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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胡适传统文学研究(第六卷)》(2)

2022-12-17 作者: 胡适
  第五十四章《胡适传统文学研究(第六卷)》(2)

  到了明朝嘉靖时代,武定侯郭勋家里传出一部《水浒传》,有新安刻本,有汪太函(道昆)的序,托名“天都外臣”(此据《野获编》)。汪道昆,字伯玉,嘉靖二十六年(一五四七)进士,与王世贞齐名,是当时的一个大文学家。他是徽州人,此本又刻在徽州,也许汪道昆即是这个本子的编著者。当时武定侯郭勋喜欢刻书,故此本假托为郭家所传。郭勋死在嘉靖二十八年(一五四九),也许此本刻出时,他已死了,故更容易假托。其时士大夫还不敢公然出名著作白话小说,故此本假托于“施耐庵”。这个本子,因为号称郭勋所传,故我们也称为“郭本”。

  近见邓之诚先生的《骨董琐记》卷三有云:
  闻缪艺风丈云:光绪初叶,曾以白金八两得郭本于厂肆,书本阔大,至一尺五六寸。内赤发鬼尚作尺八腿,双枪将作一直撞云。(页二二)
  缪先生死后,他的藏书多流传在外,但这部郭本《水浒传》至今无人提及,不知流落在何方了。百二十回本的“发凡”说:

  郭武定本,即旧本,移置阎婆事甚善,其于寇中去王,田而加辽国,犹是小家照应之法,不知大手笔者正不尔尔。如本内王进开章而不复收缴,此所以异于诸小说,而为小说之圣也欤!

  又说:

  旧本去诗词之烦芜,……颇直截清明。

  又说:

  订文音字,旧本亦具有功力,然淆讹舛驳处尚多。

  总以上所说,郭本可知之点如下:

  (1)王进开章,与今所见各本同。

  (2)移置阎婆事,不知如何移置法。

  (3)去王庆,田虎二段。

  (4)加辽国一段。

  (5)删去诗词。

  (6)有订文音字之功。

  (7)据缪荃孙所见,书本阔大,其中双枪将作一直撞,还保存《宣和遗事》的旧样子;赤发鬼作尺八腿,则和龚圣与《宋江三十六人赞》相同。

  我们关于郭本,所知不过如此。

  胡应麟说:

  余二十年前所见《水浒传》本,尚极足寻味。十数载来,为闽中坊贾刊落,止录事实,中间游词余韵神情寄寓处,一概删之,遂不堪覆瓿。后数十年,无原本印证,此书将永废。

  胡应麟生于一五五一年(据王世贞《石羊生传》),当嘉靖三十年。他的死年不可考,他的文集(《少室山房类藁》,有《四库全书》本,有《续金华丛书》本)里无万历庚子(一六〇〇)以后的文字,他死时大概年约五十岁。他说的“二十年前所见《水浒传》本”,当是他少年时,约当隆庆,万历之间,当西历一五七二年左右。他所见的本子,正是新安刻的所谓郭本。他说那种本子“尚极足寻味”,中间多有“游词余韵神情寄寓处”,更证以上文所引“王进开章”的话,我们可以断定郭本的文字必定和李贽批点的《忠义水浒传》百回本相差不远 。

  李贽(卓吾)死在万历三十年(一六〇二),年七十六。今世所传《忠义水浒传》,大概出于李贽死后 。因为他爱批点杂书,故坊贾翻刻《水浒传》,也就借重这一位身死牢狱而名誉更大的名人。日本冈岛璞翻刻的《忠义水浒传》,有李贽的《读忠义水浒传序》一篇。此序虽收在《焚书》及《李氏文集》,但《焚书》与《文集》皆是李贽死后的辑本,不足为据。此如《三国演义》之有金圣叹的“外书”,似是书坊选家的假托。若李氏批点本《水浒传》出在一六〇〇年以前,胡应麟藏书最多,又很推崇《水浒传》,不应该不见此本。故我疑心李氏批点本是一六〇〇年以后刻印的。大概去李氏之死不很久,约当一六〇五年左右。大概郭本流传不多,而闽中坊贾删节的本子却很盛行,当时文学家如胡应麟之流,都曾感觉惋惜,于是坊贾有翻刻郭本的必要,遂假托于李贽批点之本。试看冈岛璞翻刻本所保存的李贽批语,与百二十回本的批语,差不多没有一个字相同的 。如第二回,两本各有十几条眉批,但只有一条相同。两本同是所谓李贽批点本,而有这样的大不同,故我们可以断定两本同是假托于李贽的 。

  这种李氏百回本,大概是根据于郭本的,故我们可以从这种本子上推论郭本的性质。

  郭本似是用已有的“X”,“Y”,“Z”等本子来重新改造过的 。“X”本的事迹大略,似乎全采用了。“Y”本的田虎,王庆两大段,太幼稚了,太荒唐了,实在没有采用的价值。但郭本的改作者却看中了王庆被高俅陷害的一小段,所以他把这一段提出来,把王庆改作了王进,柳世雄改作了柳世权,把称王割据的王庆改作了一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孝子,把一段无意识的故事改作了一段最悲哀动人又最深刻的《水浒》开篇。此外,王庆和田虎的两大段便全删去了。

  郭本虽根据“X”,“Y”等本子,但其中创作的成分必然很多 。这位改作者(施耐庵或汪道昆)起手确想用全副精力做一部伟大的小说,很想放手做去,不受旧材料的拘束,故起首的四十回(从王进写到大闹江州),真是绝妙的文字。这四十回可以完全算是创作的文字 ,是《水浒传》最精采的部分。但作者到了四十回以后,气力渐渐不加了,渐渐地回到旧材料里去,草草地把一百零八人都挤进来,草草地招安他们,草草地送他们出去征方腊。这些部分都远不如前四十回的精采了。七十回以下更潦草的厉害,把元曲里许多幼稚的《水浒》故事,如李逵乔坐衙,李逵负荆,燕青射雁等等,都穿插进去。拼来凑去,还凑不满一百回。王庆,田虎两段既全删了,只好把“Z”本中篇幅较短的征辽国一段故事加进去。

  故郭本和所谓李卓吾批点的百回本《水浒传》,是用“X”本事迹的全部而大加改造,加上“Z”本的征辽故事,又加上从“Y”本借来重新改造过的王进与高俅的故事作为开篇,但完全删除了王庆,田虎两大部分。

  但据胡应麟所说,十六世纪的晚年,闽中坊贾刻有删节本的《水浒传》(其说引见上文)。邓之诚先生《骨董琐记》卷三引金坛王氏《小品》说:

  此书每回前各有楔子,今俱不传。予见建阳书坊中所刻诸书,节缩纸板,求其易售,诸书多被刊削。此书亦建阳书坊翻刻时删落者。

  每回前各有楔子,是不可能的事;此与周亮工《书影》所说“一百回各以妖异语引其首”,同是以讹传讹,后文我另有讨论。王彦泓所记建阳书坊删削《水浒》事,可与胡应麟所记互相印证,同是当时人士的记载。此种删节的《水浒传》,我们现在所见的,有百十五回本,有百二十四回本;虽未见而知道的,有百十回本。这些本子都比李卓吾批点本简略的多。鲁迅先生称这些本子为“简本”,但他不信百十五回本就是胡应麟说的闽中坊贾删节本。他以为百十五回简本“文词蹇拙,体制纷纭,中间诗歌亦多鄙俗,甚似草创初就,未加润色者。虽非原本,盖近之矣”。鲁迅主张百十五回简本的成就“殆当先于繁本”。他的理由是:“以其用字造句,与繁本每有差违,倘是删存,无烦改作也。”

  鲁迅先生所举的理由,颇不能使我心服。他论金圣叹七十回本时,曾说:

  然文中有因删去诗词而语气遂稍参差者,则所据殆仍是百回本耳。

  这可见“倘是删存,无烦改作”之说不能完全成立。再试看我所得的百二十四回本,删节更厉害了,但改作之处更多。如鲁迅所引林冲雪中行沽的一段:
  在百回本(日本翻明本) 有六百零一字(百二十回本同)

  在百十五回本有二百四十八字

  在百二十四回本 只有一百四十一字

  可见百二十四回本是删节最甚的本子,然而这个本子也有很分明的改作之处。如林冲在天王堂遇着酒生儿李小二,小二夫妻在酒店里偷听得陆虞候同管营差拨的阴谋,他们报告林冲,劝他注意,林冲因此带了刀,每日上街去寻他的仇人,以后才是接管草料场的文章。这一大段在百回本和百二十四回本里都有二千字之多,在百十五回本里也有一千一百多字。但在百二十四回本里,李小二夫妻同他们的酒店都没有了 。只说有一天,一个酒保来请管营与差拨吃酒,他们到了店里,见两个军官打扮的人,自称陆谦,富安,把高太尉的书信给管营与差拨看了,他们定下计策,分手而去。全文只有三百五十多个字。故若添上李小二夫妻的故事,须有一千一百到二千字;若删了他们,改造一番,三百多字便够用了。这可见删节也往往正有改作的必要,故鲁迅先生“删存无烦改作”之说不能证明百十五回本之近于古本,也不能证明此种简本成于百回繁本之先 。俞平伯先生也主张此说,同一错误。

  今日市上最风行的每页插图的节本小说多种,专为小孩子和下流社会做的,俗名“画书”。每页上图画差不多占全页,图画上方印着四五十个字的本文,其中有《水浒传》,《西游记》,《薛仁贵征东》等等,删节之处最多,有时因删节上的需要,往往改动原文,以便删节。看了这些本子,便知“删存无烦改作”之说是不能成立的。

