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章
2024-01-07 作者: 一夕风月
第一百六十章
萧瑾离开东宫时,云间的月亮已经全然悬于上空了。
轮椅缓缓向前推进,依稀可以听见打更人敲梆子的声音从墙外传来,在静夜里与檐角滴落下的积水相应和。
楚韶站在那一坛植有薄荷的盆栽边,月光清润柔和,模糊了她的眉眼。
“老张呢?”萧瑾只看见了楚韶一人,故而出言询问。
楚韶转过身,笑着回答:“妾身在这里等您就好,便让张管事先回去了。”
萧瑾点点头。
无需言语,楚韶已行至萧瑾身边,从宫女手中接过轮椅和提灯,往马车边走去。
她正准备让车夫落轿,却被萧瑾抬手制止了。
楚韶看向萧瑾,瞧见对方眼中那片不起波澜的墨色。
“今夜不抬轿,散会儿步吧。”
楚韶虽然有些讶异,但还是遣走了侍从和车夫,推着萧瑾没入冥冥夜色。
路边的店铺早已打了烊,只有酒家还亮着零星灯火。偶有几名夜巡的士兵瞧见燕王的服制,将兵器放在原地,穿过街道上前行一礼。
直到将整条大街走穿,步入更为幽暗的小巷,路上才渐渐没了人影。
萧瑾觉得这地方有些陌生,正准备问楚韶是何处,却不想对方蓦地顿住脚步,走到了前方去。
转过身,用一双清朗如月照的眸子盯着她,唇畔泛起的笑意朦胧浅淡,似有似无。
不得不说,十分勾人,也十分摄人心魄。
萧瑾坐在轮椅上看着楚韶,看她步步逼近,行至自己跟前,却始终只是静观着,未曾吐露出只言片语。
一切都在沉默中变得滞重,仿佛沿着竹管缓缓坠入井泉的墨滴。
直到烛影曳过。
宫灯脱手,滚落在地,冰冷漆黑的石板上燃起了炽盛的光焰。
烈焰与黑烟越升越x高,火星噼啪作响。
轮椅抵在冰凉的墙面上,在如幻影般飘浮的焰火之中,楚韶用嘴唇触碰着萧瑾的脖颈。
凉风灌入衣襟和袖口,恰到好处的颤栗,让嘴唇与肌肤能够相互汲取温暖,像是沾了水的两缎丝绸,紧紧贴合在一起。
指节如画笔游走于生宣之间,倾吐出的气息也覆上热意。
夏夜比静水更为凉骨,萧瑾靠在轮椅上,任由楚韶亲吻她的咽喉,沉溺于这份带有侵略意味的窒息感之中,然后在火光残影闪烁的瞬间轻轻喘熄。
她听见楚韶在唤她的名字。
喊的是,萧瑾。
酒意还未完全褪去,萧瑾甚至有些疑惑,楚韶到底唤的是原主,还是自己?
片刻过后,又用温柔的声音叫她:“殿下。”
听见这个称谓,萧瑾瞬间清醒了。紧接着,便被突如其来的烦躁所淹没。
她有些不太喜欢这个称呼了,因为被唤作殿下的,并不只有她一人。
火焰越燃越高,几乎快要吞噬掉黑夜。
萧瑾第一次将楚韶推开,在面前人怔愣之际,从轮椅上起身,捏住对方的下颔,覆上了那张柔软的嘴唇。
不同于从前的轻柔温存,这次的吻满含妒意。
以至于彼此唇齿相接,鼻间扑满了温润柔腻的晚香玉,萧瑾还是没有忘却周身那股恼人的薄荷香。
她觉得,自己已经濒临无能狂怒的边缘了。
偏生楚韶擅长火上浇油,已经被吻得有些喘不上气了,接过吻后,还要去亲她的手腕,咬她带着淡淡薄荷香的指腹。
“韶儿很喜欢这种味道么?”天知道,萧瑾几乎是咬牙切齿了。
“是的,殿下。”
其实楚韶自己也搞不清楚,为什么她会如此迷恋萧瑾的气息。
萧瑾面无表情地说:“可是东宫也有薄荷。”
此言一出,楚韶的动作彻底顿住了。
她想到了某种可能性,抬起头盯着萧瑾,看进了那双深黑的眼睛里。
楚韶先是愣了愣,紧接着像是碰上了一件极为愉悦的事,她开始笑,肆意到尾调都有些上扬。
“殿下,妾身最讨厌东宫了。”
“有多讨厌?”
