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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胡适家书(上册)》(1)

2022-12-17 作者: 胡适
  第三十八章《胡适家书(上册)》(1)

  序言
  胡适( 1891 — 1962 年),安徽绩溪人。现代著名学者、诗人、历史家、文学家、哲学家。原名嗣穈,学名洪骍,字希疆,后改名胡适,字适之,笔名天风、藏晖等,其中,适与适之之名与字,乃取自当时盛行的达尔文学说“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的典故。胡适 5 岁启蒙,在绩溪老家受过 9 年私塾教育,打下了一定的古文基础。

  早年在上海的梅溪学堂、澄衷学堂求学,初步接触了西方的思想文化,受到梁启超、严复思想的较大影响。

  1904 年,他到上海进新式学校,接受《天演论》等新思潮,并开始在《竞业旬报》上发表白话文章,后任该报编辑。

  1906 年考入中国公学, 1910 年考取“庚子赔款”第二期官费生赴美国留学,在康乃尔大学先读农科,后改读文科。

  1915 年入哥伦比亚大学研究院,师从哲学家杜威,接受了约翰?杜威的实用主义哲学,并一生服膺。胡适深受赫胥黎与杜威的影响,自称赫胥黎教他怎样怀疑,杜威先生教他怎样思想。因此,胡适毕生宣扬自由主义,提倡怀疑主义,并以《新青年》月刊为阵地,宣传民主、科学,毕生倡言“大胆地假设,小心地求证”、“言必有证”的治学方法。

  1917 年( 25 岁)夏回国后,任北京大学教授,北大学生对教师素来挑剔,北京大学学生顾颉刚介绍傅斯年去听胡适上课,以决定要不要将这个新来的留学生从北大哲学系赶走。傅斯年听了几次课以后,他评价胡适:“这个人,书虽然读得不多,但他走的这一条路是对的,你们不能闹。”后胡适加入《新青年》编辑部,撰文反对封建主义,宣传个性自由、民主和科学,积极提倡“文学改良”和白话文学,成为当时新文化运动的重要人物。

  同年,胡适在《新青年》上发表《文学改良刍议》,主张以白话文代替文言文,所写的《尝试集》是中国第一部白话诗集。且提出写文章“不作无病之呻吟”、“须言之有物”等主张,为新文学形式作出初步设想。“五四”时期,与李大钊等展开“问题与主义”辩难;陪同来华讲学的杜威,任杜威的翻译逾两年;与张君劢等展开“科玄论战”,是当时“科学派”丁文江的后台。胡适因提倡文学革命而成为新文化运动的领袖之一。

  从 1920 年至 1933 年,主要从事中国古典小说的研究考证,同时也参与一些政治活动,并一度担任上海公学校长。

  抗日战争初期,出任国民党“国防参议会”参议员, 1938 年被任命为中国驻美国大使。

  他兴趣广泛,著述丰富,作为学者他在文学、哲学、史学、考据学、教育学、伦理学、红学等诸多领域都有深入的研究。 1939 年还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提名。

  抗日战争胜利后,于 1946 年任北京大学校长。

  1949 年寄居美国,致力于《水经注》的考证等工作,后来去往台湾。

  1962 年,在台湾的一个酒会上突发心脏病去世。

  在胡适的一生中,除了发妻江冬秀之外,还有好几个传闻女友。

  但胡适最终没有和这些人的某一人走在一起,而是和江冬秀走到了最后,所以蒋介石评价胡适是“新文化中旧道德的楷模,旧伦理中新思想的师表”。

  胡适也是一位学识渊博的学者,在文学、哲学、史学、考据学、教育学、伦理学等诸多领域均有不小的造诣。

  胡适著作很多,又经多次编选,比较重要的有《胡适文荐》《胡适论学近著》《胡适学术文集》《胡适自传》等。多部作品广为流传。

  胡适在中国现代学术方面,是较早引入西方方法来研究中国学术的。他首先采用了西方近代哲学的体系和方法研究中国先秦哲学。

  他以其博士论文《先秦名学史》为基础,编写了《中国哲学史大纲》(上卷),仅写到先秦,虽然一生也没有写下卷,被讥是“善著上卷书”,但却起到了抛砖引玉的作用。

  蔡元培赞扬胡适《中国哲学史大纲》的长处是“证明的方法、扼要的手段、平等的眼光及系统的研究”,称其为“第一部新的哲学史”。冯友兰多次肯定《中国哲学史大纲》,认为它表明“在中国哲学史研究的近代化工作中,胡适创始之功,是不可埋没的”(《三松堂全集》第 1 卷,第 213 页)。

  在中国历史上,胡适被称为“新文化运动的主将之一、中国自由主义的先驱”。拥有 32 个博士头衔(经袁同礼考证,胡适共获得博士学位 36 个。)
  辑一 一九〇七年家书

  劝君善炼气如虹,莫把穷通怨化工。

  错节盘根知利器,勖哉时势造英雄。

  ——家书摘录

  致胡近仁书

  致近仁老叔大人尊前:

  半年之中,通问殊少,吾叔或能谅我懒也。日前乃以儿女之私,辱吾叔殷殷垂示,侄非草木,宁不知感激遵命。实以近状如此如此政[致]不获已耳!侄尝为吾叔言,生平有二大恩人,吾母吾兄而已。罔极之思,固不待言。而小人有母,尤非他人泛泛者比。侄乌忍上逆吾母之命而作此忍心之事。总而言之,予不得已也!侄对吾叔不敢打一诳语,叔宜信我耳。近来心中多所思虑,郁郁终年,无日不病。有最近之照片一帧,在吾舅处,可证吾言也。辱示赠周卿诗,第四句甚佳。惜周卿不足当此。吾叔殊未知,周卿实一莽男儿,不学无术者也。近作若干首录呈乞政。今年工课繁重,殊无暇及此。

  偶有所感,便一为之。六、七月来,得诗不过二十首耳。近来读杜诗,颇用一二分心力。忆得百十首,余无所成,颇用自愧。老叔近读何诗?迩来上海购书稍易,老叔欲得何家诗集者,请以书名见示,当为老叔得之也。此颂

  道安
  侄事已于家信内详说一切,叔可于家母处索观便知。

  侄骋顿首
  致胡近仁书

  近仁先生大人鉴:
  别后于九月初八日始克抵申,明日即重阳矣。七夕尚与足下携手共观巧云,今日何日?乃不能得与足下共赏黄花令节矣!念之能无黯然魂消耶!小诗数章,附函寄呈,待足下评骘甚殷。匠石之斧,断断不可不挥也。今夕即有人返里,匆此布达。即询近境!
  族侄骍顿首

  英雄得自由,丈夫贵独立。

  历尽诸险艰,妙理闲中得。

  集随园句奉赠
  其一
  有叔有叔字近仁,忘年交谊孰堪伦。

  香山佳句君知否?同是天涯沦落人。

  其二
  十年老友三年别,别后相逢互索诗。

  含笑高吟含笑读,互拈朱笔互书眉。

  其三
  怜君潦倒复穷愁,愧我难为借箸谋。

  吟到泪随书洒句,那堪相对兴悲秋。

  其四
  劝君善炼气如虹,莫把穷通怨化工。

  错节盘根知利器,勖哉时势造英雄。

  其五
  十年联交久,何堪际别离!
  友师论学业,叔侄叙伦彝。

  耿耿维驹意,依依折柳辞。

  天涯知己少,怅怅欲何之!

  丁未夏,余归自申江,与近仁先生别三年矣。相见依依,不忍言别,而又不能不别。赋此留别,即希教正。

  ( 1907 年)秋八月族侄骍谨识
  致胡近仁书

  近仁先生赐鉴:

  前书成,以无便,故未发。今复得诗若干首录下,即求惠我斧削为荷。骍前曾言此后必守“戒诗”之约,今乃自食其言,可愧也!