  故我主张,百十回本和百二十四回本等等简本大概都是胡应麟所说的坊贾删节本 :其中从误走妖魔到招安后征辽的部分,和后文征方腊到卷末,都是删节百回郭本的;其中间插入征田虎,王庆的部分,是采用百回郭本以前的旧本(上文叫做“Y”本)的。加入这两大段,又不曾删去征辽一段,便不止百回了。故有百十回到百二十四回的参差。

  外面通行的《征四寇》,即是从这坊贾删节本出来的 。我从前认《征四寇》是从“原百回本”出来的,那是我的误解。

  四 论百二十回本
  这种有田虎,王庆两段的删节本《水浒传》,自然比那些精刻的郭本李本流行更广,于是一般读者总觉得百回本少了田,王两寇,像是一部不完全的《水浒传》。所以不久便有百二十回本出现,即是现在商务印书馆翻印的“出像评点《忠义水浒全书》”。因为大家感觉百回本的不完全,故这部书叫做“全书”。

  这部百二十回本又叫做“新镌李氏藏本《忠义水浒全书》”,卷首有“楚人凤里杨定见”的小引,自称是“事卓吾先生”的,又说“先生殁而名益尊,道益广,书益播传;即片牍单词留向人间者,靡不珍为瑶草,俨然欲倾宇内”。李贽死在万历三十年,此书之刻,当在崇祯初期,去明亡不很远了。

  杨序又说,他在吴中,遇着袁无涯,遂取李贽“所批定《水浒传》”付无涯。大概杨定见是改造百二十回本的人,袁无涯是出钱刻印这书的人,可惜都不可考了。

  此本有“发凡”十条,其中颇多可供考证的材料,故我在《水浒传后考》里,鲁迅先生在《中国小说史略》里,往往征引“发凡”的话。但十年以来,新材料稍稍出现,可以证明“发凡”中的话有很不可信之处,如第六条说:
  古本有罗氏致语,相传“灯花婆婆”等事,既不可复见;乃后人有因四大寇之拘而酌损之者,有嫌一百廿回之繁而淘汰之者,皆失。

  这些话,十年来我们都信以为真,故我同鲁迅先生都信古本《水浒》有罗氏致语,有相传“灯花婆婆”等事,鲁迅又相信古本真有百二十回本。我现在看来,这些话都没有多大根据,杨定见并不曾见“古本”,他说“古本”怎样怎样,大概都是信口开河,假托一个古本,作为他的百二十回改造本的根据而已 。

  罗氏致语之说,除此本“发凡”之外,还有周亮工《书影》说的:
  故老传闻,罗氏《水浒传》一百回,各以妖异语冠其首。嘉靖时,郭武定重刻其书,削其致语,独存本传。

  又王氏《小品》也说:
  此书每回前各有楔子,今俱不传。

  这都是以讹传讹的话。每回前各有妖异的致语,这是不可能的事。《水浒传》的前面有“洪太尉误走妖魔”的一段,这便是《水浒传》的“致语” 。全书只有这一段“妖异语”的致语,别没有什么“灯花婆婆”等事。“灯花婆婆”的故事乃是《平妖传》的致语 ,其书现存,可以参证。这是因为《水浒传》和《平妖传》相传都是罗贯中做的,两书各有一段妖异的致语,后来有人记错了,遂说“灯花婆婆”的故事是古本《水浒传》的致语。后来的人更张大其词,遂说一百回各有妖异的致语了(参看胡适《宋人话本八种序》页一——四,又页二七——三十)。

  至于古本有百二十回之说,也是“托古改制”的话头,不足凭信。大概古本不止一种,上文所考,“X”本无征辽及王,田二寇,必没有一百回;“Y”本有王,田而无辽国,“Z”本有辽国而无王,田,大概至多不过在百回上下,都没有百二十回之多。坊间的删节本,始合王,田二寇与辽国为一书,文字被删节了,事实却增多了,故有超过百十回的本子。杨定见改造王,田二寇,文字增加不少,成为百二十回本,所以要假托古本有百二十回,以抬高其书;其实他所谓“古本”,不过是建阳书坊的删节本罢了。

  百二十回本的大贡献在于完全改造旧本的田虎,王庆两大寇 。原有的田虎,王庆两部分是很幼稚的,我们看《征四寇》或百十五回本,都可以知道这两部分没有文学的价值。郭本与李卓吾本都删去这两部分,大概是因为这些部分太不像样了,不值得保存。况且王庆的故事既然提出来改作了王进,后面若还保留王庆,重复矛盾的痕跡就太明显了,所以更有删除的必要。后来杨定见要想保留田虎,王庆两大段,却也感觉这两段非大大地改作过,不能保存。于是杨定见便大胆把旧有的田虎,王庆两段完全改作了。田虎一段,百十五回本和百二十回本的回目可以列为比较表如下:
  百十五回本百二十回本
  (84)宿太尉保举宋江(91)宋公明兵渡黄河
  卢俊义分兵征讨卢俊义赚城黑夜
  (85)盛提辖举义投降(92)振军威小李广神箭

  元仲良愤激出家打盖郡智多星密筹
  (86)众英雄大会唐斌(93)李逵梦闹天池

  琼英郡主配张清宋江兵分两路

  (87)公孙胜访罗真人(94)关胜义降三将

  没羽箭智伏道清李逵莽陷众人

  (88)宋江兵会苏林岭(95)宋公明忠感后土
  孙安大战白虎关乔道清术败宋兵
  (89)魏州城宋江祭诸将(96)幻魔君术窘五龙山

  石羊关孙安擒勇士入云龙兵围百谷岭
  (90)卢俊义计攻狮子关(97)陈瓘谏官升安抚
  段景住暗认玉栏楼琼英处女做先锋

  (91)宋江梦中朝大圣(98)张清缘配琼英

  李逵异境遇仙翁吴用计鸩邬梨
  (92)道清法迷五千兵(99)花和尚解脱缘缠井

  宋江义释十八将混江龙水灌太原城

  (93)卞祥卖阵平河北(100)张清琼英双建功
  宋江得胜转东京陈瓘宋江同奏捷
  旧本写征田虎一役,全无条理,只是无数琐碎的战阵而已。改本认定几个关键的人物,如乔道清,孙安,琼英郡主,用他们作中心,删去了许多不相干的小战阵,故比旧本精密的多多。旧本又有许多不近情理的地方,改本也都设法矫正了。试举张清匹配琼英的故事作例。旧本中此事也颇占重要的地位,但张清所以去假投降者,不过是要打救被乔道清捉去的四将而已。改本看定张清,琼英的故事可作为破田虎的关键,故在第九三回即在李逵的梦里说出神人授与的“要夷田虎族,须谐琼矢镞”十个字,又加入张清梦中被神人引去教授琼英飞石的神话,这便是把这段姻缘提作田虎故事的中心部分了。这是一不同。

  旧本既说琼英是乌利国舅的女儿,后文乔道清又说她是“田虎亲妹”,这种矛盾是很明显的。况且无论她是田虎的亲妹或表妹,她的背叛田虎,总于她的人格有点损失,至于张清买通医士,毒死她的亲父,也未免太残忍。改本认清了此二点,故不但说琼英“原非邬梨亲生的”,并且说田虎是杀她的父母的仇人。这样一来,琼英的背叛,变成了替父母报仇,毒死邬梨也只是报仇,琼英的身分便抬高多了。这是二不同。

  旧本写张清配合琼英,完全是一种军事策略,毫无情义可说。改本借安道全口中说出张清梦中见了琼英,醒来“痴想成疾”;后来琼英在阵上飞石连打宋将多人,张清听说赶到阵前,要认那女先锋,那边她早已收兵回去了,张清只得“立马怅望”。这很像受了当时风行的《牡丹亭》故事的影响,但也抬高张清的身分不少。这是三不同。

  这一个故事的改作,很可以表示杨定见改本用力的方向与成绩。此外如乔道清,如孙安,性格描写上都很有进步。田虎部下的将领中有王庆,有范全,都和下文王庆故事中的王庆,范全重复了,所以改本把这些人都删去了。这些地方都是进步。

  王庆的故事改造更多。这是因为这里的材料比较更容易改造。田虎一段,只有征田虎的事,而没有田虎本人的历史。百十五回本叙田虎的历史,只有寥寥一百个字。百二十回本稍稍扩大了一点,也只有四百二十字。王庆个人的故事,在百十五回里,便占了四回之多,足足有一万三千多字。材料既多,改造也比较容易了。

  不但如此。上文我曾指出王庆故事的原本太像王进的故事了,这分明是百回本《水浒传》的改造者(施耐庵?)把王庆的故事提出来,改成了《水浒传》的开篇,剩下的糟粕便完全抛弃了。百二十回本的改造者也看到了这一点,故他要保存王庆的故事,便不能不根本改造这一大段的故事。

  原本的王庆故事的大纲如下:

  (1)高俅未遇时,流落在灵壁县,曾受军中都头柳世雄的恩惠。

  (2)高俅做殿前太尉时,柳世雄已升指挥使,来见高俅。高俅要报他的大恩,叫八十万禁军教头王庆把他该升补的总管之职让给柳世雄。

  (3)高俅教王庆比武时让柳世雄一枪。王庆心中不愿,比枪时把柳世雄的牙齿打落。

  (4)高俅怀恨,要替柳世雄报仇,亲自到十三营点名,王庆迟到,诉说家中有香桌香炉飞动进门的怪事,他打碎香桌,闪了臂膊,赎药调治,误了点名。高俅判他捏造妖言,不遵节制,斥去官职,杖二十,刺配淮西李州牢城营安置。

