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胡适家书(下册)》(1)
2022-12-17 作者: 胡适
第三十九章《胡适家书(下册)》(1)
辑十一 一九一七年家书
不幸事之来,真足令人毫无兴趣。然此亦无可如何之事,只好付之一叹而已。
——家书摘录
致母亲书
六年第一号上
吾母膝下:
前日得第八号信及冬秀之信,甚为喜慰。儿近感时症,得重伤风之恙已十余日,尚未全好。病中得家书,喜可知也。儿久不作书之故,已于前号信中言之。实则儿入冬以来,似有病意,虽郁积不发,终觉无有精神,不能高兴。以故,除工课以外,颇无余力及于他事。
年假中天气冷暖不时,时症大作,遂亦及我。医生云,但静养几日,便可全愈。今正服药,寒热已退,头亦不疼痛,尚微咳嗽,然亦大减。
今日竟觉精神亦好,故作此书耳。
此系不要紧的病,望吾母勿以为念,至要至要。否则儿下次有病痛,亦不再告知家中人了。
冬秀信甚好,此信较其几年前在吾家所作寄其祖母之信,胜几十倍矣。病榻无事,作诗纪之:
病中得他书,不满八行纸。
全无要紧话,颇使我欢喜。
我不认得他,他不认得我。
我却能念他,这是为什么?
岂不因我们,分定长相亲。
由分生情意,所以非路人。
天边一游子,生不识故里。
终有故乡情,其理亦如此。
岂不爱自由,此意无人晓。
情愿不自由,便是自由了。
此儿的白话诗也。今年元旦病中作新年词一首,亦是白话。
沁园春·新年
早起开门,
送出病魔,
迎入新年。
你来得真好,
相思已久,
自从去国,
直到今年。
更有些人,
在天那角,
欢喜今年第七年。
何须问,
到明年此日,
谁与过年。
回头请问新年。
那能使今年胜去年。
说“少做些诗,
少写些信,
少说些话,
可以长年。
莫乱思谁,
但专爱我,
定到明年更少年。”
多谢你,
且暂开诗戒,
先贺新年。
茶叶、蜜枣、绣巾已于月初收到。另有函致节甫公,谢其费神,并乞其代挪借今年家用,不知能办到否。
儿婚事之预备,望吾母不必早日为之。俟儿归国时再方之不迟也。
此祝
吾母康健百福
适儿 一月十七日
上月得曹庸斋伯之子曹继高一书,此人现在究竟如何,甚愿闻之。想秠嫂必能告我也。
适儿又及
程鉴泉兄之子程光普兄亦常有书来。吾察其字迹,知其人必老成勤苦。家中亦知其人否(此人即与儿在梅溪学堂同学者)?
致母亲书
第六号上
吾母膝下:
前寄第五号书,言或能于六月初起程归国。今以大考期在五月廿二日,考后匆匆不能于几日之中摒挡一切未了之事。故六月中已不能起程,乃须待至七月初耳。因恐家中人相待,故先以此告知。
前书言欲于归里时与冬秀一见,不知能办得到否。望吾母早与江氏言之。
婚事今夏决不能办,一因无时候,—因此时无钱也。更有一层,吾乡婚礼,有许多迷信无道理的仪节,儿甚不愿遵行。故拟于归里时与里中人士商议一种改良的婚礼。此也可开开风气,惟此事非儿此时所能悬想,故当暂缓耳。
连日因赶紧将论文抄完,故极忙,不能多作书矣。
论文五日内可成,论文完后即须预备大考。
此次大考,乃是面试,不用纸笔,但有口问口答。试者为各科教长,及旁习各科之教员,但想不甚难耳。
此时论文已了,一切事都不在意中,考试得失已非所注意矣。
这几年内,因在外国,不在国内政潮之中,故颇能读书求学问。
即此一事,已足满意,学位乃是末事耳。但既以来此,亦不得不应大考以了一事而已。
适儿 四月十九日
致母亲书
吾母膝下:
到上海之时,即有一书寄家,想已收到。儿在此所有应接洽之事,已将完了。一俟完了,即须归里。大约一星期之内,可到芜湖。
昨日接江子隽姻丈手书,言彼亦将归去,拟在芜相待,俟适到时同伴归里。儿已作书答之,乞其相待同行。
儿此次归里,决计暂不迎娶,家中千万勿作迎娶之预备。盖以天气太热,一也。儿在家只有二三十日之久,时日太匆促,二也。
长途劳苦,颇思在家少息,不愿办此忙闹之事,三也。无钱何能办此事,若太从俭则无以对吾及冬秀;若从丰,则断非今日力所能及,四也。以此诸故,儿志已决,拟冬假中再办此事,望吾母能鉴儿之意,谅儿之心,并意告知冬秀及江氏家中亲长,使其勿作今夏迎娶之筹备。
此事已缓了十年,今岂并几个月亦不能再缓乎?
儿在美时曾有信言归时欲先与冬秀一见,或在吾家或在江村皆可。此事不知吾母曾告冬秀否?如能接冬秀来吾家暂住几日更好。
儿到芜时,当与子隽姻丈一言之。
适儿 七月十六日
致母亲书
吾母膝下:
适于今日午间到芜湖,途中虽颇苦热,然幸无疾病,可释远虑。
到芜后即到科学图书社汪盂邹兄处,始知北京大学所以屡次来催者,并无他事,不过因北京招考,无人帮助看卷子,故欲适先去耳。今考期已过,正可不忙。但适已决意不湾上海,且先去北京,俟事体小定,再来上海。其余诸事,且俟他日再说。已作此书后,闻人言明侄有病(脚气),甚欲归来。此病非回徽州不可。适且决计去上海一行,一则可看看明侄,二则可将上海之书箱带去,三则可一看川沙店情形。在途中有两个明信片寄家,想已收到。
匆匆奉禀,即祝
吾母康健百福。
合家亲长均此。
适儿 七月十六日( 9 月 2 日)
附上信封一包。
致母亲书
吾母膝下:
到京已近廿日,而大学尚未上课。初定初十日开学,继改定廿一日开学。廿一日开学时,适演说《大学与中国高等学问之关系》。
开学后,初定廿六日开课,后以来不及,又改到十月一日(即八月十六日)上课。来京白白地糟蹋了廿日,若早知如此,还可在家多住廿日,或竟能先把婚事办了。盖大学自“复辟”风潮之后,有两个月无人办事。故各事至今尚乱七八糟,一无头绪,乃到今日尚未开学也。
适之薪金已定每月二百六十元。所同居高君亦好学之士。所居甚僻静,可以无外扰,故欲移出同居也。彼处房钱每月不过六元,每人仅出二元耳。合他种开销算起来,也不过每月四五十元之谱。
今年所怕须是添置衣服之费,皮衣更不得了。
年假若照部定规则,但有十五日,自阳历十二月二十五日起,到正月十日止。现尚不能确定如何请假之法,大概当于年假后加廿日,或可以敷用矣。今年开学已太迟,似不便多请假了。
此事一时亦未能决定,且待开学后再说。
明侄死后适已有信来家,想已收到。不幸事之来,真足令人毫无兴趣。然此亦无可如何之事,只好付之一叹而已。
教者英文学、英文修词学及中国古代哲学三科,每礼拜共有十二点钟。事体本不甚繁,本可兼任外间工课。但此番来京已迟了,各学堂都已聘定了教员。且适初任教科,亦不愿太忙。因此且就此二百六十元过了半年再说。
适现尚暂居大学教员宿舍内,居此可不出房钱。饭钱每月九元,每餐两碟菜一碗汤,饭米颇不如南方之佳,但尚可吃得耳。适意俟拿到钱时,将移出校外居住,拟与友人六安高一涵君。永侄之脚疾已有起色否?久不得家中来书,甚以为念。
适身体平安,望家中勿以为念。
适儿 九月卅日
致母亲书
吾母:
顷得八月廿九日书,如大嫂与秠嫂均有疾病,甚以为念。甚望其早早全愈也。绍之之信,其原因在适一人,适到上海时,曾将秠嫂所问诸事直问绍之,并告以川店之事,秠嫂实难怪有怨言。绍之闻言,颇为愤激,因细说家中种种误会之原因。如可卿叔欠款之[数]字,实系可卿误记。此款收到后,即划在川店账上,故次年之誊清簿上,即将可卿欠项减去五十余千。(当日洋价有一千数百,故六十元可抵五十余千。)
只止[此]一端,可见家中路远难免误会错怪之处。至于川店,则几十年之账簿适亦略略翻看,其间大抵亏本之年居多,而盈余之时极少。年来市面更坏,用人又不得当,故已成无可救药之势。绍之苦心把此店盘顶,把亏欠之款摊完,其中一切细情,想节甫公定已向家中说过。至于绍之家眷在川沙,实不致动用川店之款。秠嫂在川沙种种节俭刻苦之情形,实有不能一一笔述者(尚有许多苦情,非写信所能言也)。
家中不知此情,故有误会耳。
总之,绍之对于川店,不可谓不曾用尽心力。无奈绍之年来亦极艰苦困难,故不能有整顿扑救之力耳。
川店久已成为家累,家中决不能靠此为养家吃饭之计。今幸将亏欠之款作一成摊还,免了债累,已为侥幸矣。望秠嫂能明白此一层情形,并望其莫过于心焦着急。他日家中家用及永侄身上之事,适总可以支应。大嫂一方面事可由适承担,请大嫂放心可也。
适在此上月所得薪俸为二百六十元,本月加至二百八十元,此为教授最高级之薪俸。适初入大学便得此数,不为不多矣。他日能兼任他处之事,所得或尚可增加。即仅有此数亦尽够养吾兄弟全家,从此吾家分而再合,更成一家,岂非大好事乎!
茂光表兄信内言,母意此次请假归娶,非两个月不可,此决不能办到,今附上大学章程一页,读之便知年假之短。适在大学中不能多请假之故四条,(一)大学今年开课太迟,故不便多旷课。(二)适所任工课,不易请人代教。(三)此次教育部因改订大学章程事,召集一会讨论此事,适亦被请参预会事。因建议废现行之分年级制,而采用“选科制”。此议已经教育部通过,但一切细目详章尚须拟好。此为中国学制上一大革命,一切办理改革之法,非数月所能料理。适为创议之人,当竭力筹办此事,期于一年之内可见诸实行。
故决不能久离京城,头尾一个月已多,两月万不能办到也。(四)大学现拟分部组织教授会,适亦为创此议之人,故非将此事办妥,不能久离京也。有此四层,故上次写信言暂择十二月三十日(十一月十七日)为婚期。适但能于十二月廿二三到家。婚后六七日(至多十日)即须出门返京。以须赶路,故此次或不能带新妇同行。但有这个办法,若此法不能行,则可择以下两条办法:
(一)将冬秀送来北京结婚。
(二)且等明年夏六月(阴历五月)再迎娶。
以上共有三条办法,望母斟酌妥善,再与江宅商量。商量停当,望即日飞函告知适,以便早作筹备(可将此函之后半段送与耘圃兄阅之)。
此间朋友皆劝适在北京结婚,此法实为最便。若能行此法,可与江宅商之。适意在北京结婚之办法,约如下:
(一)可请耘圃兄将冬秀送来,川资由适任之。
(二)今津浦铁路已断,但有趁京汉火车。
(三)可不必先择日期,俟冬秀到时再择日结婚(如能于十二月三十日前到更妙)。
(四)冬秀到时,可先住旅馆中。此间有甚上等的旅馆,一切都方便。
(五)婚礼即于适所租房内行之。
(六)家中此时可不必开贺,俟适明年来家再补请喜酒。
(七)此时京汉火车虽通,但不许客人多带行李(因京汉亦被水冲坏,今新修好,尚不能如旧也)。若来时,千万勿多带物件,但带铺盖衣服可矣,其余可存放家中。
以上办法不过因路远,不便时时用信谈话,故先述于此,以免他日不及陈说。究竟能在北京结婚与否,尚须待家中及江宅斟酌回复也。
此事已不宜延迟,望速即与江宅一商。能请一人往江村当面接洽一切,则更佳矣。
匆匆,百忙中草此长书。即祝
吾母百福
适儿 (重九后一日)廿五日( 10 月 25 日)
致母亲书
吾母膝下:
得三四号手书,知前议婚期婚礼各节均已得吾母之同意。现绍之已来京,聪儿亦在此。适本意欲与绍之及聪儿一同来家。然绍之痔疮现尚未痊,行步都不易,且此时尚未有事,亦不当即离京。故适已与绍之说,请其不用来家。聪儿失学己久,初来北方,亦不当即令随都可,俟儿归时再定可也。
耘圃现在芜湖,儿已有信去,请其决定后回信。此时尚未有信来。
如婚期有变更,请着人去屯溪打一电报来。
款子明日即汇二百元,由上海转,想可于十日半月间汇到。儿归时当另带些款子来,想共得三四百元足矣。
儿归去,故儿决计独自来家,不带一人同行。约阳历初十日后可以起程,廿日前可以到家,婚后约可住十几日,约在月十二三可以起程来京。此时政局一日千变,北京尤不安稳,决不可更有家累。
故儿决计此时不带家眷同来,约五月中再回家去带家眷,亦未为迟也。
男宅主婚人,随便什么人,婚礼一切事家中无人料理,只得拜托铭彝兄代为办理,但是,心甚过不去耳。
筹备之事,亦不甚多。里中无有大轿,不知他村或江村有之否?