  然以别后景况日趋衰飒,故聊借此用自排遣。友人任君赠骍诗,有“雕虫宁素志,歌哭感当时”之语。骍感谢之至于极地,先生闻此,当知我心也。

  侄骍白

  ( 1907 年,暂系于此。)
  辑二 一九〇八年家书

  为人父母者,固不能不依此办法,但儿既极恨此事,大人又何必因此极可杀、极可烹、鸡狗不如之愚人蠢虫瞎子之一言。而以极不愿意、极办不到之事,强迫大人所生所爱之儿子耶?
  ——家书摘录

  致母亲书
  慈亲大人膝下:

  谨禀者,今日接得大人训示及近仁叔手札,均为儿婚事致劳大人焦烦。此事男去岁在里时大人亦曾提及,彼时儿仅承认赶早一二年,并未承认于今年举行也。此事今年万不可行。一则男实系今年十二月毕业,大哥及诸人所云均误耳。此言男可誓之鬼神,大人纵不信儿言,乃不信二哥言耶?二则下半年万不能请假。盖本校定章若此学期有一月中请假一小时者,于毕业分数上扣去廿分;有二月中均有请假者扣四十分,余以次递加。大人素知儿不甘居人下,奈何欲儿以此儿女之私,抑儿使居人后乎!(一小时且不敢,何况二三礼拜乎?)三则吾家今年断无力及此。大人在家万不料男有此言,实则二哥所以迟迟不归者,正欲竭力经营,以图恢复旧业。现方办一大事,拮据已甚,此事若成,吾家将有中兴之望(此事亦不必先行禀知,以里中皆非善口,传之反贻人猜疑,贻人啧啧烦言也)。若大人今年先为男办此事,是又以一重担加之二哥之身也;且男完婚,二哥必归,而此间之事将成画饼矣。大人须念儿言句句可以对上帝,儿断不敢欺吾母。儿今年尤知二哥苦衷,望大人深信儿言,并以此意语二嫂知之。四则男此次辞婚并非故意忤逆,实则男断不敢不娶妻,以慰大人之期望。即儿将来得有机会可以出洋,亦断不敢背吾母私出外洋不来归娶。儿近方以伦理勖人,安敢忤逆如是,大人尽可放心也。儿书至此,儿欲哭矣,嗟夫吾母,儿此举正为吾家计,正为吾二哥计,亦正为吾一身计,不得不如此耳。若此事必行,则吾家四分五裂矣,大人不可不知也。若大人因儿此举而伤心致疾或积忧成痗,则儿万死不足以蔽其辜矣。大人须知儿万不敢忘吾母也。

  五则大人所言惟恐江氏处不便,今儿自作一书申说此中情形,大人可请禹臣师或近仁叔读之,不识可能中肯,以弟(原文如此)思之,除此以外别无良法矣。大人务必请舅父再为男一行,期于必成,期于必达儿之目的而后已。六则合婚择日儿所最痛恶深绝者,前此在家曾屡屡为家人申说此义。为人父母者,固不能不依此办法,但儿既极恨此事,大人又何必因此极可杀、极可烹、鸡狗不如之愚人蠢虫瞎子之一言。而以极不愿意、极办不到之事,强迫大人所生所爱之儿子耶?以儿思之,此瞎畜生拣此日子,使儿忤逆吾所最亲敬之母亲,其大不利一;使儿费许多笔墨许多脑力宛转陈辞以费去多少光阴,其大不利二;使吾家家人不睦,其大不利三;使母亲伤心,其大不利四;使江氏白忙一场,其大不利五;使舅父奔走往来,两面难为情,其大不利六,有大不利者六,而犹曰今年大利,吾恨不得火其庐,牛马其人而后甘心也。儿言尽于此矣,大人务必体谅儿子之心,善为调停,万不可待至临时贻无穷之忧。男手颤欲哭,不能再书矣。戊申七月初四日不孝儿子嗣糜百拜谨禀。

  男现在不时回店,有信不如由泾县转寄之速也。此用红圈皆极紧之言,用作标识耳。

  尤有一事,男不敢不告于大人者,男自得此消息至今消瘦甚矣。

  昨日拍有一照他日寄归,大人当亦伤心,儿何憔悴至此耶!
  前寄余川汪上宾兄(即宅坦三老表嫂之义女婿)带有二哥及儿之信已收到未?儿已将致江村之信写好,因大人既以八月毕业为辞,故男信中亦以此为辞,庶不使大人失信于江氏。儿思儿之岳氏既有意与吾家为姻眷,今得儿书,当念二姓他日尚须来往,女婿他日尚须登堂相见,断不肯使儿为难,以阻二姓之好。则大人所言一切为难情形皆儿一身当之。望大人垂念儿子一片为吾家为吾母之苦心,助儿一臂,请舅父亲自为儿一行。有儿此信,大人及舅父均有可措词之道,事无不成之理。儿以昨日作两书,今日又作致江氏书,天气太热,作字太多,致背脊酸痛,今不能多作书矣。今并万言为一句曰:“儿万不归也。”

  儿子嗣穈饮泣书( 7 月 31 日)
  辑三 一九〇九年家书

  闻二哥言聪儿近能勉强看小说,此大好事。惟小说中有一种淫书,切不可看。又有石印字太小之书,亦切不可看。

  ——家书摘录

  致母亲书
  慈亲大人膝下:

  日前接读七月十二日手谕,欢喜无量。男与二哥在此均各平安,请勿远念。儿近已不欲他往,下半年仍在中国新公学,已于七月二十六日开课。儿每日授课四时,以外有暇,时时研习他国文字,以为出洋之预备。现所授之时间比上半年每日较少一时,便觉省力多矣(上半年每日五时)。

  大人来谕言及债款家用等情,儿自当赶紧筹寄。儿在此所苦出息甚微,校中又万分拮据,以致今年未寄一钱。惟儿从不敢妄用一钱,致蹈浪费之弊,此则大人所能信儿者也。

  来谕述舅父病状,令人骇异不已。所望抵家以后得泽舟及禹臣师诸君协力调治,药到回春,则此愿慰矣。惟人命至重,千万不可信愚人之言,妄服仙方或祈禳求愈,想大人必不以儿此言为过虑也。

  来谕中附有与二哥一谕及聪儿一禀,均已交二哥看过。二哥昨夜(廿八日)往川沙料理店事,须数日始能回沪。前此二哥曾有痔疾,现已告痊,请大人及二嫂均可放心,毋庸焦虑也。

  大人手谕中附有一信,乃一女子致其母者,署名宝孙。函中称呼人物皆儿所不解。以手谕有“儿妇于初八日来吾家”一语度之,似此函即儿妇手书。果尔,则此函字迹词意已略有可观,不可谓非大进步,此皆出吾母之赐也。儿甚愿其暇日能时时用功,稍稍练习,在吾家有诸侄可以问字,在岳家有其母可以问字,即此已足。现旌、绩两邑俱无完全女学,虽入学亦无大益,不如其己也。儿近年以来于世事阅历上颇有进步,颇能知足。即如儿妇读书一事,至今思之颇悔。从前少年意气太盛,屡屡函请,反累妇姑、岳婿、母子之间多一层意见,岂非多事之过。实则儿如果欲儿妇读书识字,则他年闺房之中又未尝不可为执经问字之地,以伉俪而兼师友,又何尝不是一种乐趣,何必亟亟烦劳大人,乃令媒妁之人蹀躞奔走,为儿寄语。

  至今思之几欲失笑,想大人闻儿此言,亦必哑然失笑也。

  禹臣师嘱买教科书及永儿读书,皆已购就,一并附呈。闻二哥言聪儿近能勉强看小说,此大好事。惟小说中有一种淫书,切不可看。

  又有石印字太小之书,亦切不可看。聪儿眼目已有毛病,千万不可令以小说之故又受损伤,望大人及二嫂时时留意。此事关系甚大,不可轻易放过也。今日下课无事,执笔作此。舅父现在吾家,故不另禀问安,即乞大人致意问病,无任企切。

  谨此,叩请金安,伏乞垂鉴
  儿穈百拜
  又,家中析产阄书,均已见过,惟姨太现在是否仍与大人合住,现在颇康健否?甚念!
  七月廿九日( 9 月 13 日)
  辑四 一九一〇年家书
  而比年以来,穷年所得,无论儿不敢妄费一钱,终不能上供甘旨,下蓄妻孥,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岁不我与,儿亦鬑鬑老矣。既不能努力学问,又不能顾瞻身家,此真所谓“肚皮跌筋斗,两头皆落空”者是也。

  ——家书摘录

  致母亲书
  慈亲大人膝下:

  敬禀者,本月曾托方庆寿兄带上胡开文借票一纸,并嘱其向开文取款带家,不知已收到若干。儿今年本在华童公学教授国文。后,二兄自京中来函,言此次六月京中举行留学美国之考试,被取者留在京中肄业馆预备半年或一年,即行送至美国留学。儿思此次机会甚好,不可错过。后又承许多友人极力相劝,甚且有人允为儿担任养家之费。儿前此所以不读书而为糊口之计者,实为养亲之故。而比年以来,穷年所得,无论儿不敢妄费一钱,终不能上供甘旨,下蓄妻孥,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岁不我与,儿亦鬑鬑老矣。既不能努力学问,又不能顾瞻身家,此真所谓“肚皮跌筋斗,两头皆落空”者是也。且吾家家声衰微极矣,振兴之责惟在儿辈,而现在时势,科举既停,上进之阶惟有出洋留学一途。且此次如果被取,则一切费用皆由国家出之。闻官费甚宽,每年可节省二三百金,则出洋一事于学问既有益,于家用又可无忧,岂非一举两得乎?儿既决此策,遂将华童之事辞去,一面将各种科学温习,以为入京之计。儿于四月中即已将此事始末作书禀告大人。

