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2024-01-07 作者: 一夕风月
第二十七章
九层高楼之下,琵琶声渐趋激昂。
弹奏出的曲调恰似银枪与弯刀相撞,气氛愈发剑拔弩张。
热闹都是台下看客的,只有沉默才是属于萧瑾的。
虽然隔了几层楼阁的空旷寂静,面上也蒙了遮眼的白纱,但此时萧瑾依然觉得自己无处遁形。
有的人活着,实际上已经社死了。
倘若只是一秒的社死,萧瑾还可以安慰自己,这只是穿书过程中一个小小的波折。
然而萧瑾并没有忘记,那个天杀的系统,给她叠加了12小时的增益。
静默,长久的静默。
白筝望着坐在轮椅上的女子,心情起起落落,十分复杂。
听着这道难以形容的嗓音,本来已经觉得此人和萧瑾毫无关系。又想起那位前几日对她说过的话,所以还是决定再试探一下。
明知这位女子的眼睛上缠着白绸,大抵是看不见的,白筝却莫名在对方身上看到了萧瑾的影子。
故而抿了个微笑,声音也变得柔婉起来,寒暄道:“只听姑娘的口音,倒也不太能听得出到底是何方人氏。”
“不过今日一见到姑娘,便觉得十分亲切,像是见到了故人。只是不知,姑娘究竟从何而来,怎会走入我这烟雨楼?”
萧瑾明白,查户口的经典桥段来了。
这段情节全在意料之中,所以她目前倒也不是很慌,打算随便说一两句,敷衍过去。
然而话到嘴边,萧瑾突然想起,系统给她安排了夹子音。
顿时,气定神闲的神态僵在了脸上。
萧瑾踌躇再踌躇,刚刚编造出的来历,却怎么也讲不出口。片刻后,发现自己确实张不开嘴,索性放弃了。
因为她真的没有社死两次的勇气。
也就在萧瑾静静思考着,该去哪里找个地洞一头扎进去时,机械音再度响起。
“检测到苏檀对宿主的好感度≥15,满足触发【解围】剧情的条件。”
萧瑾有些惊讶,苏檀居然能给她解围?
还有这种好事?
事实证明,真有这种好事。
苏檀站在一旁,冷眼看着默不作声的萧瑾,憋笑憋得十分辛苦。
她是行医之人,自然知晓某些丹药能够改变嗓音,却也不知究竟要服下何种丹药,才能变成萧瑾如今的音色。
【恭喜玩家!苏檀好感度 x10】
琢磨着萧瑾刚才那一道难以形容的嗓音,此时苏檀莫名对她生出了些许同情。
于是将上扬的嘴角往下压,对白筝拱手一作揖,替作萧瑾解释:“白小姐,我家小姐性情内敛,不太擅长与人交谈,便让奴来作答吧。”
此言一出,萧瑾更加震惊了。
苏檀出于怜悯给她解围,尚且还能理解。
但这好感度噌噌地往上涨,她确实不太能看明白。
毕竟苏檀是尧国人,而原主则是带领大军去灭尧的主谋。按理来说,苏檀和楚韶对她的仇恨值应该拉满才对。
然而这一个二个的,不仅没打算暗杀她,反而还在帮助她调查暗杀背后的主使。
果然,古早世界里的角色,都有她们自己的想法。
白筝也有些讶异,转而将目光放在了苏檀身上。先前她并未注意到苏檀,只因此人一直跟在二人身后,几乎让她察觉不到存在。
如今眯起眼,打量着这名身着青衣的丫鬟。
虽然这女子只是一名普通的侍女,但观其神韵,却颇有林下风致,于是越发觉得苏檀不简单。
行完一礼后,苏檀站在白筝面前,从容自若地讲述着她们一行人到底来自何处。
苏檀辞官后,便开始游历四方。
因得这些年去了不少地方,对于各国风土人情,自然是了如指掌。故而眼下编起谎话来,连磕绊都不带打的。
苏檀的脸上保持着沉静的笑意,对着白筝讲出的话,似乎真得不能再真了。
也幸好萧瑾用白绸蒙住了双眼,不然以她眼角抽搐的程度,怕是会卖了苏檀。
据侍女苏檀所说,她们一行人乃是云秦国人氏,家中世代经商,做些布匹买卖的生意。