吾乡无好酒,可到绩溪县挑些酒来,县中之“甲酒”甚不恶也。
亲友送贺礼一概不收,惟可收贺联耳。
家中若无人帮忙,可雇一二妇人帮忙,莫令家中人太苦也。婚礼衣服儿自己带来,皮袍褂料亦自己带来,彼时再缝做亦不甚迟也。
况家中天气不寒冷,有所带之大皮羊皮,已可用了。
前所定婚礼,如江宅不能一概采用,不妨酌量增减一些。儿此时太忙,两星期内除正课外,尚有四处演说(一在农业专门学校,一在高等师范,一在大学,一在天津南开学校),故不能作长书。
铭彝兄处亦不另具函,乞吾母代为致意相托。如有笔墨之事,可请近仁叔代劳。
适儿 十一月廿六日
致母亲书
吾母膝下:
前上一书,言次日即汇寄贰佰元,今以汇款甚迟,不能即到,非十几日不可,故已决计不由上海汇款。儿决于十二月十三日动身,约十二月二十日前可到家,那时当自己带钱来家。此时如有急需,不妨暂时向别处挪移。儿约带四百元来家,想可敷用了。
儿现将此间各事料理清楚,即日动身。儿现为哲学门研究所主任。研究所为本大学毕业生继续读书之所。因系初次创办,故事务甚繁。现本所定于十二月三日开办,开办后一星期,一切事稍有头绪,儿便可抽身矣。
前寄《东方杂志》及《太平洋》各一份与本村阅报社,想已收到。
一切事不及细谈,均俟归时面谈。
此时安徽北部有乱事,甚其不致波及皖南。若皖南亦有兵乱,则归途有阻碍矣。
适儿 十二月一日
辑十二 一九一八年家书
吾母病体未全愈,望把诸事于宽心,总须以养病安神为要。
——家书摘录
致江冬秀书
昨夜(十二月十七)为新婚满月之期,在夜行船上,戏作一词,调名“生查子”,以寄冬秀。
前度月来时,你我初相遇。
相对说相思,私祝常相聚。
今夜月重来,照我荒洲渡。
中夜睡醒时,独觅船家语。
适 ( 1 月 30 日)
致母亲书
吾母膝下:
昨寄一书,想已寄到。昨今两日到大学接洽一切。陈独秀辞职之事,现已取消,陈君仍任学长,儿仍任教授。儿此时尚未上课。
现定于二月六号上课。此间于阴历元旦起放寒假七日,儿亦可借此假期补作讲义。大学中人望儿之来甚切,故见儿回京皆甚喜也。
时局更纷乱不可收拾。北京钞票跌至五七八折,若再跌下去,则一块钱仅可作半块用矣。
二哥尚未回京,不知年内回京否?
儿自离京以来,五十日未作讲义,心放了便难收回。故今日竟不能坐下读书,须安心定志休息一两日,始可如旧作事。
冬秀颇识字,可令她勉强写信与我,附在家信内寄来。写得不好,亦不妨。如不愿他人见了,可用纸包好,附入家信中。
今天下雪了,但不很厚。家中有雨雪否?
吾母病体未全愈,望把诸事于宽心,总须以养病安神为要。
如泽舟之药有效,可多吃几帖,再望时时请他来复诊。儿此次婚事,一切心愿都了,但以吾母病体为虑耳。望吾母安心调养,以慰儿心。
适儿 ( 2 月 4 日)
致母亲书
吾母膝下:
今天二十六了,想此信到时,已是新年初四五了,贺年已迟了,我已早贺过年了。如今也不再写拜年的信了。
过年想必很忙,吾母病体不宜太劳,望于新年中无事时静养静养。
今天写讲义,直到半夜后一点半钟。写好了,还高兴,再写一封家信罢。
我到京后,每日有一封信来家,这个法子,吾母看是好不好?写惯了觉得很有趣味,可以作一种消遣事做。
还有一封信,请交冬秀拆看。又有一篇文,请交近仁叔收。
要睡了。
适儿 七( 2 月 7 日)夜一点半
致江冬秀书
冬秀如见:
今天早晨梦见母亲有病。我虽不迷信梦境,但心里总有点不放心。故写信与你,请你时时写一封信来,老老实实的说母亲的身体如何,使我好放心。
你自己的病,可好了没有?昨天我看见一书上说,女子月经来时,切不可有发怒、忧郁、气恼诸事。我想你前两月不痛经是因为心事宽了之故。本月又痛经,想是因为心事不宽之故。下月月经将来时,可先扫除一切心事,再看还痛不痛。无论如何,望你写信时,也细说自己身体如何。
千万要写信,不可忘记。
适 二月七日
致母亲书
吾母:
今天是寒假的末后一天了(共放七日假),明朝便上课了。
今早七点起来,编了一些讲义,吃了四个生鸡子,又吃了一碗半饭。高先生走了之后,我们早晨不吃粥了,改为吃饭,我实在不喜欢吃粥。
我到北京,朋友们人人都说我比从前胖了,气色也好了。我因为家中都说我更瘦了,所以不相信这话。近来仔细看看,觉得是胖了一些,想是在家中吃食太好之故。有人说新婚之后应该发胖的,这话怕也有点道理。
今天上午做了一个上午的讲义。十二点钟到城外去,有朋友请吃午饭,喝了差不多两斤花雕酒,酒很好,有点醉意了。回来时到琉璃厂去看了几家书摊。回家吃了晚饭,觉得还有些醉意,便睡了两个钟头。起来喝了一壶茶,吃了一个大萝菔(音仆),又预备了明天的工课。现在差不多到十二点钟了。写完了这封信,便要睡了。
明天须起早,八点半钟便有课了。
适儿 二月十七日(正月初七日)
昨日寄棋子一盒,因包裹不如式,邮局不肯寄,故不曾寄出。
致母亲书
吾母:
自从昨天起我每日早晨喝“豆精乳”一瓶,此物即是豆腐浆。
近年由学者考验,知豆腐浆之功用,等于牛乳。有大学生物学讲师李石曾先生发起个豆食厂,每日所出豆浆,制造极干净,我所吃即此厂所造的。
吾乡俗话说“徽州朝奉,自己保重”,我现在真是自己保重了,一笑。
我在家时,因看见冬秀嫁妆中的剪刀也是十年前所办,如今都上铁锈了。衣裳上的针线也有坏脱的了。我那时觉得这十年中经过了多[少]变迁,颇有点感慨,想做一首诗,因为匆忙得很,不曾做成。前天补做了一首,写给家中人看看。诗如下:
记得那年,
你家办了嫁妆,
我家备了新房,
只不曾捉到我这个新郎!
这十年来,
换了几朝帝王,
看了多少世态炎凉;
锈了你嫁奁中的刀剪,
改了你多少嫁衣新样;
更老了你和我人儿一双!
只有那十年陈的爆竹呵,
越陈偏越响!
近仁来时,可把这首诗与他一读。
今日星期六,明天星期,没有工课,但须编讲义。
适儿 廿三日
致母亲书
吾母:
昨晚两点半钟曾写一个明信片,写了我就睡了。今天早晨起来洗面,要照镜子,遍寻不见,又看剃须刀盒也不见了,以为是聪侄拿去剃面去了。那时不过七点多钟,聪还不曾起来。我叫佣人去寻镜子,也寻不着。后来寻到我从前住的房间,见一只外国箱子大开未闭。佣人来叫我去看,始知昨夜有贼偷进来,开箱取去狐皮马褂一件、外国衬衫几件、罩袍一件、单衣几件、帽子两顶、茶壶一把、剃刀一盒、镜子一面、洋袜几双。还有家中带出来的千里镜头两个、破表一只也都拿去了。大概还有些小零碎,如今也想不起来了。镜头和破表包在一包,这位贼先生以为是好贵重的东西。又剃刀一盒,他以为内中是银钱,所以也拿去了,岂不好笑吗?
后来在院子后面寻出袜子一双,掉在地上。又见茶叶倒在地上,因此始知贼先生是从屋后墙爬进来的。北京的房子都没有高墙,故易于爬进爬出,昨晚我睡迟了,故睡得很熟,不能听见声响。
此次失物,并不值几个钱,只可惜家中特为我做的马褂也偷去了。还有那剃头须刀,从家中寄来,只用了两次,便被他拿去了。
别的东西,他用得着,倒也罢了。这一盒剃刀他拿去一定不会用,岂不是白白地枉费心思吗?
这几天正苦于没有话说,今天真有机会可以同家中大家谈谈天了,哈哈!
适儿 二月廿五日
致母亲书
吾母:
今晚有人请吃晚饭,主人为威而孙先生夫妇。威先生是美国人,现在大学教英文。他的夫人也是美国人,很懂音乐,能唱歌。
我从去年在上海上岸之后,至今不曾吃过真正的美国餐。今晚吃的却真是美国式。
吃的东西如下:
(一)一盘汤。
(二)一块鱼(炸的)加洋山芋。
(三)一块牛肉(炙的)加洋山芋。
(四)一碟水果(切成小块)和生菜叶。
(五)一杯冰乳。
(六)一杯咖啡。
吃完了,谈到九点半始回家。“冰乳”又名“冰忌廉”最好吃。
他们告诉我说,他家每隔一天便吃冰乳。我问他们是否买的,他们说是自己做的。我对他们说,等我的家眷来了,要请威而孙夫人教她做冰乳,威而孙一口答应了。
适 二月廿六日
又寄上外婆影三张,小姨影一张,冬秀影两张。
致母亲书
吾母:
今日得第二号家信及冬秀一信,永侄一信,极喜极喜。
家信中所言各节,我天天的信中都已明白回复了。
永侄的信写得极好,读了我很欢喜。所说不去余村一节事,也很有道理。他是很懂事的孩子,尽可由他自主。家中中文书很多,可以由他翻看。只有算术一门不可不补习,可将学校用本取回自己补习。
冬秀的信也比从前进步了,内中颇有几个白字(如“是”,写作“事”,“之”作“知”)都还不要紧,常常写写便更好了。
此后尽可叫他们两人写家信,近仁太忙了,不应常常烦他。永侄写信已很清楚明白了,既不会误事,又可借此操练作文,岂非一举两得。
适儿 三月一日
致母亲书
吾母:
昨天不曾写信。
昨天星期六,上午起了一篇“图书馆书目编纂法”的稿子,下午到大学评议会,开了三点钟的会。回到家中,吃了晚饭,编了一些讲义就睡了。今天星期,上午写了几封信,便有许多客来。一个去了,一个又来,有两人在这里吃中饭。他们走了,我没有心思作正经事,还是写写信罢。
我自到京以后几乎天天有一封信来家。这些信可令冬秀与永侄按照时日的先后编排在一处。这些信中,虽没有要紧的话,终是一时的纪念,将来回想,也且有点趣味。
我身体平安。
适儿 三月三日
致母亲书
吾母:
前日星期下午写有一信,那天我写讲义写到晚上十二点钟才睡。
昨天起来觉得两鼻孔都有点不通,又有点咳嗽,想是有了一点小伤风。昨天下课之后,回到家中也没有精神写讲义,恰好会馆中有一位胡燕谋君来此,吃了晚饭,遂同他去会馆中谈了一会,才回来睡觉。
今天起来,鼻孔还有点塞住。咳嗽已好了,这是小伤风,极不要紧,家中可放心也。
昨日得铭彝表兄书,知他们开店的事已暂时作罢,故叫我不必汇款去。此款不汇出,于我很方便。今且先寄六十元来家,由芜湖转寄,想此信到后不久即可寄到。
适儿 三月五日
致母亲书
吾母:
昨日已由银行汇寄现洋六十元,由芜湖转寄家中。明知此数不够用,且先寄此数,至下月再寄六十元。
此时票价五八折,六十元合票洋一百零五元,连汇费在内。
昨日有点小伤风,今天好了,请家勿念。
此间太寂寞冷静了,不久就要搬家,现尚不曾租到合意的房子。
此时国事越弄越浑沌了,真正莫名其妙,真正不得了。
昨日有一位日本朋友寄来两部书,说是送来贺我新婚的。这位朋友现在美国耶鲁大学当教授,是一个很有名的学者。去年我回国的时候,先在火车上遇着他,后又与他同船渡海,常常叙谈,很投机的,因此便做了朋友。如今他听说我结婚了,所以送了两部大书来贺喜。我自然是很高兴的了。
适儿 三月六日
致江冬秀书
冬秀:
前次写的信很好,我读了很喜欢。能多写几封,我更欢喜了。
你到江村以后,可以常常写信来与我。
名片尽可不用,怕旁人说你摆架子。
新坟清明诗也没有心思去做。我近来忙得很,常没有睡觉的工夫。
你看见你的照片了,可好不好?你若写几封信与我,我便替你多印几张回家去送人。
回江村时,请你代我致意问候子隽丈、仁圃兄及益三、小轩诸位。
至于病的一层,你可放心。我听你的话,不医了。且等你我同来北京时,再说罢。
你自己要保重身体,莫想着我。
适 三月六日
你的照片现在我的书桌上,和母亲的照片装在一起。
致母亲书
吾母:
昨日上午在家。下午二时半到大学研究所,上了一点[钟]课,四时后回家。写讲义直到晚上二点钟始睡。
昨日商务印书馆又送来第二次稿费现洋四十五元,正好应用。
这时候的四十五元,真抵得八十五元的票子。
明天晚上,我在会馆中请北京的同乡吃喜糖,大约有两桌人。
伤风已好了,请勿挂念。
适儿 三月八日晨八时
致母亲书
吾母:
昨日为星期,有友人宋君请吃中饭。席设在一位旗人志先生家中。同席者有一个日本人,一个美国人,一个法国人及蔡元培先生。
吃的是真正北京菜,很有趣味。在北京吃北京菜,都是假的,都是山东人造的,并不是真北京菜。这一次吃的可是真的了。
吃的饭是老米饭,老米是一种多年陈的米,米色微黄。这一次用的米听说是从宫里席上谈起,始知这位志先生有两个外甥,曾在澄衷学堂读书,都和我同过学。如今一个已死了,一个在铁路上办事。
同席的几位都是研究文学的,谈起来很有趣。
下午回家,编了一些讲义,不曾做别事。今天下课后,出去寻房屋,寻了两处,一处有房十七间,价钱太贵了,房子又太旧了,故不曾和他还价。一处有房十八间,都还新,似乎还合用。我问他价钱。
他开口要二十五元一月,大约廿一、二可以租下。明天再去问问看。
若可让至二十元,我便租了。现住的房子太坏了,太不紧密了,所以要搬家。
现在时局太坏了,北京竟不成个体统。奉天张作霖的兵已到了北京城外的廊坊。冯总统已有辞职的通电。不知究竟闹到什么田地。
但是北京决没有战事发生,家中人尽可放心。要是北京有战事之虑,我决不去寻新屋了。
适儿 三月十日
致母亲书
吾母:
昨日不曾写信。
昨日下午收到第三号事信,甚喜。
姨太病已痊愈了,使我很欢喜。
永侄之脚只是慢性病,正不必性急,且将汪开地先生的药用了再看如何。
秠嫂之气痛病,事已痊愈,闻之甚慰。
冬秀想已回江村去了。
北京情形如旧,虽不很好,但无乱事。
我身体平安,前天牙齿痛,昨天已止住了。今天还要去找牙医,把蛀洞补好。
适儿 三月十六日
致母亲书
吾母:
昨天没有写信。
今天收到了冬秀信一封及永侄信一封,心里很欢喜。
昨天忙了一天,替《新青年》做了一篇一万字的文章,这文是不卖钱的。不过因为这是我们自己办的报,不能不做文。昨天一直做到半夜后三点半钟方才做好。这篇文字将来一定很有势力,所以我虽吃点小辛苦,也是情愿的。
今天星期,大学中请一个美国人演说欧洲文学,请我做翻译。
所以一早起来,就到大学去。演说完了,蔡校长请我们吃中饭,直到三点半钟始散坐回来。
有点倦了,且去睡一觉。
适儿 三月十七日
致江冬秀书
冬秀:
你为何不写信与我了?我心里很怪你。快点多写几封信寄来罢。
今夜是三月十七夜,是我们结婚的第四个满月之期,你记得么?我不知你此时心中想什么。你知道我此时心中想的是什么?