  此书交弼臣姊丈带上,不意弼臣逗留上海不即归去,及儿知之已隔廿余日。事隔多日,遂将此信索回。今儿于廿二夜与二哥同趁“新铭轮”北上,舟中蜷伏斗室不能读书,因作此书奉禀。儿此举虽考取与否,成败尚不可知,然此策实最上之策,想大人亦必以为然也。

  儿此行如幸而被取则赶紧归至上海,搬取箱箧入京留馆肄业,年假无事当可归来一行。如不能被取,则仍回上海觅一事糊口,一面竭力预备以为明年再举之计。年假中亦必回家一行,望大人放心可也。

  儿此行舟中风平浪静,又有二兄同行,尤可无虑。抵京之后二哥往东三省,儿则留京预备,考期定于六月中,惟尚无定期,当俟抵京后再行报告也。儿有一照片托弼臣姊丈(即樟林)带上,大人已见之否?弼臣此次来沪带病而归,所患病乃系极危险之症,家中万不能医治,此次以资斧乏绝不能在沪诊治。如抵里后尚未痊愈或更利害,望大人转述儿意,令其再筹款来上海或杭州就西医诊治,千万不可再延,以误终身也。儿抵京后一切情形及考试之事,均俟入京后再行禀告。谨此,叩请金安。

  穈儿百拜 五月十四日( 6 月 30 日)
  家中诸长老均此。

  作于“新铭”舟中,时舟行黑水洋,水皆作黑色也。

  致母亲书
  慈亲大人膝下:

  儿此次与二哥北上,在舟中曾作一书托瑞生和转寄,不知已寄到否?儿于廿七日抵京,二哥于二十九日乘火车往奉天矣。儿抵京后始知肄业馆今年尚不能开办,今年所取各生考取后即送出洋。儿既已来京不能不考,如幸而被取,则八月内便须放洋。此次一别迟则五年,早亦三年,始可回国。儿拟如果能被取,则赶紧来家一行,大约七月初十以前可以抵家,惟不能久留,至多不过十日而已。如不能被取,则仍回上海觅一事糊口,一面习德法文及各种高等科学,以为明年再举之计,如此则今夏不能归来,须俟十二月矣。现考试之期定于十五至廿三等日,至廿四日便可分晓。届时如果被取当以电报来家问照也。儿此次北上一切用费皆友人代筹,故今年家用分文未寄,如能被取则有每人五百两之改装费,家用可以无忧;若不能被取,则儿南归后即当赶紧设法筹寄,大人可以放心也。前托方庆寿兄带上开文借据及托其向开文取款寄家,不知有效否。儿无论取与不取,七月初即须南归,俟抵上海后再行禀告。匆匆奉禀,即叩

  福安
  穈儿百拜 六月初六日( 7 月 12 日)
  今日忽念及家中大小团聚吃各种包子,此乐真令天涯游子想煞想煞。

  有信可寄上海瑞生和。

  辑五 一九一一年家书

  姊现尚有工夫读书否?甚愿有工夫时,能温习旧日所读之书。如来吾家时可取聪侄所读之书,温习一二。如有不能明白之处,即令侄辈为一讲解。虽不能有大益,然终胜于不读书坐令荒疏也。姊以为何如?

  ——家书摘录

  致母亲书
  第四号元旦

  穈儿百拜,遥祝吾母大人新禧百福。儿今日有大考一次,考毕无事,因执笔追记入学以来之事,以告吾母。想吾母新春无事,家人团聚之时,得此书以为家人笑谈之资,当是一乐也。

  (一)体育。外国大学有体育院,中有种种游戏,如杠子、木马、跳高、爬绳、云梯、赛跑、铁环、棍棒之类,皆为习体育之用。

  大学定章,每人每星期须入此院练习三次。儿初一无所能,颇以为耻。因竭力练习,三月以来,竟能赛跑十围,爬绳至顶,云梯过尽,铁环亦能上去,棍棒能操四磅重者,舞动如飞。现两臂气力增加,儿前此手腕细如小儿,今虽未加粗,然全是筋肉,不复前此之皮包骨头矣。此事于体力上大有关系,如能照常习练,必可大见功效。

  现儿身体重一百十磅(脱去衣履时称得之重),每磅约中国十二两,一年之后,必可至一百五十磅矣。

  (二)交际。美国男女平权,无甚界限。此间大学学生五千人,中有七八百女子,皆与男子受同等之教育。惟美国极敬女子,男女非得友人介绍,不得与女子交言(此种界限较之中国男女之分别尤严,且尤有理)。此间有上等缙绅人家,待中国人极优,时邀吾辈赴其家坐谈。美俗每有客来,皆由主妇招待,主人不过陪侍相助而已。

  又时延女客与吾辈相见。美国女子较之男子尤为大方,对客侃侃而谈,令人生敬。此亦中西俗尚之不同者也。

  (三)饮食。此间食宿分为二事,如儿居此室,主人不为具食,须另觅餐馆。每日早餐有大麦饭(和牛乳)、烘面包(涂牛油)、玉蜀黍衣(和牛乳)之类。中晚两餐,始有肉食,大概是牛羊猪之类。

  至礼拜日,始有鸡肉。美国烹调之法,殊不佳,各种肉食,皆枯淡无味,中国人皆不喜食之。儿所喜食者,为一种面包,中夹鸡蛋,或鸡蛋火腿,既省事,又省钱,又合口味。有时有烤牛肉,亦极佳,惟不常有耳。

  儿所居之屋,房东是一老孀,其夫为南美洲人。南美洲地本产米,故土人皆吃饭,其烹肉烧饭之法,颇与中国相同。十一月中,主妇用一女厨子,亦是南美洲人,遂为同居之房客设食。同居者,有中国人七人,皆久不尝中国饭菜之味,今得日日吃饭食肉,其快意可想,儿亦极喜,以为从此不致食膻酪饮矣。不意主妇忽得大病,卧床数日,遂致死去。死后其所用之厨子亦去。如是此种中国风味之饮食,又不可得矣。此一事实,颇有趣味。吾母闻之,亦必为之大笑不已也。

  右举三事,拉杂书之,即以奉禀。顺叩

  金安
  穈儿百拜 辛亥元旦( 2 月 18 日)
  家中长幼均此。

  致江冬秀书

  冬秀贤姊如见:

  此吾第一次寄姊书也。屡得吾母书,俱言姊时来吾家,为吾母分任家事。闻之深感令堂及姊之盛意。出门游子,可以无内顾之忧矣。

  吾于十四岁时,曾见令堂一次,且同居数日,彼时似甚康健,今闻时时抱恙,远人闻之,殊以为念。近想已健旺如旧矣。前曾于吾母处,得见姊所作字,字迹亦娟好,可喜,惟似不甚能达意,想是不多读书之过。姊现尚有工夫读书否?甚愿有工夫时,能温习旧日所读之书。如来吾家时可取聪侄所读之书,温习一二。如有不能明白之处,即令侄辈为一讲解。虽不能有大益,然终胜于不读书坐令荒疏也。姊以为何如?吾在此极平安,但颇思归耳。

  草此奉闻。即祝无恙。

  胡适手书 四月廿二日

  辑六 一九一二年家书
  祖国风云,一日千里,世界第一大共和国已呱呱堕地矣!去国游子翘企西望,雀跃鼓舞,何能自己耶!
  ——家书摘录

  致母亲书
  第五号上
  吾母大人膝下:

  前寄第四号书想已收到。兹寄上放大照相一张,以原片甚小,故不能再大,即此张虽甚大,然已不十分清楚矣。如吾母喜欢此片,乞下次来信告知,儿当加印寄上也。儿居此极平安,惟苦甚忙,大有日不暇给之势。此外则事事如意,颇不觉苦。且儿居此已久,对于此间几有游子第二故乡之概,友朋亦日多。此间有上等人家常招儿至其家坐谈,有时即饭于其家,其家人以儿去家日久,故深相体恤,视儿如一家之人。中有一老人名白特生,夫妇二人都五十余岁,相待尤恳挚。前日儿以吾母影片示之,彼等甚喜,并嘱儿写家信时代问吾母安否。儿去家万里,得此亦少可慰吾离愁耳。

  家中诸侄辈现作何种事业?儿以为诸侄年幼,其最要之事乃是本国文字,国文乃人生万不可少之物,若吾家子弟并此亦不知之,则真吾家之大耻矣。夜深作此奉禀,即祝

  吾母康健百福
  穈儿百拜 四月廿一日( 5 月 19 日)
  致母亲书
  第三号上
  吾母大人膝下:

