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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三章

2024-01-07 作者: 一夕风月
  第一百四十三章

  今天天气极好,碧空澄澈,晨风和畅。

  “燕王殿下,昭阳殿下即刻便要启程了。”

  唐翎骑在那匹纯黑的西域宝马上,睁着那一双琥珀色的眼眸,笑着提醒萧瑾,看上去很是恭敬温和。

  只不过锦靴边缘沾上了一抹暗红血渍,想来应该是昨夜擒拿“逆贼”时留下的痕迹,估计应该是洗不干净了。

  萧瑾没有多说什么,只道:“王妃还在更衣。”

  唐翎微微挑眉,站在萧瑾身边的叶绝歌听见这句话,表情也有些微妙。

  因为唐翎已经在这里干等了快半个时辰了。

  就算是皇后娘娘行册封之礼时,加身的凤袍那样华贵繁复,此时也该被宫女们搀着一步步走出来了。

  不过萧瑾既然说楚韶在更衣,唐翎也不能提出质疑,只能委婉建议:“不如您与昭阳殿下先行,臣待会儿再将王妃娘娘护送到白马寺。”

  萧瑾摇头:“唐指挥使的好意,本王心领神会,但不必了。”

  唐翎看着萧瑾脸上显露出的淡然表情,心想这位的脾气,倒是跟昭阳殿下差不多,都是从来不听劝,一意孤行的。

  注意到萧霜正在凤翎卫的簇拥下朝这边走来,唐翎微微叹了口气。

  昨夜下了一整夜的雨,萧霜旧伤发作,恐怕此时的脾气应该比萧瑾还大。等会儿这两人指定又是针尖对麦芒,互相看不对眼。

  不多时,萧霜走到了萧瑾面前,仅是淡淡扫了她一眼,而后问唐翎:“为何还不启程?”

  唐翎恭敬行礼,但不答。

  萧霜顿时明白了什么,看向萧瑾:“你不想随本殿去白马寺?”

  萧瑾坐在轮椅上,语气里却难得携了一丝温和之意:“并非如此,姑姑,我只是在等人。”

  “你在等谁?”萧霜并没有与萧瑾对视太久,很快就移开了视线。

  就在这时,一人掀开营帐帐帘,缓步走来。

  白袖边缘绣了几瓣霜雪般的冰菱花,眉梢眼角堆着清润笑意,恍若春风拂柳而过,分外轻柔。眼睑下一粒殷红泪痣,却灼似朱砂,浓如滴血。

  萧瑾看着楚韶一步步向她走近。

  日光轻薄,为那片洁白衣角蒙上了一层柔和光晕。

  掌心覆在轮椅扶手上,萧瑾的心跳意外地有些快。

  另一边的萧霜被凤翎卫簇拥着,面上却笑意全无。

  萧霜直勾勾地盯着楚韶,看着对方走到自己面前,微微欠身,请安告罪:“妾身来迟,教昭阳殿下久等。”

  萧霜的目光依然冷淡,颇携了几分审视之意:“你是x瑾儿的王妃,为何却不随她叫本殿姑姑?”

  “妾身卑贱之躯,实在不敢。”

  楚韶嘴上说着不敢,唇角的笑意却分毫不减。

  气氛一时间有些凝固。

  萧瑾夹在二人中间,也略显尴尬。

  她确实没想到,楚韶一出现就成功引起了萧霜的注意,顺便还拉走了仇恨值。

  一边是王妃,一边是姑姑。

  萧瑾在沉默中组织措辞,清了清嗓子,正准备当和事佬打个岔,和和稀泥也就过去了。

  结果萧霜盯着楚韶看了许久,半晌后移开视线,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很好。”

  还没等萧瑾想明白,萧霜为什么要说上一句很好。

  之后萧霜便吩咐唐翎:“既然人都到齐了,那就走吧。”

  白马寺修筑在京郊秋山之上。

  寺院绿树繁茂,殿宇重重。齐国历代君王常在此地祭祀礼佛,故而寺庙外不仅立着些做洒扫伙计的小僧,更有禁军严加驻守,时刻戒备。

  萧霜的地位摆在那儿,故而还没等她踏上石阶,佛寺住持便亲自走下来,微笑道:“阿弥陀佛,一别数月,昭阳殿下可还安好?”