  这是王庆故事的第一段,是他刺配淮西的原因。这段故事有几点和王进故事相像:(1)两个故事同说高俅贫贱时流落淮西;(2)高俅的恩人柳世雄,在王进故事里作柳世权,明明是一个人;(3)王庆,王进同是八十万禁军教头,明明是一个人的化身;(4)王庆,王进同因点名不到,得罪高俅。因为这些太相像之点,这两个故事不能同时存在,故百回本索性把王庆故事删了,故百二十回本决定把这个故事完全改作。

  这一段的改本的大纲是:

  (1)王庆不是八十万禁军教头,只是开封府的一个副排军,是一个赌钱宿娼的无赖。

  (2)王庆在艮岳见着蔡攸的儿媳妇,是童贯的侄女,小名唤作娇秀。他们彼此留情,就勾搭上了。

  (3)一日王庆醉后把娇秀的事泄漏出去,风声传到童贯耳朵里。童贯大怒,想寻罪过摆布他。

  (4)他在家乘凉,一条板凳忽然四脚走动,走进门来。王庆喝声“奇怪”!一脚踢去,用力太猛,闪了胁肋,动弹不得。

  (5)王庆因腰痛误了点名,被开封府府尹屈打成招,定了个捏造妖言,谋为不轨的死罪。后来童贯,蔡京怕外面的议论,教府尹速将王庆刺配远恶军州。于是王庆便被刺配到陕州牢城。

  这里面高俅不见了,柳世雄也不见了,八十万禁军教头换成了一个副排军,于是旧本的困难都解决了。

  王庆故事的第二段,在旧本里,大略如下:

  (1)王庆在路上因盘费用尽,便在路口镇使棒乞钱。遇着龚端,送他银子作路费,并且给他介绍信,去投奔他的兄弟龚正。

  (2)他到了四路镇龚正店里,龚正请众邻舍来,请王庆使一回棒,请众人各帮一贯钱,共聚得五百贯钱。

  (3)不幸被黄达出来拦阻,要和王庆比棒,王庆赢了他,却结下了冤仇。

  (4)王庆到了李州牢城,把五百贯钱上下使用,管营教他去管天王堂,每日烧香扫地。

  (5)王庆因比棒打伤了本州兵马提辖张世开的妻弟庞元,结下了冤仇。张世开要替庞元报仇,把王庆调去当差,寻事叫他赔钱吃棒,预备要打他九百九十九棒。

  (6)王庆吃苦不过,把张世开打死,逃出李州,在吴太公庄上教武艺。又逃到龚正庄上,被黄达叫破,王庆把黄达打死,又逃到镇阳城去投奔他的姨兄范全。

  (7)王庆在快活林使朴刀枪棒,打倒了段五虎,又打败了段三娘,段三娘便嫁了他。

  (8)恰好庞元在本地做巡检,王庆记念旧仇,把他杀了,同段三娘逃上红桃山做强盗。

  (9)王庆故事中处处写一个卖卦的金剑先生李杰;李杰邀了龚正弟兄来助王庆;王庆请他做军师,定下制度,占了秦州,王庆称秦王。

  这段故事,人物太多,头绪纷繁,描写的技术也很幼稚。百二十回本的改作者决心把这个故事整理一番,遂变成了这个新样子:
  (1)王庆刺配陕州,路过新安县,打伤了使棒的庞元,结识了龚端,龚正弟兄。龚氏弟兄与黄达寻仇,王庆打伤了黄达,在龚家村住了十余日,龚正送他到陕州,上下使用了银钱,管营张世开 把王庆发在单身房内,自在出入。

  (2)后来张世开忽然把他唤去做买办,不但叫他天天赔钱,还时时寻事打他,前后计打了他三百余棒。王庆后来在棒疮医生处打听得张世开的小夫人便是庞元的姐姐,又知道张世开有意摆布他,代庞元报仇。王庆夜间偷进管营内室,偷听得张世开与庞元阴谋,要在棒下结果他的性命,一时怒起,遂杀了张庞二人,越城逃走了。

  (3)他逃到房州,躲在表兄范全家中,用药销去了脸上的金印。有一天,段家庄的段氏弟兄接了个粉头,搭戏台唱戏,王庆也去看热闹,在戏台下赌博,和段氏弟兄争斗,又打败了段三娘。次日,段太公叫金剑先生李助去做媒,把段三娘嫁给他。成亲之夜,忽有人报到,说新安县的黄达打听得王庆的踪跡,报告房州州尹,就要来捉人了。

  (4)李助给他们出主意,教他们反上房山去做强盗。后来他们打破房州,声势浩大,打破附近南丰,荆南各地。王庆自称楚王,在南丰城中建造宫殿,占了八座军州,做了草头天子。

  这样大改革,人物与事实虽然大致采用原本,而内容完全变了,地理也完全改换了,描写也变细密了,事蹟与人物也集中了。

  百二十回本作序的杨定见自称“楚人”,他知道河南,湖北,江西一带的地理,故把王庆故事原本的地理完全改变了 。旧本的王庆故事说王庆占据“秦州”,称“秦王”。书中可考的地名,如梁州,洮阳,秦州,皆在陕西,甘肃两省。这便不是“淮西”了!杨定见是湖北人,故把王庆的区域改在河南西南,湖北全境,及江西的建昌一角(看本书百五回,页四七——四八)。所以王庆不能称“秦王”了,便改成了“楚王”。旧本的卖卦李杰是洮西人,此本也改为“荆南李助”,这也是杨定见认同乡的一证。

  原本中的地名,如“天王堂”,和林冲故事的天王堂重复了,如“快活林”,和武松故事的快活林重复了,改本中都一概删改了,这也算一种进步。

  改本把王庆早年故事集中在新安,陕州,房州三处,把龚端,龚正放在一处,把李杰的几次卖卦删成一次,把张世开和管营相公并作一个人,把庞元和张世开并在一块被杀,把吴太公等等无关重要的人都删了。——这都是整理集中的本事,都胜于原本。

  原本的王庆故事显然分作两截:王庆得罪高俅以至称王的历史,自成一截。宋江征王庆的事,又自成一截。这两截各不相谋,两截中的人物也毫不相干,前截的人物如李杰,段氏兄妹,龚氏弟兄,皆不见于后截。这一点可证明李玄伯先生假定的短篇的《水浒》故事。大概王庆的历史一截,只是一种短篇王庆故事,本没有下文宋江征讨的结局。这个王庆本是一条好汉,可以改作梁山上的一个弟兄,也可以改作《水浒》开篇而不上梁山的王进,也可以改作与宋江等人并立的一寇 。后来旧本的一种便把他改作四寇之一,又硬添上宋江征王庆的一段事。百回本的作者便把他改作王进,开篇而不结束。百十五回等本把这两种办法并入一部《水浒传》,便闹出种种矛盾和不照应的笑话来了。杨定见看出了这里面的种种短处,于是重新改作一番,把李助(李杰),段二,段五,段三娘,龚端等人,都插入后截宋江征讨的一段里,使这个故事前后照应。这是百二十回本的大进步。

  至于描写的进步 ,更是百二十回本远胜旧本之处。百十五回本叙王庆的历史只有一万三千字;百二十回本把事蹟归并集中了,而描写却更详细了,故字数加至二万字。试举几条例子。如李杰第一次卖卦,百十五回本只有一百六十个字的记载,百二十回本便加到八百字的描写。其中有这样细腻的文字:
  ……王庆接了卦钱,对着炎炎的那轮红日,弯腰唱喏;却是疼痛,弯腰不下,好似那八九十岁老儿,硬着腰半揖半拱的兜了一兜,仰面立着祷告。……

  李助摇着一把竹骨折叠油纸扇。……王庆对着李助坐地,当不的那油纸扇儿的柿漆臭,把皂罗衫袖儿掩着鼻,听他 。(百二回,页十二——十三)
  又如写定山堡段家庄的戏台下的情形:

  那时粉头还未上台,台下四面有三四十只桌子,都有人围挤着在那里掷骰赌钱。

  那掷骰的名儿非止一端,乃是
  六风儿,五么子,火燎毛,朱窝儿。

  又有那攧钱的,蹲踞在地上,共有二十余簇人。那攧钱的名儿也不止一端,乃是
  浑沌儿,三背间,八叉儿。

  那些掷色的在那里呼么喝六,攧钱的在那里唤字叫背,或夹笑带骂,或认真厮打。那输了的,脱衣典裳,褫巾剥袜,也要去翻本。……那赢的,意气扬扬,东摆西摇,南闯北踅的寻酒头儿再做;身边便袋里,搭膊里,衣袖里,都是银钱;到后来捉本算帐,原来赢不多;赢的都被把梢的,放囊的拈了头儿去。……(百四回,页三三)
  这样细密的描写,都是旧本的王庆故事里没有的。

  旧本于征王庆的一段之中,忽然插入“宋公明夜游玩景,吴学究帷幄谈兵”一回,前半宋江和卢俊义,吴用,乔道清诸人各言其志,后半吴用背诵《武侯新书》,全是文言的,迂腐的可厌。百二十回本把这一回全删去了。但征讨王庆的战事,无论如何澈底改造,总不见怎样出色;不过比旧本稍胜而已。

  我在上文举的这些例子,大概可以表示百二十回本的性质了。百二十回本的改作者,大概就是作序的楚人杨定见,他想把田虎,王庆两部分提高,要使这两段可以和其他的部分相称,故极力修改田虎故事;又发愤改造王庆故事,避免了旧本里所有和百回本重复或矛盾之处,改正了地理上的错误,删除了一切潦草的,幼稚的记载(如王庆与六国使臣比枪),提高了书中主要人物的性格(如张清,琼英等)统一了本书对王庆一群人的见解(王庆在旧本里并不算小人,此本始放手把他写成一个无赖),并且抬高了人物描写的技术。——这是百二十回本的用意和成绩。