  六月五日发第二号书,想已寄到。儿现大考已毕,已在暑假中矣。

  今年暑假拟稍事旅行,以增见闻。本月廿一日拟往游“北田”,约住十日可归。七月中当居此,有撰文之事,当勾当清楚。约八月中当可毕事,八月十几当往游维廉城,赴吾国学生大会,归途须至纽约一游。纽约者,世界第一大城也。儿居此邦已二年,尚未一至其地,可谓憾事。自纽约归时,约在八月之末。九月中当闭户读书,为来年计。

  开学之期,约在九月月底矣。此邦年假仅有十日,而暑假乃至百余日之久。盖暑假中,一则天热不能读书;二则自六月至九月(约吾国旧历自四月中旬至八月初旬)为农忙之候,学生多有归助其父兄尽力农事者,故暑假之长十倍于年假焉。若吾国之年假,除拜年酬应之外,一无他事,而学生多因之废学,真无谓也。家中大小现都平安,家用一时尚不能寄,如需钱可暂时挪借,俟儿筹得款时再行寄归。

  岳氏赠婢之惠,殊令人感激。儿当作书谢之,何如家中来书总以戒酒为言,儿居此二年,滴酒未尝入口,望大人放心也。

  穈儿拜( 6 月)
  致母亲书
  第四号上
  吾母膝下:

  作第三号书未发,而有北田之行,昨日抵北田。此地居美国之东北部,山水清秀,林木郁茂,甚可爱玩,可称避暑乐地。拟于此作十日之游,然后归去。

  昨日来时,坐火车终日始达,计程三百余英里,约吾国千一百里。

  途中山皆秀丽无比,有清溪浅水,似吾国乡间,对之有故乡之思焉。

  车中思作一诗,但成二句如下:“出山活水磷磷浅,扑面群峰兀兀青。”

  儿前屡次作书,欲令冬秀勉作一短书寄儿,实非出于好奇之思,不过欲藉此销我客怀,又可令冬秀知读书识字之要耳,并无他意。

  冬秀能作,则数行亦可,数字亦可,虽不能佳,亦复何妨。以今日新礼俗论之,冬秀作书寄我,亦不为越礼,何必避嫌也。

  儿居此甚乐,有暇当寄此间风景图画数张来。匆匆,即祝吾母康健
  适儿拜 六月廿二日

  致母亲书
  第九号上
  吾母大人膝下:

  在维廉市时曾作第八号书,想已收到。儿现已归来,开学之期,尚在月之下旬,故日来颇有暇晷,可以读书、写字、下棋、游山。

  大忙之后,忽得数日之闲,其乐可知也。因无所事,故将此间风景略记一二如下:
  此城名绮色佳,倚山临湖,山下为市镇,有一万五千人,街市亦甚热闹,有电车、报馆之类。山上则为大学校舍,及附近人家。

  山下除店肆之外,一无可观。山上则风景幽逸雅秀,树目葱郁,与山下尘嚣之气相去远矣。

  山高约四百尺,山腰有石筑牌楼,为校之大门。自此入,则道旁绿阴夹径,有小桥亦石筑,为入学必由之道。桥下水声澎湃者,则飞瀑在焉。飞泉迤逶自山中来,至此,乃冲石壁而下,遂成此瀑。

  过此桥不数武,即见红屋一所,为体育之室。过此,道歧为二,循左手行为中街,道旁皆古槐参天。行数百步,有钟楼巍然矗立者,为大学藏书之楼,楼之前为法律学院。左为校长办事之室。更左则为地学院、博物院、算学院,毗连接壤。其前为一大草地,草绿无际,名之曰方原。方原之西北角有大屋二:一为化学院,一为电学院。

  方原之北为机械工程学院,方原之东为文艺学院(儿每日上课皆在此院)与建筑工科院及医学院。文艺院之背为物理学院及兽医学院。

  兽医学院之背即为更高之山,山上为农学院。此校舍之大概也。

  在方原之东北角,有小径,循此行百步,可达一大桥,跨大壑而立。桥之右为一飞瀑,为此间最大之瀑泉,急湍下泻,澎湃涌溢,如闻千军万马之声。飞沫溅起,皆冉冉成云,遥望之,气象极壮观。

  去山下约二里许,有小湖,名凯约嘉湖。湖面阔仅五里许,而长百余里,故又名曰指湖,以其长而狭如指也。湖上水波平静时,可荡舟,两岸青山如画,每当夏日,荡舟者无算,儿时亦往焉。

  此间风景大略也,惜不能得全套之图寄归,亦是憾事。附呈图两张,以见一斑而已。

  匆匆作此,即祝

  合家平安,吾母康健

  适儿百拜 八月卅一日

  辑七 一九一三年家书
  闭户注群经,誓为扫尘垢。

  我当授君读,君为我具酒。

  何须赵女瑟,勿用秦人缶。

  此中有真趣,可以寿吾母。

  ——家书摘录

  致母亲书
  第七号(不知此系第七号否)

  吾母大人膝下:

  得第五号书甚喜,又知上海之款已收到一月,甚望后此可源源而来,庶家中可无薪水之忧,而儿亦安心在外矣。儿之照片所以不常寄来者,因此间照片价昂,而儿友朋极多,每摄一影非得二三十张不敷分赠,故一时不能得耳。实则儿近来变易甚微,与前此所摄影相差正无几,故望吾母能恕儿不寄照片之罪也。儿今夏习夏课之外尚有外事,又须卖文,故忙极,一时未能多作书寄家,此咎亦望吾母宽恕也。儿前收到全家照片时曾作一诗,诗虽不佳,然亦足写儿近来感情,故另录一份寄家,望请禹臣师或近仁叔读之,并乞为吾母讲解之何如?儿近除忙外,他无所苦。今年夏间天气尤凉爽,无灾燠之苦,殊幸事也。今年南北战事又起,海外闻之甚为惶惧,但望兵灾勿及吾乡耳,大哥二哥处都无信来,奈何此信抵家时,想蕙苹侄女已将出嫁,望吾母为我致意贺其为人妇,并祝其后日夫妇和顺,儿女满膝,待儿归来时又有人呼儿作叔公矣。大姊家已抱孙否?砚香甥娶亲至今已将八九年,想已有儿女矣。

  匆匆奉禀,即叩

  吾母万福康健
  合家大小里中长中(幼)均此问安。

  适儿百拜 七月卅日
  出门一首得家中照片作

  出门何所望,缓缓来邮车。

  马驯解人意,踯躅息路隅。

  邮人逐户走,歌啸心自如。

  客子久凝伫,迎问书有无。

  邮人授我书,厚与寻常殊。

  开缄喜欲舞,全家在画图。

  中图坐吾母,貌戚意不舒。

  悠悠六年别,未老己微癯。

  梦寐所系思,何以慰倚闾。

  对兹一长叹,悔绝温郎裾。

  图左立冬秀,朴素真吾妇。

  轩车来何迟,累君相待久。

  十载远行役,遂令此意负。

  归来会有期,与君老畦亩。

  筑室杨林桥,背山开户牖。

  辟园可十丈,种菜亦种韭。

  闭户注群经,誓为扫尘垢。

  我当授君读,君为我具酒。

  何须赵女瑟,勿用秦人缶。

  此中有真趣,可以寿吾母。

  致母亲书
  第八号上
  吾母大人膝下:

  前日发第七号信后,承友人以代摄之影片见赠。此片虽不甚佳,然笑容可掬,又甚自然,无拘束之态愁苦之容,故儿甚喜之。因以一片寄呈吾母。已嘱此友代印多张,俟印成时当再多寄几张来也。

  前月曾寄一影亦作笑容,吾母已收到否?儿现尚未有放大照片,然不久终当寄一份来家,望吾母放心也。

  现所习夏课将毕,夏课完后儿即可毕业。儿以年来多习夏课,故能于三年内习完四年之课也。毕业之后拟再留二年,所得者为第一级学位(即学士之位)。西国大学学位共分三级,第一级为学士(四年),第二级为硕士(一年),第三级为博士(二年)。故儿如再留三年可得博士之位矣。现江西有战事,幸不致波及吾乡否?远人闻乱,心日夕不能安也。此祝

  吾母康健百福
  适儿 八月三日
  辑八 一九一四年家书
  此间方交春景,百卉都放,大可怡悦心神。惟对此佳景,益念吾故乡木已。古人云“虽信美而非吾土兮”,真得吾心云。

  ——家书摘录

  致江冬秀书

  冬秀姊如见:
  顷得手书,喜慰无限。来书词旨通畅,可见姊近来读书进益不少,远人读之快慰何可言喻!
  岳母病状闻之焦思不已,不知近已稍愈否?适另有一函,问岳母安好,乞姊转致为盼。令兄嫂及令叔处,均乞代为寄声问好。

