

  除非，她就是胆子大的傻子，才敢空有一腔怼人的勇气。

  医修教习走进来，众人赶紧噤声。

  他抱着书，扫了眼台下的众人，将那紫衣和红衣都纳入眼底，心里擦了把冷汗。

  两个小祖宗都到他课堂上来了，可真是蓬荜生辉，家门不幸。

  “祝大小姐，上来吧。”

  没有一丝一毫的客套和开场白，医修教习就这么开始了作业检查。

  祝萤深呼吸一口气，胸有成竹地抱着小药箱走上去。

  用来做示范的是一具假人，外形变幻得如同真人一样，那肌肤和温度和普通人简直一模一样，相差甚小。

  她打开药箱，取出小玉瓶备好灵药，随后敞开假人的衣服，把上它的手腕。有了真人模特的协助以后，这点小问题简直不成问题，祝萤做起来游刃有余，丝毫不紧张。

  “经脉平稳，一切正常，只是略有体虚。”

  按照医修教习的既定指示，下一步就是诊断出假人经脉略微虚弱，然后在腹部给他上灵药。

  她掀开假人腹部的衣服，昨夜的那一幕又呈现在眼前，像走马灯一样，飞快掠过，侵占她整个脑海，挥之不去，怎么赶也赶不走。

  少年微微起伏的腹部，紧实的肌肉因她的动作而略有停滞，还有那搭在身侧的青筋暴起的手臂，以及暖黄烛火之下，他略带迷离又非常认真的眼神。像是织了一张纸醉金迷一般的网，她被引入网中，心甘情愿地成了猎物。

  与此同时，连带着昨晚那个梦也被勾了出来。

  她泡在舒适的浴桶里，正开心地沐浴着，水里是她这几晚天天都有的白色花瓣，散发着迷人的香味，勾走了她的魂。

  随后浴桶里的水荡出几条波纹，秦屿从水中仰头而起，光着身子，肌肉线条十分清晰，还夹杂着水渍的光亮。他二话不说，慢慢逼近她，握住她的手腕，带过去，放在他的心口处，缓缓向下，摸向他紧实的腹部，或许是因为她刚刚才经历过，所以那触感就像身临其境一样，在梦中一如现实里刚发生过的那般。

  燥热爬上她的脊背，让她眼神迷离。

  “大小姐，继续……”他的脸隐在黄色的光里，左摇右晃，渐渐模糊。而她的手，还在继续往下。

  马上就要触碰到不能播的界限时，她就惊醒过来了。

  她第一次做这么羞耻的梦，一时间难以接受，以至于早上看到秦屿时才想要立刻远离他，生怕一个没注意，就又被勾起了回忆。

  而现在，这种担忧成真了。

  “你在脸红些什么？”医修教习问。他总觉得祝萤的状态有些不对，不放心，想要追问时，她又回过神来，重新开始诊脉。

  “心口处往下三寸。”祝萤感觉自己的脸正在发烫，但又不敢去细究其中的原因，怕又忍不住想起这混乱不堪的梦境，只好强迫自己把精神都专注到眼前。

  好在假人的触感还是远不及真人，也没有秦屿那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神直勾勾地看着她，让她不至于再恍了神。

  “就是这四处，我弄好了，教习。”

  医修教习上前一看，一副早就料到你会出错的表情，嗤笑一声：“这腹部上的经脉是并行有致，你这涂抹的灵药是治到哪去了？歪七扭八，完全没有认真学习。不合格！”      祝萤露出困惑的神色，倒不是对医修教习的评判感到不满，而是忽然发现好像的确如他所说，她根据经脉的地方涂抹的灵药看起来，好像这四条经脉是错落有致，彼此纠缠的。

  “可是我是照着本人的经脉做的呀？怎么会成这样呢？”

  她对比了一下医修教习的示范，的确如他所说，腹部这四条经脉理应是从心脉起平行而下，互不干扰的，可秦屿的经脉却好像是纠缠在一起，乱做一团。

  “本人？你是说真有人是这样的经脉？”

  医修教习正了正神色。

  祝萤只好把她找秦屿做示范模特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她的确就是按照秦屿的经脉下的灵药，不会出错，所以秦屿的经脉的确就是长这个样子。

  哪知方才还不满意她的作业的医修教习顿时换上严肃的表情：“他在哪？”

  *
  音修长老的别院中。

  祝萤同齐羽山御剑而行离开，秦屿只能独自一人慢慢通过长桥来到音修长老的住处。

  一路上，他脑海中那个系统一直热衷于给他泼冷水。

  【看到了吧！人家有了师兄就不要你了，怎么还可能继续跟你一起上学呢，完全就是你一厢情愿！所以要我说，咱们别学什么琴了，赶快找到你的剑，杀出归元宗，再杀回崟一宗，扛起魔族大旗！】

  这位系统还是一如既往地想要他踏进魔族的浑水里。

  “你不知道魔族追杀我吗？”

  进入环境那日，他就发现了，那群魔族对他的敌意很深，甚至总让他觉得就连整个骗他们去幻境的局都是为了引他而去才设的。

  【知道啊，但是书里你最后可是带领一众魔族杀上正道门派的，这里面肯定有什么误会，解开了就好了。】

  “我说了，你的书，我不想管。”