“讨厌到想让东宫消失,想让您永远不再踏足东宫。”
萧瑾显然还是不太相信,略显别捏地抿了抿嘴唇:“那你喜欢我吗?”
“妾身当然喜欢殿下。”
“有多喜欢?”
“比喜欢任何东西都还要喜欢。”楚韶的嗓音温柔婉转,几乎染上了一丝甜腻,“殿下是我最喜欢的人,我最喜欢殿下了。”
萧瑾心里想着,虚伪,太虚伪了。
眼神却不自觉地变得柔和,明明嘴角都已经扬起笑意了,还要继续嘴硬:“好吧,可能是这样吧。”
“为什么殿下要说可能是这样?”楚韶不解。
“因为韶儿你还没告诉我,你为什么喜欢薄荷香。”
楚韶的言语中带着理所当然:“我本来不喜欢薄荷的香味,但因为殿下的身上有这种味道,所以我才愿意喜欢。”
“好吧。”
至此,萧瑾心中的烦躁已经完全消散。
原来是她想多了。
可惜楚韶还没有忘记今夜发生的一切,含着笑说:“不过在殿下与皇兄在内殿把酒言欢之时,妾身注意到了,东宫的确植有许多薄荷。”
“所以殿下庭院里的那几十盆薄荷,也是皇兄所赠么?”
萧瑾义正言辞地澄清:“那是他送给燕王的,不是送给我的。”
楚韶明白萧瑾话里的意思,当即便笑了:“既是送给燕王的,那倒也无妨。不过妾身实在有些好奇,皇兄今晚都跟您说了些什么?”
萧瑾省去无关紧要的部分,将重点放在了原主中毒一事上。
楚韶问:“那您要去问昭阳长公主吗?”
萧瑾点点头:“当然要去问,但在此之前,我要去调查一个人。”
“何人?”
萧瑾想起在慎亲王的书信中所见的那则秘闻,说:“慎王叔从前的侧妃,赵嫣然。”
“殿下为何想调查此人?”
萧瑾说起了密信里的内容:“因为慎王叔和皇后的书信往来之间,隐约提及太子并非齐皇的亲生儿子,而是他与侧妃赵嫣然所生之子。”
楚韶笑容不变,却是轻声说:“慎亲王这封信,倒像是喝醉之后写的。”
其实萧瑾也觉得有些荒谬,毕竟齐皇算不上蠢,怎会让别人的儿子当上太子,还将血雨楼交给萧昱接管。
萧瑾想起另一点,又道:“但皇后并没有在信中反驳,反倒像是默认了此事。”
“有意思。”
楚韶笑吟吟地说:“不过既然是这等隐秘之事,估计当年的蛛丝马迹已经被抹得干净,殿下若是想着手调查,恐怕难度不小。”
萧瑾点点头:“的确如此。”
“所以我打算先调出赵嫣然的档案,看看能不能从里面找到关于太子的线索,再考虑其他。”
“档案?”楚韶有点没听懂。
萧瑾意识到自己又把现代词汇带到古代来了,不由得咳了一声:“类似于文簿、案卷之类的东西。”
楚韶似乎明白萧瑾在说什么了:“但簿书向来收录在兰台内,由御史中丞掌控。”
萧瑾却摇了摇头:“也不尽然。”
她清楚记得,男主在原著里交代过一个人,暗中调查了一位大臣的底细。
“您的意思是?”