  来书言放足事,闻之极为欣慰,骨节包惯,本不易复天足原形,可时时行走以舒血脉,或骨节亦可渐次复原耳。

  近来尚有工夫读书写字否?识字不在多,在能知字义。读书不在多,在能知书中之意而已。

  新得姊之照片(田间执伞之影)甚好,谢谢。

  匆匆奉复,即祝无恙。

  适白 四月廿八日

  致母亲书
  第六号上
  吾母大人膝下:

  前寄第五号书及放大之照片,想已收到。今又寄呈放大影片一帧,如大人欲多得数张,当即寄呈。儿之照片,因近来未得佳者,佳者价恒甚昂,故二时尚未能寄家。总之,一二月内必摄一张寄来也。儿在此甚平安,秋间即可毕业。惟仍须留此一年,可得硕士学位,然后迁至他校(尚未定何校),再留二年,可得博士学位,归期当在丙辰之秋耳。

  家用一事,已在沪设法,不知已寄有款至家否?甚念。收到有款,乞吾母即以书告知。此处每月有二十元(英洋),今年夏间,儿当多作文,或可多得钱,亦未可知耳。

  此间方交春景,百卉都放,大可怡悦心神。惟对此佳景,益念吾故乡木已。古人云“虽信美而非吾土兮”,真得吾心云。

  二哥在丹阳县作课长,月薪虽微,尚可勉强敷衍。惟二哥家累大(太)重,亦是不了之计耳。

  儿近来百无所苦,但苦太忙,家书之不常寄,亦以此故也。匆匆即祝

  吾母康健
  适儿百拜 五月十一日

  致母亲书
  第八号上
  吾母大人膝下:

  今晨得第三号信(三月廿日),知儿所发第二号信已收到,甚慰。儿前日得节公来书,知所寄之款,除为儿买茶叶寄美外,共得英洋一百八十三元三角,已如数寄家矣。此款并非由文字上得来,乃向友人处暂时挪移。此间友人相待甚优,儿许以每月还以十元,今儿得大学中津贴,明年可得三百元,此款甚易偿还也。夏间,儿或能以文字卖钱,惟不可必耳。上次儿曾以在此得奖赏事奉告。儿以外国人得奖,故此邦报纸争揭载此事,此亦一种无谓之虚名也。

  儿在此甚平安,明年决计不任外事,一意读书看书。此间五月始交春,今草木怒长,百卉都发,甚惹人乡思,然亦无可如何也。前嘱吾母作一书寄白特生先生之夫人,望勿忘之。夫人待儿如家人骨肉,得吾母书,必甚乐也。匆匆即祝

  吾母万福
  合家均此
  适儿百拜 五月廿日
  儿去家日久,故于家中人口之年岁生日都一概忘却,甚愿吾母将家中大小及外祖母舅母诸姊诸兄之年岁生日一一告知也。

  致母亲书
  第九号上
  吾母大人膝下:

  前日友人为儿摄一“室中读书图”小影,颇佳,急寄呈吾母一观。另印数张,俟印成时,续寄来也。昨和友人诗一首,写此间景物,其词云:漫说山城小,春来不羡仙。壑深争作瀑,湖静好摇船,归梦难回首,劳人此息肩,绿阴容偃卧,平野草芊芊。

  适儿 五月廿八日

  致母亲书
  第十四号上

  吾母:

  今晨得不列号家书(当是五号),五月二日所发,读悉。家中大小平安,外祖母康健如恒,两表弟读书亦肯用心,闻之极喜。又知放足一事,吾母已令冬秀实行,此极好事,儿从今可以放心矣。

  前寄第十三号信附毕业照相想已收到。儿前存瑞生和之书箱不知已寄回家否,抑尚存上海?如已寄回家,可托人开看。中有儿圈点之《楚辞集注》一部(四本),《墨子》一部(四本),乞代捡出交邮局带来。

  寄时可用油纸包好,勿封口,但用绳扎好可也(封口即寄费昂)。

  邮费若干,可问濠寨分局便知,不必挂号也。儿今年夏间大概仍居此地,以旅行太贵也。亦不习夏课,儿前三年每年课夏课颇以为苦,故今年不复读,庶可少休也。匆匆,即祝
  吾母康健
  适儿 六月廿九日

  致母亲书
  冬秀贤姊如见:

  前由家母转交照片三种(一大二小,小者乃六月内所寄),想皆已收到。适留此邦已四载,已于去秋毕业。今已决计再留二年,俟得博士学位时始归,约归期当在民国五年之夏矣。适去家十载,半生作客他乡,归期一再延展,遂至今日,吾二人之婚期,亦因此延误,殊负贤姊。惟是学问之道,无有涯矣。适数年之功,才得门径。

  尚未敢自信为已升堂入室,故不敢中道而止。且万里游学,官费之机会殊不易得,尤不敢坐失此好机会。凡此种种不能即归之原因,尚乞贤姊及岳母曲为原谅,则远人受赐多矣。适去家日久,家慈倚闾之思,自不容已。幸贤姊肯时时往来吾家,少慰家慈思子之怀、寂寞之况。此适所感谢不尽者也。前曾得手书,字迹清好。在家时尚有工夫读书写字否?如有暇日,望稍稍读书识字。今世妇女能多读书识字,有许多利益,不可不图也。前得家母来信,知贤姊已肯将两脚放大,闻之甚喜。望逐渐放大,不可再裹小。缠足乃是吾国最惨酷不仁之风俗,不久终当禁绝。贤姊为胡适之之妇,正宜为一乡首倡。望勿恤人言,毅然行之。适日夜望之矣。适在此起居如意,名誉亦好,可慰远念。姊归江村时,望代问岳母起居,及令兄嫂、令叔暨诸人安好。

  匆匆不尽欲言。即祝无恙。

  适手书 七月八日
  致母亲书
  第十七号上

  吾母:

  今晨得第七号家信,甚喜。书中所问各节今一一答复如下:

  所得卜朗吟之奖赏金每年只有一次,每次仅有一人。

  所得荣誉津贴乃由校中教长视平时工夫,而之与(原文如此)卜朗吟奖赏不同也。

  冬秀处上次已有书寄去(第十五号中),岳母处容稍缓有暇时补作。

  所言汇款由芜转旌一层,儿意以为不如上海转里中之便。盖儿寄款皆是美金,须在上海兑换银洋。儿所用是美国邮局汇票,上海有美邮政分局,他处无之。且节公处曾经理此种款项已有数次,已成熟手,何必改换乎?且由上海寄,只须一转;由芜转旌再转里中是三转也,岂非更费事乎?铭彝表兄好心,甚可感。乞吾母以此意告之。

  翰香叔闻前曾抱微恙,不知现已痊愈否?二哥现在何处,二年不通信矣。

  大哥现想尚在汉口,惟不知其通信地址,乞吾母下次来信告知。

  昨夜此间“世界学生会”开会欢迎夏校学生,儿为此夜主要演说者。儿所演题为《大同主义》,颇不劣,到者四百余人。

  今日下午往此间“妇人戒酒会”演说,题为《侨民与美国》。“妇人戒酒会”者,妇人本不饮酒,此会以提倡禁绝酒业,禁沽禁酿为宗旨,其风可敬也。

  儿在此演说颇有名,故不时有人招请演说。演说愈多,工夫愈有长进,儿故乐此不疲也。此夏假期中演说仅此两次,当不再有他约矣。

  儿在此平安,数日前天气颇热。今则雨后渐凉,早晚尤觉凉爽,甚以为适也。

  家中大小想都平安。

  适儿 七月二十三日
  致母亲书
  第十九号上

  吾母:

  前于上月廿七日发第十八号书(此书但有山水图片数张无他言语)想已收到。儿现有小事,故十余日未作书矣,前书中曾乞吾母将儿书箱中之《楚辞集注》及《墨子》两书寄出,今此二书已由上海办到,可无庸寄矣。儿现所若(原文如此)知者数事,望吾母下次写信告知其事如下:
  一、吾邑自共和成立后,邑人皆已剪去辫发否?有改易服制者否?

  二、吾乡现有学堂几所,学堂中如何教法?

  三、乡中有几人在外读书(如在上海、汉口之类)?

  四、目下共有几项税捐?
  五、邑中政治有变动否?(近仁、禹臣或能告我)县知事由何人拣派,几年一任,有新设之官否,有新裁撤之官否,县中有小学几处?

