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二章
2024-01-07 作者: 一夕风月
第一百四十二章
楚韶看着萧瑾,凝视良久。
在某一瞬间,她突然觉得面前这个人虽然离她很近,但实际上无比遥远。
就像藏在书页间的画中人,是看得见摸得着,可是却抓不住的东西。
楚韶意识到了这一点,但依然抬起手,替萧瑾拭净了眼角的泪。
触及到那几滴温热的水珠,楚韶动作一顿,仿佛被飞溅的火星烫了一下。
不过很快,楚韶又恢复如常,笑着问萧瑾:“我是您看到的一切吗?”
“是。”
“我是您特别思念的人吗?”
“是。”
“那真是太好了。”
楚韶笑得毫无保留,却没有问出她最想问的问题。
在一切尚未尘埃落定之前,她不会在萧瑾面前过分展现出她的贪心。
毕竟楚韶想要的还有很多很多。
一刹那,一天,一年又一年都实在太少。
她要的是永远。
尽管这看起来是毫无可能的事,但楚韶也愿意不择手段,去争取这种可能。
所以楚韶只是捧住萧瑾的脸,用自己的嘴唇贴上对方的嘴唇,缓缓撬开,在闷热的营帐里轻柔缠绵。
直到萧瑾倦了,卧在榻上睡着了,楚韶才站起身,抬手束好腰间松垮的衣带。
唇畔依然含着微笑,心思却不知飞往了何方。
片刻后,楚韶走出了营帐。
离开之前,她回头看了萧瑾一眼。然后俯下.身,轻轻吹灭了案上的灯盏。
夜还很长。
噼啪——
蜡烛溅开火光,照亮了站在暗室门口的那道身影。
对于突然出现在牢房的楚韶,奉命看守百里丹的守备军连忙拱手行礼,内心却分外为难。
叶副统领走前特意交代过,吩咐他们看好牢房,连一只苍蝇都不能放进去。
奈何楚韶马不停蹄地从长风围场赶回王府,手上还拿着王爷随时戴在指间的玉扳指。
他们只能恭敬地将楚韶领往修建在地下的暗室,拉开牢门:“王妃娘娘,就是这里了。”
“有劳各位。”楚韶收回掌中玉戒,含笑点了点头。
守备军告退之前,找出一根火折子,点燃了牢房里为数不多的几根蜡烛。
蜡油顺着烛柱缓缓滴落。
百里丹满是血污的脸庞,在烛光照耀下分外清晰,本就虚弱布满褶皱的面容,此时也更显老态。
他像是被久违的光线刺痛了,许久才睁开眼。
在百里丹的注视下,楚韶踏过地面的斑驳血迹,在墙壁上拖拽出摇晃的阴影,缓步向他靠近。
哒——
哒——
脚步声清晰回荡在空旷的牢房内,伴随着鲜血从刑具上滴落的声响,整个暗室弥漫出一丝悚然。
烛火摇曳。
楚韶在火光中弯起唇角,嗓音温柔轻缓:“围场狩猎时,有人曾告诉我,说燕王殿下之所以会落下腿疾,并非是那场雨惹出的祸端,而与天上的太阳有关。”
“百里前辈,那时您潜伏在大尧,应该也知晓其中一二吧?”
百里丹抬头望向楚韶,咳嗽连连:“老朽,老朽并不知晓王妃娘娘您在说些什么。”
“真的吗?”
“千真万确,老朽并非您口中的那位姓百里的前辈,老朽不过只是一名江湖郎中,歪打正着会治些病罢了。”
老者看起来病得快要死掉了,似乎没有任何力气再撒谎。
楚韶看着百里丹,却只是笑。
半晌,随意聊起了一个毫无关联的话题:“百里前辈,您施针救人时,习惯用那只手?”
