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晋|江首发防盗
2024-01-07 作者: 予檀
第四十五章 晋|江首发防盗
◎爱她爱得太痛苦了而已。◎
要把人炼作厉鬼, 其禁术工序有多麻烦暂不论。
更重要的是,有两个极其苛刻的条件。
其一,那人死时一定要灵力高强, 才能支撑离开身躯的魂魄变成鬼身。
其二,那人死时必须要心怀着极重怨气, 才能保证魂魄能够被恶念恨意炼化。
不止如此, 使禁术者也会为这冒天道之大不违的邪法, 付出生命的代价。若还想要一线生机,唯有自己将自己炼作鬼魂——
然后,他们就只能一起飘荡在这天地之间,不生不死,不老不灭,没有身份, 没有修为, 无法触碰别人,也无法被别人发现。
因为是禁术炼成,魂魄带着邪气, 甚至无法融入鬼道, 只会遭到其余恶鬼的排挤。
就只剩他们彼此,一起熬过那孤独的成百上千年。
熬到死时的修为不足以再让他们继续做鬼,便会魂飞魄散, 灰飞烟灭。
亦或者, 如果死前修为足够强盛,也可以在接下来漫长的,数不清到底是多少千年、多少万年里, 继续以这样可怖而畸形的方式活着。
——直至天道坍塌, 万物毁灭。
扶窈嘶了声。
脑子里别的什么都荡然无存, 只剩下一个想法——
阙渡真的疯了。
老巫祝就在一旁,见此情景,当然不允许阙渡带走扶窈。
然而他刚出声阻拦,扶窈却说,她自有打算。
接着,用那气若游丝的声音,遣散了聚起来的神宫众人。
圣女态度强硬至此,便是最德高望重、肃穆守规的大巫祝,也没有办法违背她的意愿。
尽管他们到现在都没明白,在圣女于天塔“闭关”这些时日里,发生了什么。
但现在的情况很明显。
天命已定,大势已去。
整个神宫尚且才因为圣女的降临,欢喜鼓舞了不过两月,便又重新寂静了下去。
巫祝们低着头,有的面露悲伤,有的低低啜泣。
但这都已经跟扶窈没有关系了。
她实在睁不开眼睛,也不想花更多的精力在除了呼吸以外的其他事情上。
只想要尽早、尽快结束这一切。
然而,也不知道阙渡是用了什么别的秘法。
她明明已经到了弥留之际,却又以这样濒死的状态,多活了两三个时日。
这几日里,扶窈整日无事可做,但阙渡却格外的忙。
他匆匆找来了瀛洲药修的长老,也不知道在干什么。
或许是为了请教禁术。
听到那药修的来处,扶窈迷迷糊糊地想,大魔头该不会是在幻境里学到的这种邪门东西吧。
幻境中,几千年前的瀛洲,神女创世不过百余载,还留有最原始的人民,最强大的妖魔,以及最接近神法的禁术。
他当时也无别的事情可做,若趁此机会学到禁术,也不奇怪。
扶窈倒有点后悔让他呆在幻境里了。
不过再一想想,为了第二次生死劫,第二滴心头血,她是必然要让阙渡留下来的。
所以,到头来——
阙渡有句话还说对了。
是她自讨苦吃。
此外,阙渡还在神宫里举行了登基的策典。
是的,甚至跳过了立储,直接到了称帝的地步。
那场策典没有任何皇亲国戚在场。
连最应该在天塔受封的阙渡,以及最应该主持策典的扶窈,都统统没有露面。
只是一个拿来堵住悠悠众口,糊弄史官大臣的形式而已。
扶窈已经到了几乎每一刻都在昏睡的地步,除了还被吊着一口气,连站起来都不可能,叫她主持策典更是天方夜谭。
于是,在老巫祝的默许之下,神宫的人也跟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作为帮凶完成了这场闹剧。
——天煞孤星登基为帝,罪孽深重的大魔头竟然成了真龙天子。
连扶窈都没想到,事情会以这种匪夷所思的方式收场。
她甚至还有点不理解。
阙渡明明就不想当皇帝,怎么突然在这种时候转了念头。
听见她的问话,大魔头下颌线又紧绷了几分,置若罔闻,并不打算回答。
扶窈也没有再追问他的力气。
一转眼又昏过去了。
到最后一日,她的精神反而好了起来。
连视线都恢复了清明,说话也不再有气无力,一次性能说出一整段完整的话,而不再只能勉强吐露几个字眼。
不过,这也实在不算什么好事。
回光返照而已。
预示着她死期将近。
扶窈倒是很乐观,也很期待。
她现在满脑子都是跟白雾的对话——
白雾说,她能多活这三日,是阙渡主动取出了心头血,融于灵力中,一点一点地渡给她。
只是他并未提及这件事情。
大概是不想让她知道了,再为此产生别的打算。
“你内丹已毁,全无灵力,为了保证你的魂魄完整,他只有借用那滴心头血的力量。”
“等你彻底死去那一刻,第三滴心头血就会被完整地渡给你。”
扶窈:“那我就可以走了吗?”