我想你若来京,还该把思永带来,可使母亲与秠嫂在家格外要好些,若不带他来,秠嫂定然心中怪我与你,定使母亲在家不好过。
我这话你看对不对?
我昨夜到四点多钟始睡,今天八点钟起来,故疲倦了,要去睡了。
适 三月十七日
窗上的月亮正照着我,可惜你不在这里。
致江冬秀书
冬秀:
今日收到你的信,心里很欢喜。你为我医病心里着急。我早已依了你的话不去医了。医生也说我并没有病,养养就好了。你不用着急。
这几天很忙,昨晚写文章到三点半钟才睡,今天八点钟又起来了。
适 三月十七日
致江冬秀书
冬秀:
昨夜二哥得川沙电报,说二嫂病危,已不能说话了。今天又得电报说二嫂已死了。二哥决定后天动身回南。
家门真正不幸。我回来之后,死了一个侄儿,又死了一位嫂嫂。
最可怜的是二哥的三个小儿女,一个顶小的只有六岁,真不知如何安顿。
今天我在教育部演讲“墨子哲学”,来听的约有五六百人。内中有二百人是女学生。可见近来北京风气开了,比起十年前来,大不相同了。
下午到女子高等师范学校去看一位沈女士,谈了一点钟。这位沈女士是我的同学顾君的聘妻。现在师范学校教音乐。因有朋友介绍,故去看他一次。
寄上照片两张。一张送耘圃,一张送子隽叔。你自己的一张,我寄到家中去了。
适 三月廿一
致母亲书
吾母:
今晚九时,曹胜之(即继高)弟自汉口到京。胜之前有信来言欲来京跟我学英文。我回信说极望他来,此地有屋可以同居。我虽无工夫教英文,尚可以略为帮助。故胜之于廿二日坐京汉火车来京。
我这里本太寂寞了,得他来同住几个月,也是极好的事。
明天早晨(星期),我要到教育部会场演说“墨家哲学”。现在北京有一个“学术讲演会”,每星期日请人讲演各种学术。我轮着三次,明天是第一次。
北京有几个月没下雨今晚突然下雨,终夜不歇。
我一切平安,请勿念。
适儿 三月廿三夜
致母亲书
吾母:
昨天寄上照片两张,想已收到了。今天收到冬秀及永侄信各一封,心里很欢喜。
又收到芜湖开文来信说所寄洋六十元已托人带回家了,此时想已收到。
现在政府有变动,内阁换了人。昨天纸票价长了一些,今天又跌下去,但此时颇可望抬高一些。
我还没有搬家,大概七日内可搬出。现在身体平安,请勿念。
适儿 三月廿七
致母亲书
吾母:
二嫂病死事,前两天已有信说及。二哥今早南归,此时津浦铁路已通车,故坐津浦火车去。我送了二哥动身回来,始得洪安来信,言及二嫂病起于十二、三日(阴历),曾有内热。此信发时病尚未凶,不意其如此之快也。
先好几日之前,聪得二嫂信,言曾于梦中见二哥死在汉口,心中自此忧虑。我听聪如此说,急叫他写信去安慰她。我自己也写了一封信去劝她(此是三月廿四日之事)。不料此信未到时,她已死了。
我想二嫂之病,必系由于过信梦境之过。梦时在十二月,此后二哥常有信去,二嫂终不信,以为信都是我代写的。女人不识字,不认得笔迹,竞有如此大害。
二哥儿女之事,我们昨夜细谈一会,终想不出什么好法子。我劝他把三个小孩都带来北京,再作计较。
我已于卅日搬入新寓居住。此屋很好,入校既便,出城也便。
聪儿昨日去考美术学校,今日去考第二场。大概有可取之望。
大学自昨日起,放春假七天,要到初九日才有课,我这几天,仍旧忙。虽是在假期中,仍须改卷子,编讲义。
我身体平安,请家中勿念。
适儿 四月二日
致母亲书
吾母:
前天有一信,说及托耘圃带冬秀来京之事。匆忙之中,说得不很详细。今把我所以要如此办法的缘故说在下面:
(一)我因耘圃本要来,故托他顺便带妹来,可以省得我费去有用的时候。
(二)我很望冬秀能早些来,因她已近三十岁了,若再不出来受点教育,要来不及了。我的妻子,在外边不能不和朋友们的女眷相见往来,这一层很要紧。至于我个人的方便,还是第二层。
(三)我恐怕夏间或不能来家。我岂不知道吾母望我来家小住?
但我仔细一算,这事有许多困难:第一,我预备在暑假中做一部书,若把整段的七八十日割断了,便做不成书了。第二,我是英文部的主任,夏间大学招考,我不能不到(因为我的薪俸是每年作十二个月算的,暑假中也有全俸,不能不办事)。第三,我若是回家,也住不到几天,带了家眷就跑,似乎有点不合道理。若多住,又做不到。
若回家只住几天,倒不如不回家了。第四,我很不愿意夏天在内地旅行,去年走了两趟很够受了。故我宁愿到年假时请假回来,还可住上半个月。虽不能多住,究竟比暑假好些。暑假是整段的时间遭[糟]蹋了可惜。年假是零碎的时间,没有大用处,故不可惜。况我在这里,平时从来不请假,年底告两个礼拜的假,决无不可的。
(四)若不令耘圃带来,万一我暑假中不回来,便又须再等半年多,始可带家眷出来,岂不错过了个好机会?这种机会,不容易得,错过了似乎可惜。
这是我当初想托耘圃顺便带家眷的理由。如今吾母既不赞成,只好暂时作罢,耘圃一方面我已有信去,说明吾母望我自己回家之意。
他来信说拟于端午节边来京。此时尚有两个多月,时候尽多,如那时我实在不能自己回家,再去托他与冬秀同来,也还不迟。
今天有一位丁先生的夫妇请我吃夜饭,丁先生是英国留学生,现在高等师范教书。他的夫人也是英国留学生(无锡人,他的母舅和我是朋友),现在女子师范教书。同席的有一位陶孟和先生是我的好友。还有位嘉兴的沈女士,是陶先生的朋友,现在差不多要和他订婚了。此外还有一位上海的沈女士,是女子师范的教员,是我的同学顾君(尚在美国)的聘妻,大家都是熟人,很可谈谈。
我在外国惯了,回国后没有女朋友可谈,觉得好像社会上缺了一种重要的分子。在北京几个月,只认得章行严先生的夫人吴弱男女士。吴夫人是安徽大诗人吴君遂(北山楼主人)先生的女儿,曾在英国住了六年,很有学问,故我常去和她谈谈。近来才认得上面所说的几个女朋友。町见中国男女交际还不曾十分发达。
今天是清明节,想家中必很忙。
聪儿昨天去看美术学校招考的榜,居然考取了第八名,我听了极欢喜。他不曾进过学堂,此次共考国文、算术、图画、历史、地理、理科六项,都是四五十日内赶补起来的,竟能考得很高,岂非可喜之事。此校于四月八日开学,学费很低。
聪儿去考的前一夜即是二嫂死信到的时候,入学校时有此绝大的纪念日,当可鼓励他用力上进了。聪儿在此颇勤谨。昨天我买了些外国窗纱回来,要叫裁缝做窗帘,他自己要拿去做,一切剪裁缝绽都是他做的。今天安卜去,居然很合用。家中人听了,可不要笑他“男做女工,玷辱祖宗”呢!
