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晋|江首发防盗
2024-01-07 作者: 予檀
第三十二章 晋|江首发防盗
◎“这对我很重要。”◎
扶窈睡得日上三竿, 勉强醒了一回,见外边天光大亮,本想起来。
然而脑袋疼得厉害, 昏沉沉的,实在睁不开眼。
热闹的气氛一过, 她就有点后悔, 昨天第一次喝酒, 就喝那么多了。
那酒尝着清淡,没想到这么醉人。
到最后,也不知道是醉了,晕了,还是单纯累得睡了过去,便再也没了意识。
唯一的好处是, 没做噩梦。
梦里只有清风拂面, 不再是瀛洲这苦寒的冬日,倒真跟春天一样,凉爽中带着丝暖意。
接着, 那桃花的花瓣落在她脸颊边, 鼻尖上……
轻轻的。
若不是落得太密,几乎都难以察觉。
很快,又被风吹走了。
倒称得上一个还不错的美梦。
不过, 那只是梦的前半段。
后面, 或许是阙渡把她送回房间了,便落了个清静,什么都没梦到, 只顾着睡。
若不是耳边接连传来那吵闹的气音, 一声一声的, 跟蚊子一样扰得人睡不下去,扶窈一点不想要睁眼。
眼皮掀开一条缝,没看见蚊虫。
那便是某个人的灵力在搞鬼了。
她睡眼惺忪地坐起身,嚷嚷道:“阙渡……”
“是我。”
那传来的声音,并不像她想象的那样就在床边,相反,离得很远。
扶窈缓了缓,才发现他人没进来,还站在门外。
没随便闯进她的房间,罪减一等。
不过,这并不能打消容大小姐的起床气。
“你有病吧,”她一开口,声音都带着倦意,眼睛险些又几乎闭上了,“你不睡觉我还要睡……”
门外的少年似是无语凝噎了片刻,半晌后,才言简意赅地道:“太阳还有三刻落山。”
扶窈:“……?”
等等,她睡了这么久啊?
“回来的时候,有人给我塞了一碗蛋羹,”大魔头的语调很平常,缓缓道,“你不吃的话,我就拿去扔了。”
八、九个时辰不吃东西,扶窈缓过劲了,真感觉肚子空空,有些饿了。
她立即改了口:“谢谢啊,我吃,我马上就来。你人真好。”
阙渡顿了一顿。
她看不见少年的表情,只隔着门,听见他不咸不淡地道:“对。”
轻轻一个字抛下。
扶窈都来不及梳妆,下床披好狐氅,便啪的推开门,探出脑袋,迫不及待地道:“蛋羹呢?”
少年右手里正拎着一个食盒,却没有立即给她。
相反,阙渡的视线在她那颈间未系紧的地方扫过,退了一步。
“你先穿好。”
扶窈想起来这人的秉性,“噢”了声,又重新把门关上。
等大小姐慢吞吞地洗漱梳妆完,太阳便真的已经下山了。
阙渡将食盒放在桌上,扶窈却没刚才那么积极。
她狐疑道:“这蛋羹不会冷了吗?”
冷了的话,口感太奇怪,她虽然饿,却不想将就。
“我用灵力温着。”阙渡道。
取出来,果然还是热腾腾的,冒着热气,隔得老远都能闻到香味。
在这幻境中,扶窈已经很久都没有吃上一顿热菜了。
修士最多吃点干粮,而凡人没有保温的手段,也更偏爱冷食配上烈酒暖身。
扶窈食欲大动,吃了半碗,先基本上填饱了肚子,才有空理阙渡。
——他不知道为何一直站在角落没走。
看着她,静静地,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大小姐被看得有些发毛,放下羹勺:“……你站在这儿干嘛?”
“保证你吃到的东西是热的,”阙渡道,“那我走了。”
扶窈立即改了口:“我的意思是你也可以坐着。”
她还以为,只要灵力留在这瓷碗上就行了。
没想到还要本人盯着。
刚刚那微末的嫌弃一扫而空,她指了指旁边那张藤椅,弯眼,又道:“谢谢你。”
阙渡坐下之后,扶窈又继续舀蛋羹吃了。
少年忽地问:“好吃吗?”
