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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晋|江首发防盗

2024-01-07 作者: 予檀
  第四十九章 晋|江首发防盗

  ◎“为了心悦的女子”◎
  给阙渡带好镯子之后, 扶窈又后退几步,站到了先前的位置。

  有意无意地保持起距离来。

  一想到那小鸟险些捅出了天大的篓子,扶窈转过头, 伸出手指,戳了戳宠物的脑袋, 恶声恶气地教训起它。

  全然没再理会身边的人。

  仿佛刚刚的接触, 只是一个不足为道的插曲。

  她只在意那到处给自己惹祸的宠物, 和为此惹出的祸事。

  并不在意别的。

  只要阙渡不借机生事,她都懒得多看他一眼。

  神女殿下的喜恶是如此分明。

  阙渡垂眸,视线先落在那墨镯上,随即又移到高台之下。

  等扶窈快骂完自己的宠物了,才兀自地开了口,声线平淡:
  “看来两族之间, 也并非完全没有融洽相处的可能。”

  扶窈停了一下, 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看清了高台下的场面——

  仙乐之中,夹杂着些许交谈。

  彼此之间流淌的气氛, 很是微妙。

  有些魔将上一次见这些九重天的神仙, 还是掀旗闹事的时候。

  交过锋、见过血,转眼又在这宴会上打过照面。

  他们不是那笑面虎般七窍玲珑的文官,一时半会也习不来与这些仇敌若无其事地相处。

  便是装模作样说几句话, 也实在觉得尴尬。

  但凡长了眼睛的人都能看出, 这场面跟“融洽”二字,没有一丝半缕的关系。

  扶窈只能把魔尊这一番睁眼说瞎话,当做是他愿意议和的暗示。

  她有些惊讶。

  尽管彼此都清楚, “议和”只是为了韬光养晦, 而暂时想出来的权宜之计。

  迟早有一日会被打破。

  但在此之前, 扶窈都没想过,这竟然会由阙渡先提出来。

  她张口,刚想接话,又听见男人不轻不重的声音——

  “只是神女殿下的态度,让我着实看不出你的诚意。”

  扶窈:“?”

  她扇了扇睫毛,隔了半晌,才总算确认阙渡的弦外之音,竟然是在责怪她。

  !??

  他好意思吗?

  “你应该先揽镜自照一下才对。”

  扶窈扬起唇,明显的皮笑肉不笑。

  “请柬是我主动递的,宴会也是在天阙举办的。”

  至于之前的怠慢,她则理直气壮地只字未提。

  反正,相比起阙渡那张从头阴沉到尾的臭脸,她已经算做得很好的了。

  这人还有什么资格不满意?

  “而且……”

  她突然一下子凑近他,扬起下巴,兴师问罪。

  “分明是你先在回信中先问涅槃之术,我提起时,你那不耐烦的样子,又是几个意思?”

  她问了这么多。

  阙渡却一个字都不作答。

  好像把她的问题当做是胡搅蛮缠,压根就不想理会一样。

  分明是一句话都没有回怼她的沉默,却叫扶窈牙痒。

  险些想要同他打起来。

  ——事实上,大魔头只是有一瞬大脑空白。

  她身上的味道。

  凑近了,便闻得更清楚。

  真是一如既往的,很香很香。

  叫人魂牵梦萦。

  男人不动声色地将视线上抬一寸,正好越过那双正眨也不眨盯着自己的眸子。

  免得对视时被看出些什么。

  出声,语调却听不出心里半分波澜,很是冷静:“我只是不想在大庭广众之下谈私事。”

  公私分明。

  似乎也符合他那孤僻寡言的性子。

  所以,细想一下,这解释还是有几分可信度的。

  扶窈半信半疑着,睫毛轻扇,刚想把这件事揭过去,却又听见耳边响起那低沉的嗓音:

  “你真的很想知道?”