“不,那禁术比肩神法,阙渡又愿意以命献祭,自然威力无穷。
在你刚死那刻,魂魄或许还来不及回到上界,便会被关进魂灯里炼化。”
白雾用的词很严谨,是“或许”。
局势发展到现在,已经跟最初预测的大相庭径,没有任何人能说准到底一定会如何。
“不过,我也会想办法动用术法,最大可能地帮你骗过天道,及时离开。”
白雾话锋一转。
“炼成厉鬼的两个条件缺一不可。只要少一个,魂魄便无法被魂灯炼化。你若是对阙渡没有怨气——”
“不可能的。”
扶窈打断了它。
她之前同阙渡那些纠葛,让她对大魔头到底是什么看法,如今时过境迁,尚不好说。
但若阙渡要杀了她,还要把她炼作厉鬼……
扶窈觉得,自己心里不可能没有波澜。
白雾:“我的意思是,你需要让天道误以为,你没有怨气。”
扶窈被这几日的疼痛折磨着,迟钝了片刻,才恍然它的言外之意。
不过她仍有疑虑:“可阙渡会知道我在撒谎……”
“所有接近神法的术法,都不可能凭下界的修士一己之力完成,到最后,一定是利用天道的力量。
阙渡如何看待不重要,重要的是,骗过天道。”
白雾怕她现在脑袋昏昏沉沉,想不清醒,又着重强调了一遍——
“你一定要告诉天道,你缺少一个被炼作厉鬼的条件,然后我再帮你打掩护,让天道信以为真。”
“可天道这么聪明,我与阙渡纠葛至此,怎么会轻易被三言两语骗过去?”
“聪明吗?其实不怎么聪明吧,最开始那个要你当牛做马救赎阙渡的任务就是它提出来的。”白雾挤兑道,“它都以为你能拯救阙渡为他而死了,又以为你不怨他也不奇怪。”
“它满脑子只有情情爱爱。”
“等你的魂魄渡劫成功,回到上界,这下界的天道就是发现了不对劲,又要如何,就与你没有关系。”
扶窈这一回总算精神了一点:“好。”
她记住了。
回过神,外边鞭炮声噼啪不绝,燃尽了一地的新雪。
青烟散去,入眼处都披红挂彩。
如今将近晌午,金乌高挂,喜乐恢弘,整个京城都透着千欢万喜的氛围。
帝王喜事,当然是普天同庆。
扶窈又兀自想起那个没得到答案的问题。
阙渡在这个时候急匆匆地当上皇帝,该不会就是想要在变成无人问津的鬼之前,再利用帝王才有的权力,叫全天下的人都恭贺他一回吧。
容大小姐觉得自己猜得很有道理。
虚荣是人之常情。
可以理解。
何况,如果她没记错的话,今日正好就是他要办生辰宴的日子。
这人还真是执拗。
就算发生了天大的事情,也一定要庆祝完他的生辰才罢休。
又过了一会儿,熟悉的气息靠近。
一转眼,扶窈便被阙渡从榻上转移到了他的怀中。
她已经习惯了。
这三日,她全然站不起来,不是在床榻上躺着,就是被他抱着。
不过,今日,似乎有什么不一样——
扶窈缓了缓,才发现阙渡正在笨手笨脚地替她系着腰间的丝绢带子。
他竟没有叫那些丫鬟跟下人来,而是纡尊降贵,亲手替她换了一身衣服。
大红的,像血一样的颜色。上面堆砌镶嵌着珠玉,又用金丝勾勒出各种各样华美的图案,看着很是精细。
只不过,因为她这三日肉眼可见地憔悴消瘦了下去,这衣裙挂在她身上,大了一圈,不太合身。
若是她穿着走动,这一分不合身就会显得十分明显。
但她现在也走不了,动不了,那就随便吧。
但是,扶窈又想起来,据说变成鬼之后,就一直会是死时的模样。
就算她不准备陪着他发疯做鬼,但想到那一千一万年都穿着这衣裳的场面,扶窈还是忍不住出声抗议:“换一件,我不喜欢。”
“不换。”
阙渡抬眸,对上她的眼睛。
他眼下有明显的青黑,更显得乌眸阴沉。
从决定要用那禁术开始,他就是这一副所有情绪都被抽走的样子,像一口干涸的枯井,一座荒芜的枯山。
隔了一会儿,男人又用极其平静的语调道:“话本里那些女鬼都是红衣。”
“你还看话本啊,”哪怕察觉到氛围不对劲,扶窈不合时宜地笑了出来,“不会是偷看的我书架上的吧?”