一点钟了,我要睡了。
适儿 清明日
看下文(附加)
昨夜一点钟去睡,床上想了一夜,今再将心中所拟办法写在下面:
(一)如吾母病体见好一点,可以离开,则可令冬秀与耘圃同来,永侄亦可同来。但须先与耘圃商量停当。
(二)若单为带冬秀一事,要我自己于夏间回家,恐怕做不到。
(三)若吾母肯于夏间与冬秀同来北京,则我无论如何当亲来家一行。但在家只能住几天不能多住。
(四)若吾母自己不肯出来,冬秀又不能先来,则带家眷一事,可暂时作罢,等到冬天再说。
以上几条望吾母决定早日告知,最好是吾母肯于夏间与冬秀一同出来。
适儿 四月六日
致母亲书
吾母:
今天得第六号信,极喜。吾母肯令冬秀与耘圃同来,极好。我岂不知吾母此时病体不应令冬秀远离?但我在此,亦很寂寞,极想冬秀能来。此亦人情之常,想吾母定不怪我不孝也。至于他人说长说短,我是不管的。
家用与盘费,我当赶紧筹寄。耘圃方面,我已有信去,说冬秀暂不同来。今当另具信告知冬秀能同来之事。
至于永侄是否能同来,望母与秠嫂商量停当。如欲同来,可即由家中写信去托耘圃。如此时暂不出来,可等到冬间我自己回家时再带他出来。
今天很忙。不能写长信。但得吾母信后,心中很快乐。
适儿 四月十三
致母亲书
吾母:
昨日写家信后,即在家编明天的讲写稿,突然来了南京的一位朋友,带来两个在北京的朋友,谈到晚上就在我这里吃晚饭,到晚上九点钟才去。我被他们担误我的工夫,只得从九点直写到半夜后两点半钟才写好。今天七点钟起来吃了四个鸡子,一碗豆腐浆,坐车到教育部会场讲“墨家哲学”的第四次讲演,足足讲了两点钟。
我本只有三次讲演,因章秋桐先生不在北京,故延长一次。共四次讲毕。此项星期讲演专为普通人士设的,颇有功效。我的讲演,不但有许多少年男女学生来听,居然有一些老先生来听。所以我虽辛苦,却很高兴。
今星期日,无事。下午在家写讲义。
适儿 四月十四
致母亲书
吾母:
昨日没有信。
昨日为美术学校开学之日,聪第一日上课。我看他颇能用功,将来的成绩定然不坏。
永久没有信来,想因学堂课忙之故。他现在住学堂内,两脚没有什么不便吗?甚念之。
可卿叔前允来带齐去,不知曾否办到,如他不曾来带,可写信去一问。
骐弟在余村上学,若有余暇,望叫他写信寄我。
我身体平安,略觉瘦了一点,想是因为劳苦之故,但并没有照相上那样瘦,那张照片,照得不很准,所以觉得更瘦了。吾母千万不要因此过虑。
这几天天气很暖热,春天又要过完了,日子真是快。
今天下午出城洗了一个浴。这几天忙得很,连洗浴的工夫都没有。
适儿 四月十六
致母亲书
吾母:
这几天极忙,两天都到三点钟才睡,每天七点钟起来,故不曾写信。
前我得第五号家信言及吾母病状,我当时疑心吾母定有特别缘故,不令冬秀出来。因吾母前信从不曾说到病状,且此时冬秀尚在江村不曾召回。故我以为信中所说病状或系因为家中有特别原故,不便说明,只得托词吾母病状。以此故,当时并不曾想到吾母果然病重。因我心中以为吾母如果病重,定不令冬秀久居江村也。连日得江村信及近仁叔信,始知吾母病体果甚沉重,闻之极为挂念。吾母之病,近虽稍愈,然究竟不知如何情状。望下次来信详细告知。
似此情形,若令冬秀远来,我心实不安,望吾母仔细斟酌,然后决定。如冬秀一时实不能离开,尽不必来京。且等到将来,再作计较。
此系儿子心中实情,望吾母仔细筹算。筹算定后,早日告知,以便与耘圃商量。若母病未愈,我决不愿令冬秀此时来京也。
今天我到女子师范学校演说“美国的妇女”,演说了一点半钟。
晚间我在南味斋请了七位中国公学旧同学吃晚饭,到十点钟才回来。
胜之在此住了一个多月。我这里太冷静了,他住不惯,已于今晨坐京汉火车回汉口去了。
今天上午上了三点钟讲堂,下午又演说了一点多钟,晚间又有应酬,辛苦了,要睡了。
适儿 四月二十四日
致母亲书
吾母:
今日得到第八号信,甚为欢喜。
所言各节,今分答于下。
永侄来京一节,秠嫂既已赞成,可由家中速与耘圃商妥,速即付信与我,以便加寄盘费。
冬秀来京一节,前函已说过,须俟吾母病好,实在可离开之时,始可来京。此事须以吾母病体为转移,吾母自斟酌之,然后决定,可使我放心。
如冬秀果能来,则盘费自当早日筹寄。但此时已三月半了,我当于十日内筹寄一笔款子来家。无论冬秀来与不来,此款亦必寄来,请吾母放心。
二哥现又有痔疮发作,久无信来了。
大哥棺材不知何时可到。思齐尽可不必在家久待也。
今天有一位朋友请我看戏,看的是名角梅兰芳的《玉堂春》。
我自从回到北京直到如今,不曾看过一次戏,那因为太忙之故。胜之在京,我也没有工夫陪他游玩,心甚不安。好在他知道我很忙,故也不怪我。
吾母与聪之信已交与他,他现在天天上课,很能用功。
适儿 四月廿六
致母亲书
吾母:
这两天有点小伤风,昨日人更不适意,今晨又好了。今天六点钟起来,忙了一天。晚上不高兴在家读书,坐了车出城,到会馆里拉了同乡章君去游新世界(北京新开的游戏场),看人打桌球,又看了两套戏法,又去听北方的大鼓书,南方的滩簧,到半夜才回来。我最不爱玩,今天实在不耐烦,故玩了一晚,倒觉得很高兴。
信写完了,也要睡了。
吾母现在病体如何?
耘圃有信来令我将款汇到芜湖一家钱庄转交,此法亦不错,一二日内即当汇寄现洋五十元与票洋六十元至芜,家用随后另寄,但须稍迟耳。过此一月后,家用一切,当按月抽寄。这几个月以来,因有意外的开支,故令吾母受窘,心甚不安也。
适儿
写到此地,仆人烫了两个生鸡子,我吃了也要睡了。
五月三夜
致母亲书
吾母:
星期二晚上写了一篇文字,写到天明四点钟才完事。星期三坐火车到清华学校,因有约去彼演说故也。是夜演说后,即在彼住宿,星期日回来。此是这几天不曾写信的原故。
第十号信已收到,冬秀信也收到。
十号信所言节公款事,已由二哥在上海与他家商妥。此款不得作为摊帐之用,另由我立一折与节娘,每月一次起息,令抽拨以为节娘养老之费。望吾母将此意亲告节娘为要。但此事似不必传扬出去。
近仁叔看信后,亦乞勿告外人也。
家用已寄三十元,已收到否?
盘费由芜直寄耘圃,据耘圃来信,已收到票洋六十元,尚有现洋五十元未收到,想此时已收到了。
大学前几天因中日密约事,学生全体去见总统,以致蔡校长有辞职之请。现已平复,蔡先生已不辞了。
大雨了两天,可厌之至。
我身体平安,望勿念。
适儿 五月廿四
致母亲书
吾母:
今日得第十一号家信,甚喜。
永侄前月亦有信来,说今次所以不能来的缘故,说得很有道理。
这孩子是很明白的,他日读书定很好。他此时在家调养,也是好的。
等我冬间自己回来带他,也并不迟。前天晚上,我请大学中前次送贺礼的教员等吃酒。我因到京后极忙,故至今不曾请他们吃酒。现在学堂要放假了,再捱不下去了,只好请他们吃酒,花了六十块钱。
会馆中同乡我已请过了。那天晚上,因我是主人,客又多,所以喝酒多了一些,竟醉了。回家后大吐一场。我生平酒醉不曾吐过。此次竟大吐,想是多年不醉之故。第二天病酒,颇不适意。今天好了。
从此以后,又要戒酒了,吾母请放心。冬秀等不知何时可到,现尚未接到电报。
我近来极忙,因学年将毕,有许多事要办了,故极忙,信也多日没有写了。过了六月十七,停课后想可休息几天了。
适儿 六月七日
致母亲书
吾母:
冬秀们到了三天多了。冬秀病了一天就好了,但还咳嗽。耘圃病了两天了,两天都有寒热。昨天请医生看了,现在正吃药。他们都不是长[常]出远路的人,所以经不起辛苦。不过这都是时症风寒,不很要紧。
冬秀带来许多家乡食物,如茶叶、干挂豆、萝卜丝、笋衣、豆豉之类,都是吾母一人亲手安排料理的。我心里实在感激,吾母待我们如此之好。等过了几天,我们要把笋衣烧肉,篆笋炖肉,萝卜丝做塌果,请几个熟朋友来吃真正家乡菜可不好吗?
昨天我的课完了,总算过了一个学年。如今又是暑假期近了,此时正预备大考,考完了,月底便放假了。
昨天下午有几个朋友来看我们。两个是大学的教员陶先生和程先生,一个是大学会计课员郑先生,两个是女子师范教员丁夫人和沈女十。下午很闹热的。
吾母近来身体如何?望格外保重为要。
适儿 冬秀
六月十五日
致母亲书
吾母:
现在冬秀与耘圃病都好了。
昨日有一位朋友蒋梦麟先生从上海来,我约他在中央公园吃晚饭。到了晚上,他来了,还带了位客,问起来始知是江苏教育总会会长黄进培先生。黄先生是当今教育界一个最有势力的人。我们几次想相见总不曾见着,今晚才遇着他,两人都很欢喜。后来谈起,他说明天要到东三省去。我问他可要到吉林省?他说是的。我因说先君曾在吉林做官,又曾到过边界上勘界。他问先人名字,我说单名一个传字。他忽然大惊道:“原来令先生[君]就是铁花老伯!”
后来问起,始知他的父亲是黄烽林先生,且前也在吴清帅幕府里,与先人熟。他常听见他父亲说起先人的学问才气,故还记得。此时谈起,方知我们原来是世交。他说:“铁花老伯应该有适之兄这样的后人”。我听了这话,心里很欢喜。我在外边,人家只知道我是胡适,没有人知道我是某人的儿子。今次忽闻此语,觉得我还不致玷辱先人的名誉,故心里颇欢喜。
这几天因补编未完之讲义,又须应酬远来客人,故不得暇,有三日不曾写信了。想吾母身体安好,合家清吉为慰。今年北京极热,此时已穿夏布,不知南边气候如何?
适儿 六月廿日晨六时
致母亲书
吾母:
前次本拟寄三十元,后以票价忽跌,故不曾寄。今日由开文汇上六十元,到日望写信告知。
此时大学已停课,我每日但在家补作讲义。每日往大学去一次,后天有一个考试,此后便更闲暇了,夏间招考在七月十五日,我须看英文卷子。此外便都是我看书的时间了。
冬秀在芜曾寄洋伞两把、席一条,想已收到了。
吾母此时身体如何?望格外保重为要。
冬秀、耘圃前有小恙,现在都好了。
我身体平安。
适儿 六月二十六日
致母亲书
吾母:
这几天看卷子,三日看了九十七本卷子,又须办些杂事,故不曾写信。
我初以为停课后可以休息几天,谁知不然,连日正没有闲暇,又多无谓之客来,真令人忙煞。耘圃兄在此,我也不曾有工夫陪他去玩耍,连戏都不曾去看一次。
近正修改哲学史讲义,预备付印。
家中久无信来,想系因近仁叔太忙之故。平时可令汝骐弟写信,也是练习作文字之一法。此间人都平安,但天气已极热,前寄上之六十元,已收到否?
匆匆问
吾母安好。
适儿 七月三日
致母亲书
吾母:
今天是六月六日,想家中此时正在吃包过节。永侄此时想已回家。
暑假中无事,可叫他常写信来。
昨天晚上,我与冬秀同走中央公园,遇见两家朋友的家眷。同坐了一会,又向园里走了一遍,到了十点钟,方才回家。
这几天天气极热,不能做什么事,可厌得很。大哥棺材已到家吗?
齐侄已出发了吗?稷兄病已较好否?
我去年曾有意带嗣逵出来。今念我自己不能回来,此事自不能办到。但闻嗣逵现吃鸦片烟,瘾很不小,此事可是真的?又据冬秀说,他今年曾假造我的信,请七都曹振国(城永)兄阅看。此事未免太不在道理之中。他应该有信来问我一声,不该假造我的信。他若在家,可叫他把那封假信寄来一看,看是谁写的。并可问问他是何用意。
适儿 冬秀
六月六日( 7 月 13 日)
致母亲书
吾母:
吾村贞仲娘的儿子蕙生叔在京居住,于月初忽患重病,遍身发烧酸痛,发热而畏寒。卧床数日,势颇沉重。会馆中无人照应伏[服]侍,故由同族生辉公、成亭叔等与我商议,把他送入首善医院。
人院已两日,病势末减。我今早亲去看他,据医生云,这是一种利[厉]害的热病,由于血管中有毒菌(菌即是微生物)所致。
医生曾取血化验,想所云不误。现由院中用杀菌的药救治。但此时尚未见退热。前日已有信告知贞仲娘,不知已寄到否?如吾母有便,可亲自告诉贞仲娘,请她暂时放心。此间住医院之医药费用,已由生辉公与我等代为安排。住院费每日两元,药费另算。我们当为竭力医治,请他家中不必过于焦急。我是会馆中董事,又是同族,定当尽力为他照料。但此种病一时不能即见功效,家中人焦急,亦无益也。他病状如何,我当随时告知。
冬秀到京后,我叫她做阔头鞋放脚。现脚指已渐放开,甚可喜也。
二哥尚未来京。
此间人事平安。
适儿 七月十四
致母亲书
吾母:
前信说贞仲娘之子蕙生叔之病状,现他的病已大有起色,热已退清,想不日当可起床,现尚在病院中调养医治,望转告贞仲娘,令其放心。
连日北京有大雨,天气骤凉,容易伤风。冬秀近有小伤风,头痛终日,但无他病,想不日可愈也。
永侄已回家否?可教他常写信来与我。
二哥现尚在川沙,尚未来京。
稷兄疾已好否?
吾母近来身体如何,家中大小平安否?
适儿 七月廿一
致母亲书
吾母:
这几天大学招考新生,我要出题目,看卷子。每天九时到大学,下午五时始回来(饭也在大学里吃),故忙得很,把信都不曾写了,冬秀病还不曾好,仍旧是头晕。每日上午更重,下午见好些。
贞仲娘家的蕙生,病已好了,现已搬出医院,在会馆中调养。
此间人多平安,请家中勿念。
匆匆,不能多写信。
适儿 冬秀
七月廿八日
致母亲书
吾母:
昨日收到永侄的信,今天收到第十三号家信,一切都已知道。
思齐出门尽管出门,何必因接馆材的事,遂把他担[耽]搁了,我的意思以为是先令齐出门去罢。
十三号信中言及吾母病状,读之甚念。望吾母格外节劳保重为要。
家中来发既病了,人手缺乏,何不长雇一个人做事,可以代吾母与秠嫂两人之劳。吾母以为何如?