  “……”扶窈顿了一下,“你爱说不说。”

  她确实是好奇的。

  但是表露得太明显,反而会被人牵着走。

  此事跟她的涅槃之术有关,那就应该是阙渡有求于她。

  她应该淡定些,等着大魔头主动全盘托出,然后把主动权抓到自己手上。

  神游天外之时,扶窈自然也就错过了,面前那人转瞬即逝的变化。

  阙渡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那张脸分明还是冷硬地板着,却透出几分说不出道不明的踌躇。

  又过了一会儿,他蓦地作声:“若我说与一女子有关,你想如何?”

  女子。

  女子……

  女子!!??
  扶窈难掩惊愕,捂住唇:“真的假的??”

  她脑海里试图在那一瞬捋出所有可能的人选。

  却突然发现,她竟然完全不知道,阙渡能跟哪个女子扯上关系。

  前世。

  或者凡尘。

  他都形单影只,孤身一人。

  当魔尊是便不说了,一天也不知道到底在做什么,宫里连侍女都未曾有。

  渡劫时短暂地投胎做人,也同那些俗事没什么关系。

  之前还没意识到,现在想起来,他的身边人……真是少得可怜啊。

  扶窈想了半天,只能想出来一个最有可能的答案:“是令堂吗?”

  阙渡:“……”

  男人的唇角轻轻扯动了一下:“我同你一样,天生地养而成。”

  扶窈凝噎住。

  阙渡等着她继续猜测。

  然而神女殿下好像真是毫无头绪一般,过了很久,仍没有再说话。

  反倒是大魔头的视线在她脸上若无其事地晃过几回,半晌之后,实在等不下去。

  又过了片刻,他状似不经意地开口:“如果我真是为了心悦的女子,你——”

  微微停顿了一下,掩住那尾音中种种情绪,才继续平静地道:“你会如何?”

  心悦的。

  这三个字让阙渡亲口说出来,不可谓不震撼。

  扶窈下意识想要把这个消息分享给白雾,缓了缓,才想起来白雾已经不再与她共享神识。

  只能由她一个人消化这石破天惊的大消息。

  不过,如此一来,一切便似乎都串起来了。

  定是他心悦的女子出了什么差错。

  才需要涅槃之术,置死地而后生。

  扶窈想着,一时间竟然忘记了回答他。

  直到阙渡重重咳了声,以做提醒,她才想起来,这人还在等着她的答案。

  少女正色,神情坦荡,字正腔圆:“一码归一码,我们之间无论有多少是非,都不会牵连到无辜之人。”

  想必魔尊一直举棋不定,就是因为不愿意把自己的把柄交到她手里。

  无论以后会如何,至少现在,扶窈得让他先放心。

  然而话音落下,男人的脸色却没有任何因为放下心而松缓的迹象。

  相反——

  那双眸子乌黑得,仿佛下一刻就能滴出浓墨。

  脸色也没好看到哪里去,都几乎要与他这一身漆黑玄袍融为一体。

  扶窈想,或许是她骗他骗多了,所以他现在已经把她的话全当做反话来听。

  可这一次,她是无辜的。

  于是她又重申:“我的诚心天地可鉴。”

  “若有这样的契机让两族重归于好,两界再度和平,我自然是……”

  “我随口一说,”阙渡的声音突然冷下来,打断,“不用放在心上。”

  扶窈一顿。

  很想问,真的吗?
  毕竟,大魔头现在这样子,看上去可不像是随便说说的。

  她也没觉得自己哪个字说得不对。

  可阙渡这反应,分明就是又在心里给她记了一笔。

  “……”

  算了。

  随便吧。

  扶窈别开脸,又刻意拉远了距离,不想再与他站在一起。

  其中,也有人便一直都在等着这个机会。

  一等到扶窈得了空,留照便立即跑上来。

  少年有意地站定在台阶上,使得原本比她颀长的身形,在这个时候矮了大半个头,更显出几分拘谨与卑微。

  扶窈侧头,挑眉,示意他说话。

  留照有些不安低下脑袋,声音也压得很低:“我想拿一盏云灯……给少主。”