阙渡又不理她了。
低下头,继续替她整理衣裙。
大魔头实在不是伺候人的料子,动作笨拙缓慢,打好的结系了又拆。
不过便是再慢吞吞,他看样子也没有让丫鬟来的打算。
弄完衣裙,他又偏头看向另一处。
扶窈也顺着看去。
她现在眼睛确实不好,隔远了,就看不清具体是什么。
但仍就还能勉强辨认出,那是一个巨大的、金灿灿的头饰,看上去华丽而繁复。
她道:“我不要戴。”
这已经不是喜不喜欢的问题了。
这头饰这么重,想想都累都疼。
她若戴上去,恐怕脖子都会被压断。
阙渡喉结微微一滚,却未像刚才一样固执己见,竟答应了她:“那就不戴了。”
可她满头青丝,也不能就这么随便披着。
便只用一根红玉簪挽起。
他挽了几次都没成功,反而将扶窈的长发弄得更加凌乱。
扶窈实在是忍无可忍:“你让会簪发的人来吧。”
“不行。”阙渡看着她,声音平静无波,“以后无论何时,都只有你我二人,你应该从现在开始习惯。”
习惯不了,那也没办法。
反正没什么事情能让大魔头改变主意。
她垂下眸,盯着阙渡大红绢袍上的金丝刺绣发呆。
扶窈想了想,发现这好像还是阙渡第一次穿红衣。
他倒跟这样浓艳似血的颜色很相配。
外边又响起了鞭炮声,响亮得称得上刺耳。
像打雷一样。
阵仗真大。
听上去有很多人参与的样子。
她总是在这种时候突发奇想:“你那个时候说只有我们二人小聚,如果现在还在太子府,你……”会兑现承诺,还是仍然会像今天一样,出尔反尔,闹得如此声势浩大,锣鼓喧天?
一道冷锐的目光扫过来,及时打断了她的话。
阙渡冷冷道:“没有那么多如果。”
好吧。
扶窈识趣地不问了。
又过了一会儿,耳边响起急促的脚步声,接着伴随着小女孩带着欢喜跟焦急的惊呼:“容容师姐!”
扶窈慢吞吞地侧过脑袋,定定地看着那冲到她面前的女孩。
她现在看东西总是重影,看了半天,才总算看清小女孩的脸。
她没有想到路云珠会在这里。
云上宗不是已经全部离京了吗?
路云珠仿佛是看透了她的疑惑,余光瞥了瞥抱着她那人的脸庞,才低下脑袋,小声道:“他、他让我过来看看你,容容师姐,你不会生气吧?”
“……不会的,”扶窈伸出手,碰了碰她柔软的脸蛋,轻轻笑起来,“脸吃圆了。”
不等她收回手,路云珠便用自己那双小手,摁住了她的手掌。
摸着她称得上纤细嶙峋、一折即断的手指,路云珠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声音更小:“容容师姐……”
小女孩凑到她耳边,轻轻地道:“你瘦了好多,他是不是对你不好?”