  “那些都没有发生，也不会发生。”

  的确，早就该断的经脉还没断，不止没断，还几次三番地被修复回去。要被剔的仙骨也没被剔，该受的神火也还没有烧得他全身溃烂。

  这些他在幻境中看到的和系统所陈述的剧情通通没有发生，都被及时阻止了。

  【这是个好兆头，意味着因为你的意识觉醒，走上反派之路不会那么不顺了，更改结局也会容易很多啊！此事不行动，更待何时！】

  “既然可以改变，那她……也会变。”

  【……】

  妈的，咬一口恋爱脑，呸！

  系统不再跟他争论，倒让他得了些清闲。

  音修长老坐在亭子下，弹了首安静的曲子，曲调平稳悠长，听来叫人舒心不已。

  “想学？”

  她停下，看向站在亭子外面的秦屿，他眼中虽是淡漠，但神色间似乎流露出对这首曲子的兴趣。

  “这首曲子，能安神。”

  音修长老点点头。

  “它叫落梦曲，是……重音所作。”

  她温柔地抚琴，眼波流转，似是在怀念一位故人一般。

  “你可曾听她弹过？”

  重音的曲子流传下来不少，全都被编入书册里，但后来的事情连带着这一切都被画上了禁止的符号，世人皆认为这等背叛正道之人，她所流传下来的曲子定也是邪曲歪风，不能学习和传颂。

  但唯有这安神助眠的落梦曲还能得以弹奏。

  “不曾。”对同一个人的怀念，或许让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了几分。

  秦屿走上前，坐在音修长老为他准备琴旁边。

  “阿娘更喜欢吹笛子，不喜欢抚琴。”

  这是很长时间以来，他第一次唤起阿娘的称谓。

  “那你想学吗？”音修长老问。

  经过昨天的试探，她看得出来秦屿的神识十分强大，足以仅仅靠精神力就能将音修突破到比较高的境界。但是他学的大多都是杀伐果断的攻击性曲子，虽是自保和攻击的好帮手，但却无助于他的精神力上升。

  长此以往，只修炼那些曲子，要么会让他走火入魔，要么会让他溃不成军，练不成音修，

  但昨日她试探了一下，秦屿对于舒缓的乐曲似乎兴趣并不大。所以她今日才故意弹奏此曲，想借他娘亲的曲子引起他的兴趣，将他引到正途上来。

  “可以一试。但我还是想用竹萧。”

  琴他用不惯。

  秦屿本不想学的，但它可以安神，而且好听。

  祝萤应该会喜欢。

  晚上他可以吹给她听。

  他还想问问，为什么突然不理他了。

  “吹此曲，你首先得心安定下来。”

  音修长老听出他吹错了好几个音，提醒道。

  他心安不了。

  一想到早晨看着祝萤踏上齐羽山的剑，与他一同离开的背影，他就没来由的心烦。和她不搭理他一样让人烦闷不悦。

  “秦屿！”

  熟悉的呼唤在耳边响起，秦屿立马放下竹萧看过去。

  祝萤正在门口向他招手，眼神触及时她又赶紧挪开，然后给身边的人让路。她不是来等他散学的，也不是来接他的，她身边还有其他人。

  秦屿抿着唇，收好竹萧，走上前去。

  “医修教习，我说的就是他。”祝萤没敢抬眼看他，眼神飘忽地向教习介绍。尽管没有看，她也能感受到秦屿落在她身上的目光，紧紧跟随着她，无法脱离。

  医修教习不由分说地把上秦屿手腕，随后手指用力打在他腹部，动作连贯流利，灵气顿出，探进他体内。顿时医修教习先是恍然大悟，证实了心中所想，又换上正经的神色。

  “你这段时间里，可曾修复过经脉？”

  “修复过好几次呢，怎么了？”祝萤帮他回答。

  “我问的是最严重的一次。可曾划破至少十条经脉后再一齐修复？”

  那就是最开始那次，他被尹琳琳划伤经脉以后，被青山仙尊带走修复的。

  祝萤点头；“教习可是看出来什么不对？难道他的经脉还没有修复好吗？”

  得到肯定的回答，医修教习摸摸下巴的胡须，了如指掌一般：“那就是了。若我没看错，他这十条经脉早就被人动了手脚。”

  “动了手脚？”

  “修复他经脉的人给他这几条经脉抹上了一种药粉，名叫吸香散。涂抹此物后，经脉的位置会发生偏转，也就如你今日展示给我看的那样，几条经脉交缠在一起。”

  “那会有什么后果吗？”

  看医修教习这急哄哄的样子，不像是不会让人有事的东西。

  医修教习皱眉：“吸香散会散发出妖魔物可以闻到的香气，从而吸引它们想要将其吞食腹中。要么被这些邪物盯上成为盘中餐，要么就是经脉纠缠混乱而致使体内不受控制，经脉断裂而死。”

  “给你修复经脉的人，摆明了是要你死。”

  祝萤愣住，看向一脸平静的秦屿。

  这么说来，最初给他修复经脉的——不正是当初急着出关带他离开的青山仙尊吗？！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