  云灯里燃的是神火。

  并且是少见的,触碰到也不会伤人的神火。

  对低阶一些的小仙,甚至有灵丹妙药之用。

  只有众神仙在天阙共襄盛举时,神女殿下才会点上几盏,增添喜气。

  自然也是不能随便挪动的。

  扶窈怔了一下。

  却并非不愿给出去。

  只是没想到这个时候,留照竟然想的是这件事。

  她咬住唇,思索了一下,轻声道:“我专门给他点一盏吧。”

  语毕,手一拂,崭新的云灯便落到了留照掌中。

  神火昭昭。

  任何生物,无论神鬼妖人,只要气息不与扶窈天生相斥,都会贪恋这云灯散发出来的气息。

  留照自然也不例外。

  他缓了缓,才压住那波澜的心绪。

  定睛一看,便发现,比起那些放在殿中的云灯,这一盏的灯壁上,还刻着一行浅浅的字。

  “赠恩友。”

  留照的眼眶又渐渐泛起微红,小声嗫嚅道:“多谢殿下开恩。”

  是发自内心的感激。

  还有些说不出的受宠若惊。

  云灯意义非凡。

  昔日朱雀族得了一盏,如今都还在供奉着。

  按理说,原本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落到他们这些妖仙手里。

  留照虽鼓起勇气贸然请求,却已经做好了被扶窈拒绝的准备。

  万万没想到她会答应。

  他对少主的结局耿耿于怀,却并不会因此理所应当地认为,有了这一桩事,扶窈应该对少主,乃至对整个狐族都另有优待。

  相反,无论是他,还是知晓这件事的少许狐族中人,除了叹惋,也都不约而同地明白——

  想要获得神女殿下的青睐,那付出再多都是正常的。

  少主的付出能够被殿下看到,已经是一件幸事。

  而如今神女殿下竟愿意为了少主破例。

  她远远比他想象得……要更加温柔可亲。

  扶窈也没想到,这少年说着说着,竟然差点要哭出来了。

  她不知道说什么好,却又觉得什么都不说,任由留照在这里哭哭啼啼的也不行。

  于是,便伸出手,摸了摸他脑袋上因为情绪激动而冒出来的狐狸耳朵。

  安慰之中,还带着些许提醒:“快去快回。”

  留照那毛绒绒的狐耳一下子立起,脸颊也跟着眼睛一起染上了晕红。

  低下头,磕磕巴巴地答应她之后,便像是不好意思继续待在这里似的,转眼便从扶窈的视线范围中消失了。

  送走了他,扶窈又转过身,刚站定,便冷不丁地听见男人那阴恻恻的嗓音——

  “你什么意思?”

  也不知道阙渡是什么时候凑过来的。

  两人之间,已经没了原本被她刻意拉开的距离。

  说话时,阙渡的气息都全部洒落在她颈侧。

  如一条蛰伏的毒蛇,冰冷黏腻。

  只要她给的答案不令人满意,就会立刻被蛇尾绞断颈子。

  然而扶窈是不会惯着他这阴晴不定的臭脾气的,没好气地道:“我听不懂你在打什么哑谜。”

  阙渡置若罔闻,视线流连,一会儿看她,一会儿看她方才碰了留照的那只手。

  一字一字吐出来的,既是解释,又是质问:
  “——你刚刚,摸那个公狐狸的耳朵做什么?”