话音一落,身边便明显泛起了冷气。
扶窈心说这小朋友这是个傻的,怎么还在本人面前说他的坏话。
没被阙渡当场掐死,都算是命好的了。
大魔头可不管她背后是云上宗哪个德高望重的长老。
总之他现在连命都不顾了,哪里还顾得上别的。
不过,她仍旧弯起眼眸,脸庞上浮起轻松似解脱的表情,怎么看都不似伪装:“没有啊,我挺好的,也很开心。你不用担心我。”
扶窈还是挺喜欢路云珠的:“哦,还有,以后记得好好修行,争取成为云上宗下一任最强的修士,问鼎蓬莱,剑指化神,说不定还能一统大邺,当四海八荒第一个女帝。”
路云珠点了点脑袋,犹豫了一会儿,仍像是不放心,继续道:“可我听说,若新婚之日都如此憔悴,婚后日子便更是——”
“你可以出去了。”
头顶上,那声音响起,冷酷得半点不近人情。
不等路云珠反应,她转眼就被一道力气送出殿外。
殿门及时起了结界,任由她在外边如何蹦跳叫喊,也不会有一丝声响传进来。
扶窈怔了怔,随即便像是意识到什么,吃力地垂下视线,望着那华丽宽大的衣袂,后知后觉:“……这是嫁衣啊?”
可今日不是为了庆祝阙渡登基,和庆祝他的第不知道第几个生辰吗?
扶窈有些搞不明白。
不等阙渡回答,她又抬起脸,自顾自地问:“扫把星,你不会真想用你这破命克死我吧?”
扶窈知道天煞孤星会克尽六亲这件事。
所谓六亲,无非就是父、母、兄、弟、妻、子女。
阙渡的父母,跟他两位同胞兄弟,已经统统被他这天煞孤星,或直接或间接地给克得不在人世。
若她嫁给他,下一个岂不是就正好轮到她了?
这人实在是其心可诛。
然而阙渡并未回答,只是反驳:“那不算死。”
他的语调像被粗粝的石子磋磨过,低声哑气。
扶窈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反正大局已定,她就是穿着素缟丧服,也难逃被他捅死的命运。
大红色好歹喜庆点,还能衬得她的脸色更红润,不那么像干涸凋零的枯木。
随便吧。
这都不是她这个手都抬不起来的人能做主的事情。
扶窈缓了缓精神,又问:“那你叫路云珠来做什么?”
他看上去不喜欢路云珠。
路云珠看上去也不喜欢他。
“想看看你在这个时候,会不会跟人痛哭流涕,难舍难分。”阙渡嗤了声,“果真不会。”
嗤完,那牵扯上去的唇角又压平,垂眸,又似是喃喃自语:
“——不过也是,我们还有很多很多的日子再见面,没有什么难舍难分的必要。”
他的话语之间听上去实在没什么逻辑。
方才还在说她跟路云珠。
转眼又说起了他与她。
扶窈严重怀疑,阙渡这几日接触那禁术,身体里的邪气被引动,是不是已经很快就要到走火入魔的地步了。
据说走火入魔的人,都疯癫发狂,不可理喻。
跟阙渡现在这样子确实差不了多少。
不等扶窈细想,她又被打横抱了起来。
阙渡带着她离开了这间暂做歇息的侧殿。
一出门,便有几瓣桃花朝扶窈飘了过来。
扶窈想去接。
到手,才发现是雪,一下子冻得她掌心都红了。
原本是幻术。
也对,寒冬腊月,怎么可能有桃花盛开?
阙渡的步履放缓了一些,声音如旧冷淡:“你不是想看吗?这是最后一回。”
扶窈被他一提醒,也想了起来。
若大魔头跟着一起做了鬼。
灵力尽失,便再也施展不出这样逼真的幻术了。
也无法再让她见一次冬日飞花的奇景。
不过梦里时常梦见,如今真的再见一回,扶窈却并不觉得新奇或者欢喜,唯有乏味。
她阖上眸,只想休息一会儿,声音也重新变得懒懒的:“不一样,没什么好看的。”
“什么不一样,施展的人?”阙渡顿了顿,又尖酸刻薄地讽刺起她,“那个没有料到你竟然会又捅他一次的蠢货,于你而言,确实是更讨喜一些。”
扶窈偏过脑袋,望着那被风卷起来的桃花,想了想,认真道:“不是。”
想着一切马上都要结束了,她才难得有心情回答他一次。
“是因为那个时候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才会静下心来欣赏别的。”
而如今满心都是任务。
自然不一样。
阙渡却不知道到底有没有听懂她的言外之意。
他默了片刻,一转方才那尖刻的语气,淡淡道:“以后还有机会。”
扶窈很想说,他们其实没有以后了。
不过最后还是没有吭声。
他们俩其实还有许多矛盾没有解决。