“还可以,”扶窈道,“就是火候有点过了,没那么嫩。”
她点评完,又抬起眸,好奇地道:“谁给你的呀?”
阙渡顿住,像是想了一下,才道:“一个厨娘,我帮了她一把,她请我的。”
扶窈:“宗门里还有厨娘吗?”
她怎么不知道?
如果真有的话,怎么都住了两日,今日才头一回吃上她做的菜。
“也许是山下的人顺便上山来了。”
扶窈有些失望。
这蛋羹做得也不怎么样,但在这地方是矮子里面挑将军,还算不错的,她还准备让人再来做几顿饭呢。
阙渡见她那明显失落的神情,反而道:“你还想吃?”
扶窈点头。
她这一天天的,连顿热的都吃不上,日子真是要过不下去了。
少年抿了下唇,似乎是借此掩盖了唇边一点点上扬的弧度,片刻后,道:“我以后帮你多留意下。”
大小姐立刻用一副“大恩大德难以言谢”的表情看着他。
不过,很快,那表情便被别的所替代。
原因无他,扶窈后知后觉地注意到少年今日这一身打扮——
他换了一身这里药修普遍穿的浅蓝色素袍,上边还绣着花草式样。
跟平日的生人勿近相比,倒显出那么一丁点柔和来。
发冠也换成了玉做的,虽然那玉相当劣质,但一眼望去,视线全落在他那张极具迷惑性的俊脸上了,倒也没发现什么不对。
比起昔日被深重色泽压得阴沉的模样,今日,倒有些焕然,看着更符合他这个年纪的少年。
“你怎么穿成这样?”
扶窈问。
少年正欲开口,她却先一步追问了下去:“你穿得跟这里的弟子一样,是不是怕谁从衣装上把你认出来?你今天又去寻仇了?”
阙渡:“……”
阙渡:“没有。”
扶窈已经不会相信他的话了。
大魔头都能大半夜在隔壁房间练剑,还有什么是编不出来的。
她哼了声,吃完那最后一口蛋羹,将碗勺都放回食盒里:“那你穿成这样干嘛?”
“心情好。”
少年的声音听不出来是认真还是敷衍,以至于扶窈都无法判断真假。
她想了想,由衷地道:“你还是穿回黑色吧。”
“为什么,”一向不爱搭理她这些闲言碎语的大魔头却不知道为何,追问道。
“…………”
怎么说呢。
是因为这里都是雪,白茫茫一片,他穿得这么浅,完全能混进里面。
她要是不留神,指不定就找不到他,或者看不准他的位置了。
不过,这种理由说出去,难免给人一种她一直在暗暗想着什么时候阴他一把的感觉。
于是大小姐斟酌了下措辞,道:“……我觉得,可能,也许,黑色跟你更般配一下吧,更符合你这种气质。”
“在你眼里,”少年抬起眸子,“我什么气质?”
扶窈:“……”
不是,怎么这个也要问啊!
还能有什么气质?
心狠手辣,阴晴不定,两面三刀……
看在他给她温了一碗蛋羹的面子上,大小姐还不想说得这么直接。
她眼珠子一转,岔开话题:“我也还有话想要问你,我昨晚喝醉之后,发了什么酒疯吗?”
见她明显是不愿意回答方才那话,少年也并未再问下去,垂眸,似乎是在想昨夜里她的所作所为。
只不过,一想,就仿佛出了神一般。
半晌不理她。
被扶窈喊了好几声,他才如梦初醒一样,声音比刚才生硬了一点:“没什么,就是一直在睡。”
“那你呢?”扶窈撑起脸,歪过脑袋,“你昨晚跟我喝得差不多,真的一点没醉吗?”
大小姐这属于是有那么一点点好胜心在作祟。
若是阙渡也微醺了些,她心里就好受了。
如果只有她一个人喝得险些昏过去,大魔头却清醒得不得了。
想想就有点莫名的生气是怎么回事?