  但《水浒传》的前半部实在太好了,其他的各部分都赶不上。最末的部分,——平方腊班师以后,——还有几段很感动人的文字;如写鲁智深之死,燕青之去,宋江之死,徽宗之梦,都还有点文学的意味。百回本里的征辽一段,实在是百回本的最弱部分,毫没有精采。碣石天文以后,征辽以前,那一长段也无甚精采。征方腊的部分也不很高明。至于田虎,王庆两大段,无论是旧本,或百二十回的改本,总不能叫人完全满意。

  如果《水浒传》单是一部通俗演义书,那么,百二十回的改本已可算是很成功的了。但《水浒传》在明朝晚年已成了文人共同欣赏赞叹的一部文学作品,故其中各部分的优劣,很容易引起文人的注意。后来删削《水浒传》七十回以下的人,即是最崇拜《水浒传》的金圣叹。圣叹曾说:
  天下之文章无出《水浒》右者!
  他删去《水浒》的后半部,正是因为他最爱《水浒》,所以不忍见《水浒》受“狗尾续貂”的耻辱。也许还有时代上的原因。我曾说:

  圣叹生在流贼遍天下的时代,眼见张献忠,李自成一班强盗流毒全国,故他觉得强盗是不可提倡的,是应该口诛笔伐的。……圣叹又亲见明末的流贼伪降官兵,后复叛去,遂不可收拾,所以他对于《宋史》侯蒙请赦宋江使讨方腊的事,大不满意,极力驳他,说他“一语有八失”;所以他又极力表章那没有招安以后事的七十回本。(《水浒传考证》)
  金圣叹的文学眼光能认识《水浒》七十回以下的文笔远不如前半部,他的时代背景又使他不能赞成招安强盗的政策,所以他大胆地把七十回以下的文字全删了,又加上卢俊义的一个梦,很明显地教人知道强盗灭绝之后天下方得太平。这便是圣叹的七十一回本产生的原因。

  圣叹的辩才是无敌的,他的笔锋是最能动人的。他在当日有才子之名,他的被杀又是当日震动全国的一件大惨案。他死后名誉更大,在小说批评界,他的权威直推翻了王世贞,李贽,钟惺等等有名的批评家。那部假托“圣叹外书”的《三国演义》尚且风行三百年之久,何况这部真正的圣叹评本的七十回本《水浒传》呢?无怪乎三百年来,我们只知道七十回本,而忘记了其他种种版本的存在了。

  我们很感谢李玄伯先生,使我们得见百回本的真相;我们现在也很感谢商务印书馆,使许多读者得见百二十回本的真相。我个人很感谢商务印书馆要我作序,使我有机会把这十年来考证《水浒》的公案结一笔总帐。万一将来还有真郭本出现的一天,我们对于《水浒传》的历史的种种假设的结论,就可以得着更有力的证实了。

  一九二九,六,二十三

  《水浒》版本源流沿革表跋《四游记》本的《西游记传》

  《四游记》四种:《东游志传》,题兰江吴元泰编,记八仙的传说;《西游记传》,题齐云阳至和(鲁迅所见本作杨志和)编,记唐僧取经故事;《南游志传》,题仰止余象斗编,记华光天王的故事;《北游志传》,也题余象斗编,记真武玄天上帝的出身。

  这四部书的年代都不可考。只有《北游记》之末记永乐三年真武上帝助国家得胜,受皇帝崇拜,下文说,“至今二百余载,香火如初。”永乐三年当西历一四〇五,加二百余载,已到了万历晚年了。但这一点也许可以暗示《北游记》的年代,却不能考定其余三部书的年代。

  依我个人的推测,东,北,南,三种游记之名都出于吴承恩的《西游记》之后。“华光”小说起于民间,吴昌龄《西游记》杂剧中已有华光了,可见此种传说来源很早。“真武”与“八仙”两故事来源很早,是大家知道的。此三书的原本大概各有专名,如《上洞八仙传》,《五显灵官华光天王传》,《真武玄天上帝出身志传》之类;其文字或为宣卷体,或为散文小说,都不可知。到了万历中期以后,《西游记》小说已风行了,始有余象斗本的“华光”和“真武”小说出现。谢肇浙《五杂俎》中提及“华光”小说,或即是此本。谢肇浙是万历二十年(一五九二)进士,他见“华光”小说已在《西游记》风行之后了。《八仙传》中称“齐天大圣”手持铁棒,英雄无敌,可见此书出于《西游记》之后。但《八仙传》中称“温,关,马,赵四将”,关帝的地位还不特别高,可见其书尚是晚明作品。

  四部书凑成《四游记》,乃是很晚的事。我的一部《四游记》有嘉庆十六年辛未(一八一一)明轩主人的总序,首云:
  余肄业家塾,训授诸生,适友人持一帙示余曰,“此吴元泰,余仰止诸先生所纂《四游记》也。敢乞公一序以传。”……

  末云:

  此书之谆谆觉世,……有裨于世道,足以刊行,是以为序。

  我所见的本子没有比这本子更古的。这可见《四游记》乃是嘉庆时书坊杂凑牟利的书 ,远在《西游》小说流行之后了。

  《四游记》中的《西游记传》是一个妄人删割吴承恩的《西游记》,勉强缩小篇幅,凑足《四游记》之数的。《西游》小说篇幅太大,决不能和其他三种并列,故不能不硬加删割。但《西游》行世已久,删书者不敢变动书中故事,故其次第全依《西游记》足本。鲁迅先生(《小说史略》页一七七)也说,“《西游记》全书次第与杨志和作四十一回本殆相等。”其实乃是阳本全依吴本的次第。

  试看此书前十五回和吴本的前十四回相同,已占了全书的一小半了。可见删书的人起初还不敢多删。到了后来,为篇幅所限,他只好横起心肠,胡乱删削,吴本的后八十五回被他缩成二十六回,所以竟不可读了。

  鲁迅先生误信此书为吴本之前的祖本,我试举一例来证明他的错误。此本第十八回(收猪八戒)收了八戒之后,
  唐僧上马加鞭,师徒上山顶而去。话分两头,又听下回分解。

  这下面紧接一诗:
  道路已难行,巅崖见险谷。……野猪挑担子,水怪前头遇。多年老石猴,那里怀嗔怒。你问那相识,他知西去路。

  下面紧接云:
  行者闻言冷笑,那禅师化作金光,径上鸟窠而去。

  这里最可看出此本乃是删节吴承恩的详本,而误把前面会见鸟窠禅师的一段全删去了,所以有尾无头,不成文理。这是此本删吴本的铁证。

  鲁迅说吴本“第九回记玄奘父母遇难及玄奘复仇之事,亦非事实,杨本皆无有,吴所加也”(页一七七)。今按阳本第十二回有玄奘父母遇难的事,但删去了复仇一节。吴昌龄的《西游记》杂剧的第一卷即是叙玄奘的父母遇难及后来复仇之事。吴承恩全沿用此卷,其中有不近情理之处,都是因袭元剧,未及剪裁的。《四游记》本的删节,全是为篇幅关系,显然在吴承恩之后。又鲁迅说吴本火焰山之战是“取《华光传》中之铁扇公主以配《西游记传》(杨本)中仅见其名之牛魔王”(页一七九),这也是一种错误的猜想。铁扇公主已见于吴昌龄《西游记》剧本的第十八九出,但牛魔王是吴承恩创造的。红孩儿在元剧里是鬼子母的儿子,与铁扇公主,牛魔王无关。吴承恩把红孩儿做了牛魔王的儿子,又叫铁扇公主做了牛魔王的老婆,遂造出几万字的热闹文字(四十至四二回;五九至六一回)。但阳本实在收不下了,遂把火焰山“三调芭蕉扇”的大文章删成了一百三十个字!火焰山的大战只剩了两行半:

  魔王抵家,闻得行者拐了扇子,星忙赶至中途,多得天神地祇助功,得了扇子 ,扇开火焰山,径至祭赛国。

  明眼的读者,这是阳本硬删吴本呢?还是吴本从“多得天神地祇助功”一句子造出几万字的妙文呢?如果还有人信后一说,我要请问,阳本前面(三十二回)已明说红孩儿是牛魔王的儿子,何以到了后文仇人相见,又不写牛魔王要报儿子的仇恨哩?