百里丹迟疑片刻,答道:“右手。”
话音刚落,凄厉的惨叫声陡然在暗室里响起。
楚韶拔出匕首的速度极快。
几乎只在烛影摇晃的瞬间,她便举起匕首,砍断了百里丹右掌上的一截小指。
“啊啊啊——”
沾满鲜血的指节砸在地上,滚落一圈猩红。
百里丹歇斯底里的喊叫声萦绕在耳畔,楚韶心中愉悦异常,语调都变得甜蜜轻快:“百里前辈,我今天很开心。”
“因为她说她很想我,特别想我。”
百里丹当然不知道楚韶说的是谁,他只是颤唞着身体瞪圆了双眼,喉间发出惊恐的喊叫。
他看楚韶的眼神,仿佛在看地狱里的恶鬼。
盯着那段眉眼,百里丹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高声叫道:“是你……你难道就是当年那个……啊……!”
血刃出鞘,再断一指。
鲜红粘稠的液体沿着刀刃滴落,淌在了那段白皙细弱的手腕上。
楚韶没有在意百里丹的魇语,笑吟吟地望着他,继续讲起方才还未说完的话:“百里前辈,虽然我并不喜欢被人打断,但我今天很开心,所以我会再给您机会。”
“您有十次机会说出您所知道的全部信息,而在刚刚,您已经用过两次了。”
“我的耐心有限,所以从现在开始,还剩八次。”
长公主营帐内。
夜色已深,萧霜仍然身着正装倚在榻上,伸出修长如玉雕的几根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把玩着金钗垂坠下的流苏。
灯烛暖光映照在侧脸上,却并不能为那张面容添上几分暖意。
待到梳理好了缠成一团的流苏,萧霜才将金钗放回匣子里,抬眼望向跪在地上的淑妃:x“卿安,你应该知道,陛下病了。”
淑妃应道:“臣妾知道。”
萧霜语调淡漠:“所以,你现在应该待在陛下的帐中,而不是跪在本殿面前。”
淑妃没有说话。
半晌后,她软下膝盖跪倒在地,对着萧霜重重地磕了一个头:“臣妾自知罪无可恕,但求……但求殿下放过臣妾的母族,当年之事,只是臣妾一人的主意,他们并不知情。”
萧霜本是斜倚在榻上,此时却换了个姿势,微微倾身,借着明亮灯火垂眸看向跪倒在地的淑妃。
眉峰微皱,似乎正在思考对方到底在说些什么。
淑妃光洁白皙的额头依然紧贴着地面,心跳沉重如擂鼓,呼吸也略显不畅。
萧霜的声音从榻上传来:“以你当年的家世,本不足以入宫成为后妃,是本殿顾及到你母亲曾当过昭华的姆妈,这才遣人打点关系,让你进了宫。”
“殿下的恩情,臣妾一直铭记在心,时刻不敢忘。”淑妃抬起头望着萧霜,额前已经多了一条血印。
对上的那道眼神,却冰冷充斥着厌恶,让她如坠深渊。
萧霜带着嘲意轻笑一声,缓声说:“本殿曾经也以为你是知恩图报之人,所以在凤凰儿死后的那几年,本殿从未想过,你也参与了当年那件事。”
淑妃也低低地笑了。
萧霜早已对她厌恶至极,那么她装了这么多年,确实也不必再装了。
“昭阳殿下,您是大齐的长公主,生来便受尽万千宠爱。可臣妾呢,臣妾只不过是任人摆布的一枚棋子啊,有些事情做与不做,从来都没有任何选择。臣妾处在深宫之中,若是不争,便会悄无声息地死去,”
“所以?”
“臣妾必须要争。”
“你要争,所以你表面上站在本殿身边,实际上却想杀了本殿。”
淑妃摇了摇头:“臣妾从未想过要杀您。”
萧霜的面上毫无表情:“你没有想杀本殿,却背叛本殿投靠了皇帝,暗中给他递割向本殿咽喉的刀子。”
帐中沉寂良久。
“对。”淑妃长舒一口气,如释重负。
时至今日,她终于能够在昔日的昭阳,今天的萧霜面前,承认当年自己所做过的一切。
她等这一天,已经等很久了。
萧霜冷冷地问:“他许了你什么?”