扶窈想了想,又道:“你真的一点都没醉吗,我睡着之后,你没有及时把我送过去,而是隔了有一会儿。那段时间,你不会是在醒酒……”
然而不等她话说完,大魔头已经先一步打断了:“大小姐,我来找你,还有一件关于沉光香的事。”
他的话术着实不太高明,语气甚至称得上生硬。
显然,他是故意要把话题引开,不想谈论昨晚跟她这个醉鬼的事情。
不过,扶窈没空计较了。
“沉光香怎么了?不见了吗?”
她赶紧起身,拉开抽屉,看见那盘香好端端地放在那儿,这才松了一口气。
不过,很快,扶窈就发现,她似乎理解错了阙渡的意思。
她狐疑地看向少年,声音带着明显的不确定:“你该不会是……答应了了我之前的条件吧?”
阙渡:“对。”
扶窈愣了一下,零星的困意跟醉意瞬间消弭不见。
她又重复地问了一遍,生怕自己听错,或是大魔头之前有理解错了:“你同意让我跟你一起闻香入梦吗,无论你梦到什么?”
这是她之前提出来的条件。
说实话,大言不惭提出来的时候,她还真没想过大魔头会答应。
阙渡这么讨厌她,又这么防备她。
——无论如何,都不该把自己失去的那段记忆给她看才对。
毕竟,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失去了什么,更无法控制她能看到什么。
若是她看到些秘密,抓住了他的把柄。
那对大魔头来讲,着实不利。
然而阙渡却道:“是。”说得很清楚,就是答应她了。
扶窈不由怀疑起来:“你今天不会真的出去寻了仇,出了点什么事,所以必须要找回那段记忆不可吧?”
“我一直都必须要找回那段记忆不可。”
少年语调平静:“只不过现在才愿意答应你。”
为什么愿意?
他没有说。
扶窈也全然没有头绪。
不过,无论从哪方面来看,这都是好事一桩。
她总不会亏的。
她从匣子里拿出那盘沉光香,没急着递给他,而是自己小心翼翼地拿着,凑近阙渡指尖的燃起的丝丝火焰。
火一接触到沉光香,便接连灭了三次。
对视之后,扶窈低头,端详起着盘香来:
“难道是受潮了吗?也不对呀,这又不是普通的熏香,有灵力相护,怎么会……喂!”
最后一声惊呼尚未传出,眼前景象忽而变得虚幻,少女一脚踩空,整个人当即就不受控制地坠落了下去。
所幸,阙渡及时把她捞起来。
长臂横过腰肢,力道不轻不重,却足以让她完全跟他贴在一起。
后背严丝合缝地靠着少年的胸膛,甚至隐约能感受到少年人稳健有力的心跳声。
周身烟雾升腾缭绕,看不清任何东西,只有近在咫尺的少年面庞还在清晰。
这个时候,扶窈终于后知后觉地闻到了被点燃的沉光香的味道。
不似它名字这般正经,甜腻腻的,多闻两下,便莫名让人心跳有些快……
怪不得说是帐中香呢。
但重点不是这个啊!
扶窈望向四周。
周围迟迟没有出现别的景象,她什么都没看见,绕了一圈,视线重新回到少年的面庞上时,又发现阙渡的脸色还不知为何阴沉了下去。
扶窈的心随之一会儿上一会儿下的。
呼叫白雾也没人理。
没办法,她只能开口先说出自己的猜想:“该不会,这个香,在幻境里面不管用……”
少年垂眸,一言不发。
“还有,你有那么多记忆,能指定到底是哪一段会变成梦境吗……”
“那个人说过,”阙渡缓缓吐字,“是我最想要看见的那一段。”
话音落下,烟雾忽地散开。
头顶日光照射下来,灼灼刺眼,像是某个晴朗的烈日。
脚下也不再悬空,而是踩在了一处屋顶上。
站定,一眼望去,扶窈很快便认出来了个大概:“这是靖北王府吗?”