萧瑾回答:“簿书不止存放在兰台,也有部分放在户部。徐方海如今是户部侍郎,所以可以让他去查。”
三日后。
叶绝歌推门入内,低声对座上的萧瑾说:“王爷,徐大人那边遣人传来密讯,说是今夜戌时,邀您在烟雨楼雅阁共饮屠苏酒。”
“……”
萧瑾揉了揉眉心:“徐方海怎么还惦记着屠苏酒。”
叶绝歌笑道:“想来是王爷所作‘春风送暖入屠苏’一句,让徐郡守耳目一新,难以忘怀吧。”
萧瑾沉默了。
她究竟要怎么说才能让这些人明白,这是王安石写的诗,不是她写的。
抛开这一茬不谈,怎么这本书里的人,都喜欢约在青楼见面?她一个双腿尽废的残疾人突然起了兴致去逛青楼,真的合理吗?
这跟自取其辱又有什么区别。
然而事实证明,萧瑾的担心纯属多余。
没人觉得燕王一个残废去逛青楼很奇怪,因为燕王这辈子做出来的所有事,从来就没有正常过。
而且,他们根本没有机会见证这一幕。
徐方海本就打点好了一切,再加上烟雨楼是白筝开的,她若是不想让人知道萧瑾的行踪,那京城之内便没人会知晓。
此时萧瑾坐在高楼之上,皱眉看完了徐方海呈上来的簿书。
“这就是全部了?”
徐方海暗道不妙,低声提醒:“王爷,微臣拿到簿书之后便传讯知会您了,没敢看其中内容。”
萧瑾瞥了徐方海一眼,知晓对方动用私权替她调查赵嫣然已是冒了极大的风险,此时不看簿书,想置身事外,也在情理之中。
只不过她还是要拿起那张没写几行字的纸:“徐大人,你见过谁的簿书上只有生卒年的?”
徐方海一愣,只得硬着头皮接过簿书,细细查看。
这一看,他也傻眼了。
因为确……确实简洁,几乎像是此人未曾来过这世间。
不过萧瑾也从这份简洁的簿书中,发现了可疑点。
赵嫣然离世的月份不详,但死的年份,恰好就在太子出生的那一年。说明慎亲王写在书信里的话,大抵也有几分可信度。
萧瑾便问:“赵嫣然姓赵,是哪个赵家?”
徐方海虽然没看过簿书,但他当年目睹过赵氏被抄家一事,故而略知一二:“微臣猜测,大抵是曾与陆家交好的临安赵氏。”
“噢?徐大人很清楚赵家的事?”萧瑾有些意外,总有种瞎猫撞上死耗子的错觉。
徐方海忙称不敢:“微臣只是看这份簿书仅有寥寥几句话,觉得应该是被什么人抹除过,这才想到了临安赵氏。”
“赵家从前也是钟鸣鼎食的大族,常年与陆家交好,家中出了一位宸妃,还诞下了二皇子。只不过后来昭阳殿下整肃朝堂之时,陆相尚且身死,赵家就更……”
徐方海没把话说完,但萧瑾已经明白了,他为什么不敢看这份簿书。
原来是当年那个被昭阳姑姑血洗的赵家,也难怪徐方海看都不敢看,估计是怕知道的太多,被她灭了口。
如此一来,萧瑾也分不清赵嫣然到底是被皇后抹了档案,还是被萧霜抹除的了。
眼看线索又要断了,她突然想到了另一个切入点:“宸妃和赵嫣然已经死了,赵家可还有存活于世的亲族?”
徐方海似乎知道些什么,面上x却有难色。
“王爷,这……其实微臣当年参加科举之时,主考官便是罪人赵彦,算来赵彦即是微臣的师座。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微臣实在……”
萧瑾瞬间会意了。
敢情原主的残暴人设深入人心,徐方海以为她专程调查赵嫣然,是想翻旧账把赵家的人全杀光?