自从云秦成为大齐的藩属国之后,她们便随老爷迁入了凤阳城。今日前来,则是为了一览京城风光,顺带为自家小姐寻一味好闻的香。
苏檀说的煞有其事,如果不是萧瑾知道真相,险些要快信了。
“原来三位贵客来自云秦国,幸会,幸会。”
白筝笑容婉约,语气也颇为和善。
不过当她用视线依次扫过三人时,却道:“实不相瞒,小女子身为烟雨楼的东家,也常与云秦的布商做些生意。”
苏檀心道不好,面上却依然带笑:“倒是甚巧。”
白筝也跟着笑:“眼下春天就快到了,我正想购进一批新货,既然阁下也在做布匹生意,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不过云秦国的布匹店有上百家商号,敢问阁下的铺子是哪家字号?来日抽空,小女子也好登门造访。”
听完白筝的话,苏檀有些犯难。
诚然,她的确游历过云秦国,也知晓一些布商的字号。
可如果白筝经常与云秦布商做买卖,自己若是随意说出一家字号,待会儿还要继续交谈下去,难免会露馅。
也就在苏檀左右为难时,身旁却传来了萧瑾的声音:“家严所开的铺子,字号瑞昌。”
虽然这道嗓音的音色,本质上还是有些冷的,也被萧瑾刻意压低了声音。
但矫揉的意味依然分毫不减,很难让苏檀不笑。
不过对于楚韶而言,萧瑾如今的嗓音却让她感到愉悦。
如同置身于一场盛大的宴会,厅中盛满娇声娇语,而萧瑾则是斜倚在座椅上,鬓间斜插着白芍药,漫不经心与恩客们谈笑的花魁。
这种譬喻充满了冒犯的意味,但当楚韶望见萧瑾被白绸紧紧缠住的双目时,又觉得贴切得过分。
此时,萧瑾正忙着和白筝周旋,丝毫没有注意到楚韶意味不明的眼神。
因为她刚刚说出的字号,其实是随口胡谄的。
萧瑾在赌一种可能性,那就是——白筝根本没跟云秦的商人做过生意。
毕竟在原著里,白筝身为女三,一心为太子铺路,向来是个精明的人。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云秦以“珍宝之国”闻名四海,采矿业和珠宝业极为发达。
但像布匹锦缎之类的丝织业,在书里却从未提及过,恐怕比之前者,要逊色许多。
烟雨楼是京城最大的青楼,常有权贵名流往来于此,故而无论是装潢,还是陈设,想必都是经由白筝之手把过关的。
就连池中花灯都要精挑细选的白筝,又怎会与云秦国工艺稍次一等的布商做生意。
更何况,云秦与大齐之间纵横了几重山水,两国相隔甚远。
白筝若要和云秦布商做生意,算上运输损耗的费用,岂非得不偿失?
所以萧瑾在赌,赌白筝从未跟云秦的布商做过买卖,只是想寻个由头,趁机套她们的话而已。
萧瑾坐在轮椅上,双目蒙了丝绸,正在和陷入沉默的白筝进行“对视”。
许久,白筝才移开视线,莞尔一笑:“原来是瑞昌坊,先前我也只是有所耳闻,竟不知是令尊名下的字号。”
果然。
萧瑾明白,她赌对了,白筝的确没有跟云秦国的布商做过生意。
于是努力克制住想要反嘲白筝的念头,也尽量忽视从自己嘴里讲出的夹子音,
萧瑾淡然地对白筝说:“家严不过做些小本生意罢了,还没有如此大的名声。”
是的,原主她爹不过就是个皇帝罢了,你烟雨楼没跟他做过生意也很正常。
萧瑾这话算是把天给聊死了,一时之间,让白筝都不知道该作何言语。
家世试探完了,字号也没得聊了。
但白筝还想探寻盲眼女子最为可疑的腿疾,以及三人所要寻的那味香料。
于是抿起嘴角,笑道:“我与姑娘一见如故,向来也神往云秦风光。”
“……”
萧瑾有些头疼,古早世界究竟是怎么回事?