不等阙渡回答,屋下的喧闹声又吸引走了她的注意力。
那是两个身着锦衣华服的男孩,都不超过十岁,一个瘦高,一个胖嘟嘟的,长得倒相似,眉眼间也有如出一辙的刁蛮。
“你们这些贱婢,瞎子!都是吃干饭长大的吗!”
胖胖的小公子叉着腰,大骂起来。
“我不是说了,我在这后花园的时候,不想见到这马奴吗?”
旁边的人谄媚又害怕:“小公子的话,奴婢们自然铭记于心,可这是二公子把那奴隶叫来,要他清扫这池塘里的淤泥……”
那瘦高的就是二公子了,闻言笑起来,拍了拍小公子的肩:“二哥这不一下子忘了你跟这贱东西的恩怨吗?没事,正好池塘也干净了,你顺便处置了那下贱的玩意吧。”
很快,小公子身边一高壮家丁,便立即自告奋勇地跑到那池塘前,将跪在他们面前的瘦弱男孩拎起来,抬手。
一拳,两拳……
到最后,家丁直接把男孩扔进了池塘里,冷哼,掷地有声地道:“晦气的东西,下次再敢冲撞小公子,我杀了你!”
——这一切不过发生在片刻之间。
扶窈都还没把人认清楚,转眼,事情便已经结束了。
池塘里的水,也在这一转眼,被里头那人的血染成了暗红的色泽,看着极为诡异。
男孩沉进池塘里,恐怕是肋骨被打断了,一时半会都爬不起来,只有一只手死死扒在岸边。
像水鬼一样,看着骇人。
大小姐缓了缓,才终于回过神,有些不确定地道:“……那是你?”
她有点坐立不安,只用余光瞥向阙渡。
阙渡脸上却没有多余的表情,甚至称得上冷眼旁观,像是在看一出戏,一个别人的故事一般。
仿佛那正在受苦受难的,根本就不是他自己。
他说:“我四岁的时候。”
扶窈:“…………”
她知道大魔头过得很惨。
但是才四岁,就被人打成这样,是不是也太惨了点啊。
按照阙渡今年十七来算,他不会在靖北王府过了至少十三年这样的日子吧?
下一刻,烈日消失,又变成了黑夜,几道人影掠过。
扶窈还没来得及看清楚,眼睛便突然被少年的手捂上了。
她没被别的吓住,倒是被阙渡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下意识打在他那伸过来的手腕上,“你干什么啊!?”
“这里不能用灵力,”阙渡语调平平地解释了他直接动手,而没有采用术法的理由,又道,“有具尸体,脑袋掉了一半。”
扶窈原本准备打他的手一收,反过来攥住他瘦削的腕骨,改口:“谢谢啊。”
她看过很多血腥的场面。
但这么血腥的,还是少看为妙。
隔了片刻,她听见下面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挪动尸体的声音,还有些别的,实在忍不住了,才轻声问:“死的是刚刚那些人里面的吗?”
“那个家丁。”
扶窈一时之间,不知道是接着感叹大魔头的惨,还是大魔头的狠。
阙渡仿佛看透了她的想法,道:“有人杀他,我只是路过。”
然后帮了个忙。
“…………”
好像也没有比他自己动手好到哪里去吧。
才是个小不点的年纪,就已经知道借刀杀人了。
下面那细微的声响始终没有停止,明知道是假的,扶窈还是有些坐立不安:“还有多久?”
“再等一下,我在毁尸灭迹。”
大魔头把这话说得跟今日多吃了一口菜一样平常。
但确实也等了“一下”。
约莫两炷香的时间,阙渡便放开了手。
景象再度变换。
接连两次,都是葬礼。
小公子夭折,二公子病逝,入眼全是素缟白布,哭悲声覆盖着偌大的王府,一张张脸上竟是哀色。
人来人往之间,记忆里的阙渡站在角落,沉默地望着一切,不发一言。
他看着还是瘦骨嶙峋,却比上一幕时长高了一点。
而且,就算这男孩脸上都是锅灰,扶窈也已经能从他的眉眼间,依稀能辨别出如今俊美的模样。
若好好打扮一番,定然也是个从小就能迷倒京城万千少女的如玉公子。
不对,她在这儿欣赏起大魔头的脸来是什么意思?