  现欧洲有大战事,世界强国惟美国、日本、意大利及南美诸国未陷入此战火中,今交战之国如下:

  德国、奥国(又名奥)为一组

  英、法、俄、比、塞维亚为一组

  两组交敌
  此诸国除比及塞之外,皆世界第一等强国。今之战役亦不知何时可以了结,尤不知须死几百万生灵,损失几千万万金钱,真可浩叹。

  以大势观之,奥、德或致败衂,然亦未可知也。英、德在中国皆有土地财产(英之香港、威海卫,德之青岛、胶州湾),战祸或竟波及东亚亦意中事也。

  此邦战严守中立,又去战地远,故毫无危虞,望吾母放心也。

  酷暑已去大半,早晚凉风送爽,居此甚可乐。有时夜出玩月散步,颇念少时在吾家门外坦场夜生石磴上乘凉,仰看天河数流星,此种乐趣都如梦寐。曩时童稚之交,如近仁叔,如细花兄,如秫兄,今想皆儿女盈前作人父矣。凤娇姐、蕙苹侄女今想皆已出嫁,人事卒卒,真可省味。

  适儿 八月九日
  致母亲书
  第廿二号上

  吾母:

  儿作第廿号书后,即离去绮色佳,初三日至安谋司,赴“东美中国学生年会”,到会者凡一百十七人,中有女子二十余人。今年女学生赴会者人数之多,为历年所未有云,在会遇故人相识甚多,倾谈极欢。

  初三日,“选举职员会”,儿被举为明年《留美学生月报》(英文)主笔之一,辞之不获,只可听之。初四日在会,为会之末日。

  初五日,会毕,与同学数人同游波士顿,道经唐山,有楼可望见数十里外村市,风景绝佳。初五夜抵波士顿,居一人家。

  初六日,为星期,往游波城公家藏书楼,中藏书一百余万册。

  下午往游美术院,中藏古今东西雕刻之像、石器、铜器、金石、古玩、名画无数。中有中国古画数十幅,皆极佳。有“宋徽宗缫丝图”真迹,为稀世之宝云。

  初七日,以车往游立克信敦,此地多历史古迹。初北美洲本英国属地,百三十余年前,英王乔治第三重税此地,居人人心大愤,久之遂至决裂,故有独立之战。此战事凡历数年之久始定。美国遂脱英之羁绊,而成独立之国。此战之第一战,即在此地,是为立克信敦之战。今其地犹多铭功之碑,战死者之铜像云。

  过此十里许,至康可,亦当日战场,古迹尤多。此地不独以历史古迹著也,美洲最有名之文人,如爱麦生,如霍桑,如阿尔恪夫人诸大文豪,生时皆居此,死即葬于是。儿等往游,徘徊凭吊于其墓上,思历史之遗烈,念文人之逸事,感慨之情,何能自已。

  初八日,游哈佛大学校舍。哈佛大学开创于二百年前,至于今日,为此邦第一有名大学。校舍凡六十余所,皆高屋大厦,其最著者,为大学博物院。院中有玻璃花数百种,其花为德国植物学家伯纳楷所造,以玻璃为之,其花卉彩色须瓣枝叶,一一如生,为天下驰名之奇观云。世界能造此花者,仅有此君父子二人而已。

  下午遇友人,请同往,坐汽车周行公园中,甚快。归来无事,因作此书。

  儿拟稍留一二日,即当归去。

  余当续寄。

  适儿 初八日( 9 月 8 日)
  辑九 一九一五年家书
  则演说愈多,则愈有进境。吾今日之英语,大半皆自演说中得进益。吾之乐此不疲,此亦其一因也。

  ——家书摘录

  致母亲书
  第三号上
  吾母:

  前日得十一月十八日家书(不列号),具悉一切。儿前仅寄美金四十元,一、二月内当续寄款归家。

  白特生夫人及维廉姑娘处,儿当代达母意致谢。

  白特生夫人于儿子生日(十一月一十七日)特设馔招儿餐于其家,为儿作生日。儿客中得此,感激之私,伺可言喻!吾母下次作书时,乞附及之。

  此间又有韦莲司夫人者,其夫为大学地文学教师,年老告休。

  夫人待儿甚厚,儿时时往餐其家,亦不知几十次矣。去冬曾嘱儿附笔道候,想已收到。母下次作书时能附一短书与之,想韦夫人必甚喜也。

  韦夫人之次女(即吾前廿五号所记之韦莲司女士也)为儿好友。

  女士在纽约习美术。儿今年自波士顿归,绕道纽约往访之,本月以事往纽约又往访之。儿在此邦所认识之女友以此君为相得最深。女士思想深沉,心地慈祥,见识高尚,儿得其教益不少。儿间与谈及吾母为人,女士每赞叹不已,嘱儿问母安好。吾母如有暇,亦望以一书予之。

  吾母书中道及以吾乡产物作赠品,贡墨则西人无所用之,蜜枣及黄柏山茶皆好。吾国产物西方人得之每宝贵之,况吾乡土产乎!
  望吾母将此二种各寄些来,最好是用小瓶或小匣装好寄来。附上封面数纸可用以寄邮也[赠品不在多,乞母寄黄柏山茶或六瓶或四瓶(每瓶半斤足矣)及蜜枣四盒,以便分赠也]。前次信中所附之冬秀小影,得之甚喜。如下次有照像者至吾乡,望吾母再摄一影寄来(有半身大影更佳)。儿久不得见吾母颜色,能得照像亦慰情聊胜于无之计也。

  书中又道及立大嫚康健如恒,闻之甚喜。乞母代儿致意问安为盼。

  并望代贺凤娇姐合婚大喜。

  家中亲长年庚生日已收到,得之甚喜。今年仅得家书甚念甚念。

  儿在此平安,乞吾母勿念。匆匆,即祝
  吾母康健百福
  合家清吉。

  适儿 二月十八日

  致母亲书
  第五号上
  吾母:

  雪消已尽,人皆以为春已归来,不意昨夜今朝又复大雪。惟春雪不能久留,又不能积厚。但道途泥泞,可厌耳。昨日为星期,有奉市“监理会”教堂请儿演说。儿所说“耶教人在中国之机会”,听者颇众。此间教堂甚多,皆豁达大度。儿乃教外人,亦得在其讲坛上演说,可见其大度之一斑也。儿在大学中,颇以演说著名,三年来约演说七十余次,有时竟须旅行数百里外,以应演说之招。儿所以乐为之者,亦自有故:一、以此邦人士多不深晓吾国国情民风,不可不有人详告之。盖恒人心目中之中国,但以为举国皆苦力洗衣工,不知何者为中国之真文明也。吾有此机会,可以消除此种恶感,岂可坐失之乎?二、则演说愈多,则愈有进境。吾今日之英语,大半皆自演说中得进益。吾之乐此不疲,此亦其一因也。人言美国人皆善演说,此虚言也。儿居此五年,阅人多矣。所见真能演说者,可屈指数也。大学中学生五千人,能演说者,不过一二十人,其具思想能感动人者,吾未之见也。传闻失实,多类此。

  中日交涉消息颇恶。儿前此颇持乐观主义,以为大隈伯非糊涂人,岂不明中日唇齿之关系?不图日人贪得之念,遂深入膏肓如此。

  今日吾国必不能战,无拳无勇,安可言战?今之高谈战战战者,皆妄人也。美人爱人道主义,惟彼决不至为他国兴仗义之师耳。

  儿远去祖国,坐对此风云,爱莫能助,只得以镇静处之。间作一二篇文字,以笔舌报国于万一耳。

  儿居此平安,朋友相待甚殷,望吾母勿念。匆匆,即祝吾母康健百福。

  诸亲长均此。

  白特生夫人及维廉姑娘处,均已代吾母致意,彼等甚盼吾母书来也。四月初当寄美金二二十元来。

  适儿 三月廿二日

  致母亲书
  第九号上
  吾母:

  十二日得吾母第三号书,附致维廉思姑娘书,及致韦莲司夫人母女二短简,均已分译送去。吾母书中道及白特生夫人为儿作生日一事,并于致维姑娘书中附笔道谢。不意吾母书到之第三日,白特生夫人忽得急病,卧床一时许而暴卒,死时享年五十九岁。夫人待儿真如家人骨肉,天涯羁旅中得此厚爱,真非易事。今夫人遽尔仙逝,报德之私遂成虚愿。儿往唁其家,凭尸一叹,哀从中来。如此书抵家之日,吾母前所备送白夫人礼物尚未寄出,乞且将此诸物竟寄来,当交其夫收。昔吴季子挂剑墓上,以践宿诺。今白夫人虽死,儿与吾母皆心许此赠品矣。

  家用已寄十金(五月),六月初当再寄十金,此后当月月寄上。

  岳母处已有信附前第八号寄上,想已代送去。不知其病状已有起色否?
  二哥来书,言吾母有喘疾未痊,不知近已痊愈否,望早日延医诊视为要。下次家书中望详细告知病状为要。