冬秀的病还不曾好,但尚不甚利[厉]害,饭食亦可少进一些,请家中勿念。
我这十几天也有点咳嗽,前几天咳嗽了。故昨日请西医验看身体,是否肺病。医生细验一过,说我的肺部一点病都没有。此次乃是外感,不用吃药,不久就会好了。我听了这话,心中便放心了。但两个鼻孔塞住了,讨厌得很!
这几天把第一场的卷子看完,故稍有工夫在家休息。我这个暑假不但不曾有休息的机会,并且比平常还要忙些。但夜间睡得稍早些,自冬秀来后,不曾有一夜在半夜后就寝。冬秀说她奉了母命,不许我晏睡。我要坐迟了,她就像个蚊虫来缠着我,讨厌得很!
此间,有三个学生同居,一个是江村人,两个是繁昌县人,都是来考北京大学的,此次有祥棣叔之孙思域在上海投考,已有信来。
但此时上海的卷子尚未到,不知能取否。
蕙生叔之病已好了,但体气尚弱,未能复原。前日他已能出门,坐车来吾家申谢。我看他两手尚有点发抖,劝他安心调养。因把家中带出来的笋衣、干挂豆、豆豉等送了他一些,大概他的病已无大碍,可告诉他家中不必挂念也。
这一个月中太忙了,故家信写得很少。此后定可多写信了。
二哥尚未来京,耘圃兄暂定下月初(七日)回南。
适儿 八月三日
致母亲书
吾母:
耘圃兄于明日(七月八日)回南,我们托他带上阿胶四斤、花子一包、药物一包、棋子一盒。
二哥昨有邮片来,言痢疾已稍止,但体尚弱耳。想已无妨,家中尽可放心。
冬秀病近日略好些。耘圃兄到吾家来时,当可面告一切。
我近来身体平安,家中不必挂念。
当此夏令,望吾母病体格外保重。
适儿 冬秀
八月十三日
致母亲书
吾母:
耘圃前天早晨动身,七月十六七日可以到家。他此次来京,本想谋点事做,但京中寻事真不容易。他有许多亲戚本家,做议员的、做将军的,尚且不能帮助,何况我这个“教书先生”,我早已同他说过,他要谋事,是做不到的。故他想不致怪我不替他帮忙。
祥棣叔之孙思域前有信来,说要在上海投考,不知何以不曾去考。
我现查上海报名册上,竟没有他的名字,也没有他的卷子,不知何故?
望吾母问祥棣叔一声。
冬秀病尚未好。
聪昨有信来,说二哥病已好了,猷侄病也渐退。
我身子平安。
适儿 八月十六
致母亲书
吾母:
前天永来信,说巧菊姊死了,听了很使我叹气。我们这几年死了多少亲眷骨肉,想起来真使人不能不叹气。
永又说骐弟今年考得很好,我很高兴。
前天聪从上海回来,说二哥病已好了,小孩子们也都好了。
今日由芜湖汇上三十元,暂应家中急用。
此时时局危急得很,北京市面坏极,票价跌到六四四折,故不能多寄钱。下月底定可多寄钱来。
冬秀头晕呕吐,连日略好些。
我的身体很好。
适儿 九月一日
连日因第二次补考,故极忙。
铭彝兄尚在家否?
致母亲书
吾母:
前天汇上三十块钱,想不久就可寄到了。
今天(九月初四)是选举大总统的日子,总统已举出,是徐世昌。今天居然没有闹什么乱子,京城太平无事,可称侥幸,家中尽可放心。
今天冬秀略好一些,下午坐了车去看他的娘舅及小姨去了。冬秀来京后竟不曾去看过他的亲眷。他前后共总出了三四次大门。
这都是病的缘故。
聪今天上课了。
大学改期九月廿三日上课,我身体平安。
适儿 九月四日
冬秀的病实在不很要紧,大概是“病儿”,请吾母不要记念着。
致母亲书
吾母:
我从西山回来已有一个礼拜了。身体很好,精神也还好,冬秀这半个月来已不呕吐,精神虽不很好,但没有甚么病。吾母尽可放心。
大学因新屋一时不能搬好,故须至十月二日始上课。
我今年每礼拜只有十点钟功课。课虽不多,但仍旧是很忙的。
因为我喜欢干预这样那样,故事体很多。
二哥说不久即可来京。他现在还没有事做。聪已上课。
现在时局很不好。昨日津浦铁路又断了。江苏恐即有战事,恐怕这封信不能就到家罢。
适儿 九月廿七日
辑十三 一九二四年家书
易卜生的儿子少时,易卜生送他到俄国去留学。人问:“你是爱自由的人,为什么不送他到美国去?”易卜生说:“美国人得着了自由,故不知道自由的真价值。俄国人没有自由,故反能认识自由的意义。”
——家书摘录
致胡近仁书
近仁叔:
前不多时,曾寄一信,谈宗武事,想已达览了。
二月二十二日手书已收到。
福保的问题,我以为可先进二师。现在真没有好中学堂!那里不是你说的“机械教育”,二师的危险是很明白的,所以不足怕。
易卜生的儿子少时,易卜生送他到俄国去留学。人问:“你是爱自由的人,为什么不送他到美国去?”易卜生说:“美国人得着了自由,故不知道自由的真价值。俄国人没有自由,故反能认识自由的意义。”
二师虽专制,却是制造革命党的好地方,胡子承不但替胡适之造了许多信徒,还替陈独秀造了无数党员!(但这个消息,你千万不可让子承先生知道!!)福保不妨先去二师,等到他被子承先生开除出来时,他已是自由的忠心的信徒了。
如果将来福保的经济有不足时,我定可以帮助你一点。
福保的白话诗,都通顺了,“月”一首最好。做诗先要文理通顺,将来总有进步。
绩溪一班少年诗人,无论如何,且还当得起一个“通”字。大概将来绩溪要出不少的诗人!我记得你曾集山谷句送我,中有一句是“少年有功翰墨林”。但将来的少年如果都去学胡适之做白话诗,那么,我也许遗害他们不浅,将来我也许得着“少年流毒翰墨林”的墓铭呢!
素菲又大病,恐不易好了。余都平安。
适 十三,六,四
致江冬秀书
冬秀:
今早到了,一切平安。
昨晚七点十五分到奉天,有奉天的满铁事务所长吉武君来迎接,引到一家纯粹日本式的餐馆去吃饭,吃的是日本饭菜。吉武君知道我不懂日本情形,教我放门脱鞋,入室并脱拖鞋。吃饭时,他叫了个日本艺妓来,作一种日本舞,有别一个妓女弹三弦琴和之。这还是中国古代唐、宋朝代的遗风,在中国久没有了。九点二十分上车,今早八点半到大连。天气很凉快,一点都不痛苦。
在没有到大连之前的前四站,即有中国代表四人上车来欢迎;前二站又有二人上来欢迎,使我很不安。
到此后,有许多日本人及中国人在车站欢迎,同到大和旅馆。
接着便是日本报馆访员多人来,照相的来,忙的我不能吃早饭了。
后来我没有法子,只好请他们下午再来,我饿的要吃早饭了。
早饭后,他们已把医生户谷银三郎请来,给我作诊察。他诊察很仔细,他说一次诊察还不够,须作第二次诊察。约了下星期二上午再诊一次。
祝你们大小都好。
适 十三,七,廿五晨
辑十四 一九二七年家书
眼泪也是奇怪的东西,你记得,我母亲死后,我接到电报,手直抖,但没有眼泪。后来走到路上,在饭店里,忽然哭了。到中屯,进外婆家的门,方才大哭。
——家书摘录
致江冬秀书
冬秀:
我今天哭了女儿一场,你说奇怪不奇怪。
我这几天睡少了,今天下午无事,睡了半点钟。梦里忽然看见素菲,脸上都是面[病]容。一会儿就醒了。醒来时,我很难过,眼泪流了一枕头;起来写了一首诗,一面写,一面哭。忍了一年半,今天才得哭她一场,真想不到。
我想我很对不住她。如果找早点请好的医生给她医治,也许不会死。我把她糟掉了,真有点罪过。我太不疼孩子了,太不留心他们的事,所以有这样的事。今天我哭她,也只是怪我自己对她不住。
我把这首诗写给你看看。
见通伯、叔华时,把此诗给他们看看。整整一年不作诗了,谁知却是死了的女儿来破我的诗戒!
我昨天第一次在哥伦比亚开讲,很有意思。
礼拜三晚上(二月二),一个旧同学请我吃饭;他们有一男一女。
他夫人说起,他们的女孩子病了两年多,现在好了,一年之中添了十六磅重。但她身体还不很强壮,只送她在一个私立学堂里去,每天只做半天的工课,就回来休息。后来我们吃饭时,两个孩子都醒了。
女孩子在床上喊妈妈去,说:“要看看胡适。”我去见她,她不过八岁,坐起来喊我。我心里很感动。大概今天梦里见着女儿,也是那天留下的影象。
我两星期后到哈佛去,行止还不能十分决定。大概四月的船期不能改了,四月十二开船,月底可到家。
祝你们好。
适之 纽约,十六,二,五
眼泪也是奇怪的东西,你记得,我母亲死后,我接到电报,手直抖,但没有眼泪。后来走到路上,在饭店里,忽然哭了。到中屯,进外婆家的门,方才大哭。
前年在上海,读法国科学家柏斯德的传,忽然掉了不少的泪,手绢都湿了。
素菲
梦中见你的面,
一忽儿就惊觉了。
觉来终不忍开眼,
明知梦境不会重到了。
睁开眼来,
双眼迸堕。
一半想你,
一半怪我。
想你可怜,
想我罪过。
“留这只鸡等爸爸来,
爸爸今天要上山来了。”
……
那天晚上我赶到时,
你已死去两三回了。
……
病院里,那天晚上,
我刚说出“大夫”两个字,
你那一声怪叫,
至今还在我耳朵边直刺!
……
今天梦里的病容,
那晚上的一声怪叫,
素菲,不要叫我忘了,
永永留作人们苦痛的记号!
(十六年二月五日,梦中见女儿素菲,醒来悲痛,含泪作此诗。忍了一年半的眼泪,想不到却在三万里外哭她一场。)?
辑十五 一九二八年家书
年轻的人不懂世事,请你劝劝她。这个世界是不容易住的,有皮[ 脾] 气的人总要吃苦。做媳妇固然不易,做妻子也不容易。
——家书摘录
致胡近仁书
近仁叔:
前不多时,学校各位同人在我家中会议,对于来书所提各节,均讨论过。大致如下:
1. 本年先汇一百元。
2. 十六年份捐款照旧收齐。
3. 祥善、吉卿、衡卿、在斋、绍之五人均应在学校内立一种永久纪念。(一)校内悬挂他们的照相。(二)请近仁就近征集各人事略,为作小传,用青石刻小碑,嵌入学校墙上。
关于 3. 项,鄙意拟定一普通格式,略如下方:
□□(谱名),字□□,生于□□□□□年,死于□□□□年,曾任本校□□,自□□年至□□年,服劳甚勤,本校为立此碑,以垂久远。
中华民国□□年□月 立
4. 本校历年捐款,除造清册报告外,应在校内立碑。
碑文用楷书,字不必大。如此措词,可省许多主观的褒词,可免许多口舌。老叔以为何如?
关于课程一事,我年内不能赶回来,请你斟酌办理。老叔不可不任教课,薪俸请照聘请教员常例,不必客气。其现存教员,请你酌量去留。石家有石原皋,北大学生,现在家中,似可与商量,请他暂任一点工课,课程也可与商酌。他的成绩还好,人也极忠厚。
剑奴处,我们未有信去。如校中不需人,可不必去函,如实需人,请你直接去函。
匆匆即祝
府上新年大吉。
适上 正月廿九日
致江冬秀书
冬秀:
洪安回来,说起你们吃的苦,我很不好过。希望你们一路上顺顺溜溜的到家,没有这样的困苦了。
这几天天气很好,我很替你们高兴。
钱已托卓林先汇两百,由石恒春送上。
慰慈送了一百元来,连桌子在内,我收了。
丁太太又来请我去讲演,我已答应了,定廿五日与祖望去苏州,廿六(星期)下午回来。
从你走后,我把那篇《红楼梦》写好了,共写了一万六千字,三夜都到两三点钟才睡,真对不住太太。昨夜早睡了。
祖望寂寞的很,第二天晚上哭了,幸而那天思敬、法正都回来了,法正取入大夏中学,就暂时住在我家里,每天早去晚归。祖望晚上也有个伴。
小三怎么样?他喜欢家里吗?