扶窈收回了念头,又问:“那两个人的死,也跟你有关吗?”
“帮了一把。”
少年还是那个回答。
这靖北王不知道有多少姬妾,生了多少个儿子,彼此之间有些摩攃再正常不过。
他顺水推舟,就这么简单地解决掉了两个旧仇人。
但扶窈着实大开了一回眼界。
她感慨完大魔头悲惨的遭遇跟这冷血的脾性,眼前的景象又一回变了。
暴雨惊雷交加,柴房里的枯柴被外溢灵力弄得乱七八糟。
少年缩在角落,痛苦地呻|吟着,又大口呼吸,接连吐出来乌紫色的血。
一道雷劈下,闪电飞疾,照亮了柴房内的情景。
——少年右臂上森森的白骨,清晰可见。
哪怕知道这些只是回忆,扶窈还是下意识后退几步。
脑袋里被这一幕惊得嗡嗡作响。
接下来几幕,她都没来得及认真看。
只是大概将记忆里的信息串联起来——
那靖北王的亲信,亲自来柴房找着低贱的马奴,领着他进到书房的地下室。
每回出来,阙渡最好的情况,就是烂了块皮或者少了块肉。
而最坏的情况……
她根本没来得及看见,眼睛又被捂住了。
少年出声,气息比刚刚乱了几分,却还能维持住那一如既往的平静。
他说:“我现在跟之前那个尸体差不多,你确定,你要看?”
扶窈:“……你能不能把我耳朵也捂住了。”
她听着那断断续续的声音,还能不受控制地想象一下这画面。
尤为恐怖。
若说刚才是惊讶,现在,大小姐完全称得上“震撼”了。
她道:“这个时候,你有灵根了吧?”
不,这是废话。
都有灵力外溢,他肯定已经成为修士了。
但为什么……
阙渡有了灵力之后,不但没有离开,境遇也没有变好,反而受到的欺辱磋磨更多了?
之前还只是这王爷几个刁蛮的儿子指使着下人刁难他。
虽然凄惨,但还算正常。
怎么一转眼,就变成了那王爷亲自找人折磨阙渡了?
阙渡没有直接离开,莫不是也跟他身上那些大大小小的伤有关……
难道是靖北王拿着什么,牵制了他?
逼迫他不但要变成这幅鬼样子,还不能离开?
而阙渡,一方面是被拿捏住了,另一方面,有没有可能是想要探究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扶窈脑海里胡乱想着,却没有开口问阙渡。
她还是有点分寸的。
对于她来讲,面前这些东西,只是梦境中支离破碎的记忆片段。
但对于大魔头来说,他是一幕幕地,把这些事情想了起来。
甚至不亚于重新经历一遍。
一个人经历一遍这样的事情就足够恐怖,还要经历两遍。
更不用说。
他之前还有空分神与她说话,如今,脸色已经全然阴冷下去。
如寒霜覆盖。
再下一幕,又到了那地下室里。
暗无天日。
没有任何光,扶窈什么都看不见,只能隐约辨别出,除了少年之外,还有两道人影。
但她余光瞥见阙渡瞳孔微缩。
似乎是看到了,或者想起了什么别的。
便是少年的脸上一向没什么表情,这时候,脸上也出现了明显的短暂惊愕。
扶窈又将视线挪回了那两道人影。
隔了片刻,她总算能看清和听清一点东西了。
一道人影是之前出现过的,靖北王的亲信,正恭恭敬敬地道:“还请……放心,他的吩咐,我们王爷自然是一点都不会怠慢。”
“不是我们不想尽快送过去,是这玩意的伤愈合得越来越快,我们是在没办法……”
“……当然,当然。皇上如今病得愈发力不从心,二皇子也快摄政了。这风云变化的多事之秋,王爷绝不会会叫人知道,这世上还有他这种存在……”请谁放心?
没办法做什么?
他是哪种存在?