这下萧瑾必须要为自己正名了:“徐大人,你不必多作解释,本王并无对赵家赶尽杀绝之意。”
徐方海的手心里攥着汗,显然他不太相信,并且以为萧瑾专程让他来调查赵家,也是对他起了疑心。
见此情景,萧瑾很无语,只得发下每一个古代人都会相信的毒誓。
“若本王对赵氏怀有杀心,便叫本王遭五雷轰顶,天打雷劈,永堕无间地狱。”
萧瑾这毒誓发的连贯,一看就是老手了。
然而却吓惨了徐方海,连忙从椅子上起身,跪倒在地:“微臣相信王爷的话,还请王爷不要随意立此毒誓……”
萧瑾看人下跪就头疼,开始想念不会一言不合就跪的楚韶了。
抬手扶起徐方海,淡声道:“徐大人不必惊慌,本王并非对赵家怀有杀意,只不过想查清一件旧事罢了。你若知道些什么,但说无妨。”
眼见萧瑾已经发了毒誓,徐方海也没有再藏着掖着不说的道理了。
“赵家成年男子皆被斩首,女子则流放边关,只剩了赵四小姐被一位官家小姐收留,得以待在京城。”
萧瑾微微皱眉:“那位四小姐被哪家的小姐收留了?”
徐方海伸出手,指向的位置却在原地。
萧瑾懂了。
是白筝。
白筝正坐在烟雨楼顶部的华屋里,数着她一辈子也用不完的钱。
清算完银两之后,又摇晃着水红色的宽袖,开始吩咐诸多事宜:“这味香是周大人要的,周大人偏爱淡香,务必小心谨慎着些。”
“我当是何事,原来是那位隐瞒姓名的大人要听曲,听的是什么曲子?”
“噢,原来是那首曲子啊,莫说是长相思了,出这么多钱,便是失传已久的《广陵散》,也能弹给他听……”
姑娘们笑作一团,皆道白姑娘上辈子指定是枚铜钱,这辈子真真是钻进钱眼子里去了。
忽的又有一人进来,附在白筝耳畔低语了两句。
听着听着,白筝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发生了变化,而且是宛如变脸谱的转变。
姑娘们暗道不好。
紧接着,便看见白筝高兴到将手里的账本都抛了,笑得倒在榻前,发髻上的珠钗在灯烛照耀下一颤一颤。
“什么?你说燕王殿下过来烟雨楼找我,指名道姓要见我,而且燕王妃还没有跟在身边?”
白家二小姐白琴停下拨算盘的动作,面无表情地对白筝说:“姐,你这么开心干什么,你不是怀疑燕王其实是……”
说到这里,白琴也有些疑惑,她怎么突然就想不起来,自己到底要说什么了?
然而,白筝已经拿出铜镜开始描眉了。
同时心里开心地想着,她才不管燕王有什么身份,到底是人是鬼,是男还是女。她只知道她真的很喜欢萧瑾,甚至在明白萧瑾绝对不会和她在一起之后,也盼望见到萧瑾。
这种情绪究竟是什么呢?白筝不太能想得通,但却知道这是一个美妙的习惯,让她感到十分满足。
但是当白筝真正见到萧瑾时,又变得格外矜持且收敛,佯装讶然地笑了笑:“您说,您要找我们楼里的落月姑娘?”
“对。”萧瑾点点头。
白筝也以为萧瑾要翻旧账了,当即便道:“可落月姑娘是我们楼子里的清倌儿,向来只卖艺,不接客的。”
“……”
萧瑾:“本王也没有这个想法。”
白筝蹙眉,试探着问:“那您来此找落月姑娘,又是为了什么?”