我的肚子从你走那天起,有点作痛,痛了四天,今天可以说是全好了。
士范的信要赶紧寄去,因为陈聘丞来说,他有信给士范,叫他出来到建设厅帮忙。也许他[收]到信后就要出来了。
如士范不能来,你可以同近仁商量决定图样。如新买的地可以葬四棺,那就把祖父母与父母合葬,也好。合葬可以省不少的钱与工夫。
千万不要请什么风水先生。如果六婶七婶要请风水先生,只如让他们去葬祖父母,我们大可以不必管此事。秀之回家了没有?他没有来见我。
我很想念你们。祝你们都好。
适之 正月廿九日
记泽叔来过了。房屋的事,由卓林与他议定,除已借一百廿元外,作为二百五十元,把此事清了。
致江冬秀书
冬秀:
路上发了三个邮片,都收到了。但还不曾收到你到家的信。
运棺材的水客名胡成德,是宅坦人。他今天来取了六十元去,后天动身,到家后再向你取六十元。一切都在内,包抬送到家。
秀之今天到了。他不久就要回家。他想独立做生意,要我借他一点资本。我告诉他,我绝对不能帮忙。
圭贞也来了,她明晚动身回北京去,入京师大学理科,明年可毕业。
耘圃有信来,说希望我替丕莹在商务寻个事,又替他自己寻个事。
我回了一信,劝他把丕莹送入绩溪县立中学读两三年书。我没有说起帮助他。他若对你说起,我望你答应他,每年帮助一部份的学费。
他自己的事,我此时没有办法。我不曾荐一个人给南京政府的任何机关局所,我也告诉他了。我回的信很长。
我同祖望于廿四日往苏州,住在丁太太的学堂内,他们待我很好。
但三十点钟之内,我演说了六次,真干不了!
廿六日去游邓尉山,那天是星期,轿子都没有了。我们走上山,丁太太姊妹都走不动了,我也倦了。还有一位史监督,也倦了。在元墓山的庙里等候轿子,直到天黑,轿子方才回来。抬到光福镇,一家旅馆都找不到,后来住在一家坏旅馆,勉强过了一夜。廿七日,汽油船来了,赶回苏州,下午回上海。这时总算吃了三天苦头。
新六的老太爷病的很厉害,恐怕不好。
祖望很好,这回游苏州,我吃了苦,他却很高兴。廿五日他跟丁大哥去上了一天课,他很喜欢那学堂,先生们也喜欢他。下学年似可以把他送到苏州去上学。你看何如?
祝你好。
适之 十七,二,廿九
致江冬秀书
冬秀:
到家后的信收到了。
我已有三封信给你了,都收到了吗?
汇款实在有点不方便,已托亚东设法再汇二百元。如不得已时,可先借钱用。屯溪向有交通银行,现在已收歇了。
徐老太爷于十一日死了,十三日大殓,我去吊过。他们家事很复杂,妇女之间很多问题,不容易收拾。老头子由肾病死的,其实是花柳病的根子,他不肯直说,故后来没有法子了。(我听陈叔通说的。不可告他人。)
孟录搬进新房之后,也大病了,是伤寒病。今天我打电话去问,说好一点了。
丁太太来信说,陪我们游山回来之后,也病了。
寄上游邓尉山照相二张。内中有王小姐,杨荫榆,丁太太姊妹,都是你认得的。
祖望今天阴历生日,要我请他看戏,我请万孚、法正同他去了。
我也有点不舒服,有点头痛。
适之 三月六日
致江冬秀书
冬秀:
士范的图样收到了,我看很好。请你照这样子做,就行了。
墓上似可不必别撰碑文,只用我前交给你的碑文式,就够了。
请你同近仁谈谈,行不行?如另需碑文,请赶早告诉我。此坟即系祖父母与父母合葬,碑文不大好做,倒不如用我那种简单的碑志格式。
阿翠的事,请你自己斟酌看。我在外面,有什么法子可以决定?
你也不必为她生气。年轻的人不懂世事,请你劝劝她。这个世界是不容易住的,有皮[脾]气的人总要吃苦。做媳妇固然不易,做妻子也不容易。我们最好此时暂不回绝祥钧叔,等你带他出来再谈,你看如何?
我的肚子早好了;喉痛了两天,我托万孚去买了一瓶福美明达,一盒六神丸,两样同时吃下去,明天就好了。这几天,天天下雨,昨天脚背上又发风气,我勉强穿了皮鞋去看新六,走了不少的路,皮鞋一天不曾脱下。晚上脚背痛的很,有点红肿;我用酒精和湿药水擦了一会,今好多了,但还不能穿皮鞋。
儿子阴历生日,我请他去看戏。阳历生日,我答应送他几部小说。
钱已嘱孟邹赶寄了。
适之 十七,三,十
致江冬秀、胡思杜书
冬秀:
昨天孟邹说,已写信到绩溪县,叫啸青(姓陈,亚东芜湖分店管事,现在家)专人送贰百元给你了。收到之后,请回一信。
士范说,他路过石恒春,已嘱他们先送一百元给你应用。
士范昨天来,谈了半天。今晚我请他们在我家吃便饭,仰之烧了一只锅,亚东来了五个人,他们刚走了不多一会。
我的脚背红肿,前天(礼拜六)我怕是肿毒,请黄钟先生来看,他说可以消去,不叫他出头。他打了一针,又开了一样外敷的药。
昨天(礼拜)肿消了不少。今天是孙中山生日,故不用去上课。明天大概可以出门上课了。你不要挂念。
适之 十七,三,十二
小三:
家乡好玩不好玩?
你玩了什么地方?
你想我吗?想哥哥吗?
景山东街的李伯母带了李妹妹到上海了。你早点出来看李妹妹。
爸爸 十七,三,十二
致江冬秀书
冬秀:
三月十一日的信收到了。
阿翠的事真怪。信收到的时候,正好黄钟先生在我家里,我就告诉他阿翠的事。他也说不出什么道理来,你说是“时症”,家乡有别家人害此病死的吗?如外间无此病,那就不是时症。时症总起于贫苦小户人家。我们家中比较要算清洁空敞的了,除非大瘟疫,不容易传染。
黄先生说,小孩子最容易传染,千万要加倍留意。
我问他要几种预防的药。他说,不知是何种病,如何能配药?
我竟没有胆子告诉思敬,迟几天再说。
陈啸青的贰百元,已送到否?
卓林说,也是由绩溪县送上贰百元,已收到否?
石恒春取的一百,我已告诉卓林了,也算代我汇的。
共五百元。还差多少,请你早点告诉我。
我美国的钱还没有来,已有信去催了。我大概有法子想。
我的脚上肿痛,上星期六(十一号)请黄钟打了一针,本已好了,到昨天(十八)又大肿起来。白天要去做证婚人,只好勉强出去,吃力了,回来便走不动了。
今早睡下不敢起来,请黄钟先生来看。他说,还是上回的余毒。
上回像要出两个头,现在只有一处了。他给我又打了一针,想把他消去,不让他出头。明天他还要来,再要打一针。
自从你走后,我没有好过一天。先是肚痛,后是头颈左边痛,后是喉痛,现在又是脚痛。我在外边,医药便当,决不要紧。但愿你们在家十分小心,保重身体。
你和小三最好是住楼上。楼上干净宽敞的多。
老实说,我看了阿翠的事,身上发抖,千万小心。
适之 三月十九日坐在床上写的
致江冬秀书
冬秀:
江村寄的邮片收到了。
明天(四月二日)当令亚东赶汇两百元。
祖望近来似有病,我晚上常常看见他出大汗,连看了多少次,心里决定这不是怕热,必是一种根本的病。明天我要送他去,给一个有名外国医生细细一验。
我怕他是肺病。
阿翠死后,家乡出了许多奇怪谣言。前天近仁说,有人说阿翠吞金死的,我听了当作笑话。今天去看祥钧叔,他也说,听见人说阿翠吞金。我把你信上说的病症告诉他。大概外面总还有不少的怪话。这种话不知如何造出来的。可不必告诉在秠嫂,也不必同外人谈。
不去理他,谣言自消灭了。
前天信上,我不劝你早出来,现在我劝你早点出来。将来如必要时,让我自己再回去一遭。
你到杭州,在拱宸桥起岸后,可直到西湖边上,住西湖饭店,或聚英雄馆,或环湖旅馆都好。到后可打电报给我。
你若走芜湖,若到南京住下,便不必打电报叫我。因为我此时还不愿到南京。
昌伯、仰南都到上海了。住在斗南处。
适之 四月一日
致江冬秀书
冬秀:
我因为明天有个英文演讲,今天要预备,实在忙,这封信是叫万孚代写的。三封信都收到了。
这一个月之内,一定要汇给你一千块钱。石恒春的账,也由我这边寄去。
坟上的字,我因为等家里寄尺寸来,所以没有写。现在同近仁商量,决计先写前面的墓碑。碑心作二尺高,三尺五寸阔,大概不差多少了吧?字是请郑孝胥先生写的,写好后就寄给你。
我同祖望都很好,你可勿念。
适之 四月十八日(孚代)
致江冬秀书
冬秀:
今日亚东打电话来说,绩溪来信,第二次的贰百元已送给你了。
卓林说,石恒春的两百元,也早汇去了。他先由徽州府汇,后来因那边要每百元加五元汇水,故又退回,改由石恒春,故延迟了。
我明天送六百元给卓林,请他汇给你。这回大概不会迟(俟决定由何家汇,即通知你)。
你信上说的墓碑尺寸,士范也来看了,又算了一次。他说,恐怕你把四边镶嵌的地位都算足了。我们商量了尺寸,仍用长三尺五,高二尺。小一点不妨,可以加一道线。口太大了便没有法子了。
墓碑已送给郑孝胥先生写,明后天大概写好(他的夫人新丧,故不好催逼他,只好托梦旦去说)。
适之 四月廿二
致江冬秀书
冬秀:
士范刚从安庆回来,我问过他了,他说,墓碑四面须有麻石架子。
我的美国钱还不曾到,大概下月可到。
我把祖望的一千元存款单向银行借了一千元。大概我的钱到就可还此款。
汝祺处七十元,我已还了。
我前天做了一件事,你一定要怪我。吴淞中国公学是我的“母校”,近来起了风潮,收拾不下来。一班校董,云五、经农、但怒刚等三番五次逼我出来维持此校。我被他们包围,闹的没有法子,只得应允出来担任校长两个月。今天去第一次,把这个学期完了再说。
你定要笑我了,可不是吗?
你若走得开,请早早出来。我衣服都等你来再办。晚上常常睡不着,很想你出来。
五月十五日南京开全国教育会,我怕不能不去。广东中山大学打了几个电报来催我去讲演,我也想去走一趟。六月廿三日,文化基金会在大连开会,我又不能不去。
你不出来,我不能走开。庐山可带儿子去,开会讲演却不能带了儿子去。
你若走芜湖出来,可到南京等我。
适之 四月卅夜
致江冬秀书
冬秀:
家中有《四史》一部,请交近仁叔捐与毓英学校。
适之 十七,五,四
致江冬秀书
冬秀:
五月六日的信收到了。信寄欠六十元,并不错。先付的二十元是会馆租钱。
墓碑字决计不刻了,留着空碑,将来要刻也不难。南京的事,我去信辞职,蔡先生至今不曾回信,大概是很不高兴。但今天报上说,胡适之辞职,已补了廖茂如。我可以不去南京了。广东也不去了。
武汉方面也打电话来请我去,也回掉了。
汇款事,我当同卓林接洽。卓林明后天可动身回家,你要款可问他划。近仁也要同他回家。他的儿子的病还不见好。
真正对不住你,我心里真不安。但这件事非你办不了,我同绍之都不行。等你回来,好好的谢谢你。你们都安好吗?