  “本殿一切都好,禅师亦是精神矍铄,更胜从前。”

  萧霜站在原地,简单地跟住持寒暄了两句。

  住持笑着点头过后,瞧见坐在轮椅上的萧瑾,又道:“燕王殿下安好。”

  萧瑾面上没有表情,毕竟她根本不认识这僧人。

  但别人都向自己问好了,她还是象征性回了一句:“禅师好。”

  住持和萧霜皆是一愣。

  片刻后,住持手捻佛珠笑了起来:“所谓相由心生,燕王殿下果真与平素传闻大有不同,看着倒比老衲门下的弟子还要温和仁善几分。”

  萧瑾:“……?”

  这和尚对她有什么误解吧。

  事实证明,住持不愧是住持。都说出家人不打诳语,但他说了假话却仍是笑得慈眉善目,脸不红心不跳地看向站在萧瑾身侧的楚韶。

  这一看,住持的脸色忽地发生了些许变化。

  紧接着又恢复如常,略显迟疑地问:“不知这位施主是……”

  楚韶含着微笑,正欲作答。

  萧瑾却淡淡开口,替楚韶答道:“是燕王妃。”

  “恕老衲眼拙,不知竟是王妃娘娘。”

  住持恍然大悟,面上的笑容依然平和,却不着痕迹地瞧了楚韶一眼,似乎想从她身上看出些什么。

  楚韶迎着住持的目光笑了笑:“无妨。”

  萧瑾微微皱眉,总觉得这住持的反应有些奇怪。

  不过在众目睽睽之下,她也不好探究太多。

  最终还是由萧霜来结束话题,转过头对萧瑾说:“本殿还有要事与住持相商,你们可去别处游玩。”

  “瑾儿知道了。”萧瑾点了点头。

  萧霜又看向唐翎,吩咐道:“先带燕王去厢房歇下。”

  萧瑾有些无奈,很想对萧霜说她已经是二十多岁的人了,不用唐翎跟着也能找到房间。

  奈何萧霜眉目凌厉,语气不容置喙。

  萧瑾只能被迫接受长辈的安排,目送这萧霜和住持远去。

  留下来的唐翎翻身下马,笑着对萧瑾和楚韶说:“王爷,王妃娘娘,请随臣往这边走。”

  萧瑾当然不能走,颔首:“好。”

  楚韶亦是对唐翎微微笑了笑,握住轮椅扶手,推着萧瑾缓缓向前行进。

  此时是夏季,秋山上却落了不少的叶子。

  萧瑾认不出那些树木的名字,但车轮碾过落叶的声音分外清晰,能让她察觉到楚韶就在身后。

  胸腔内的心跳均匀如擂鼓,像是从缝隙间漏下的暖色光影。

  “燕王殿下,就是这儿了。”唐翎打断了萧瑾的思绪。

  萧瑾回过神来,应声道:“嗯。”

  唐翎的任务已经完成,正准备退下,却被萧瑾的一声“唐大人请留步”给叫住了。

  唐翎顿住脚步,看看楚韶,又看看萧瑾,笑问:“不知燕王殿下有何要事须得知会于臣,臣洗耳恭听。”

  萧瑾说:“陪本王下会儿棋。”

  唐翎微微挑眉。

  下棋?

  厢房内,萧瑾和唐翎对坐在蒲团上。

  楚韶亦是坐在萧瑾身侧,盯着棋盘之上的黑白双丸,观棋,笑而不语。

  几弹指的时间过去,胜负俨然已分。

  唐翎看着棋盘上连成一线的四颗黑子,皱了皱眉,似乎还不太清楚五子棋的玩法,输得十分狼狈。

  唐翎望了一会儿,叹道:“殿下棋艺高妙,是臣输了。”

  萧瑾毫不在意,坦诚道:“论及棋艺,本王远远不如唐大人,不过只是取巧罢了。”

  “噢,是么?”唐翎笑了笑,“臣倒是认为,无论用出何种手段,能赢便是最好。”

  萧瑾也跟着唐翎笑了笑,指着棋盘说:“那依唐大人看,如此死局,若是不限手段,该如何破解?”