苦于原主立下的凶恶人设,萧瑾只得又走了一遍发毒誓的流程,然后对白筝说:“本王对落月姑娘没有恶意,不过想查清一件往事罢了。”
谁知白筝不吃发毒誓这一套,扬眉笑道:“王爷,就算您对落月姑娘没有恶意,也并不代表落月姑娘对您没有恶意啊。”
又是一个让萧瑾意想不到的回答。
虽然听起来有些离谱,但萧瑾不得不承认白筝说得对。
原主和萧霜关系密切,可以说赵四小姐如果因萧霜而恨上她,也完全是合情合理的。
也就在萧瑾陷入沉思之际,一人突然从华幔飘荡的屏风后走了出来,平静地说:“白姐姐,你不必向他隐瞒我,我本就命如草芥,苟延残喘到今日,已是万幸了。”
白筝微愣,对于看见女子出现在这里,她似乎很是意外。
动了动嘴唇想说出些什么,却也明白为时已晚,便只是将那女子给望着,轻轻叹息一声。
萧瑾知道,眼前的白衣女子大抵就是赵家四小姐赵挽清了,被白筝收留后化名为落月,落脚在烟雨楼。
她正作此猜想,却见女子微微欠身,以官家小姐的姿态向自己行了一礼。
“民女赵挽清,见过燕王殿下。”
“燕王若是有恩怨旧债要清算,请冲着民女一人来,与白姐姐和其他任何人都无关。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您是为了那件事来的?”
赵挽清皱眉,显然没想到萧瑾竟然真的是来调查旧事,而并非来杀她的。
屏退过周围人之后,萧瑾如今可以畅所欲言了:“本王是为了当年之事来的,赵嫣然是你的三姐,你应该知晓其中内情。”
赵挽清看着坐在轮椅上的萧瑾,嘴角勾起一抹略显嘲讽的笑:“燕王殿下,民女算是明白您来此的目的了。”
“皇室斗争向来如此,您也无非是想从民女这里找到线索,以期抓住太子的把柄,这样便能顺理成章登上帝位。可是,民女为何一定要告诉您呢?”
萧瑾对上赵挽清的眼神,甚至懒得解释自己对帝位没兴趣。
抚摸着指间玉戒,嗓音淡淡:“可本王笃定,你一定会告诉本王。”
“不知王爷从何处生出的笃定?”
“就凭你出现了,如今就站在本王面前。”
赵挽清摇摇头:“民女之所以在您面前现身,只是不想拖累白姐姐和楼里的其他姑娘。”
“可本王却觉得并非如此。”
萧瑾与赵挽清对视,眉梢堆着笑意,可惜眼底没笑:“在白筝知道本王要来这里的时候,你恐怕就已经知道了吧。你若是真的怕连累其他人,大可收拾细软一走了之。”
“只肖脚程快些,本王完全就找不着你,也不可能抓得到你。但你出现了,并且没有提前知会过白筝,可见你肯定还怀有其他目的。”
赵挽清没有说话。
良久,那张如白栀子般的清丽面容浮起浅笑:“燕王殿下果真聪明,民女出来见您,的确还有其他目的。”
“您不妨猜一猜,若是猜对了,民女便将所知晓的东西悉数告诉您。”
萧瑾心想,这我怎么猜。
但又明白自己如果不能猜出来,赵挽清可能真不会说出内情。
对方反正也没说能猜几次,萧瑾决定先试探一下,猜一个最离谱的:“你想杀本王?”
赵挽清:“……”
她怎么觉得燕王的脑子忽有忽无的。
萧瑾微微笑了笑:“本王胡说的,进门之前侍女就已经搜过你的身,你身上没有利器,门外又有本王的人,你如何敢刺杀本王?”
“更何况,本王要是在烟雨楼出点什么事,必然祸及白小姐和其他姑娘。赵姑娘是位重情之人,又怎可能忍心将姐妹陷于水火之中呢?”
赵挽清眼睫微垂,知晓萧瑾此言是在提醒她,不要妄想行刺杀之事,否则便会累及烟雨楼。
所以她发髻上的玉簪,是萧瑾吩咐搜身时故意没有挑出,给她留下的。
沉默良久,赵挽清取下发簪,放在了远处的桌案上:“民女明白。”
而通过赵挽清的这一行为,萧瑾大致可以猜想到对方到底怀有什么目的了。
“你重情重义,按理来说本不该出现在本王面前,给烟雨楼引来祸事。但你却现身了,并且脱下发簪,放弃了刺杀本王,替你姐姐宸妃报仇的机会。”
“这说明你与宸妃的关系并不亲厚,大抵对赵家也是如此。”
“排除以上信息,唯一一个可能性,便是你念及昔日的亲姐妹情谊,还想为赵嫣然报仇。”
赵挽清的表情终于发生了变化:“你知道我姐姐的事?”