变成这样诡异的祥和场面,只是因为,双方都在试图沉住气、
只要没有一方打破,这样的平静便可以一直持续下去。
直至一切结束。
男人抱着她走了半晌平路,又一步一步上了台阶。
当他站定时,扶窈才得以探出脑袋,瞥见四周景象。
这是一座金碧辉煌的殿宇,也挂满红绸。金红交加,如明朗圆日,灿烂夺目。
而走近殿宇,凑近了,才能看见那大殿中央的地上,有一个用乌血勾勒的巨大圆圈,圆圈内外还有许多繁复的铭文。
——这就是禁术阵法的阵眼。
一旦靠近,便是再高阶的修士,也会发自内心地浑身战栗。
多亏有阙渡及时给她渡来灵力,才让扶窈没有在靠近这阵眼时直接昏死过去,还保留着最后一丝摇摇欲坠的神智。
随后,阙渡又倾身,将她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地上。
一落地,肌肤隔着衣裳接触到铭文。那勾勒着铭文的乌血便像是突然活过来了一样,不约而同地流向扶窈的身躯。
扶窈看不清楚身体下的情况,只感觉到一阵灼热缓缓传进体内。
那被炙烤灼烧一般的感觉,让她清醒,却又叫她难受。
到最后,实在是太难受了,以至于甚至都维持不了清醒。
彻底被痛意吞噬时,除了白雾的交代,扶窈只剩下一个念头——
天命错了那么多,但至少有两句是对的。
她不只会离奇死亡,还会被阙渡一剑穿心。
阙渡也的确会心甘情愿地把心头血给她。
就算她将任务从救赎大魔头,变成了直接动手见血。但兜兜转转,命运仍旧还是回到了原来的轨迹上。
可真像是一段孽缘啊。
外边突然响起了那厚重的钟声。
一下接着一下。
以太极殿为中心,整个皇宫都被那无形的阵法笼罩起来。
热闹之下,是让人不敢言说的诡异。
好在这偌大的太极殿里,如今只剩阙渡跟扶窈两个人。
无论殿里发生什么,都不会再为外界所知。
怀里的人一下又一下地咳出血,他面无表情,只轻轻地抚摸着她脑后的青丝。
动作像是安抚,可那脸色实在不像。
光看男人的面庞,只会觉得他如同一副行尸走肉。
只要这俊美的皮囊垮掉,就会露出那已经枯败腐烂的内里。
阙渡出着神,脑子里回忆起那禁术的流程。
等左半圆的血全部倒流进扶窈体内。
用他的本命剑捅了她。
扶窈的魂魄,便会连同右半圆的血,一起流入魂灯,被强大的灵力与怨气炼化。
然后,他就带着这盏魂灯,抱着她的尸体,走到万岁山上。
那里正好就是阵法的死门,是施展禁术者选择自刎最好的地方。
最后,他们就会变成两个冤魂,一生一世,纠缠不清。
阙渡重新搂住了扶窈,将她揽进怀里,下颌轻轻抵在少女脑袋上。
如此。
既可以离得很近。
又可以不用看她现在的表情。
男人的脸庞上没有恼怒,没有慌张,没有任何情绪。
如一潭死水,像是疯子走火入魔前最后的平静。
便是开口,声音也很低很低,除了他自己以外,便是扶窈恐怕都听不清:
“马上就不疼了。”
灵力顺着他的掌心,不断钻进扶窈的身体里。
那灌入的总量,已经足够一个中高阶的修士再修炼十几年。
然而对怀里的人来讲,似乎却只是杯水车薪。
随着连绵不绝的钟声。
扶窈开始还只是咳出血沫。
很快,双眸里,鼻尖下,乃至两边的耳廓,都开始溢出一缕一缕叫人心惊的血迹。
七窍流血,这天底下最大的酷刑也不过如此。
她在喊疼。
又在催他动手。
一声一声的,已经被撕扯得不成音调,若非仔细去听,甚至都听不出她在说什么。
阙渡不停往里灌输灵力,却仍像是没有用处。
“你还,还不动手……”扶窈几乎只剩最后一口气,“是不是,就是想,借机,报复我……”
那唇里每吐露出一个字。
阙渡的心腔就随之难以控制地振动一下。
他其实是在等这第八十一道钟声。
邺礼里,帝后大婚,祀钟自午时响九九八十一次,钧天广乐,是为礼成。
何况,阙渡心知肚明,扶窈的魂魄迟早要被炼化,
活着时,至少他还可以用灵力渡过去帮她,替她缓解些许。
进了魂灯,便只有扶窈自己熬过去了。
恐怕会难受一些。
可那么多考量,出口,偏偏又是另一幅语气:“当然。”
“疼就忍着。你多次置我于死地,受同样的苦楚,也算——”
也算,一笔勾销。
可他偏偏就说不出最后那四个字。
心里有一种莫名的不确定与恐慌,好像说出来,他跟扶窈就会前尘散尽。
而且,怎么可能一笔勾销?