每到关键字句,那些人的声音便像是被灵力切断了一般,只剩下刺耳的短鸣。
扶窈是一点都没听到。
她一着急,便下意识想去拉住阙渡的袖子。
但刚刚碰到,还没等她说话,少女便眼前一黑。
整个人瞬间从梦境中惊醒过来。
扶窈大口大口地喘气,颇有一种被噩梦吓醒的感觉。片刻后才缓过来。
周围景象,已经重新变回了那逼仄的厢房。
唯一不同的是,窗外天色明显又暗了几分。提醒着她,他们在这沉光香制造的梦境中待了有些时间。
那盘香还在她手里,但是,面前的阙渡……
扶窈转过身,正对上少年阴翳的面庞。
他不知道为何挪动了一下位置。
扶窈想要开口,动了动唇,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而阙渡也不说话,就这么看着她。
似乎出了神。
又似乎,还在消化刚刚想起的那么长一段记忆。
过了一会儿,他总算收回了思绪,移开视线。
神色滴水不漏,看不出喜怒,更没有在梦境里那般明显的阴沉。
阙渡明显停顿了片刻,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道:“我先走了。”
不太正常的语调。
仿佛在压抑着什么。
他的态度实在算不上礼貌,但这一回,容大小姐没有拦他。
因为扶窈也在努力地消化着刚才的一幕幕。
那一段段记忆,就像一根根缠成死结的细线。
给了她一些苗头,却怎么都理不开。
虽然她如愿以偿进入了阙渡的记忆中。
但显然,出于某些原因,或许是沉光香自身的机制,或许是大魔头的抵触,她没有看到全貌。
也错过了最为重要、最为关键的几个部分。
阙渡跟她擦肩而过,推开门。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那隔绝内外的结界一破,外边的声音便陡地传了进来。
骤然轰隆作响。
扶窈侧身,顺着声响望去——
她这才发现,外边都是人。
天上,地上,人头攒动,灵力飞溅。
“怎么了?”
阙渡眯起眸子,望向天幕,隔了片刻才嗤了一声,淡淡道:“林知絮把妖惹到这个地方来了。”
他明显很不耐烦,却不得不抑制住脾气,冷冷道:“我去一趟。”
一转眼,大魔头的影子便闪到那半空中。
被他这一提醒,扶窈才发现那些人影分作两半,一半是这里的修士,另一半,则是从山外飞来的一团团黑气。
她走出房门,站在屋檐下,试图离那风暴中心再近一点,却仍旧半天没看懂情况。
直到,扶窈看见了贺敛。
天上打得水深火热,三皇子殿下看着却仍旧风度翩翩,衣袂都不见灰尘。
她当即凑了过去,问:“你跟林知絮一起回来的吗,怎么回事?”
“她闯进阵法要找凤凰羽,谁料错估了妖魔的数量,一个人搞不定,捅了篓子,又身负重伤,自然只能先把妖魔都引回来,叫人帮忙。”
而这里都是药修,说手无缚鸡之力也不为过。
能帮她的,唯有阙渡。
也只要阙渡就够了。
她略带狐疑道:“连林知絮都打不过吗?”
贺敛颔首:“当然,这幻境中的妖魔,可不是如今那些残渣碎滓。”
直觉告诉扶窈,有什么重要的信息在这对话间一闪而过。
若是再不抓住,便稍纵即逝。
电光火石间,大小姐忽地想起老巫祝的话,忙不迭问:
“既然人在这里死了都只是回到现实,并不是真正的死亡,那在这里受的伤,会真正伤到她吗?”
贺敛一笑,淡淡地道:“林知絮那一身的血还没清理干净,你可以看一看,到底算不算受伤,不过——”
他伸出手,接住半空中打斗时掉落下的碎石。
尖锐石角划破青年的掌心,却没有留下半点伤痕。
三皇子殿下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道:“不过,我与这幻境融合得不好,没办法受伤,似乎也少了些乐趣。”
扶窈没有理他,却学着青年的模样,也伸出手,接过一块碎石。
握住之后,捏紧,一用力,她的掌上便多出一道血痕。
清晰痛意也接踵而至。
扶窈一怔。
——贺敛是老巫祝口中的情况,不死,不伤,看样子,他只要咽了气,便能顺利从这幻境中离开。
——林知絮跟她却都会被这幻境中的东西受伤。
按照贺敛的话,叫做“与这幻境融合得很好”。
那……
阙渡呢?