萧瑾还在思考,知道姓名和生卒年算不算知道。
赵挽清喃喃道:“不对,就算你调取了姐姐的簿书,她的经历早已被皇后抹干净了,你也不应该x知道她是我的胞姊。”
“不需要知道,大致也能猜出几分。”
萧瑾淡淡地说:“赵嫣然若是备受瞩目的赵家嫡女,怎可能嫁与慎亲王为侧室?所以本王猜测,她应该是家中庶女。”
“而你如果是赵家嫡女,平日里经常在宴席、诗会上露面,那么世家大族的公子小姐大抵都认识你,白筝自然也不可能瞒天过海,将你留在烟雨楼。”
“如此一来,你和赵嫣然应该都是不受赵家重视的庶女,说不定还是一母同胞的亲姊妹,所以你才会放弃杀死本王为家族报仇的机会,转而想替赵嫣然报仇。”
赵挽清不言,许久才缓缓说出:“您猜的都对,现在就只剩最后一点了。”
“您能如何替我姐姐报仇?”
萧瑾顿了顿,回道:“不出意外的话,你姐姐大抵是枉死的,而且那个人必定有所图谋,才会杀害你姐姐。”
“所以让杀死她的人图谋落空,便是最好的复仇。”
赵挽清哑然笑了数声:“是啊,是该让真凶的愿望落空……燕王殿下,看来您是有备而来,知晓的事情远远比我想象的要多。”
萧瑾摇头:“不,本王只知道你姐姐身死那一年,是太子的诞辰。”
“太子?”赵挽清冷笑连连,“一个蛇蝎之妇所生下的孩子,心肠定然毒透了,怎配当太子。”
萧瑾微讶,赵挽清说太子的生母是蛇蝎毒妇,那太子岂不是……不是赵嫣然的儿子,而是皇后的亲生子?
紧接着,赵挽清讲起了一段往事。
京城有两大家族,一个姓陆,一个姓赵。两家是世交,交情甚笃。
赵三、赵四小姐虽然生在簪缨世家,但因为庶出的身份,时常被家中的嫡子嫡女所欺压,也吝惜于与她们多说一句话。
但陆家的嫡出小姐陆宛沉不同,向来都是笑眼弯弯的,对赵家姐妹极好,十句话里有九句都要提及赵三赵四小姐。
陆宛沉喜欢背着家里人偷偷饮酒,喝醉了便爱谈天说地,说些不着调的俏皮话:“以后我不嫁人了,躲进竹林里当个居士,咱们姐妹三人快活过一辈子。”
听到这里,萧瑾问:“后来呢?”
赵挽清的声音很冷淡:“后来,陆宛沉入主中宫,当上了皇后。而我的姐姐赵嫣然嫁进慎亲王府,成了侧妃。”
“陆宛沉和我姐姐同月怀有身孕,又是手帕交,便托词宫中寂寞,邀我姐姐入宫与她作伴。”
萧瑾一时无言。
她确实没想到,想躲进竹林当居士的陆宛沉,竟是齐国皇后。
总觉得不太能把这两人联系在一起。
赵挽清说:“我姐姐和皇后一起在宫中养胎,一起吟诗作画,甚至也在同一天临盆生产。”
“但在那一天,我姐姐死了,死在长乐宫,连孩子也没能保住,生下来便是个死胎。皇后悲极怮哭,说我姐姐乃是难产而死。”
萧瑾觉得这也太蹊跷了:“你相信吗?”