  扶窈愣了一下。

  没反应过来。

  不知是想到什么,大魔头的脸色又自顾自地缓和了几分。

  唇边微微牵起,嗓音里带上了然:“是因为我方才提到了别的女子,所以你要——”

  “不是。”

  扶窈否认得干脆。

  虽然不知道这人到底在想什么,但显然是想岔了。

  话音落下,阙渡唇角那上扬的弧度便一下子消失不见,唇线抿得比剑锋还直。

  “可真大度,”他脸庞犹如阴云密布,冷冷地讽刺,“他这么随便就把自己的兽形露出来,你不把他赶出去,还——”

  想到方才那一幕,又顿住,猛地别开了脸,冷哼一声,话都不继续说了。

  仿佛神女殿下刚刚做了什么放浪形骸、白日宣|淫,叫人难以启齿的恶事一样。

  扶窈:“…………”

  虽说袒露兽形,从某种程度上,的确掺和了或亲密,或挑衅,或示弱的多重意味。

  但是——

  魔族生性纵|欲而惊世骇俗,他在炼狱底下什么没见过,怎么在她面前还装起来了?
  少女深吸一口气,好心地提醒他:“凤凰是兽神。”

  所以无论外人怎么看,她打心眼里并不会觉得非人状的兽形有什么不对。

  入乡随俗。

  这里是她的地方,总不可能事事都迁就他。

  “可那是只公狐狸。”

  扶窈把飞过来的小鸟抱在怀里,对这些莫须有的男女大防满不在乎:“我养的还是一只公鸟。”   
  “——这不一样。”

  然而隔了片刻,他也没有给扶窈解释出来,不一样在哪儿。

  但大魔头并不因这一时的语塞而消停。

  相反,他话锋一转,语调仍旧冷冽:“那般低等的妖仙,凭什么出入宴请我族的盛会?看来你是故意要给我族难堪。”

  “…………”

  事实上,不过就是因为留照主仆情深,想要日日祭奠那衣冠冢。

  这点请求,没有不允的道理。

  白雾又提醒她,天阙路远,妖仙来往一趟还好,日日来回,便实在有些艰难。

  于是,她便让人给留照腾了一间宫室,靠近山麓,方便他守墓。

  但扶窈不想因为阙渡问什么,她就一五一十答什么。

  低头顺着小鸟的羽毛,只淡淡揭过:“他为我处理些私事,跟两族事宜无关。

  阙渡的指节都因为用力而咔擦作响,每个字都是一点一点从唇里挤出来的:“什么私事?”

  然而扶窈刚张口,还没出声,他又气势汹汹地打断:“算了,我没兴趣听。”

  扶窈:“……”

  她也没准备说。

  片刻后,彼此之间的硝烟味略微散去了些,大魔头又斜睨过来,微抬线条冰冽的下颌:
  “你难道不知道贺敛也是只狐妖?”

  “狐妖一族都生而冷血阴毒,不择手段。”

  “在下界就以欺骗凡人,吸食|精|气为生,能是什么好东西?”

  “他原先屡次背信弃义,陷害于你,便是天性使然。”

  “刚刚那只公狐狸装得柔弱无害,也不过是看你如今身份尊贵,来骗你的,真实面目定然——”

  扶窈:“我已经知晓贺敛的真身。”

  阙渡一顿。

  扶窈将小鸟放飞出去,又重新看向他。

  她原本不想跟他解释。

  可看样子,若大魔头不知道真相,恐怕能在这里数落狐族的“罪行”数到日落。

  他对狐狸,尤其是公狐狸,的确有很大的偏见。

  真是奇了怪了,他作为魔族之尊,竟然还跟普通的妖仙这般斤斤计较。

  实在不知为何。

  也可能是因为在下界同贺敛结了太大的仇,到现在都还迁怒于整个狐族,将其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她不希望这件事影响到两族事宜,便将贺敛的身死魂消,与留照待在这里的原因,全都简短地跟他说了一下。

  听到贺敛死讯,阙渡脸上覆着的寒霜,这才有片刻的微微消融。

  却仍有些不满:“他的墓凭什么留在这里?”

  神女殿下淡淡地呛回去:“你若愿意也替我而死,你的墓也可以留在这里。”

  阙渡置若罔闻,又挑起刺来,“那个狐仙岂不是也要一直留在这里祭主?”