适之 十七,五,十二
致江冬秀书
冬秀:
十七(星期四)夜搭夜车往南京去了一趟,住了三夜,昨(廿一)夜仍搭夜车回来。我虽然辞了“专家”委员,又辞了公开讲演,但经农、端升、云五都写信来,说至少须以“大学委员会”名义到一次会,免得“太露相”了,一班朋友不好相见。所以我决定去走一次,开了两次大会,陪蔡先生、夫人玩了一天(星期)山,始终不曾在会场开上开口一次。只在两次宴会席上说了几句话,总算不曾得罪人。
星期六上午的审查会我没有去,偷空去下浮桥看了大嫚一家。
保和憔悴的很,去年两个儿子都死了,家中凄惨的很。大嫚头发全白了,大姊精神很好。我已托文伯为保和觅一事。他们都不知道你回家了。大姊今年二月还想来上海给思祖做十岁生日呢。后来因为走不开,遂不曾来。二姊也见着了。
我本想带祖望去,后来因为招待所须带铺盖,故不便带他去。
若把他交给大姊,我又怕他们家中有肺病。故决计留他在家中,睡在万孚房里。
墓碑刻好,请拓印几张寄来一看。今天秀之有信来问墓山碑字。
墓山碑决计请家中托人写,前信已说了。纪念碑决计空着,前信也说了。
适之 十七,五,廿一
致江冬秀书
冬秀:
十八日的信收到了。
你这封信是有气的时候写的,有些话全是误会。纪念碑文当初我本不曾想着要做。士范既留此碑地位,我起初就决定留着空碑,后来再补刻。此墓乃是四人合葬,碑文最不易说话;祖父的事实,我很模糊了;借来一本族谱,不料连他死的年月日都没有,真是奇怪。
所以在上回写信给你说碑文不必刻了。
这是实在情形,你说我“不拿你当人”,又说我“害”的你,都是想错了。
士范今天也在我家中,他谈到此碑。他说此碑斜平在上,将来不妨补刻。如嫌空碑不雅观,可以不用碑,全用灰泥盖顶,将来有碑时再立不迟。
你此次替我做了这件大事,我心中只有感激,一百二十分的感激。
你若怪害苦你,那就是太多心了。千万不要往坏处想,我不是一个没有心肝的人。这话是我挖空心肝来同你说的。
我时时刻却想你回来,卓林回家时,我还托他想法子托个人照应,请他同你回来。
昨天想做两条灰色哔叽的单裤,托徐太太去买材料,她叫新六来说,她叫人去做罢。
祖望身体还好。夏天到了,小孩子在这个空气干净地方,总还没有大危险。
祝你们好。
适之 十七,五,廿五
信写成了,我想了一想,也许能自己写一篇空泛的碑文。你等我三天,若三天之后,碑文不寄到,请决计不用碑了。
适之 半夜后两点钟
致江冬秀书
冬秀:
星期日我到苏州去讲演,早车去,晚车时来。丁太太病了一场,至今没有好完全。她胆子里面有三块小石头,叫做胆石,肚痛的要命,每回肚痛,就想自杀。那天她还勉强出来听我的讲演。她瘦了许多,但气色还好。
文伯要出洋去了。
孟和到上海来了。知行一家也来了。
我近来身体很好,只是过劳一点,有时觉得背脊痛。祖望身体不坏。他们的李先生找到了事情,忽然走了。现在还没有请到先生。
今天是五月卅日,我有一处讲演,要出门了。今天各地戒严,但大概不会有暴动。
五卅虽是大纪念,但现在大家排日本,故排英的热度减多了。
我没有法子推辞讲演,但说的话一定不会闹乱子的。
祝你们都好。
适之 十七,五,卅
致江冬秀书
冬秀:
卓林到了,他说你仍旧要刻纪念碑,我今天勉强做成一篇空泛的碑,写了一天一夜,到半夜才写成一幅,大概勉强可用了。字的笔画很细,刻时请留意。
红线的格子都不要刻。外面也不必刻线边,只须四边排的平均就是了。
千万早早出来。皖南有土匪,我很着急。
祖望的出汗,我告诉南京大姊。大姊说,你的祖父有个方子,用浮麦与红枣两味可治。
我回来就买给祖望吃,果然很有效。
我的身子还好,只是睡觉不够。
适之 六月四日夜
致江冬秀书
冬秀:
久不得你信,实在挂念。
今见报上说绩溪一带无危险,我心稍安。千万望你早日出来。
使我放心。
北京基金会来了许多电报,催我去开会。会期本来是六月廿一,因为我不能去,改在六月廿八。我还不能去,一来因为你不在家,二来因为中国公学没有人接手。今天已去电,请他们再改期五日或七日。如他们真改期,我便不能不去走一趟了。
中国公学的事,再三辞不掉。校董会没有法子,特设副校长一人,代我住校办事。我已寻得一位杨亮功君来做副校长。七月以后,我可以不必每星期到吴淞去了。
光华的事已辞去,东吴的事也辞了,大学院的大学委员会也辞了。
《白话文学史》今日出版,可以卖点钱。
一切事,等你面谈。
千万即日动身。
适之 十七,六,十九
致胡近仁书
近仁老叔:
你昨天说起要进广慈医院去戒烟,我听了十分高兴。希望此事能成功。鸦片之害确可以破家灭族,此不待远求例证,即看本族大分二分的许多人家,便可明白。即如尊府,如我家,都是明例。你是一族之才士,一乡之领袖,岂可终于暴弃自己,沉迷不返?
你现在身遭惨痛,正是一个人生转头反省的时候,若任此深刻的惨痛轻轻过去,不能使他在行为上、人格上,发生一点良好影响,岂不辜负了这一个惨痛的境地?
人生如梦,过去甚快,等闲白了少年的头,糊涂断送了一个可以有为之身,乃是最深重的罪孽也!王荆公诗云:
知世如梦无所求,
无所求心普空寂。
还似梦中随梦境,
成就河沙梦功德。
知世如梦,却要在梦里随时随地做下恒河沙的梦功德,此真有得于佛教之言。若糊糊涂涂过去,世间有我不加多,无我不减少,这才是睁开眼睛做梦,上无以对先人,中无以对自己的大才,下无以对子女也。
我们三十多年的老朋友,什么话不可以说?到今日才说,已是过迟,罪已不轻。若今日仍不说,那才是死罪了。
千万望怂恿同志早日入院戒烟。若无人同去,可移来吾家,我请医生来给你戒烟,冬秀一定能服侍你。
适之 十七,七,廿四
辑十六 一九二九年家书
家乡日即衰落,救济之道只在兴实业与教育两途。而实业需要资本,非吾辈无能为力,故只有教育一途尚可为。此时姑且尽人事而已,我们亦不必存大奢望。不存大奢望,则失望亦不大,此乐现主义的唯一根据也。
——家书摘录
致胡近仁书
近仁老叔:
前得手书,具悉一切。学校事有小不如意,此固是意中的事,千万请勿灰心。
家乡日即衰落,救济之道只在兴实业与教育两途。而实业需要资本,非吾辈无能为力,故只有教育一途尚可为。此时姑且尽人事而已,我们亦不必存大奢望。不存大奢望,则失望亦不大,此乐现主义的唯一根据也。
舍间坟前新塝,闻汝昌说此块地无税。此事可否请观兴公一查,将税拨清,以免将来有纠葛。
税拨清后,即可动工作塝。款已交汝昌带一部分来,但汝昌甚忙,恐不能多顾及此事。可否请赞祖兄代为照料工事?如有工事纠纷等情,请他同老叔代为作主决断。此事能早日做完最好。
我们此时不能分人回家,十分歉然。故须劳顿你们两位,千万请原谅。
祝府上都好。
适之 十八,四,一
致胡祖望书
祖望:
你这么小小年纪,就离开家庭,你妈和我都很难过。但我们为你想,离开家庭是最好办法。第一使你操练独立的生活;第二使你操练合群的生活;第三使你自己感觉用功的必要。
自己能照应自己,服事自己,这是独立的生活。饮食要自己照管,冷暖要自己知道。最要紧的是做事要自己负责任。你工课做的好,是你自己的光荣;你做错了事,学堂记你的过,惩罚你,是你自己的羞耻。做的好,是你自己负责任。做的不好,也是你自己负责任。
这是你自己独立做人的第一天,你要凡事小心。
你现在要和几百人同学了,不能不想想怎么样才可以同别人合得来,人同人相处,这是合群的生活。你要做自己的事,但不可妨害别人的事。你要爱护自己,但不可妨害别人。能帮助别人,须要尽力帮助人,但不可帮助别人做坏事。如帮人作弊,帮人犯规则,都是帮人做坏事,千万不可做。
合群有一条基本规则,就是时时要替别人想想,时时要想想:“假使我做了他,我应该怎样?”“我受不了的,他能受得了吗?我不愿意的,他愿意吗?”你能这样想,便是好孩子。
你不是笨人,工课应该做得好。但你要知道世上比你聪明的人多的很。你若不用功,成绩一定落后。工课及格,那算什么?在一班要赶在一班的最高一排。在一校要赶在一校的最高一排。工课要考最优等,品行要列最优等,做人要做最上等的人,这才是有志气的孩子。但志气要放在心里,要放在工夫里,千万不可放在嘴上。
千万不可摆在脸上。无论你的志气怎样高,对人切不可骄傲。无论你成绩怎么好,待人总要谦虚和气。你越谦虚和气,人家越敬你爱你。
你越骄傲,人家越恨你,越瞧不起你。
儿子,你不在家中,我们时时想念你,你自己要保重身体。你是徽州人,要记得“徽州朝奉,自己保重”。
你要记得下面几件事:
( 1 )不要买摊头上的食物,微生物可怕!
( 2 )不要喝生水冷水,微生物可怕!
( 3 )不要贪凉。身体受了寒冷,如同水冰了不流,如同汽车上汽油冻住了汽车便开不动。许多病是这样来的。
( 4 )有病赶快寻医生。头痛是发热的表示,赶快试验温度表(寒暑表),看看有无热度。
( 5 )两脚走路觉得吃力时,赶快请医生验看,怕是脚气病。脚气病是学堂里常有的,最可怕,最危险。
( 6 )学校饮食里的滋养料不够,故每日早起须吃麦精一匙。可试用麦精代替糖浆,涂在面包上吃吃看。
这几条都是很要紧的,可不要忘记。
你寄信给我们,也须编号数,用一本簿子记上,如下式:
家信苏州第一号 0 月00 日寄
苏州第二号 0 月00 日寄
你收的家信,也记在簿上:
爸爸苏州第一号 八月廿七日收
爸爸苏州第二号 0 月00 日收
妈妈第三号 0 月00 日收
儿子,不要忘记我们,我们不会忘记你。努力做一个好孩子。
爸爸 十八年八月廿六夜
辑十七 一九三〇年家书
千万多住山中,多晒太阳,此是妙方,可不费一文,而功效极大。
——家书摘录
致胡祖望书
祖望:
今近接到学校报告你的成绩,说你“成绩欠佳”,要你在暑期学校补课。
你的成绩有八个“ 4 ”,这是最坏的成绩。你不觉得可耻吗?你自己看看这表。
你在学校里干的什么事?你这样的工课还不要补课吗?
我那一天赶到学校里来警告你,叫你用功做工课。你记得吗?
你这样不用功,这样不肯听话,不必去外国丢我的脸了。
今天请你拿这信和报告单去给倪先生看,叫他准你退出旅行团,退回已缴各费,即日搬回家来,七月二日再去进暑假学校补课。
这不是我改变宗旨,只是你自己不争气,怪不得我们。
爸爸 十九,六,廿九
辑十八 一九三七年家书
失去的物件不重要,只要人安全就好了。商务股票,我当嘱他们“挂失”。图章与折子都更不重要了。你不必担心。
——家书摘录
致江冬秀书
冬秀:
十二日我收到泽涵的电报,同时逵羽和祖望也到了。我很高兴,即发一电云:
暂留津待电,逵羽、祖望今日到京均安。
十三日上海战事爆发了。十四日我又发一电云:
沪路阻,可试胶济路转京,否则暂留津。可往访开滦总局陈廷均兄,请其指示。
十七日得你的电报说:
余等留津均安。冬。
我很高兴,因为南行实在太苦了。我因想到开滦总局的陈少云先生,所以十四日电报上要你去看他,又另打一电报给他,请他指导你。后来他也有回电来了,我才知道你住在朱继圣兄家,我更放心了。
周枚荪太太到了,陶孟和也到了,朱光潜也到了。杨今甫等六人今天(廿六)到了,他们都平安,路上都很辛苦。陶希圣太太带了六个孩子,走了九天才到,七个人都只各有一身衣服。希圣说,就像七个叫化子一样!他们的一岁半的孩子病倒了,至今未好。
周太太今天上庐山去了。光潜今天回安徽去了。
我本来住在教育部,共住了二十多天。祖望住在汪敬熙家,与小汪作伴。后来汪家搬走了,祖望与我同住北平路六十九号中英文化协会内。
从八月十五日起,南京天天有“空袭”,到昨夜(廿五)止,共总有了二十一次。都没有大损害。人口搬走了一半。朋友家的家眷都走了。
自从七月廿八日到京,快一个月了,我们全是寄食在朋友家。
现在想在寓所开饭,从明天起,可以有饭吃了。
我从廿一日起,肚子不大好,到中央医院来验看了几天,证明不是痢疾,我才放心,现在差不多全好了。
你最后的电报我也收到了。我托马幼渔先生的儿子马巽伯兄代发一电,告诉你祖望到了很久了。失去的物件不重要,只要人安全就好了。商务股票,我当嘱他们“挂失”。图章与折子都更不重要了。
你不必担心。
李固[国]钦事,我当设法请美国大使帮忙。因为他生在美国,是美国国民。
你们此时最好是安心暂住天津。我当托兴业设法随时寄钱给你们。请你谢谢秉璧、继圣、二小姐、陈少云兄等。
润生大姊未搬。仲牧家眷早搬了。
收到信后,可回一信。信寄南京北平路六十九号。
廿六,八,廿六下午
致江冬秀书
冬秀:
我廿六日有信给你,收到了吗?