像一见如故这种没有界限感的词语,白筝怎么张口就来。
还没等萧瑾搞清楚,这人到底要干什么,白筝便走上前,含着笑执起她的手。
“听闻姑娘对香料感兴趣,不过烟雨楼的香料实在有些多,不知姑娘到底偏爱哪种香?我也好去阁子里找找。”
白筝的模样生得好看,笑起来更好看。
只不过在执起萧瑾的手时,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对方的手形。
萧瑾皱了皱眉,还不太习惯白筝突如其来的热情,正准备拨开对方的手,却发现白筝已经自行松了手。
她正疑惑,白筝怎么突然转了性子。
隔着白绸一看,才发现原来是楚韶上前一步,攥住了白筝的手腕。
“嘶……”
听见白筝吃痛的闷哼声,萧瑾瞬间想起楚韶含着笑,捏断刺客脖颈的那个场景。
暗道大事不妙,楚韶怕不是又要发疯了。
情急之下,萧瑾只能伸出手,扯住楚韶的衣袖:“兄长,莫要对白小姐无礼。”
楚韶的表情依然如常,反攥住白筝手腕的姿态很优雅,像是握住了一瓣飘飞的花。
动作看起来很轻,但实际上并非如此。
楚韶本来也没有想过要手下留情,所以此时,那截纤细的手腕已经开始泛红了。
如果不是萧瑾的声音让她的心跳骤然停滞了一拍,或许白筝将会体验到冒失的后果。
她实在不太愿意看着自己费心浇灌的花,被他人如此轻易地握于掌中。不过当楚韶垂下眸,瞧见萧瑾抬起手,扯住自己衣袖的动作时,心情又变得好了起来。
看着那只苍白纤细的手,她突然想起,以萧瑾坐在轮椅上的角度和距离,似乎只能够牵住自己的衣袖。
楚韶含着笑,更满意了。
想到这里,不由得抬起头,望向萧瑾眼睛上所覆的那层白绸。
先是笑了笑,而后刻意换成另一种声音,温声言语:“不必担心,我会听你的。”
听见这句话,萧瑾愣住了,
愣住的原因不是因为楚韶说出口的话,而是因为,对方的声音像是完全变了一个人。
女主还会伪音?那刚才在烟雨楼底下,怎么不装一装。
楚韶完全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对。
先前面对兰卿和宛君时,她的确觉得没有伪装的必要,如今碰上白筝,倒是很乐意和此人玩一出小把戏。
随后楚韶微微一笑,松开了白筝的手。
瞧见白筝手腕上的红印,似乎很意外,歉然道:“白小姐,实在对不住,方才是在下失礼了。”
对上楚韶满含歉意的眼神,白筝惊魂未定,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白筝还没有忘记,适才楚韶握住自己的手腕时,那种险些让她惊呼出声的剧痛。
对方压迫骨节的力道,几乎让她产生出一种错觉……
这个人,想扳断她的手腕。
白筝是尚书之女,烟雨楼明面上的掌权人,但看着楚x韶脸上的笑容,莫名觉得此人真的敢在烟雨楼对她动手。
不同于与政客周旋,白筝依稀可以感觉到,楚韶是那种不顾一切的人。
这种人最不好打交道,因为没有需要顾忌的事,所以往往什么都能做得出来。
想到这一点,白筝看看楚韶,突然回忆起了几天前震惊全京城的案子。
那夜下着淅沥小雨,神机营的骑兵扛着几十具尸体,将那些尸体送往大理寺。
其中有一具尸体被斩断了双手,死状极为凄惨。
尸体被摆在大理寺门口,下过雨后,皮肤上的鲜血被冲刷干净,露出了脖颈上细小的伤口。
最让白筝想不通的,其实不是这些江湖死士胆大包天,竟敢刺杀北齐燕王,而是另一桩匪夷所思的事。
当时她动用暗中的势力,从大理寺那边套来了密报。
大理寺的仵作验过尸后,得出了一个结论:无法查明这几十名江湖剑客的身份,但能够确定他们死状相仿,皆死于同一人之手。
且那人武功高超,取人性命只在眨眼之间。
想到这茬事,白筝垂眸看着逐渐现出淤青的手腕,抬起头望向楚韶,问道:“你是谁?”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