  “若魔尊觉得跟妖仙一起出入天阙,有辱你的尊严,也可以代替他去扫墓。”

  这话说出来,扶窈只是想要气他而已。

  她当然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阙渡不把贺敛的墓碑掰碎都是好的了。

  不过,此言一出,大魔头确实被她呛得无话可说。

  总算消停了。

  ……

  半个时辰后,暮色渐渐四合,即将有日薄西山的迹象。

  九重天上崇尚自然,因此也严格遵守昼出夜伏的作息。

  见了夕阳,那再大的盛事也会到此为止了。

  阙渡睨了眼高台之下的动静,又转头看向扶窈。

  扶窈微微一笑:“我就不送了。”

  他却似乎没听出这是句逐客令,更未移动半步,只提醒道:“两族议和之事,暂时还未有商议。”

  “既然尊上也知道是两族之事,便不能只有你我二人做主。”

  的确,这种大事,怎么也得先在幕僚那儿过了一遍。

  但——

  他都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扶窈竟然一点都不打算再挽留一下?
  阙渡又等了她半晌。

  半晌之后,扶窈确实说话了,说的却是:“还有什么事吗?”

  “……”

  “没有。”

  阙渡冷冷甩下这两个字,甚至都未告辞,直接拂袖而去。

  当然,他也没有一气之下离开天阙。

  而是先让那些属下去外边等着,自己则绕到了后山山麓边。

  远远地,就看见留照正抱着那张云灯,跪在一个墓碑前。

  阙渡眯起眸子。

  先前,他可把留照的一言一行,都看在眼里。

  这只狐狸,专门趁他不在扶窈身边时凑上来,一定早就在暗中留意扶窈的动静。

  先是不知道用什么手段骗到了一盏云灯。

  又矫揉做作,故意装出彷徨模样,还心机地露出自己的狐狸耳朵,就差直接主动地送到扶窈手里了。

  真被扶窈碰了一下之后,从他离开的背影就不难看出,这公狐狸九根不显形的尾巴,都已经在身后雀跃地摇了起来。

  不知道有多开心。

  这两个人,当着他的面都能如此肆意妄为。

  那私底下……

  光是想想,嫉妒就像蚂蚁一般爬遍他每一处骨髓,啃噬得他牙根都在暗暗泛酸。

  祭主?

  虽然留照看起来的确与贺敛主仆情深。

  但若说他留在这里,完全不是为了扶窈,那只要是长了脑子的人就一定不会相信。

  这狐狸精就差把眼睛黏在扶窈身上了。

  可扶窈竟然真的笨到一点都未察觉。

  不,她或许早就已经发现了。

  只是不觉得有什么不对而已。

  这九重天上的任何一个人,无论男女,无论是谁,向来都是这么围着她转的。

  数千年来都是如此,当然已经习以为常。

  在她眼中,对留照温声细语一次,的确跟心血来潮逗弄那只三青鸟没什么区别。

  可也的确不一样——

  那只三青鸟又不会爬了神女殿下的床。

  阙渡站定,正正好好就是在离留照十步之遥的地方。

  他修为高深,便是离这么近,也没有让留照发现。

  冷白的脸庞已经彻底冷了下来。

  不在扶窈面前,他便不打算再掩饰自己的杀意。

  动手之前,他先千里传音,吩咐了那些属下:“等下神女若让你们回去,你们照做便是。”

  语调淡漠。

  一如既往的惜字如金,又不容置喙。

  ……

  前殿之中。

  已经有三个神仙专门来提醒扶窈了:“神女殿下,魔族实力,绝对不容小觑。”

  “方才有两人,老夫瞧着很面熟。等他们走了,到现在才突然想起来,之前魔族一次内乱,便是由他们二人争锋所至。”

  那鹤发童颜的老人抚了一把长须:“魔尊能让他们握手言和,便应该已经将魔族的内乱处理得差不多了。”

  他旁边另一人面露惊讶:“可他才回来这么短的时间……”

  又是一人:“这不就更说明魔尊的厉害之处吗?他曾经就以一己之力率万魔,便是如今刚从生死关上回来,又不显山不露水,我们也不能掉以轻心。”

  扶窈垂下眸,一五一十地听着,并不出声。

  直到他们将这次会面之后的发现与想法全部说完,她才缓缓道:
  “这么看,魔族内祸已经解决得差不多,下一步就是解决宿仇,那我们议和的可能……其实不大?”