那些终年不散的仇跟恨,就应该像他们马上要成为的怨鬼一样。
得一直维持到这万物死绝,天道毁灭。
可便是等祀钟响够八十一次,召出剑,阙渡也只是将剑柄攥在手里,难以拿起来。
他曾经拿这把剑杀过很多很多人。
可这一次,跟以前都不一样。
他也曾经在无数个日夜,咬牙切齿地想过要将这剑捅穿扶窈的心口。
可事到如今,明明知道就算她死了,他们也会再见,仍旧心生一种荒谬的胆怯。
没有任何大仇即将得报的畅快。
阙渡听见少女的声音,自怀里,又像是自很远的地方传来,语无伦次,词句颠倒。
“我忍不下去了……你怎么忍下去的,当初拆骨换血的时候,你不疼吗,怎么做到……”
大魔头深吸一口气,长指不自觉地紧紧攥在一起。
连他自己恐怕都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声线已经颤唞得厉害:“当然也是疼的。”
他走上天塔,走到她面前,笑着说这些都是轻而易举,雕虫小技。
是因为那个时候被恨意冲昏了头脑,有巨大的仇恨支撑着残破的躯壳。
可到现在。
过了这么久了,被扶窈问起来,他才终于想起那时的感受。
怎么可能真的说的那么轻易呢?
换骨,被下毒,被她两回反水捅进心口,每一次当然都是疼的。
仿佛是一块坚固的冰,仍是多少狂风骤雨捶打敲击,都破不开那冰层半分。
可若是有一缕小小的、微弱的火苗凑近,甚至尚未做出些什么,那厚实的冰层便在一瞬间融化瓦解。
不复存在。
心里像被人活生生挖空了一块,又被从扶窈身上流出的血灌满,以至于他也感受到了她此时的痛楚来。
确实是常人无法忍受。
阖眸,又睁开,阙渡拿起了那把剑。
他用力得几乎要将剑柄捏碎。
出口的话沙哑干涩,不知道是说给扶窈,还是说给自己听——
“没关系,捅穿你的剑也会捅穿我,一起死就是一起活。”
最后一个字落下。
那剑锋抬起,刺入。
便深深陷进她的心窍之中。
刺破皮肉的声音响起,阙渡脑海里不断嗡鸣,长指都跟着阵阵发抖。
可并未止住,反而攥紧剑,刺得更深一点。
他已经不自觉倾下`身,将唇抵在扶窈的耳边。
为了方便让她听见他的话,更为了逃避直面她脸上痛苦涣散的表情。
一字一字,伴随着那极为粗重紊乱的气息:“你大不了就恨我好了。”
少女的声音含糊,像是啜泣,又像是在笑,混杂着许多复杂的情绪,叫人分辨不出来。
“不,我不恨……”
她还说了什么,可阙渡没有听清。
又或许是他听清了,但出于自我保护的下意识,宁愿屏蔽掉,忘掉,也不愿意分出一丝精力去辨析那几个字眼。
他反应不过来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觉得脑袋里的嗡鸣声响得更厉害,心腔也跟着钝痛。
然而出声时,却让人听不出任何疼意。
只像平日嘲弄她一样,甚至还嗤了声,仿佛是听到了个天大的笑话:“你不必在这个时候骗我。”
有那药草在,无论扶窈说什么谎话,都无处遁形。
收回剑。
他仍用一只手搂紧了少女那憔悴纤细的身躯,另一只手则按计划中一样召出魂灯,摆在已经计划过一万次的精准位置上。
她的脑袋垂在他颈间,已经彻底感觉不到呼吸。
阙渡脸上嘲弄的表情一下子又荡然无存。
他明明真的杀了她,却没有任何将昔日仇怨悉数奉还的解脱。
又明知道扶窈已经咽了气,就算魂魄尚存,暂时也不会再有五感,却还当她能听见,胡乱地安慰起来:“不疼了,不疼了,再等我一下,很快的,很快就——”
声音戛然而止。
瞳孔死死盯着那不远处的灯盏。
灵力与乌血一起流进魂灯里,那灯芯却丝毫没有亮起来。
阙渡浑身僵硬,血液都在那一瞬凝固又倒流。
甚至忘了控制住掌心里溢出的灵力,一下太过猛烈,竟将那魂灯打翻在地。
哗啦——
空荡偌大的殿里安静得可怕,只能听见那灯盏翻落的声音。
阙渡张口,一时间有很多话想说,喉咙里却像是堵了一块石头,什么都不能说出来。
也不敢说出来。
似乎把话语停顿在此,时间也可以跟着停在这一刻。
不必去面对那血淋淋的现实。
然而无论再怎么自欺欺人,他用元神与灵力扫荡察视的结果都摆在面前。
那魂灯里,没有扶窈的存在。
这一处殿宇里,这一整个阵法里,都没有。
那被大魔头专程请来讨教禁术的药修,一转眼就被拎到了殿前。
整个人都被灵力汇成的无形之手攥起来。
铺天盖地的肃杀压下——
“人呢?”