淑妃回忆着当年之事,轻声说:“陛下啊,他许了臣妾很多,母族的荣耀,父兄的官衔,臣妾此生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这些东西在当年的顾卿安眼中,胜过天底下的一切。
现在也是如此。
但落在萧霜眼里,只是淡漠的一句质问:“仅此而已?”
淑妃看着她,再度笑了。
不知道是在笑从来都拥有一切的萧霜,还是在笑从未得到过所求之物的昭阳。
亦或是,她只是在笑顾卿安,笑她自己而已。
笑完过后,淑妃说:“还有瑾儿,他说事成之后,会将瑾儿交予我抚养。”
听到这里,萧霜的面上终于有了一丝情绪波动。
她从高座上起身,一步步走到淑妃面前,伸出手抬起对方的下颔,迫使淑妃仰视自己。
“所以,当年萧烨其实从未想过要瑾儿的命,他想杀的,自始至终只有凤璇。”
淑妃感受着萧霜使力捏住下颔的力道,对上那双冷淡凤眸,轻声答道:“是。”
“那天萧烨将守备皇宫的禁卫军派来支援本殿,也是为了让皇后的人趁虚而入,除掉凤璇。”
“是。”
早在多年前,萧霜就已经清楚了答案。
但在此时此刻,她还是问:“为什么?”
“因为陛下知道,凤璇若是不死,您不会贸然出动藏在暗处的势力,对抗两大外戚。”
“仅是如此?”
“仅是如此。”
淑妃给出的答案,在萧霜的意料之中。
萧霜松开捏住淑妃下颔的手,浑身血液却依然有一瞬的凝固。
她看着营帐里的暖红火光,忽然间很想大笑。
竟是如此?仅是如此。
算来皇家的那些勾心斗角,向来都是如此。
这样残忍,又这样无趣。
想起那个被襁褓包裹着的女婴,萧霜终究还是没有笑,神情也恢复成了往日的淡漠平静:“凤凰儿死了,瑾儿也未必能活得成,所以萧烨给你的那些许诺,不过是一纸空言。”
“不,殿下,瑾儿她不会死。”
“为什么?”
“因为有一个人,他也是陛下的棋子。”
楚韶走后,萧瑾又醒了。
睁开眼后做的第一件事,先是伸手,轻轻碰了碰枕侧那一抹还未散尽的余温。
玉枕周围,萦绕着楚韶发上的淡淡香气。
闻着床榻间萦绕的那一缕浅香,萧瑾不自觉地笑了笑。
笑了一会儿之后,她意识到自己好像还有正事要做,于是又伸出指节,认真地把嘴角的弧度一点点往下压,抹平。
恋爱脑是不可能恋爱脑的。
楚韶不在眼前的时候,谈恋爱是绝无可能占据她整个大脑的。
萧瑾决定要开始干正事了。
而她所惦记的正事,是昏迷前未曾看完的那一叠书信。
也怪系统太坑,还没等萧瑾看完皇后到底给慎亲王写了什么,系统就自动触发奖励,让她陷入了昏迷。
深夜网抑云过后,萧瑾的神智逐渐清醒了过来。
横竖睡不着,又想起了这一茬重要的事,便从床边坐起来,去找楚韶随手放在枕底的那一叠书信。
灯烛燃起,信上的字迹变得清晰可见。
萧瑾随意翻看了几篇,有些惊讶。
因为皇后居然和慎亲王暗中互通了二十多年的信。虽有间断,但从未停息,一直都有往来。
这说明,两人基本上是绑在一条船上的。
然而皇帝对慎亲王出手之后,慎亲王为了保萧晴的命,还是反手就把皇后给卖了。
萧瑾唏嘘不已,垂下眸继续看信,却在信纸上瞧见了几行醒目的字迹。
捏着那篇已经有些皱了的纸页,她的眉头渐渐蹙起。
逐字逐句地辨认出了那几行繁体字之后,置身于闷热的营帐里,萧瑾硬是被惊出了一身冷汗。
慎亲王知道的秘密,还真不少。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