  “当然。”

  “不过啊,也不排除这是魔尊有意向我们展示他已经整肃完内乱的假象,好扰乱我们的判断……”

  “魔尊好不容易还清罪孽,抓住机会忏悔,难道还真打算再欠杀债吗?”

  “魔族性本恶,他被迫还清罪孽,不过是为了摆脱封印,谋求生机,绝非诚心想要赎罪,如今已经是自由身,没有谁能阻止,一定不会回头……”

  一时间,众说纷坛,没个定论。

  议和之事非同小可。

  其间的弯弯绕绕,也绝不是一时半会就能简单厘清。

  这事还没讨论出个结果,殿外急匆匆的声音传来,一下子吸引走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殿下,后山出事了!”

  从那满脸慌乱的侍从嘴里,听见“留照”跟“魔尊”这两个名字并列出现,扶窈就料想到了一定会是天大的事。

  然而真等她飞去后山,亲眼所见,才知道局面严重到了何等地步——

  留照已经完全变作原形,雪白的九尾妖狐真身庞大如山,双眸通红,周身散发着暴虐的气息,似有走火入魔之兆,正毫无章法地攻击着四周乃至自己。

  连他自己的尾巴都遭了难,断了七条,血洒满山麓。

  妖仙虽然地位较卑,但实力并不见得弱。如此不管不顾发起疯,也非能轻易制伏。

  何况,陷入混战的各方身份特殊,尚且未查明原因的情况下,旁人着实不敢随便掺和。

  扶窈飞过去,抬手,一记打下去,留照转眼又变回人身,从半空坠下,滚落在地,满身血迹尘土,狼狈不堪。

  尘土飞溅又散开。

  扶窈扫视一圈,根本没有看见别人的身影。

  可方才来报的时候,侍从明明提到了阙渡的名字。

  扶窈皱起眉,疑惑之间,突然感觉到脚腕处多了一股陌生的冰凉触感。

  她一怔,低下头——

  就看见一条小小的,约莫就比她手掌大一些的幼年黑龙。

  正阖眸,乖乖地盘踞在她足边。

  不过,应该没晕过去。

  因为那尾巴还翘起来,勾住了她的踝骨。

  熟悉的气息顺着传过来,扶窈瞳孔巨震,咽了口唾沫,才轻轻地试探道:“阙、阙渡……”

  那尾巴磨蹭了她一下。

  仿佛是在回应。

  这下好了。

  扶窈彻底呆住,睁大了眼,一时之间竟然差点忘了自己在做什么。

  另一边,留照恢复清醒,跌跌撞撞地跑到扶窈身边来,因着妖力耗尽,方才又自残损伤了七尾,他连站都站不稳,踉跄得险些跪下。

  少年脸上带着惊慌失措,伸手想要攥起扶窈的裙摆,却又不敢靠近,最后把手缩进了袖子中。

  他仰头望着扶窈,干巴巴地解释:“殿、殿下,我,我不知道怎么回事……”

  “魔尊方才同我说了几句话,我突然就,好像疯了一样,完全控制不了自己……”

  天阙气息平和,妖物在此突然发狂,不仅攻人,还伤己,绝不是意外能解释。

  一定是受了刺激。

  要么是留照急火攻心,要么就是更强的对手利用术法控制了他。

  可更强的阙渡,现在已经变成了一只乖巧的小蛇,啊不,小龙。

  看上去奄奄一息。

  伤得好像比留照还重。

  扶窈只能先问留照:“他跟你说什么?”