他又是哪一种?
他会不会也有在这幻境中重伤,甚至濒死的可能?
“容小姐,这石上有残毒,”贺敛友善地提醒道,“你需要清理一下。”
扶窈抬眸,便看见那递到她面前的药瓶。
三皇子殿下似乎已经提前猜到了她的举动,再提前准备好了这东西。
扶窈并不想要贺敛的东西。
她启唇,正欲回绝掉三皇子殿下这诡异的好意——
一道剑光从远处劈下,直接将这药瓶劈得稀碎。
瓷片与药粉全都砸落在地。
若不是贺敛不会受伤,恐怕也已经被劈作两半了。
下一刻,那道身影落地,恰好挡在她与贺敛中间。
浓郁得令人窒闷的血腥味也跟着传了过来,带着肃杀的气息。
贺敛却神色不变,道:“阙公子的修为确实高深,一群人拖着半天解决不了的麻烦,交到公子手里,也就两盏茶的功夫。”
“滚开。”
少年的声线,被夜风中的血腥味熏得更加骇人冷戾。
“——否则,我现在就送你死回你的皇子府去。”
贺敛一笑,不说话,却看不出畏惧。
四目相对,视线交汇,气氛一下子接近剑拔弩张。
连逃窜的鸟都绕着这两人飞,丝毫不敢靠近。
更别说那些已经被刚才那一幕吓得魂飞魄散,现在都还没缓过来的药修们。
谁都不敢接近,更不敢阻拦。
冗长的、死一般的寂静之后,少女的声音在黑夜中格外清晰:
“殿下,我跟他先别过了。我们还有要事。”
说着,扯了下阙渡的袖子,声音不自觉放低了些:“走吧。”
这一回,阙渡却完全没有听她的话了。
少年跟在那儿扎了根似的,一动不动,只有头略微偏过来。
眉眼冷色仍旧未消,反而更明显了些。
他扫过扶窈的脸庞,嗤了一下,低低吐字:“我怎么不知道,我们还有要事?”
那副语气,大有扶窈要是再维护贺敛一次,就把剑转过来抵到她脖子上的架势。
“……”
扶窈本来想等回了厢房里再说的。
因为她实在不想让贺敛听见。
然而阙渡站在这不动,完全拉不走。
不准她闪烁其词,模棱两可,又不准她支支吾吾,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滴着血的剑锋就离她只有三寸。
虽然约莫是不会砍过来,但看上去,这个剑的主人,也丝毫没有要化干戈为玉帛,把现在这件事揭过去的意思。
她抿住唇,只能提前说了出来:“你受伤了吗?”
少女垂下眼,拢住掌心,藏起手心的血痕。
又再一次抬眸,仿佛丝毫不怕他那几乎溢出的阴沉,很认真地,一字一句道:
“我闻到了很重的血腥味,不知道是那些怪物的,林知絮的,还是你的……”
“所以,你受伤了吗?”
“这对我很重要。”
她有意放轻了声音,尾音落在风里,险些一吹就散。
却又重重地,砸落了下来。
少年握剑的手都几不可察地松了一松。
他将剑收回元神,神情还是冷硬,却似乎多了些什么。
视线更是不再像刚才那样咄咄逼人地看着她,而是不太自然地移开,随意地落在那远处任何一个看不清面容的药修上。
“这有什么好问的,”他出声,带着点冷嗤,似乎是在嘲讽她的少见多怪,“就那点妖魔,怎么可能是我的对手?”
然而感受到那落在他脸侧的视线,少年唇角先是被牵起,而后又克制着一般,重新压平,看不出任何带情绪的弧度。
片刻后,他不动声色瞥了她一下,又不自觉放低了声音:
“——受了一点伤而已,不足挂齿。”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