  儿于第三号书中所言冬秀之教育各节,乃儿一时感触而发之言,并无责备冬秀之意,尤不敢归咎吾母。儿对于此事从无一毫怨望之心。盖儿深知吾母对于儿之婚事,实已尽心竭力,为儿谋一美满家庭。

  儿如有一毫怨望之心,则真成不明时势,不通人情,不识好歹之妄人矣。

  今之少年,往往提倡自由结婚之说,有时竟破坏已订之婚姻,致家庭之中龃龉不睦,有时其影响所及,害及数家,此儿所大不取。

  自由结婚,固有好处,亦有坏处,正如吾国婚制由父母媒妁而定,亦有好处,有坏处也。

  女子能读书识字,固是好事。即不能,亦未必即是大缺陷。书中之学问,纸上之学问,不过人品百行之一,吾见有能读书作文而不能为令妻贤母者多矣。吾安敢妄为责备求全之念乎?
  伉俪而兼师友,固是人生莫大之幸福。然夫妇之间,真能智识平等者,虽在此邦,亦不多得,况在绝无女子教育之吾国乎?若儿悬“智识平等学问平等”八字,以为求偶之准则,则儿终身鳏居无疑矣。

  ( 5 月 19 日)
  致母亲书
  第十一号上
  吾母:

  一月以来因学年休假在即,课极繁忙,竟无暇作书,至今日始得暇操笔,望吾母恕儿疏懒之咎也。儿近思离去绮色佳,来年改入哥伦比亚大学。此学在纽约城中,学生九千人,为此邦最大之大学。

  儿所以欲迁居者,盖有故焉。

  一、儿居此已五年,此地乃是小城,居民仅万六千人,所见闻皆村市小景。今儿尚有一年之留,宜改适大城,以观是邦大城市之生活状态,盖亦觇国采风者,所当有事也。

  二、儿居此校已久,宜他去,庶可得新见闻,此间教师虽佳,然能得新教师,得其同异之点,得失之处皆不可少。德国学生半年易一校,今儿五年始迁一校,不为过也。

  三、儿所拟博士论文之题需用书籍甚多,此间地小书籍不敷用。纽约为世界大城,书籍便利无比,此实一大原因也。

  四、儿居此已久,友朋甚多,往来交际颇费时日。今去大城,则茫茫人海之中可容儿藏身之地矣。

  五、儿在此所习学科,虽易校亦都有用,不致废时。

  六、在一校得两学位,不如在两校各得一学位更佳也。

  七、哥伦比亚大学哲学教师杜威先生,乃此邦哲学泰斗,故儿欲往游其门下也。

  儿居此五年,不但承此间人士厚爱,即一溪一壑都有深情,一旦去此岂不怀思?然此实为一生学业起见,不得不出此耳。

  去此之时大约在九月中旬以后,家书可仍寄旧地,有友人可代转也。

  儿身体平安,乞吾母勿念。匆匆奉禀,即祝吾母康健。

  适儿 七月十一日( 7 月 11 日)
  致母亲书
  第十一号上
  吾母:

  七月廿七日寄第十号信,想已收到。十几日来,天气极热,为几年内所不曾有,幸儿所居地颇高,又有河上吹来的凉风,故尚还可以不为热气所苦,望勿念也。

  昨日大雨半日,热气顿消。今夜坐房中,开窗读书,乃觉凉风吹入,渐有冷意,秋将至矣。此时静夜独坐,远念家中不知作何景象,亦不知家中人此时作何事,想当在烧午饭耳。

  去年七月中曾作一词,名之曰“今别离”,不知儿曾写寄家中否?
  此乃羁人之辞,不可不令家中人知之,其词曰:

  水调歌头 今别离

  (序)一夜独行月光中,念黄公度“今别离”中,“汝魂将何之”一章,以梦写东西两半球昼夜之差。因念此意亦可以月色写之,遂以英文作一诗,后复自译成此词云。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东坡句)。我歌坡老佳句。回首几年前,照我春申古渡,照汝云山深处,同此月团栾。皎色映征袖,轻露湿云鬟。今已矣,空对此,月新圆,清光脉脉如许,谁与我同看。

  遥念今宵此际,伴汝啼莺声里,骄日欲中天。帘外繁花影,村上午炊烟。

  此词甚愿得近仁叔为家中人讲解之,并欲近仁告我此诗如何。

  冬秀现尚在吾家否?家中人想都平安。

  适儿 八月九日
  致母亲书
  第十五号上

  吾母:

  顷得第七号家书,惊悉七叔父已于七月廿日长逝。先人一辈至今遂无一人,诚如吾母所言,良可惋叹。

  此次家书谆谆以归期为念。此事已于前号(第十三号即第十二号)书中言之,可以复按也。

  儿亦不自知何时可以得归。总之,儿之所以不归者,第一只为学业起见,其次即为学位。学业已成,学位已得,方可归来。儿决不为儿女婚姻之私,而误我学问之大,亦不为此邦友朋之乐,起居之适,而忘祖国与故乡。此二语可告吾母,亦可以告冬秀,亦可以告江氏岳母。儿远在三万里外,亦无法证此言之无虚。吾母之信儿,儿所深知。若他人不信儿言,儿亦无可如何,只好听其自然而已。

  至于外间谣传,儿已另行娶妻一说,此种无稽之谈,本不足辩。既有人信之,自不容不斥其妄。

  一、儿若别娶何必瞒人?何不早日告知岳氏,令其另为其女择婿?何必瞒人以贻误冬秀之终身乎?

  二、儿若有别娶之心,宜早令江氏退婚。今江氏之婚,久为儿所承认。儿若别娶,于法律上为罪人,于社会上为败类。儿将来之事业名誉,岂不扫地以尽乎?此虽下愚所不为,而谓儿为之乎?

  三、儿久已认江氏之婚约为不可毁,为不必毁,为不当毁。儿久已自认为已聘未婚之人。儿久已认冬秀为儿未婚之妻。故儿在此邦与女子交际往来,无论其为华人、美人,皆先令彼等知儿为已聘未婚之男子。儿既不存择偶之心,人亦不疑我有觊觎之意,故有时竟以所交女友姓名事实告知吾母。正以此心无愧无怍,故能坦白如此耳。

  四、儿主张一夫一妻之制,谓为文明通制。生平最恶多妻之制(娶妾或两头人之类),今岂容躬自蹈之?
  五、试问此种风说从何处得来?里中既无人知儿近状,又除儿家书之外,无他处可靠之消息,此种谣传若有人寻根追觅,便知为市虎之讹言。一犬吠影,百犬吠影(原文如此),何足为轻重耶?
  以上所云,望吾母转达岳氏以释其疑(或即以此函送去亦可)。母意若令儿作书(儿现实无暇作客气语)寄岳氏“表明心迹,确叙归期”,表明心迹则可,确叙归期则不可。以儿本不自知何时为确定之归期也。大约早则明年之秋,至迟亦不出后年之春,此则可以?预告耳。

  岳氏向平之愿未了,兼之以疾病,甚为此事焦急,儿岂不知,岂不能为之原谅?但儿终不能以儿女婚姻之细,而误我学问事业之大。亦决不能以此邦友朋之乐,起居之适,而忘吾祖国故里也。

  适儿 十月三日
  辑十 一九一六年家书
  家中自经此番不幸之事,想吾母自必悲伤不已。所望吾母达观,一切以保身体,以慰游子之心。幸甚幸甚,切盼切盼。

  ——家书摘录

  致母亲书
  十八号上
  吾母:

  二月十九号得第十一号家书,惊悉大姊大哥及江氏岳母之死耗。

  半月以来日日欲作家书,而每一执笔辄不知从何说起。十年去家,遂与骨肉生死永诀,如此如此。今吾家兄弟姊妹仅存二姊二兄及儿三人而已。大姊之死犹[尤]为儿所深痛。犹忆幼时,母尝言“大菊乃非男子,真我家最大不幸之事”,使大姊与大哥易地而处,吾家宁有今日之现状乎?大姊一生好高,而生平所处境地处处限阻之。

  遂令抑抑以殁,可叹可哀。倘令大姊生于西方女子自由之国,其所成就宁可限也哉!
  大哥一生不长进,及老而贫始稍稍敛迹,然已来不及矣。大哥近年来处境大苦,生未必较死乐也。惟身后萧条,闻之伤心。其身后妻子之累,尤不易存养,所望明儿立志成人,庶可养以育弟,为其父稍赎前愆耳。

  齐儿之病,儿细思之,乃是其父之遗毒。此种遗毒乃是一种遗传病,非如世俗所谓因果报应也。西方之言曰“父之罪愆乃种于其子女之身”,此之谓也。此儿终身当成残废懵懂,无可药救也。