  棋盘上,黑白二子像是交织的蛛网,纠缠不休。

  唐翎看着萧瑾,而后抬起手,掀了棋盘。

  棋子落地,如同珠玉砸在冰面上,整个厢房都回荡着清脆的响声。

  唐翎歉然一笑,起身对萧瑾作揖:“臣失礼。”

  萧瑾看着掉在地上的棋子,再看看唐翎那双溢满华光的眼睛,说道:“无妨,本王知道这是唐大人你的解法。”

  待到唐翎走了之后,楚韶捧来一盏热茶,递给萧瑾:“殿下为何要和唐大人下棋,而不与妾身下棋呢?”

  萧瑾本来打算正经作解释,瞧见楚韶眼睫下含笑的眸,接过茶水抿了一口,话到嘴边却改了口:“和唐翎下棋很没意思,我只是想套她的话,但和韶儿你下棋,就挺开心的。”

  楚韶弯起眉眼,问:“您很开心?原来输棋也会让人觉得开心么。”

  “……”

  萧瑾:“嗯,开心。”

  只要不是在做任务,她就开心。

  楚韶又问:“那您到底是为输棋而开心,还是因为输给妾身而开心呢?”

  萧瑾被绕得愣了愣。

  虽然这两件事都不会让她感到开心,但在自己喜欢的人面前还是要说:“因为输给你。”

  楚韶双膝跪坐在柔软的蒲团上,唇角微微弯起弧度。

  然后凑近,吻了吻萧瑾的嘴唇,嗓音轻缓带笑:“妾身现在也很开心。”

  唇齿交缠一番过后,萧瑾替楚韶将垂落至脸侧的青丝拨至耳后,喝了半盏温凉的茶,继续说起方才还没说完的话题:“唐翎这个人,我觉得有些奇怪。”

  “殿下觉得她哪里奇怪?”

  萧瑾说起了在山庄崖底的那件事:“当时在悬崖底下,唐翎是第一个找到我的人。”

  楚韶对这件事很有印象,唇角勾起笑意:“是这样。”

  所以她当时才会想杀了唐翎。

  萧瑾顿了顿,说出了一件楚韶不知道的事:“当时,我没有坐在轮椅上,而是……站在唐翎面前。”

  “然后呢?”楚韶似乎并不好奇萧瑾为什么能够站起来,只是温声询问之后发生的事。

  “唐翎看见了,但之后昭阳姑姑却没有问我这件事。”

  楚韶微微蹙眉:“看来,唐指挥使或许没有知会昭阳殿下这件事。”

  萧瑾点点头:“第一种可能是这样,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姑姑已经知道了,但对于此事,她并不感到惊讶。”

  “昭阳殿下为什么不感到惊讶?”

  萧瑾不答。

  其实她看完那段记忆之后,心中已经有了一个猜测。

  但她不愿承认。

  楚韶垂眸瞧着萧瑾轻轻搁置在玉戒上的纤长指节,她知道那是萧霜赠予萧瑾的。

  据说,燕王以前从来不戴。

  楚韶有些嫉妒,嘴角甚至弯起了更深的笑意。

  当然,她并不会因为这份心情而报复萧霜,她只会陈述事实,实话实说。

  想起暗室里滚落在地的苍白指节,楚韶感到有些愉悦,身体里的血液都在沸腾燃烧。

  然而说出口的话语,却甜蜜而轻柔。

  “殿下,妾身知道为什么。”

  萧霜与住持谈完话后,去见了释明禅师。

  二人一前一后站在白马寺峰顶上,萧霜静静地看着穿梭于流云之间的雪鹤,少有发出感慨:“这么多年,它们也长大了。”

  释明禅师手捻佛珠,颔首道:“万物皆有灵,殿下二十年未曾见过它们,自然觉得光阴似箭。”

  “的确。”萧霜淡淡一笑,“算来已经二十年,所以也该有个了结了。”

  释明问:“您想如何了结?”

  “你要帮本殿。”

  释明又问:“贫僧并非入世之人,该如何帮您?”

  萧霜淡声解释:“因得陛下子嗣凋零,明日白马寺会举行祭天仪式,x由白马寺最为德高望重的大师叩问天地,选出大齐未来的明君。届时,你务必帮本殿一把。”

  “陛下既已立储,又何须叩问天地?”