  少年瞳孔紧缩,像是在回忆,随后,脸上又浮起迷茫之色:“不、不记得了……”

  这事情实在是太过蹊跷。

  留照自己也知道说不清楚,摆脱不了袭击魔尊的嫌疑,连忙将脑袋埋低,气息虽弱,却礽掷地有声:“还请殿下先将卑下关起来,派人察看卑下的经络元神是否有异,还卑下清白。”

  事发突然,事态又这么诡异,还牵扯到了两族之间的纷争。

  暂时也只能先这样处理了。

  而且,留照现在模样很是凄惨,尾巴断了、耳朵伤了,若不尽早治好,修为回不来不说,以后恐怕都得落下残疾。

  扶窈渡给留照一些神力,又命人将他带了下去。

  等其他人全都走远了,她才低下头,狐疑地盯着脚边那一团黑黝黝的东西。

  细看时,扶窈又发现他身上有的鳞片翻了起来,露出血淋淋的伤口。

  只是那血像是中了毒,或者累积了太多沉疴宿疾,色泽已经与墨黑的鳞片无异,一时间分辨不出。

  但是……

  不应该啊!

  她都能制伏留照,阙渡怎么会不可能?

  刚刚还在各路神仙嘴里不容小觑的魔尊,不仅没有阻止一只妖仙发狂,还被其伤成这样,甚至变回了兽形,连原形的大小都维持不了,只能蜷缩成一只小小的幼崽——

  等等。

  兽形?

  她跟阙渡认识了这么久,为什么之前都不知道,也从来没有听人提起过……阙渡还有兽形?
  扶窈脑子有些乱。

  又唤了一声阙渡的名字。

  这一回,小龙没有理她,仿佛是晕过去了。

  扶窈却没有耐心等他醒来。抿起唇,思索之后,蹲下`身,手指直接抚上龙身鳞片破碎之后的伤口上。

  然后——

  用力一摁。

  毫不留情。

  黑龙唰的睁开眼珠子,吃痛地“嘶”了声。

  却没像她料想中那样口吐人言。

  相反,这玩意痛过之后,竟然也不躲着她,还借此机会,顺着她的手指,慢吞吞爬到她掌心上。

  见她的手掌拢不住他,阙渡又很自觉地把自己缩小了一圈。

  接着,他用尾巴勾住少女纤细的指尖,脑袋低下来,在她掌心蹭了蹭。

  痒痒的。

  扶窈:“……?”

  尽管这小东西还挺可爱的,但她还是觉得,这一切都荒谬得叫人难以理解——

  阙渡怎么会是一条龙啊?
  这东西真的会是一条龙吗?该不会她认错了吧?

  忍住将这只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甩出去的冲动,她耐着性子道:“我让你的属下来——”

  话未说完,那尾巴一卷,又有几片黑鳞抖落。

  露出的伤口……用血肉模糊来形容都不为过。

  扶窈自然能感觉出来,这不是装伤。

  是真的伤到了。

  如果魔将见到尊上在天阙里遭受伏击,落得这副模样,加之如今阙渡衰弱,没有什么能再镇住他们。

  情况说不定会往着难以预料的方向发展。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传音吩咐侍从:“我与魔尊为议和之事需要彻夜密谈,先叫魔族那些人回去。”

  余光瞥见不知怎么散落在地的那只墨镯:“镯子也一起交递过去,就说尊上让他们看着办。”

  至于怎么看怎么办,就不知道了。

  扶窈只是想要故弄玄虚一下,转移那些魔将的注意力,不让他们这么快发现不对劲而已。

  她说的每一句,也都专门没有避开阙渡。

  想要探一探大魔头的反应。

  已经化成这么小一条龙的阙渡闻言,也没什么异议,蹭了蹭她盈香的纱袖,脑袋一搁,眼睛一闭,又安静而疲倦地睡过去了。

  他平日里威风凛凛又凶神恶煞的,这个时候,小小一只,还把最脆弱的脑袋倚在她手中,反而格外的乖巧。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