  所以我断定《四游记》中的《西游记传》是一个妄人硬删吴承恩本缩成的节本,决不是吴本以前的古本。

  二十,三,十五夜改稿
  《醒世姻缘传》考证
  亚东图书馆标点重印的《醒世姻缘》,已排好六七年了;他们把清样本留在我家中,年年催我做序。我因为不曾考出这书的作者“西周生”是谁,所以六七年不能动手做这篇序。我很高兴,这几年之中,材料渐渐增添,到今天我居然可以放胆解答“《醒世姻缘》的作者是谁”的一个难题了。

  这个难题的解答,经过了几许的波折,其中有大胆的假设,有耐心的搜求证据,终于得着我们认为满意的证实。这一段故事,我认为可以做思想方法的一个实例,所以我依这几年逐渐解答这问题的次序,详细写出来,给将来教授思想方法的人添一个有趣味的例子。正是:
  鸳鸯绣取从君看,要把金针度与人。

  一 我的假设
  《醒世姻缘》刻本首卷有“西周生辑著,然藜子校定”两行字;又有一篇弁语,末尾写着:

  环碧主人题

  辛丑清和望后午夜醉中书

  这都不能供给我们什么考据的材料。辛丑也不能定为那一个辛丑;我们又无从知道这篇弁语是著书人的自序,还是刻书人的手笔。

  书中的事蹟托始于明朝英宗正统年间,直到宪宗成化以后,都在十五世纪(约一四四〇——一五〇〇)。但我们看这部书里面的事实,就可以知道这部书决不是明朝中期的作品。有几条证据:第一,书中屡次提到杨梅疮。我们知道杨梅疮是西洋人从美洲带回欧洲,又从欧洲流传到中国的。在中国进口的地方是广东,所以杨梅疮在这书里又叫做广东疮。哥仑布发见美洲在弘治五年(一四九二),已在十五世纪的末年了;所以我们估计《醒世姻缘》应该是十七世纪的书,或是明末,或是清初,不会更早的了。第二,书中屡次提到《水浒传》,《西游记》的典故(如第八十七回的牛魔王夫人,地煞星,顾大嫂,孙二娘等;如第九十八回林冲,武松,卢俊义等),可见这书的著作在《水浒传》,《西游记》的定本已很风行之后,这也应该在明末清初的时代了。

  我为此事,曾去请教董绶金(康),孟心史(森)两位先生。孟先生曾给我一封长信,他主张此书大概是清初的作品。我后来推想杨梅疮推行到北方应该需时更久,所以我也倾向于这一说。

  但西周生究竟是谁呢?这个问题的解决应该从那一点下手呢?我研究全书的内容,总觉得这部书的结构很像《聊斋志异》里的《江城》一篇。《醒世姻缘》的结构是一个两世的恶姻缘:
  (一)前生

  晁源射死了一只仙狐,又把狐皮剥了。他又宠爱他的妾珍哥,把他的妻计氏逼的上吊自杀。

  (二)今生

  晁源托生为狄希陈,死狐托生为他的妻薛素姐,计氏托生为他的妾童寄姐。狄希陈受他的妻妾的种种虐待,素姐的残暴凶悍更是惨无人理。后来幸得高僧胡无翳指出前生的因果,狄希陈念了一万遍《金刚经》,才得销除冤业。

  作者在“引起”里指出这一条可怕的通则:

  大怨大仇,势不能报,今世皆配为夫妻。

  他又有诗道:
  ……名虽伉俪缘,实是冤家到。前生怀宿仇,撮合成显报。同床睡大虫,共枕栖强盗。此皆天使命,顺受两毋躁。

  全书末回里,胡无翳对狄希陈说:

  这是你前世里种下的深仇,今世做了你的浑家,叫你无处可逃,才好报复得茁实。如要解冤释恨,除非倚仗佛法,方可忏罪消灾。

  我们试把这两个结构来比较《江城》的故事,就可以看出这两个故事是同样的。《江城》的故事是这样的:

  (一)前生

  一个士人误杀了一个长生鼠。

  (二)今生

  士人托生为高蕃,死鼠托生为樊江城,两人幼小时相恋爱,结婚后,江城忽变成奇悍,高蕃受了种种奇惨的虐待。后来他的母亲梦中见一位老人告诉她道:“此是前世因,……今作恶报,不可以人力为也。每早起,虔心诵《观音咒》一百遍,必当有效。”高家父母都依梦中的话去行,两月余之后,江城果然悔悟了,竟成为贤妇人。这两个故事太相同了,不能不使我注意。相同之点,可以列举出来作一张对照表:

  《江城篇》有附论,说:

  人生业果,饮啄必报。而惟果报之在房中者,如附骨之疽,其毒尤惨。

  《醒世姻缘》的“引起”也说:
  大怨大仇,势不能报,今世皆配为夫妻。……那夫妻之中,就如脖项上瘿袋一样,去了愈要伤命,留着大是苦人。日间无处可逃,夜间更是难受。……将一把累世不磨的钝刀在你颈上锯来锯去,教你零敲碎受。这等报复,岂不胜如那阎王的刀山剑树,硙捣磨挨,十八重阿鼻地狱?

  这两段议论可算是同一个意思,不过古文翻成了白话罢了。

  《醒世姻缘》的作者问题,好像大海里捞针,本来无可下手处。可是《江城》的故事使我得着一个下手的地点了。所以我在四五年前就提出一个假设的理论,说:

  《醒世姻缘》和《聊斋志异》的《江城》篇太相像了,我们可以推测《醒世姻缘》的作者也许就是《聊斋》的作者蒲松龄,也许是他的朋友 。

  二 内 证

  我有了这个假设,就想设法证实他,或者否证他。不曾证实的假设,只是一种猜测,算不得定论。

  证实的工作很困难。我在前几年只能用《聊斋志异》和《醒世姻缘》两部书作比较的研究,想寻出一些“内证”。这些“内证”也有很值得注意的:
  第一,《聊斋》的作者十分注意夫妇的问题,特别用气力描写悍妇的凶恶。这一点正是《醒世姻缘》最注意的问题。《聊斋》《江城》篇附论说:
  每见天下贤妇十之一,悍妇十之九,亦以见人世之能修善业者少也。

  《醒世姻缘》也说:
  但从古来贤妻不是容易遭着的,这也即如“王者兴,名世出”的道理一般。

  《聊斋》写悍妇的故事有好几篇;《江城》之外,有《马介甫》篇(卷十)的尹氏,《孙生》篇(卷十四)的辛氏,《大男》篇(卷三)的申氏,《张诚》篇(卷二)的牛氏,《吕无病》篇(卷十二)的王氏,《锦瑟》篇(卷十二)的兰氏,《邵女》篇(卷七)的金氏。十几卷书里写了这么多的奇悍妇人,这还不够表示作者的特别注意这个问题吗?《聊斋》还有一篇《夜叉国》(卷五),写一个母夜叉和人配合,生二子一女;后来一个儿子立了战功,封男爵,那位夜叉母亲也封夫人。附论说:

  夜叉夫人,亦所罕闻。然细思之,亦不罕也。家家床头有个夜叉在。

  最奇怪的是,人见了那位真夜叉虽然“无不战栗”,然而究竟因为她受的人类文明的薰染还不很深,她还够不上悍妇的资格。比起上面列举的各位太太们来,这位道地的母夜叉真可以算是一位贤德夫人了!

  《醒世姻缘》和《聊斋志异》同样注意描写那些没有人理的悍妇,这一点使我更疑心两部书是同一个人做的。

  第二,《醒世姻缘》的伟大,虽然不是《聊斋》的短篇所能比拟的,然而《聊斋》里的一些悍妇,好像都是薛素姐和童寄姐的草稿子,好像先有了这些炭画的小稿本,——正面的几幅,背面的又几幅,工笔的几幅,写意的又几幅,——然后聚精会神,大笔淋漓,综合成《醒世姻缘》里的两幅伟大的写真。《聊斋》里的悍妇,一个一个都是具体而微的薛素姐,童寄姐,不过因为是古文的短篇,只写得一个小小的方面,不能描写的淋漓尽致。但有许多处的描写,实在太像《醒世姻缘》了,使我们不能认作偶然的巧合,使我们不能不认作稿本与定本的关系。

  《聊斋志异》写悍妇,往往用“虚写”的法子,就是不详细写一个妇人凶悍的事实,只说她的丈夫忍受不住了,只好逃走躲开。如《大男》篇写申氏,只说她“终日哓聒”,使她的丈夫“恒不聊生,忿怒亡去”。如《吕无病》篇写王天官的女儿的骄悍,只说她“数相斗阋”,她的丈夫“患苦之,……不能堪,托故之都,逃妇难也”。写丈夫“逃妇难”正是用虚笔反映悍妇的可怕。在《锦瑟》篇里,作者更尽力运用这种虚写方法:王生的妻子兰氏骄悍极了,“常庸奴其夫”,王生有一次对她说:

  所遭如此,不如死。

  太太更生气了,就问他预备何时死,怎样死法,并且给他一条索,让他好去上吊。

  王生忿投羹碗,败妇颡;生含愤出,自念良不如死,遂怀带入深壑,至丛树下,方择枝系带,……

  他遇见鬼仙了。他刚入门,
  有横流涌注,气类温泉。以手探之,热如沸汤,亦不知其深几许。疑即鬼神示以死所,遂踊身入,热透重衣,肤痛欲糜。……

  他极力爬抓,才得上岸,又
  有猛犬暴出,龁衣败袜。

  这些痛苦,他都不怕,他只怕回家。他对那女鬼说:
  我愿服役,实不以有生为乐。

  女鬼说:
  吾家无他务,惟淘河,粪除,饲犬,负尸。作不如程,则耳劓鼻,敲刖趾,君能之乎?