  萧霜说:“太子诛杀慎亲王府上下百来余人,百姓不愿拥有这样的君主,坊间流言四起,早已人心惶惶。”

  “可按照大齐律法,除开太子,剩下的几位皇子并不能继承大统。”释明言辞委婉,并没有直接言明萧瑾和萧彻身有残疾的事实。

  “律法固然是祖宗定下的,但应当因时制宜,不该如此刻板。”

  “百年来律法深入民心,殿下若要轻易废掉老祖宗的规矩,百姓恐怕难以信服。”

  萧霜面无表情:“本殿为何要他们信服?”

  “本殿站在这儿,他们就只能服从。而你萧昀,也是一样。”   
  释明禅师双手合十,叹道:“殿下,贫僧早已遁入空门多年,如今的法号是释明。”

  萧霜盯着他,冷笑一声:“就算你已经遁入空门,但你身上还是流着萧家的血,所以本殿也还是你的长姐。更何况当年萧烨想杀你,是本殿派人替你挡了刺客,不然你以为他会轻易放过你?”

  释明半晌不答,而后才疲惫地说:“殿下,贫僧当年决定剃度出家,是为了避世。”

  “世道如此,你避不开。”

  “殿下,再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萧霜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有,等到瑾儿登基之后,她会许你避世。”

  释明苦笑道:“原来贫僧就算不争,也需要天子准许才能避世。”

  山间流云随风散去,雪鹤也隐于崖底,不见踪迹。

  萧霜负手而立,眼神变得十分漠然:“释明大师,你应该庆幸还有人能许你避世,大部分流民可没你这么幸运。”

  释明沉默了许久,而后轻声一问:“殿下,若生不由贫僧,生贫僧何益?”

  “这么说来,生不由你,那你应该去死。”

  “贫僧未曾堪破大道,为何要死?”

  “那就很可惜了。”

  萧霜微微笑了笑:“你此身虽遁入空门,却没有修成佛心,仍是贪恋世间,做不到看淡生死。”

  “你超脱不了形骸,修不成真佛,还不想死,所以你必须帮本殿,也只能帮本殿,不然本殿会让你死。”

  崖底传来一声清脆的鹤唳。

  释明搓捻佛珠的动作一顿,萧霜的声音也顿了顿。

  而后她笑了笑,平静地纠正了自己的措辞:“不,本殿会让你生不如死。”

  戌时,太阳已落了山。

  萧霜倚在榻上听唐翎汇报事务,难得走了神。

  她在想很多年前的一场大雪,满天飘扬的银粉玉屑,那时她的伤口已经不会再痛了,因为抚摸她伤口的人正在被大雪淹没。

  天地冰冷,唐羽替她撑着伞,但她却看不清宫道前方的路,只能看见脚下漫过石阶的血。

  萧霜突然觉得很无趣。

  这场复仇很无趣。

  但杀戮本身就只是为了杀戮,并不需要太多意义。

  萧霜看着台阶上蜿蜒流淌的鲜血,满目皆是赏心悦目的血色,但她好像意识到了什么,忽地皱了皱眉。

  脚下的血,似乎在提醒她。

  提醒她,或许她被人算计了。而算计她的人,希望看到这片鲜血。

  此后许多年,萧霜一直记得石阶上淋漓的血。她想了很久,却没有想明白最为凑巧的那件事。

  毕竟,虎毒不食子。

  直到昨日,淑妃告诉她,萧烨当年不仅算计了皇后,算计了她,甚至把太子也算计了进去。

  所以萧霜明白了。

  那天齐国皇帝驾临演武场,亲自指导了年幼的储君,刚好得是那一刻,恰到好处的一个时辰,太子才能赶上那场精心准备的刺杀。

  只不过仅凭太子,还不够。

  就连凤璇会为了她护那孩子周全,替那孩子挡一剑,齐皇也得算计清楚。

  唐翎已经汇报完了事务,抬起头却发现萧霜并无反应,不由得低声提醒道:“殿下?”

  萧霜回神,问道:“方才说到哪儿了?”

  唐翎有些疑惑,但仍是作答:“属下说到前几日派出去的暗探,已经查到了百里丹的下落。”

  “百里丹现在人在哪儿?”

  “在燕王府。”

  一阵沉默。

  萧霜看向唐翎,面上并无怒意,启唇问出一句:“为何?”