药修脸色青白,根本说不出话来。
无形之手又被撤开。
但那从远处传来的语调,足以让药修明白大魔头此时已经森冷与暴怒到极点:“我问你我要的人呢!?”
望着殿宇内的情况,再看见那打翻的灯盏,药修立即就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睁大眼,心里的惊慌失措不比阙渡好多少,慌乱间后退几步,直接跌坐在地上:“不,不应该啊……!”
“准备得如此充分,只要死的人灵力够强,怨气够重,就一定可以……”
那压制着他的灵力,突然一下子没了。
药修大口大口呼吸着,缓了片刻,才总算忍住诧异,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用余光瞥向朝阙渡看去。
方才还像是准备要把所有活物都杀了的人,这个时候,抱着怀里那身着红衣的少女,却像是脱了力,臂膀都在发抖。
他视线失焦,声音一下子变得很小,竟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她、她,她刚才——”
半天都说不出一个字来。
眼眸里却渐渐浮起一层血雾,乍一看猩红得可怖。
“——她刚才说,她不恨我。”
那些试图被他忘掉的回忆,又一次倒灌回他的脑海里。
他用那把剑彻底捅穿扶窈的同一时刻。
这个与他向来都不对付,从一开始她就只是为了算计他心头血的人。
在死前的最后一句话,竟然并非埋怨,并非唾骂。
而是贴在他耳边,轻轻地说——
“不,我不恨,也什么好怨的……”
“我心悦你。”
震耳欲聋,剧烈轰鸣。
有什么在脑海里炸开,连同着他的四体百骸都随之炸裂得粉碎。
那药修闻言,不可思议地问:“真的吗?”
连他这个到这皇宫不过三日的外人,听了都觉得难以置信。
阙渡像是陷入了魔怔之中,瞳孔都在发抖。
扯开唇,字眼裹着血一起吐出来,带着无尽的茫然:“我,我不知道。”
他以为自己无所不能,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可是到现在,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在听到她那句话的那一刻,他到底认为,到底希望,是真还是假。
也不知道,现在最应该做的,是该去探寻他体内那可以测谎的药草的异动,还是去找扶窈的的确确对他有那么一丝丝情愫的证据。
亦或者——
阙渡拂开那魂灯,抱起扶窈,佯装镇定地站了起来。
他的视线扫过这殿宇里任何一处地方,却都不敢看怀里那没了气息的人。
“死门在万岁山,”阙渡扯了扯唇,本来是想笑,但唇角有千钧之重,最终,只能露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弧度,“也许她鬼身已成,不需要炼化,会先一步到那里。”
对,对。
没错。
合情合理。
很对。
就是这样的。
她活着时经历了那么漫长的痛楚,或许死后根本不需要使用那魂灯,再多此一举。
他往前踏了一步,却差点踉跄,还好及时抱紧了怀里的人,才没有叫扶窈受伤。
一步一步,走出太极殿。
按照曾经设想过无数次那样,走向万岁山。
也许成了鬼魂的扶窈正在那里等他。
也许她的确不怨,所以便是有再多的灵力支撑她的魂魄不散,她也无法变成怨鬼。
阙渡只想见到第一个结果。
他甚至不敢去想别的,只敢轻轻抚顺她的头发,碰到那温润的红玉簪。
就像是碰到她还带着生气的,温热的脸颊。
走向万岁山的这一路,在设想中本来只是十息之间。
如今却仿佛漫长得看不到尽头。
阙渡轻轻地跟扶窈说着话。
那些话他原本打算等到时候见了扶窈,再慢慢同她透露。
如今却只能一并说了出来。