  那位“求死郎”说,“能之”。但他

  回首欲行,见尸横墙下,近视之,血肉狼籍。〔婢〕曰,“半日未负,已被狗咋”。即使生移去之。生有难色。婢曰,“君如不能,请仍归享安乐”。生不得已,负置秘处。

  《锦瑟》一篇是最用气力的虚写法,但写丈夫这样冒死“逃妇难”,就可以使我们想像悍妇之苦真“胜如那阎王的刀山剑树,硙捣磨挨,十八重阿鼻地狱”。

  但反面的虚写究竟不好懂,不如正面的实写。《聊斋》实写悍妇的罪恶,有《江城》,《邵女》,《马介甫》等篇。《邵女》篇的金氏的悍状是:
  (1)虐待妾,一年而死。

  (2)虐待妾林氏,逼她吊死。

  (3)鞭妾邵女。“烧赤铁,烙女面,欲毁其容。又以针刺胁二十余下。”

  丈夫娶妾,太太逞威,这还在情理之中,所以作者自己也说:
  女子狡妒,天性然也,而为妾媵者又复炫美弄机以增其怒,呜呼,祸所由来矣。

  《马介甫》篇写杨万石妻尹氏的悍状就比金氏更不近情理了。

  (1)她“奇悍,少忤之,辄以鞭挞从事”。

  (2)她的公公“年六十余而鳏,尹以齿奴隶数。杨与弟万钟常窃饵翁,不敢令妇知。颓然衣败絮,恐贻讪笑,不令见客”。

  (3)妾王氏有妊五月,她知道了,剥了她的衣裳,痛打几顿,把胎打堕。

  (4)她“唤万石跪受巾帼,操鞭逐出。……观者填溢”。马介甫拉住杨万石,替他解下女装,“万石耸身定息,如恐脱落。马强脱之,而坐立不安,犹惧以私脱加罪”。

  (5)她要用厨刀在她丈夫的心口画几十下。

  (6)她撕毁她公公的衣服,“批颊而摘翁髭”。

  (7)她逼死她的小叔杨万钟。

  (8)她逼嫁万钟之妻,虐待他的孤儿,日夜鞭打他。

  (9)她虐待她公公,“翁不能堪,宵遁,至河南隶道士籍。万石亦不敢寻”。

  这位杨尹氏可算是奇悍了。但那位高家江城的凶悍比她更来的奇怪。江城和高蕃本是小朋友,从小就相怜爱,高蕃执意要娶她为妻。结婚之后,她的脾气渐渐发作,“反眼若不相识”。她的悍状有这些:

  (1)她鞭挞她丈夫,“逐出户,阖其扉。生门外,不敢叩关,抱膝宿檐下”。

  (2)“其初长跪犹可以解。渐至屈膝无灵。”

  (3)“抵触翁姑,不可言状。”

  (4)“一日,生不堪挞楚,奔避父所。女横挞追入,竟即翁侧,捉而棰之。翁姑沸噪,略不顾瞻。挞至数十,始悻悻以去。”

  (5)她的父母气愤不过,先后病死。

  (6)她装作陶家妇,哄骗高蕃,试出了他的私情,捉他回家,“以针刺两股殆遍。乃卧以下床,醒则数骂之。……生日在兰麝之乡,如犴狴中人仰狱吏之尊也。”

  (7)她恨她姊姊,带了木杵去,捶她一顿,打的她“齿落唇缺,遗矢溲便”。

  (8)高生的同窗王子雅偶然嘲笑他,江城偷听得了,就暗中把巴豆下在汤里,使他大吐大泻,几乎病死。

  (9)王子雅邀高生饮酒,招了妓女谢芳兰来陪酒,同座的人故意让她和高生并坐私语。江城扮了男子在邻座侦察,逼他回家,“伏受鞭扑。从此益禁锢之,吊庆皆绝。”

  (10)她疑高生与婢女有私情,“以酒坛囊婢首而挞之。已而缚生及婢,以绣剪剪腹间肉,互补之。释缚令其自束。月余,补处竟合为一。”

  (11)“江城每以白足踏饼,抛尘土中,叱生摭食之。”

  (12)她夜间睡醒,令她丈夫捧进溺盆。

  (13)她每“闻门外钲鼓,辄茁发出,憨态引眺,千人共指,不为怪”。“有老僧在门外宣佛果,观者如堵。女奔出,见人众无隙,命婢移行床,翘登其上。众目集视之,女为弗觉也者。”

  这几篇的写法都是正面的实写。实写的是工笔细描,虚写的是写意传神。凡此诸篇,或正面,或反面,或虚写,或实写,都可以表见《聊斋志异》的作者用十分气力描写夫妇之间的苦痛。

  《醒世姻缘》的作者正是十分用气力描写夫妇之间的苦痛。我们若用两部书里描写悍妇的详细节目来比较,就可以看出这两部书的描写方法很有相同之点;就可以看出《聊斋志异》的写法全都采用在《醒世姻缘》的后六十回里,只不过放大了,集中了,更细密了,更具体了,使人更觉得可怕了。

  《醒世姻缘》里的描写,兼用虚实两种笔法。薛素姐和童寄姐的凶悍,都有详细的描写,凡《聊斋志异》里实写的悍状,几乎没有一件不曾被采入这部“悍妇大全”里去(最明显的例外,只有《江城》篇里割肉互补一条)。我们不能逐条引证,只可举一些最明白的例子:
  (1)江城的气死父母,忤逆翁姑,尹氏的虐待公公,在《醒世姻缘》里都写在素姐一人身上。狄翁因庇护儿子,被素姐气的风瘫,气的病死。有一次,她竟放火烧屋。婆婆气死在素姐手里。公公纳了妾,素姐怕妾生子,总想把公公阉割了。公公病危了,素姐日夜监视,不许他对家人说一句秘密话。素姐的父亲和嫡母也都被她气死。

  (2)尹氏和江城的鞭挞丈夫,也都是素姐的家常便饭。江城用针遍刺丈夫的两股,金氏用针刺邵女的两胁。素姐把丈夫拴在床脚上,用纳鞋底的大针遍身扎刺(第五十二回)。有一次她用嘴咬丈夫的胳膊,咬下一大块肉,咬的他满地打滚(第七十三回)。这都不算重刑。有一次,她用一个大棒椎,关起门来打丈夫,打了六百四十棒椎,只剩一丝油气(第九十五回)!

  (3)江城夜间要丈夫捧进溺盆,那也是狄希陈的孝顺工作。一天早起他忘了把溺盆端出去,挨了一顿臭骂,还被他老子教训他道:“你可也是个不肯动手的人!你问娘,我不知替他端了多少溺盆子哩!你要早替他端出,为什么惹他咒这们一顿?”(第五十九回)
  (4)江城的丈夫每夜“如在犴狴之中,仰狱吏之尊”。狄希陈是常坐监的。半步宽的马桶间,一根绳子作界线,一幅门帘作狱门,他就“条条贴贴的坐在地上,就如被张天师的符咒禁住了的一般,气也不敢声喘”。晚上还得“上柙”,用麻绳捆在凳上(第六十回)。还得上“拶子”,把双手拶在竹管做的拶指里,使界尺敲着两边。还得上火焰山,使烟薰他的两眼(第六十三回)。

  (5)江城用脚踏饼,抛在尘土里,叫他丈夫拾去吃。素姐把丈夫关在监牢里,“连牢食也断了他的。”(第六十三回)
  (6)《邵女》篇的金氏用烧红的烙铁,烙邵女的脸。素姐候狄希陈穿了吉服,把一熨斗的炭火尽数倒在他的衣领里,烧的他要死不活,脊梁上足够蒲扇一块胡焦稀烂(第九十七回)。

  (7)金氏虐妾至死,江城也虐待婢女,尹氏也虐打有妊的妾,把胎打掉。童寄姐虐待小珍珠,逼她吊死(第七十九至八十回)。素姐也毒打小玉兰,虐待调羹母子。幸而她的丈夫不敢在家娶妾,娶的妾又比她更辣,所以在这一方面她的威风使不出来,只好把怨毒都结在丈夫身上,下了三次毒手,最后一次用箭把丈夫几乎射死(第九十五至一百回)。

  (8)江城扮娼妇试探丈夫的私情,童寄姐也假装婢女小珍珠试探丈夫的私情(第七十九回)。这两件事的写法是一样的。

  (9)《江城》篇的妓女谢芳兰一段,和《醒世姻缘》的妓女小娇春一段(第六十六回)的写法是一样的。《江城》篇写高生“颜色惨变,不遑告别,匆匆便去 ”。《醒世姻缘》里简直把这几句翻成了白话:

  狄希陈唬的个脸弹子莹白的通长没了人色,忘了作别,披着衣裳,往外飞跑 。

  这样的字句相同,难道是偶然的巧合吗?这些例子,都可以供我们作比较的研究,都可以使我们相信《醒世姻缘》和《聊斋志异》有很密切的关系。

  此外还有一个很可以注意的例子。《聊斋志异》卷十四有《孙生》篇,写一个辛氏女,嫁给孙生,初入门就不肯和丈夫同床,用种种防卫的方法,使孙生不敢亲近她。一个多月之后,有人教他用酒醉的方法。

  敬以酒煮乌头,置案上。入夜,孙酾别酒,独酌数觥而寝。如此三夕,妻终不饮。一夜,孙卧移时,视妻犹寂坐,孙故作齁声。妻乃下榻,取酒煨炉上。既而满饮一杯,又复酌,约至半杯许,以其余仍纳壶中,拂榻遂寝。久之无声,而灯煌煌尚未灭也。疑其尚醒,故大呼“锡檠熔化矣!”妻不应。再呼,仍不应。……

  孙生的方法和《醒世姻缘》第四十五回“薛素姐酒醉疏防”的一大段完全相同。

  狄希陈假做睡着,渐渐的打起鼾睡来,其实眯缝了一双眼看她。只见素姐只道狄希陈果真睡着,叫小玉兰拿过那尊烧酒,剥着鸡子,喝茶钟酒,吃个鸡蛋,吃的甚是甜美。吃完了那一尊酒,方才和衣钻进被去。睡不多时,鼾鼾的睡着去了。狄希陈又等了一会,见他睡得更浓,还恐怕他是假装,扬说道:“这卓上冷,我待要床上睡去。”一谷碌坐起来,也不见他动弹。……

  这种相同的写法,也不会是完全偶然的巧合罢?