  “是楚韶。”唐翎知道萧霜想听一个解释,所以她给出了解释,“她抓到了百里丹。”

  萧霜显然不是很相信:“楚韶为何会知晓百里丹的行踪?”

  唐翎顿了顿,如实答道:“楚韶并不知道百里丹的下落,她的本意似乎是想找到苏檀,但百里丹与苏檀交好,当晚恰巧在客栈里一起饮酒。”

  “恰巧?本殿不信这么多恰巧,只信事在人为。”

  “您的意思是?”

  萧霜冷冷地说:“既然百里丹不可信,那么本殿就留不得他,派些人手潜入燕王府,把他杀了便是。”

  唐翎正欲领命,守在外头的宫女却匆匆进殿,俯在萧霜耳畔说了几句话。

  自始至终,萧霜的脸色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只是看了一眼窗外已经不复炽热耀目的金乌,对宫女说:“让燕王进来。”

  一架轮椅在暮色中缓缓行进。

  车轮碾过地板,是极为沉闷滞重的声音。

  从窗外透进的光线璀璨如金箔,沿着那一袭边缘织了白瑾的玄衣,轻轻照在来者的身上。

  萧霜像是第一次看清萧瑾的容颜,借着即将消逝的天光,安静地望了她许久。

  最后,将目光落在对方的眉眼间,缓声说:“本殿现在才发现,你其实跟本殿很像。”

  萧瑾看着萧霜,问道:“姑姑,哪里像?”

  “你的眼神。”萧霜微微地笑着,十分平静地说,“你的眼神,像是在恨本殿。”

  “不,我不恨您。”萧瑾摇了摇头。

  “既然你不恨本殿,那你今日为何会来找本殿?”

  “我只是有些话想对您说。”

  “你想说什么?”

  萧瑾笑了笑,却没有立即说出自己想说的话。

  因为她有些同情萧霜,也同情那位死在归京途中,以寥寥数语一笔带过的燕王。

  以及,虽然她是萧瑾,但并不是那一个萧瑾。所以她在思考,这些话到底应不应该由她来说。

  萧霜其实在等萧瑾的回答,但却并不期待。

  因为无论对方说出什么,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那她便绝不会后悔,也绝没有后悔的余地。

  萧霜向来擅长以权势压人,但今天她却想和萧瑾平等地聊聊天。

  “从前,本殿其实没想逼你坐上那位子,只想看你慢慢长大,本殿会一直宠你,将你宠得骄纵任性,无法无天。”

  “本殿会予你权势,这样人人都会畏你,惧你,不得已挤出笑脸来讨好你,等到本殿死后,就连你的夫家也不敢薄待你半分。”

  萧瑾问:“姑姑,这是您的愿望吗?”

  “那是是本殿曾经的愿望。”萧霜的语气平缓,像是正在叙述着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但现在时过境迁,本殿已经不这么想了。”

  “您的想法变了。”

  “当然变了。”

  “您会感到难过吗?”

  “本殿不会难过。”

  “为什么?”

  “因为难过无用,本殿向来不做无用之事。”

  萧瑾抬眸注视着萧霜:“既然如此,所以在姑姑看来,扶持我坐上那个位子,是有用之事。”

  “对。”萧霜没有否认。

  萧瑾本想笑一笑,但尝试了一下,实在很难笑出来。

  她的指节冰凉,轻轻搁置在轮椅扶手上,如同失重之人攥住了一块浮木。

  但这块仅有的浮木,却让她感到愤怒。

  连带着从嘴唇里挤出的字眼,都像是质问:“因为是您的愿望,您想为我铺路,所以不惜让齐尧两国战火交加,民不聊生。所以您布局谋划,让南锦倒台又上台。”

  “对。”萧霜的嗓音很漠然,“为了达到目的,有所牺牲是平常。”

  “所以那天派黑衣人刺杀我的人是您,想要楚韶性命的人也是您。”

  萧霜淡淡地说:“楚韶并非良善之辈,她不适合你。”

  萧瑾差点笑出声。

  难道原主和萧霜就是什么良善之辈吗?