赵挽清冷冷地说:“起初我是信的,但在后来,陆赵二族遭灭顶之灾,慎亲王却依旧支持太子一党时,我就发现端倪了。”
“像慎亲王这样懦弱无能的男人,一辈子怕极了昭阳长公主,怎会公然站在太子这边与其对抗。”
萧瑾想到了一种可能:“你是说……慎亲王以为太子是他的儿子,所以才会冒险行此举?”
“对。”
“慎亲王怎么会觉得太子是他的儿子?”
赵挽清:“当日我姐姐和皇后一同生产,所以只有一种可能,皇后告诉慎亲王,她诞下的才是死胎,而太子是姐姐难产生下的孩子,才能以此获取慎亲王府的支持。”
听到这里,萧瑾觉得某些事情能够说得通了。
难怪慎亲王也参与了当年除掉长公主党的计划,原来以为太子是他的儿子,才敢冒险在暗中与皇后里应外合,行刺杀一事。
不过,萧瑾也合理作出猜想:“万一太子真是你姐姐的孩子呢?”
“不可能。太子乘辇游行时,我曾远远瞥见过他的面容,眉梢眼角,无一处与我姐姐相似,更遑论像慎亲王了。”
这点萧瑾倒是很赞同,太子和齐皇长得这么像,如果不是亲生的,都有点说不过去了。
“所以你觉得,是皇后害死了你姐姐,还骗了慎亲王?”
赵挽清点点头:“对,不然慎亲王后来怎么会与皇后反目,转而投靠了昭阳长公主。”
“定是太子成人之后,他发现太子与自己生得不像,才明白被皇后给耍了,却苦于皇后手里也有自己的把柄,只得忍气吞声,另寻荫庇。”
萧瑾有些佩服赵挽清的推理能力,能够用极少的信息推测出这些结论,可以说是太强了。
虽然其中有很多主观臆想的成分,但根据目前已掌握的消息,大抵应该是差不多的。
不过萧瑾还是想问一点:“但如果照你所说,太子并非慎亲王之子,你将这些说出来终究也没什么用处。”
“太子并不是你姐姐的孩子,也就无法借此扳倒太子和皇后,替你姐姐报仇。”
赵挽清平静地说:“燕王殿下请放心,若您帮我杀了皇后,届时在公堂之上,我会坦明自己罪臣之女的身份,一口咬定太子血统不正,让他无法安心坐上那个位子。”
“但皇后已经被永世禁足在长乐宫内了,若无诏令,任何人不得进宫探视。”
赵挽清略显错愕:“为何?”
“因为皇后触怒圣颜,致使陛下重病不起。”
萧瑾继续说:“加之又被昭阳姑姑揭了底,将昔年谋划刺杀两位长公主、以及想置本王于死地的消息散布了出去,所以如今已是跌落尘埃,再无翻身之地了。”
赵挽清迟疑了一瞬:“太子是皇后的儿子,难道也没有设法为她求情吗?”
“没有。”萧瑾摇摇头。
求情是不可能求情的,估计男主生长在这样的家庭里,对皇后也没多少感情。
眼见还没开始报仇,大仇就已然得报,赵挽清有些怅然若失。
片刻后,赵挽清从房内抽屉里取出一条长盒子,递给萧瑾:“陆宛沉既然已经付出了代价,烦请燕王殿下替民女将这东西交给她。”
“之后,您若有需要民女为您效劳的地方,民女定然万死不辞。”
虽说萧瑾觉得仅凭赵挽清一面之词,应该不足以对太子造成什么威胁,但她还是接过了盒子。
掂着重量,萧瑾总觉得有点不对:“这盒子里装的是什么?”
赵挽清轻声说:“只是一副未曾送出去的卷轴罢了。”
萧瑾还是觉得重量对不上,不过考虑到赵家终归是被陆家牵连,才导致满门遭此灾祸,也没有再说什么。
更重要的是,赵家的人都是萧霜杀的,自己帮赵挽清送一样东西,也算替萧霜赎些罪孽了。
虽然萧瑾明白,萧霜杀人无数,大抵不需要任何人帮她忏悔赎罪。
但不知为何,她终究还是想为萧霜做点什么。
也就在萧瑾准备离开时,门外突然响起敲门声,紧接着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王爷,有位大人来府上找您了。”
萧瑾并不急着问有谁来找,反倒先问这道声音的主人:“白术,怎么是你?”