  三 第一次证实

  我有了这个大假设,到处寻求证据,但总寻不着有力的证据。民国十八年,我回到北京,买了一部邓文如先生(之诚)的《骨董琐记》,在第七卷里见着一条“蒲留仙”,其文如下:

  《聊斋志异》,乾隆三十一年莱阳赵起杲守睦州,以稿本授鲍以文廷博刊行。余蓉裳集时客于赵,为之校雠是正焉。鲍以文云:留仙尚有《醒世姻缘》小说,实有所指 。书成为其家所讦,至褫其衿。易箦时自知后身即平阳徐昆,字后山,登乡榜,撰《柳崖外编》。乾隆庚子其孙某所述如此。……

  我看了这一条,高兴的直跳起来。但我细细读了这一段文字,又不免感觉失望。邓文如先生引的鲍廷博的话,究竟到那一句为止呢?鲍廷博的话见于何书呢?“其孙某”是蒲留仙的孙子,还是徐昆的孙子呢?邓先生此条文字的眉目不清,容易使人误读误解。即如此条所记“易箦时自知后身为平阳徐昆”一节,完全出于后人的传说,只是一种神话,全无根据。聊斋临死时并无“自知后身为平阳徐昆”的事。乾隆晚年有个妄人徐昆,字后山,摹仿《聊斋志异》的短篇文字,做了一部《柳崖外编》,自称为蒲留仙的后身。《柳崖外编》有一篇博陵李金枝的序,年代为乾隆五十六年辛亥(一七九一),李金枝自称“时年八十有二”,序中说徐昆是蒲留仙的后身,捏造出一大串神话。但李金枝自称“忆余少师蒲柳泉先生,柳泉殁,汩然无所向”。殊不知蒲留仙死在康熙五十四年(一七一五),见于张元所作《蒲留仙墓表》。从康熙五十四年到乾隆五十六年,凡七十六年,蒲留仙死时,李金枝只有六岁,那能做他的弟子,又那能“汩然无所向”呢!此种神话不值得一笑,也会混入邓先生的札记中,又好像是鲍廷博说的,又好像是“乾隆庚子其孙某所述如此”,真叫人莫名其妙了。

  我当时读了这段札记,就托合肥阚霍初先生(铎)去问邓文如先生究竟鲍廷博的话是出于何书,有何根据。邓先生回信说是听见缪荃孙说的。后来孙楷第先生又去当面问过邓先生,邓先生说鲍廷博的话是缪荃孙亲听见丁晏说的,曾记在缪先生的《云自在龛笔记》的稿本里,但这部稿本已不可见了。

  丁宴和缪荃孙都是一代的大学者,他们的记载应该可以相信。只可惜邓文如先生当日太疏忽了一点,不曾把缪荃孙的笔记原文全钞下来。我对于此条记载虽然不很满意,但我承认鲍廷博的话,是一个极重要的证据。因为鲍廷博决不会像我这样从《醒世姻缘》和《聊斋志异》的内容上去推想蒲留仙为《醒世姻缘》的作者,他当时既从莱阳赵家得着《聊斋》的稿本,他也许从赵家得着关于《醒世姻缘》的传说。鲍刻《聊斋》,已在蒲留仙死后五十年之后,这个传说已不完全可信了。如说“书成为其家所讦,至褫其衿”,是不可信的。蒲留仙是一个老秀才,到他七十二岁时才补岁贡生(见《淄川县志》),决没有被革去秀才衣衿的事。但当时鲍廷博听见的传说必是从山东传来的,虽有小小讹误,还可证实当时确有人知道《醒世姻缘》是蒲松龄做的 。

  我凭空设想的一个推论,在几年之后,居然得着这样一条古传说的证明,我不能不感谢邓文如先生的帮助了。

  四 孙楷第先生的证据
  十九年的夏天,我又到了北平,在中海见着孙楷第先生;我知道他是最研究小说的掌故的,就请他帮我搜查关于《醒世姻缘》的材料。隔了几个月,孙楷第先生寄给我一封长信,报告他研究的结果。他的长信的全文,读者可以参看。他的方法是用《醒世姻缘》所记的地理,灾祥,人物三项,来和济南府属各县的地志参互比较,证明。

  (1)书中的地理实是章邱,淄川两县。

  (2)著书的时代在崇祯,康熙时,至早不得过崇祯。

  (3)作者似是蒲留仙,否则也必是明清之间的章邱人或淄川人。

  孙先生证明书中的绣江县即是章邱,证据确凿,毫无可疑。他在人物的考证,指出书中三十一回所记的救荒好官李粹然是实有的人物,书中说他是河南河内人,丙辰进士,都是事实。这也是很重要的发现。他又特别注意书中第二十七,第二十九,第三十一回记载的种种灾异。他用《济南府志》,《淄川县志》,《章邱县志》的灾祥部来比较,断定书中所记水旱灾荒大都是崇祯康熙年间淄川的实事。

  这时候,我和孙先生都不曾见着蒲松龄的全集。后来我们见了《聊斋文集》的几种本子,读了集中纪灾的诗和几篇纪载康熙四十二三年淄川灾荒的文字,更相信孙先生的方法是很有见识的。我试举一个例,可以补充孙先生的研究。《聊斋文集》有《纪灾前编》,记康熙四十二年的淄川灾情,开篇就说:
  癸未(一七〇三)四月天雨,二麦歉收。五月二十四日甲子,雨竟日,自此霪霖不休 ,农苦不得耨,草迷疆界,与稼争雄长。六月十九日始晴,遂不复雨。低田水没胫,久晴不涸,经烈日,汤若煮,禾以尽槁。高田差耐潦,然多蜚,蜚奇臭,族集禾萚。……禾被,以枯以秕,尽臭,牛马不食。……

  此次因官不肯报灾,所以“淄未成灾”,不见于《淄川县志》,所以孙楷第先生也不曾记录。但这一段纪灾的文字颇和《醒世姻缘》的考证有关系。《醒世姻缘》第九十回记成化十四年武城县的灾情如下:
  ……谁知到了四月二十前后,麦有七八分将熟的光景,可可的甲子日下起雨来,整日的无夜无明,倾盆如注,一连七八日不住点 。刚得住,住不多一时,从新又下。……只因淫雨不晴,将四乡的麦子连秸带穗弄得稀烂,臭不可当。

  这两处写灾情,都注重“甲子日”的大雨,这不是偶然的。我们可以推想两处的纪载是出于蒲松龄一个人的手笔,又可以推想《醒世姻缘》第九十回记的灾情,是康熙四十二三年的淄川灾情 。这不但可以考证此书的作者,又可以考见此书的著作到康熙四十二三年(一七〇三——四)——蒲松龄六十四五岁时——还没有完成。这是很重要的一个证据。

  五 聊斋的白话韵文的发现
  当这个时候,我的朋友们对于我的假设最怀疑的一点就是:《聊斋志异》的古文作者是不是写得出《醒世姻缘》那样生动白描的俗话文学?这个问题若没有圆满的解答,我的假设还算不得已证实了。

  民国十八年,北平朴社印出了一册《聊斋白话韵文》,是淄川马立勋先生从淄川一个亲戚家得来的。这一册共有六篇鼓词:
  一,《问天词》

  二,《东郭外传》

  三,《逃学传》

  四,《学究自嘲》

  五,《除日祭穷神文》

  六,《穷神答文》

  我看了这些白话的鼓词,高兴极了,因为这些鼓词使我们知道蒲松龄能做极好的白话文学。这六篇之中,最妙的是《东郭外传》,演唱《孟子》“齐人有一妻一妾”一章,我抄写一两段在这里:
  这妇人们是极好哄的。听了这话,把个齐妇喜的是心花俱开,说道:
  好!你竟有这样朋友!人生在世,不过是个虚脸;家里的好歹,谁家见来?属驴屎弹子的,全凭外面光。咱家里虽然是没有什么,那众位老爷们全凭俱合你相与,别人谁还不奉承呢?可知人不在富贵,全在创!创出汉子来,就是汉子。

  齐人说:
  自然么!这富贵人家的酒食,岂是容易给人吃的?全在有点长处,弄到他那拐窝里,才中用。我不才,行动款段段的,言语文番番的,这就是创百家门子抓鳌钩子呢。所以这城里的乡官打上鳔来的合咱相与。一见面,高拱手,短作揖,你兄我弟,实在大弄天下之脸!那些黎民小户,也有大些老彀搬的,究竟是“狗啃骨头干咽沫”,如何上的堆呢?