前天儿子写信给你,想已知道了。
我日内就要出门,走万里路,辛苦自不用说,但比较国内安全多了。一切我自保重,你可放心。同行的伙计有端升、子 。
祖望,我要带到武汉去,想交与武汉大学的王抚五或陈通伯,等候二次招考,或作旁听生。他很能照管自己,你可放心。
小三,我只好交给你安排了。
此时山东尚无事,你若有妥伴,可以早点南来,到济南换车南下,到南京可先住旅馆,再打电话(三二四六○, 32460 )给周枚荪和傅孟真。他们一定能招呼你。你可以回徽州去住。
你若南行,须自己决定主意。泽涵、圭贞都是不能自己决定主意的,不如让他们住在天津。
你若决定住天津,也是一个法子。
固[国]钦是美国籍,我今天去见美国大使,请他告知天津美国领事,为他想想法子。他的伯父李得庸,住汉口德托美领事街廿二号。
( T . Y . Li , 23Road Dantremer , Hankow )(电报挂号中文“ 1661 ”西文“ TYLI ”)
他的叔父李兆南,住上海北京路国华大楼同昌公司(电报挂号 6115 )。
我托兴业送六百元给你,你可问天津兴业行长朱振之先生取。
我起身时,当另留一笔钱给你。一切事,请你自己作主,我完全放心。
我知道你是最能决断的。最要紧的是保重身体。
我在医院住了五天半,验得不是痢疾,只是小肠有点发炎,养了六天,就完全好了。廿八日出院,现在饮食如常了。
请你代我致意谢谢朱继圣兄嫂。
朋友之中,公超,实秋,岱孙,之迈都到了。他们都平安,并问泽涵、圭贞、性仁大家都好。
穈 廿六,九,六
子隽叔来信附上,可与泽涵看。
致江冬秀书
冬秀:
月亮快圆了,大概是十二三夜。我在旅馆的十四层楼上看月亮,心里想着你,所以写这信给你。
我到外国已是五十天了,什么事都没有做,只是忙来忙去,一天没得休息。
前天礼拜六,有一次大演说会,听的人有一千多人。那天早起,我觉得不大舒服,吃了早饭,全吐出了。午刻到了宴会上,全无胃口,所以没有吃中饭。到了两点钟,轮到我演说,我站起来,病也没有了,演说很有力量,也不觉吃力。说完了,又答复了许多问题。人多,外面大雨,窗不能开,所以屋子里很热。我出了力,出了一身大汗,里衣全湿了。回到旅馆里,我不敢脱衣服,也不敢洗澡。但这一身汗出来之后,我的小病全好了。到了五点钟,肚子觉得饿了,我才叫了点东西来吃。吃了之后,精神完全好了。
五点一刻李[国]钦的父母来接我下乡去,在他家里换礼服,八点到前任大总统罗斯福的大儿子家中去吃饭。席上有英国大文豪韦尔斯先生。饭后闲谈到十点半,回到李家过夜。
昨天星期,我躲在李家休息了一天。上午出去走路,走了三英里,约有十个中国里,走的一身大汗。下午又出去走了一点钟。
今早九点,我坐汽车回到纽约。中饭在哥伦比亚大学同一位老师吃饭。下午有人来吃茶,谈了两点钟。晚上又换了礼服,出去到一个朋友家吃饭。到十一点半才回家。写完这信,我也要睡了。
杜威先生上月二十日过生日,整七十八岁了,精神还是很好。
他常问起我家人口安否。
祝你们都好。祖望写了三封信来,他很平安。
穈 廿六,十一,十五夜
辑十九 一九三八年家书
新六最后一次写信(六月七日)给我,说:“此时能尽一分力,尽一日力,只好尽此一分力,尽此一日力而已。”我现在也只能作此想,以报答国家,报答朋友。
——家书摘录
致江冬秀书
冬秀:
你和小三的信都收到了。
我在路上写了一封给你,想已收到了吧。
我昨天离开西雅图( seatlle ),在那地住了五天,天天忙的不得了。
辛苦虽然辛苦,但朋友真好,他们费钱费功夫陪我,使我真感激。
昨夜在一家吃饭,见着“本家太太”(胡惟德太太)的儿子世勋,他在西雅图读书,住在一家慈善人家,他们很说他好。
昨夜上火车,今早到钵仑( PonLand )住了一天就要南行。明晚可到旧金山了。
你信上问我两事:
( 1 )我冬天脚不痛吗?
我今年没有脚疼的病,身体更好。
( 2 )你问我何时回来。
我自己也不知道,恐怕我要多住几个月,也许要住一年。
有些地方要我留在这里教书,我至今没有答应,现在正要考虑这些问题。旅费用完了,若要多住,必须先寻一个地方教书。现在旅费还没有完,可以不愁此事。
我怕我更胖了。昨天剪了头发,今天照镜子,白头发真满两鬓了,剪短了还遮不住!但精神很好,身体也好。
骍 二月十二日
致江冬秀书
冬秀:
一路上曾有信给你,想已收到了。
我现在不回国,大概还得住好几个月,也许住一年,此时全无把握。有两三个大学要留我在美国教书,我不曾答应,但允许他们仔细考虑。我决定后再告诉你。
你说我的书有一个书目,有三百页之多。请你雇一个人把这书目抄一本,寄给我,我就可以用这书目了。单有一本书目是不够用的。
抄书目的事,可以同洪芬兄商量,或伯遵兄商量,不必惜费,越快越好。
你们听说我二月回来,那是谣言。基金会四月底开会,我本想赶回来,但实在走不开,只好不去了。
你们同伯遵兄同住,一定有照应,但天气暖热时,如有合式[适]房子,最好还是自己租一所小房子。
我将来回国,也不回上海,一定先到香港,直到长沙或汉口。
这是后话,将来如何变化,谁也不知道。
书籍存在天津,没有搬来上海吗?如没有搬来上海,可不必搬了,一切可听竹垚生兄料理。
我这回出行,共须走一万多英里,现在已走了六千英里了。昨夜离开洛杉机(即好莱坞所在地),明天回到西雅图,后天(二月廿三)出美国境,到加拿大。在加拿大本定住十四天,现在改成十八天,三月十三日回到美国境内;英国人要我五月去讲演,现在暂时决定不去。
我身体很好,人都说我胖了。去年九月做的衣服都觉得紧了。
祝你们都好。
骍 廿七,二,廿一(火车上)
致江冬秀书
冬秀:
我自从一月廿四日出行,走了一万一千里,三月十八日回到纽约,休息了几天,又出去走了五天。现在总算可以休息了。
我这回出门,虽然很辛苦,但身体很好,竟没有病。
林行规先生带来的信,两个儿子寄的信,都收到了。我因为太忙,所以许久没有回信,一定叫你们不放心,我真不安。以后真要多写信了。
同行的两位,张先生一月底回去了,钱先生昨天上船往英国去了。
昨天忽然大冷,有雪,下午下了五六寸雪。四月雪中送客我很觉寂寞。
同行三人,现在只剩我一个人了。
林先生带来茶叶三瓶,都收到了。茶叶很好,我有工夫在旅馆,总泡一小壶喝喝。
林先生现在也到纽约了,我们同住在一个旅馆,常有见面谈天的机会。
你托他带来的口信,也寄到了。
他虽然很近视,眼力不方便,但还是单身旅行,住最便宜的旅馆,吃最便宜的饭,非常客气,不要我们帮一点忙。他因为我住在这里,所以勉强住在这个旅馆里,这样的人,最可以使我们佩服。
我现在还没有决定将来的计划,但我这几个月大概还在美国。
请你告诉洪芬,编辑会的钱,我一定不能收了,请他加在张子高的月费上。
我不久可以寄点钱给你用。
祝你们好。
骍 廿七年四月七日
我在纽约住了近六个月,只看了一回戏,只看了一次电影。林老先生来了,我也没工夫陪他玩玩。
致江冬秀书
冬秀:
二月十八、二月廿八日的信,都收到了。
我始终没有去英国,报上的话是误传。
你们应该搬家,我盼望你此时已寻着地方了。
我盼望你不要多打牌。第一,因为打牌最伤神,你的身体并不是那么结实,不要打牌太多。第二,我盼望你能有多一点时候在家照管儿子;小儿子有一些坏习气,我颇不放心,所以要你多在家照管照管儿子。第三,这个时候究竟不是整天打牌的时候,虽然不能做什么事,也应该买点书看看,写写字,多做点修养的事。这话并不是责怪你,只是我一时想到,写给你想想。
昨天在火车站上候车,把外套脱下,上一个天平称称看,恰是一百三十八磅半,连衣服皮鞋在内。
近来我身体很好,就是忙一点,有时候饭食不按时候,睡觉也不很规则。前天我坐火车去东方一个女子大学(威尔斯女子大学)讲演,昨天赶回纽约,来回四百多英里。晚上在纽约讲演“五四”。
讲演完了,顾毓琇的弟弟毓瑞请找去他家吃炒面。回旅馆已在半夜后,看了几张报,到两点半方才睡觉。今天起晚了,十点半吃了一些早饭。到下午三点半才吃午饭。作客的生活,最苦的是一个人出去吃中饭夜饭。从前有张先生、钱先生在此,后来钱先生走了,有林行规先生在此,常常一块吃饭。现在他们都走了,我常常一个人出去寻便宜馆子吃饭。有一天我到近边一处俄国小饭馆,名叫“俄国熊”。
我一个吃饭,想起林先生常同我来这里吃饭,我心里想念他,就写了一首小诗寄给他:
孤单客子最无聊,
独访“俄熊”吃“剑烧”。(剑头上烧的羊肉)急鼓哀弦灯影里,
无人会得我心潮。
写这故事,叫你们知道,我在客中的情形。我在美国半年多,只看过两次戏,一次电影。
我的行止计划,现在还不能定。教书的事,我很费踌躇,后来决心都辞掉了。这个决定是不错的。我不愿在海外过太舒服的日子。
良心上过不去。
书目抄好了寄来不迟。一时不抄也不要紧,因为我决定不在此教书了。
西洋参和手表,我要托人去买,买了就寄给你。祝你和小二都好。
骍 廿七,五月,五日
致江冬秀书
冬秀:
九月四日的信收到了。我八月廿七有信给徐太太,不知香港转去否?九月四日我收到新六的信,是他最后的一封信,是他上飞机之前一晚写了寄出的,以后他就没有写信了。我收到此信,哭了一场,写了一首诗追念他:
拆开信封不忍看,
信尾写着“八月二十三”!
密密的两页二十九行字,
我两次三次读不完。
“此时当一切一切以国家为前提”
这是信里的一句话。
可怜这封信的墨迹才干。
致江冬秀书
他的一切已献给了国家,
我失去了一个最好的朋友,
这人世去了一个最可爱的人!
“有一日力,尽一日力”,
“一切一切为国家”,
我们不要忘了他的遗训!
此诗可叫小三抄了送给大椿等。
新六信上说:“家书第一函已托妥便带沪。第二函(七月廿九)则以兄使美事已有挫折,故拟俟弟返沪面交。想兄不至责弟之延迟也。”
信后又说他也许要来美国,故说:“弟如果行,当将兄致嫂夫人函,连同兄七月廿九日致弟手书托妥友带交嫂夫人(又手表一只),乞勿念。”
今新六已死,不知此诸信及手表已有人检出寄给你否!如尚未收到,可问壵生一声,请他代查。不必问徐家。
手表若未寻得,我将来再买给你。
我的事是这样的。
七月十九我到巴黎,次日即得蒋先生电,劝我做美国大使。廿五在英国又得到政府电。廿七日又得到蒋电。我想了七八天,又同林行规先生细谈。他说,我没理由可以辞此事。我也明白这是征兵一样,不能逃的。到廿七日我才发电允任,廿九日写信托新六对你说。
后来此事有阻力,一直搁了六十天,到九月十七日,忽然发表了。
政府要我飞去。不知道大西洋上没有飞机。我昨天回到英国。四日之后,九月廿八日就坐船到美国去了。王正廷大使也是九月廿八日离美国,我十月二日到纽约。
我二十一年做自由的人,不做政府的官,何等自由?但现在国家到这地步,调兵调到我,拉夫拉到我,我没有法子逃,所以不能不去做一年半年的大使。
我声明做到战事完结为止,战事一了,我就回来仍旧教我的书。
请你放心,我决不留恋做下去。
我这一年,长住旅馆,灯光太高,所以眼睛差了一点,今年六月配了新眼镜。头发两鬓都花白了,中间也有几茎白发了。但身体还算好,一年没有病。这回到美国,事体更要忙,要用全力去做事,身体更不能不当心。请你不要挂念我。
我给新六信上说,我知道冬秀不会愿意到外国来,所以请他替你斟酌决定应住何处。现在他死了,我托慰慈、文伯、铁如替你斟酌决定。
我到美国后,看看情形,再写信给你。
基金会的钱,请你叫孙先生不要再送了。我想会里预算上定的是名誉秘书的公费,每月一百元。新六代理我的名誉秘书职务,他死了,谁代我,此款应归谁收。编译会的钱,应该请任先生收。
泽涵到上海后,最好不要回家去。家眷若不能出来,他更不应冒险回去。
肺病必须静养,比吃药有效。谭健在昆明,天气于肺病应该有益。
法正要听医生的话才好。
陆仲安的儿子死了,我竟不知道。我写一封信,请你带去(他若不在上海,此信不必寄)。如此说来,那天死的十几个人之中,许多是熟人。中国飞机师姓刘,是刘崧牛的四弟。胡笔江我也认识。
以后我要多寄明信片给你。
骍 廿七,九,廿四夜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