说他已经清理过护城河底下的妖魔,在那里收拾一片适宜温养鬼魂的空地来。
说他找来了她曾经看的那本蓬莱图志,把她圈出来的地点都标了起来,准备以后带她去看一遍。
说他这几日已经想到了办法,便是做了鬼,也有办法修得鬼术,不会叫她遇到麻烦,或者受人欺负。
说他,其实都一直很想问……
如果一开始,他们在不夜都见的第一面,他没有选择胁迫她,没有暴露自己狰狞又冷血的恶劣本性。
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
阙渡站定在万岁山的死门上。
那同样用血制成的阵法边,有一截破碎的剑穗。
除此以外,空空荡荡。
没有任何他要找的东西。
灵力在这里搜寻过无数遍,所有自欺欺人在这一刻都显得如此可笑。
混乱间,大魔头甚至试图安慰自己,旧债跟旧仇都随着怀中人身死魂消而泯灭,他们已经恩怨两清,再无纠葛,就算真是死了又如何……
然而并不是这样。
胸膛如同被撕扯开了一样。
一个多月前,他还曾散漫又得意地任由扶窈刺中自己的胸膛,甚至握住了她的手,叫她刺得更深一些,以此来打消扶窈那些不该有的念头。
那个时候,一点都不疼。
他还以为那是因为他受了太多次如此的伤,已经麻木。
甚至不觉得有利器捅进了他的心口。
可不是不报,只是时候未到。
直到这个时候。
那把匕首才迟迟地,真正地,捅穿了他的心窍。
——原来还是如此痛不欲生。
如果扶窈知道,一定会狠狠地嘲笑他。
如果,如果……
她还活着的话。
不,她也的确有可能还活着,她那么聪明,又那么擅长愚弄人心,或许又骗了他一次,想了办法脱身离开——
老天似乎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
要他在扶窈以前喜欢他,和扶窈以后还活着之间选一个。
他从未有面临过这么难以抉择的时候。
好像都想要,却好像都得不到。
阙渡几乎要站不住,一只手召出剑,刺到地上,才勉强支撑着自己没有跌下去。
另一只搂着扶窈的手,则一直在发抖。
他到现在都不去看她的脸,不敢知道她最后的表情是如何,不敢面对他亲手杀了她,又把她的魂魄弄丢了的事实。
身体僵硬时,脑袋里却不受控制地想起了很多个画面。
想起了那次他主动挑衅唤天隼,角斗之境上,围观所有人都准备看他的笑话,如他曾经经历过的每一次嘲笑。
只有扶窈瞥来一眼,像看透了他一般,淡淡地说:“我信你。”
想到蛊毒意外发作时,他拉着她跌进万岁山的溪水里,浑身湿漉,身体相贴,心跳紊乱。
少年发丝遮着的耳朵已经红透了。
想起那场冬日里的桃花林下,花瓣簌簌而落,扶窈醉醺醺地枕在他肩上。
而他左顾右盼,假装不在意,实际上一直都在观察她的呼吸,一直确认她睡熟了,才低下头,偷偷地,做贼心虚地,小心翼翼地亲了她一下。
可那些片段没有哪一个是扶窈对他动过心的证据。
甚至还恰恰相反——
瞳孔里像是有水珠大颗大颗滑落,流过脸颊,又顺着流到下颌边。
像是这天上飘下来的细雪融化,又像是眼眶里的血雾凝在一起,滴落了下来。
他体会过无数的痛楚,却唯独从没有体会过这样陌生的滋味。
阙渡一直以为自己恨极了容扶窈这个傲慢又无情的大小姐。
恨极了她每次利用他都不手软,每次愚弄他都不留情的冷血。
恨极了她便是落在下风也永远不悔改,见了棺材也永远不落泪的傲骨。
恨极了她的一切,恨到无论如何都要把她的性命控制在手里,要与她纠缠一生,要倾尽所有让她偿还。
可现在才忽然明白——
他只是想要大小姐好好活着,永远和他在一起,然后,如果还有那么一丁点喜欢上他就好了。
他只是……
爱她爱得太痛苦了而已。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