  单这两段散文的说白,已可以表现那诙谐的风趣,活现的土白,都和《醒世姻缘》的风格最接近。

  马立勋先生在《聊斋白话韵文》的序文里曾说,他还有三篇曲词,不幸失落了。我去年到北平,见着马先生,才知道他又搜得了十一种的聊斋遗著,其中一种《墙头记》长篇鼓词,他已在《新晨报》上发表了。承他的好意,这十一种我都读了,目录如下:

  七,《和先生揽馆》

  八,《俊夜叉曲》

  以上两种和前六种同为短篇鼓词。

  九,《墙头记》(长篇鼓词)

  十,《幸云曲》(长篇鼓词,写正德皇帝嫖院的故事)
  十一,《蓬莱宴》(长篇鼓词,写吴彩鸾写韵事)

  十二,《寒森曲》(《聊斋》《商三官》故事)
  十三,《慈悲曲》(《聊斋》《张诚》故事)
  十四,《姑妇曲》(《聊斋》《珊瑚》故事)
  十五,《翻魇殃》(《聊斋》《仇大娘》故事)
  十六,《富贵神仙》(《聊斋》《张鸿渐》故事)
  十七,《禳妒咒》(《聊斋》《江城》故事)
  济南王培荀的《乡园忆旧录》曾说:
  蒲柳泉先生……就所作《志异》中择《珊瑚》,《张讷》,《江城》,编为小曲,演为传奇,使老妪可解,最足感人。

  王培荀自序在道光乙巳(一八四五),他在当时已知道蒲松龄有这几种“老妪可解”的小曲与传奇了。这几种之中,《江城》一种(《禳妒咒》)是纯粹对话体的戏剧;其余各种都是鼓词。所以王培荀说,“编为小曲,演为传奇”,是很正确的。

  这些曲本之中,《江城》独是戏剧体,这也可见作者特别看重这个悍妇故事。全书共分三十三回,约有七万字。《江城》故事的原文只有二千九百字,演成了戏曲,就拉长了二十四倍了。在“开场”一回里,作者极力演说老婆是该怕的:

  〔山坡羊〕

  不怕天,不怕地,单单怕那“秋胡戏”。性子发了要杀人,进了屋门没了气。尽他作精尽他制,放不出个狗臭屁。顶尖汉子全不济,这里使不的钱合势。

  杀了人,放了火,十万银子包里裹,一直送到抚院堂,情管即时开了锁。惟独娘子起了火,没处藏,没处躲,这个衙门罢了我!

  他说一个大将军戚继光怕老婆的故事,唱道:

  〔皂罗袍〕

  戚将军忽然反叛,一声声叫杀连天,进去家门气不全,到房中不觉声音变,莺声一口,跪倒床前。——那软弱书生越发看的见!
  这已可见蒲松龄的诙谐风趣了。全部剧本的情节是依照《聊斋志异》的故事编排的,事实的次序,人物的姓名,几乎完全没有改动。但因为体裁自由多了,篇幅阔大多了,文体活泼多了,所以《禳妒咒》曲本中,有许多绝妙的文字,是原来的古文短篇万不能有的。如高生见了江城,交换了汗巾,回家要娶她,他的父母不肯,他就病了。古文故事只有“生闻之,闷然嗌不容粒”九个字,曲本里就大不同了:
  〔长命拄杖上云〕

  腰为相思瘦,带围长一指。

  若不得江城,此生惟一死。

  〔白〕自从见了江城,觉着这三魂出窍,好一似身在半空。那不体情的爷娘,又嫌他贫贱。这两日酒饭不能下咽,难道说就死了罢?

  〔还乡韵〕好难害的相思病!也不是痒痒,也不是疼。这口说不出那里的症,情可是大家的情。——怎么丢些相思,叫俺自家啀哼!那茶不知是嗄味,那饭也是腥。颠颠倒倒,睡里是江城,梦里也是江城。江城呀,我为你送了残生命!
  剧中第十五回“装妓”,是演江城假装陶家妇,黑夜里去哄骗她的丈夫,高生点灯一照,才知道是江城:

  〔点起灯来一照,唬了一跌,把灯吊在地下。江城说〕这来见了你那可意人儿,怎么不看了?〔公子跪下说〕我再不敢了。〔江城说〕你就没怎敢罢呢!

  〔虾蟆曲〕哄我自家日日受孤单,你可给人家夜夜做心肝 !(强人呀)只说我不好,只说我不贤!不看你那般,只看你这般,没人打骂,你就上天 !(强人呀)你那床上吱吱呀呀,好不喜欢!
  过来,跟了我去,不许你在没人处胡做!
  〔前腔〕我只是要你合我在那里罗,我可又不曾叫你下油锅。(强人呀)俺漫去搜罗,你漫去快活,今日弄出这个,明日弄出那个:——这样可恨,气杀阎罗!(强人呀)俺也叫人家“哥哥呀哥哥”,你心下如何 !

  这样的干脆漂亮的曲词,在明清文人的传奇里绝不多见,在聊斋的曲本里几乎每页都可以见着。蒲松龄有了这十几种曲本,即使没有那更伟大的《醒世姻缘》小说,他在中国的活文学史上也就可以占一席最高的地位了。

  六 从聊斋的白话曲词里证明《醒世姻缘》的作者

  这十几部白话曲词,固然可以证明蒲松龄是能够 著作白话文学的了。但是,我们要问,我们能从这些曲词里寻出文字学上的证据来证明这些曲词和《醒世姻缘》是同一个人的作品吗 ?

  这种文字学上的考证是很困难的,但我在初见《聊斋白话韵文》六种时,就想试做这种比较的研究。当时因为那六种短篇的材料太少,所以我不敢下手。后来见了那十七种的曲词全文,字数不下三四十万,我就决定要做这种研究。

  这种研究的方法是要把《醒世姻缘》里最特别的土话列举出来做为标准,然后去看那些聊斋曲本里有没有同样的土话:如有同样的土话,意义是不是相同,用法是不是相同 。

  这种研究方法用在别种普通文学书上,是不很可靠的。因为两种书里文字上的相同也许是彼此互相抄袭模仿。例如元曲里用“兀的不”,明人清人作曲子也会用“兀的不”。又如《水浒传》用“唱喏”,“剪拂”,后人作小说也会套用“唱喏”,“剪拂”。但是,这种危险在《醒世姻缘》的研究里是不会发生的。第一,《醒世姻缘》用的是一种最特别的土话,别处人都看不懂,所以坊间的翻印本往往任意删改了。看不懂的土话,决不会有人模仿 。若有人模仿沿用,必定要闹笑话(例如《晋书》用的土话“宁馨”,“阿堵”,后人沿用都是大错的)。第二,《醒世姻缘》不是很著名的小说,不会有人模仿书中的土话。第三,聊斋的白话韵文都是未刻的旧写本,决没有人先预料到某年某月有个某人要用他们来考证《醒世姻缘》,就先模仿《醒世姻缘》的土话,做出这些绝妙曲文来等候我们的考证。第四,聊斋的白话文学被埋没了二百多年,决不会有人模仿聊斋的未刻曲文里的土话来做一部长篇的小说。

  所以我们如果能够寻出《醒世姻缘》和聊斋的白话曲词有文字学上的关系;如果这部小说的特别土话,别处人不能懂,别的书里见不着,而独独在聊斋的白话曲文里发见出了同样的字句和同样的用法,——那么,我们很可以断定这部小说和那些曲文是出于一个作者的手笔了。

  今年我的朋友胡鉴初先生住在我家中,重新校读《醒世姻缘》的标点本,同时又校读那十几种的聊斋白话曲文。他是最细心的人,所以我劝他注意这些书里的特别土话。有许多奇特的土话,很不容易懂,只好用归纳的方法,把同类的例子全列举出来,比较着研究,方才可以确定他们的意义。鉴初先从《醒世姻缘》里搜求这样的例子,然后从那些白话曲文里寻求有无相同的例子。这方法一面可以归纳出这些奇怪土话的意义,一面又可以同时试探这部小说和那些曲文有没有关系。

  我从鉴初的笔记里摘出这些最有趣又最惊人的例子:
  【例一】“待中”(快要)

  (《醒世姻缘》)(例子太多,略举五条)

  (1)天又待中 下雨。(四十一回,页4)

  (2)爹待中 往坡里看着耕回地来,娘待中 也络出两个越子来了。(四五,5)

  (3)这是五更么?待中 大饭时了。(四五,6)

  (4)大嫂把小玉兰丫头待中 打死了。(四八,9)

  (5)没人帮着你咬人,人也待中 不怕你了。(五三,15)

  (《幸云曲》)
  (1)那客来到家,急敢净了茶壶,那客待中 去了。

  (2)就待中 入阁了。

  (3)待中 死矣,还挣什么命!

  (《慈悲曲》)
  不必找他,他待终 来家吃晌饭哩。

  (《禳妒咒》)
  我若是通你通呵,你待中 恼了。(九回)

  【例二】“中”(好)
  (《醒世姻缘》)(例子太多,仅挑了三条)
  (1)叫小厮们外边流水端果子咸菜,中 上座了。(二一,19)

  (2)做中 了饭没做?中 了拿来吃。(四十,16)

  (3)拇量着,中 睡觉的时节才进屋里去。(五八,9)

  (《东郭外传》)
  单说他小婆子在家里,做中 了饭,把眼把眼的等候消息。

  (《姑妇曲》)
  中 了饭,二成端给他吃了。

  【例三】“魔驼”(迟延)

  (《醒世姻缘》)
  你们休只管魔驼 。中收拾做晌后的饭,怕短工子散的早。(十九,10)

  (《墙头记》)
  我这里没做你的饭。磨陀 会子饥困了,安心又把饭碗端。

  (《翻魇殃》)
  你从此疾忙回去罢,休只顾在外头魔陀 。

  【例四】“出上”(拼得)

  (《醒世姻缘》)
  (1)汪为露发作道:“你也休要去会试,我合你到京中棋盘街上,礼部门前,我出上 这个老秀才,你出上 你的小举人,我们大家了当!”(一五,17)

  (2)程大姐道:“我也不加炉火,不使上钢,出上 我这两片不济的皮,不止你郝尼仁一个,……你其余的十几个人,一个个的齐来,……我只吃了一个的亏,也算我输!”(七三,8)

  (《墙头记》)
  李氏说:“呸,放屁!俺庄里多少好汉子,那里找着你爹并骨!”

  张大笑道:“出上 你拣那好的并去!”

  (《寒森曲》)
  大不然人已死了,还觉哩么?出上 就抬了去!

  (《幸云曲》)
  (1)没有金钱,出上 我就不叫他。

  (2)也只说有名无实,出上 他不嫖就是了。

  (3)是皇帝不是皇帝,出上 就依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