  萧霜又说:“先前本殿是这么想的,不过你若是中意楚韶,本殿也不会再对她出手。”

  而后话语一顿,看着萧瑾的眼睛说:“瑾儿,你该知道,本殿一直都在为你着想,是你最该亲近的人。”

  萧霜很高傲,鲜少为某个人做出让步。

  但看着面前的萧瑾,她总是想起那个蜷缩在襁褓x里的婴孩,那个闹着要爬上房顶,站在高处看山看水的女孩。

  那个孩子,是她养在身边二十余年,费尽心思打磨出来的美玉。

  她还记得那孩子曾站在房檐上,笑着对她说:“姑姑,我知道您想干什么。”

  当时听着女孩的话,她有一瞬间的怔愣,却也只是问:“噢?你真的知道本殿想干什么吗?”

  “知道,我当然知道啊,我知道等我下来之后,您会罚我抄书,抄一千遍一万遍,抄不完永远不许我出宫。”

  “猜对了,瑾儿真聪明。”

  萧瑾是那样聪明的一个孩子。

  正因如此,所以此时此刻才会对她笑,笑着说出:“所以您让百里丹给我下毒,废掉我的双腿,也是在为我着想?”

  窗外吹进一阵风,并不冷,但将佛像前燃烧的那炷香吹得摇晃。

  很久,萧霜都没有说话。算来她没有太多想对萧瑾说的话,只是摇摇头,说:“不是,这是本殿自己的私心。”

  “本殿有很多私心,私心想你变得坚韧,私心想你掌有天下权势,私心想让你变成决定他人生死的强者,不至于成为砧板上任人宰割的鱼肉。”

  “本殿知道很多东西并非你想要的,但你长到了这般年岁,应该知道世上有太多事都是身不由己,你若不能成为那把杀死别人的利刃,就会被别人用利刃杀死。”

  萧瑾听完了萧霜的话,垂眸看着放置在轮椅上的双腿,然后认真地说:“可是,姑姑你知道吗,人这辈子如果不能做一件由自己决定的事,那实在是很无聊,也很失败。”

  “你觉得无聊,但你至少还活着。”

  “如果一辈子都强行被他人推着往前走,那和死了也没什么区别。”

  “但你现在还没死,就必须给本殿好好活着,准备明日的祭天仪式。等到一切尘埃落地之后,本殿会给你解药,治好你的腿疾。”

  萧瑾看着萧霜,突然觉得有些可笑。

  既然可笑,她便笑出了声:“姑姑,看来您的确从未了解过我。”

  萧霜与萧瑾对视,眼神淡漠,不置可否。

  她坐在高处,一袭朱衣仍是灼如烈焰的颜色,仿佛她还是当年那个强大冷漠的昭阳。

  “本殿也不需要了解你。”

  说完这句话,萧霜忽地愣了一瞬。

  因为在很多年前,她好像也曾对凤璇说,凤凰儿,连你也不知道,我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原来知道和做到,始终是两回事。

  就连她自己也是如此。

  萧瑾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话,也没有再看萧霜。

  宫女握着轮椅扶手,将她推出了寺院厢房。

  可她坐在轮椅上,却觉得这段路程好远,跟第一次踏入问月殿的路途一样漫长。

  直到水珠滴落在头发上,萧瑾才意识到外面下起了小雨。

  她感到有些疲倦,抬起头,却被伞面的阴影笼罩住了整个身体。

  那只纤细白皙的手正稳稳地撑着伞,袖侧隐约飘出山间花木香,十分温和,也十分温柔。

  萧瑾像是才发现一般,看着楚韶,对她微笑。

  然后说:“韶儿,原来你在这里啊。”

  楚韶也笑了笑,回道:“妾身一直在这儿等您。”

  说完之后,楚韶一手握住轮椅扶手,一手撑伞,推着萧瑾一起往山色更为迷蒙处走去。

  走了很长一段路,萧瑾突然对楚韶说:“昭阳长公主并不了解燕王。”

  楚韶脚步一顿,问:“殿下,为什么呢?”

  “因为她连燕王已经死了都不知道。”

  山间的雨下得更大了。

  楚韶将伞往萧瑾那边倾斜了几分,柔声说:“昭阳殿下她不知道便不知道吧,妾身知道就好了。”

  清风温软和畅。

  萧瑾看着楚韶,回应道:“好。”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