门外,白术的声音听起来很苦涩:“回王爷的话,因为王妃娘娘说我跑得快,所以让我过来传讯。”
萧瑾不禁笑了起来,心想若要论及轻功,又有谁能比楚韶更快呢?
然而白术的下一句话听起来更凄苦:“但由于来找您的那位大人跑得也很快,所以她跟过来了。”
萧瑾有点听不懂人话了:“跟过来?谁跟过来了?”
话音刚落,外面便传来了一道带笑的嗓音:“燕王殿下,微臣唐翎奉昭阳长公主之命,前来传讯。”
厢房内满是春山空的浅香,如白丝绢般飘飞四散。
烟雾缭绕,唐翎品完了杯中新茶,微笑着对萧瑾说:“昭阳殿下的意思是,她知道您在调查什么,所以让您不必查了。”
萧瑾的语调毫无波动:“看来无论本王干什么,昭阳姑姑都知道。”
“如今正是关键之时,昭阳殿下自然对您的动向与安危更加上心。而且殿下说,您若是想要什么东西,尽管找她要就是了,不必大费周折去问他人。”
萧瑾扶额,觉得原主之所以被养成了那副无法无天的性子,八成跟家长的溺爱是脱不了干系的。
唐翎都这么说了,萧瑾索性就说实话了。
“所以,昭阳姑姑知道给本王下毒的人是谁?”
唐翎沉吟片刻,看向萧瑾的眼神里含着意x味不明的笑:“昭阳殿下从前不知道,如今已经知道了。”
萧瑾总觉得唐翎的眼神有点怪,但至于到底怪在何处,一时之间她也没感应出来。
片刻后,唐翎已经恢复了往日的神态,笑眯眯地说:“昭阳殿下让微臣告诉您,您去长乐宫问皇后娘娘,或许能够知晓一二。”
萧瑾微微挑眉:“唐指挥使,皇后娘娘正处于禁足之中,若无诏令,任何人不得进出长乐宫。”
唐翎笑了笑,像是变戏法似的,从袖间掏出一道诏令。
“燕王殿下,这是昭阳殿下的谕令,您拿着这个,便可以进入长乐宫了。”
“……”
萧瑾接过唐翎手中的诏令,有一种齐皇还没死,却胜似死了的错觉。
展开那张由萧霜亲笔写就的诏令,萧瑾觉得这道旨意来得正好,她正愁找不到法子把卷轴交给皇后,结果唐翎就送上门来了。
当即便准备动身进宫,结果轮椅都推了好几步了,萧瑾却发现唐翎依然坐在椅子上,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
“唐大人,不一起去吗?”
唐翎正在听楼下的姑娘弹琵琶,直到萧瑾发问,才回过神笑了笑:“燕王殿下,微臣很喜欢听这首曲子,便不随您一齐进宫了。”
萧瑾有些不解,作为萧霜的耳目,唐翎居然不想实时追踪她的动向,反倒坐在烟雨楼里听曲摸鱼?
而且楼下姑娘弹的是一曲《塞上行》,不够慷慨,也不够荡气回肠,算不上多么精妙。
叶绝歌立在萧瑾身侧,低声解释:“王爷,唐大人的生母是异域女子,而这首琵琶曲讲述的正是关外风情。”
萧瑾点点头。
难怪她之前还在疑惑,唐翎眼睛的颜色怎么跟原著其他人不一样,原来竟然是其他地方的人。
估计唐翎约莫是在怀念故乡,萧瑾便带着叶绝歌和白术先行离开了。
所以自然便没有注意到,唐翎坐在雅阁之中,跟着楼下姑娘的曲调哼了好几段词。
然后对藏在屏风里的赵挽清说:“落月姑娘,别来无恙。”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