  家中自经此番不幸之事,想吾母自必悲伤不已。所望吾母达观,一切以保身体,以慰游子之心。幸甚幸甚,切盼切盼。

  儿自得此书数夜不能合眼,今颇能自排解,已能读书如故矣,望吾母勿以为念。

  岳氏之死,闻之惨然。此老向平之愿未了,抱憾以殁,儿不得辞其咎也。江宅并未有信来,祭文之事甚欲为之。奈无可措辞,如何如何!若但作应酬俗套之浯,则又耻为之。儿于岳氏仅甲辰春间遇于中屯外婆家,此外别无往来,欲为文祭之,每苦无话可说(去年曹怀之世兄万里书来,为其母七十寿辰征诗,却之不可,仅成一诗与之,亦以无话可说故也)。

  此事儿当努力为之,俟成时寄家,如届时不成则辍之可也。盖作祭文不从心坎中说话,不如不作也。

  一二日内当作书慰唁江宅及章宅。岳氏葬后,冬秀似可久居吾家,不必归去矣。彼姑嫂之间颇能相安否?
  前得节公来书,言已于年内寄五十金至吾家,并允于今春寄五十金,想皆已到。节公厚意可感也。儿迩来甚思归,此后当力图早归之计。惟此时国中纷乱如麻,归亦何用,当待少承平时再定行止耳。昨日得南京友人来书,言南京高等师范学校校长江易园先生欲招儿往该校教授,儿已以不能即归辞之。大约儿归国旨当可觅一啖饭养家之处耳。去年四川高等师范学校欲得一英文教习,寄书此邦某君,言欲得“中西文兼长如胡适者”,某君举以相告,儿为大笑。

  第十一号书中又言“曹尚友君自京都来,说及尔时汇寄洋银与尔二兄”,此言全属子虚。吾国人最喜造谣言,此其一证也。二兄从未乞儿之助,儿亦未寄分文与之,望吾母勿信旁人之言也。二哥年来仅有一书与儿,盖彼年来景况不佳,百不得意,故不乐多作书。

  其所以不寄书与吾母者,想亦因此之故,非有怠慢之心也。

  外婆之病想已占勿药之庆,儿别有书问之。

  儿此刻无小影可寄家,俟有印成之时,即当寄来也。

  前寄之茶叶蜜枣收到之后,除已分送友人外,余留自用。蜜枣早已吃完,因此间中国朋友皆喜吃之,故早完也。茶叶尚存许多,可敷一年之用。儿室中有小炉子,有时想喝茶则用酒精灯烧水烹茶饮之,有时有朋友相访,则与同享之。

  惟所寄丝巾至今未到,想因附在大包内途中遗失耳。匆匆。

  即祝
  吾母百福
  适儿 二月十五日

  致母亲书
  第六号上
  吾母:

  前得第二号家书,附明侄一信及邮片两张,均已收到。其邮片两张,一自纽约寄,一自南美洲寄,故邮票不同也。其寄来之书一册,必系不甚要紧之物,可不必转寄。

  此次儿信中附上致仙舫姊丈一书,及明侄一书,均望寄左。

  今年未曾照有好影片,故不能寄家,俟有好的当只[再]寄来。

  冬秀能来我家否,其姑嫂之间颇能相安否?儿久客不归,冬秀能不怨我否?儿拟今夏赶完博士论文初稿,故夏间仍居纽约,不他去也。

  即他去亦不过旅行几日即归,不久居也。今身体平安,望吾母勿念。

  适儿 六月九日
  致母亲书
  第八号上
  吾母:

  儿于十六晨火车站上有书寄家,想已寄到。是夜车抵绮色佳(去纽约共三百英里,约华里一千里),即得韦莲司夫人电话,嘱往寓其家,其情意殷勤,却之不可,遂居其家。是夜大雨,未能出门。次日往访白特生先生之家,晚餐焉。维廉姑娘颇多病,濒行时嘱致意吾母,其意可感也。是日在大学中,见旧时教师及朋友甚多,亦一大快事。

  昨日又往各处访友,都极欢。儿居此约一星期即须离去,往赴“国际关系研究学会”于克里乌兰城,去此约千余里,约于七月二日归纽约,从此不再出门矣。

  匆匆寄此即报平安。

  韦莲司夫人及其女韦莲司女士寄声问吾母安好。

  适儿 六月十九日

  附影片一张与冬秀。

  附信封一个(过新历八月即勿用)。

  再者,前寄之毛峰茶,儿饮而最喜之,至今饮他种茶,终不如此种之善。即常来往儿处之中国朋友,亦最喜此种茶,儿意[欲]烦吾母今年再寄三四斤来。

  致江冬秀书

  冬秀姊如见:
  适到家后,即有书寄尊府,后以久不得尊府复书,不能久待,遂匆匆出外,周游各地,至廿九日始归。归时闻家慈言,始知尊府已有使者来过。又知姊病状尚未全愈。适已定期七月初十左右出门。

  此时族中又有纷争之事,一时实未能来江村。因此,家慈特奉恳定达姑婆亲到尊府,一则代询病状,二则托其代邀姊来舍间小住二三日。

  如姊此时能胜轿行之劳,甚望勉强与姑婆同来,能于初三日来更好。

  若初三日不能来,初五日亦可,无论如何,终乞尊府即赐一回信。

  匆匆草此,不能尽所欲言。想姑婆定能面述一切也。

  尊府诸亲长均此致意,不一一。

  胡适敬白 七月一日( 8 月 18 日)
  致江冬秀书

  冬秀姊如见:
  昨日之来,一则因欲与令兄一谈,二则欲一看姊病状。适以为吾与姊皆二十七八岁人,又尝通信,且曾寄过照片,或不妨一见。

  故昨夜请姊一见。不意姊执意不肯见。适亦知家乡风俗如此,决不怪姊也。

  适已决定十三日出门,故不能久留于此,今晨即须归去。幸姊病已稍愈,闻之甚放心。望好好调养。秋间如身体已好,望去舍间小住一二月。适现虽不能定婚期,然冬季决意归来,婚期不在十一月底,即在十二月初也。匆匆将归去。草此间好。

  适 七月初八( 8 月 25 日)
  致江耘圃书

  耘圃姻兄惠览:

  今日按足下寄家慈一书,敬悉一切。适此次归来仅有二三十日之勾留。行色太匆匆,决无办婚事之余暇。故未归国时即有书嘱家慈致意尊府,言明今夏不迎娶之意。适到上海时,又有一书申明此意。

  家慈彼时即有书到尊府,并将适来书附呈省览。其时想足下已出外,故不知此情。适到芜湖时,曾以此意告知令叔子隽先生。今来书乃云至昨日闻七都定达姑婆言始知此意,此诚为适所不能了解者矣。

  来书言欲今舍间择定迎娶日期即日相告。此固属姻兄骨肉之情不得已之苦衷,适岂不知。然适此次出外,因国事纷扰,一切事多未能预定,但可决定冬秀来家完婚,惟不能预定吉期。出外后一月内定可决定归期。决定之后,当尽先飞函相告。适素不信拣日子之事,正不须请算命先生择吉日,但求两家均无不便之日足矣。

  来书所云,适仅能如此答复。伏乞足下以此意告知令妹为荷。

  适此次出外,所以如此忙迫者,因已受北京大学之聘,廿四日即开课,故不得不于廿四日之前到北京也。

  此次所以欲接令妹来舍问者,正以结婚之前甚欲先与令妹一见。

  后闻令妹有恙,即欲亲来尊府一行。到家之后即作书寄尊府致意。

  适其时姻兄与令叔皆不在家,故十余日不得回信。及适廿九日归来始知尊府有口信来。寄信之人所言殊不甚了了。故家慈商清定达姑婆亲来尊府,一则探问令妹病状,二则因族中有纷争之事,适一时不得离家,故请姑婆商之尊府,若令妹病体已痊,可请其来舍间一见。

  今令妹既不能来,又幸姻兄已归里,故适拟于初七日亲来江村,既可与姻兄面商一切,又可一见令妹。伏乞姻兄以此意告知令妹为盼。

  相见有期,匆匆不尽所欲云。即祝暑佳并问尊府诸亲长安好。

  姻弟胡适白 初四日( 8 月 21 日)
  致江冬秀书

  冬秀如见:

  此信寄到之日,不知汝尚在吾家否;汝若能在吾家多住几个月,何妨多住几个月。吾母亦很寂寞,有汝作伴,既可稍减吾母之忧心,而我亦感汝之情不少矣。

  我今年竟不能回来,想汝能原谅我所以不回之缘故。我很盼望汝勿怪我迟迟不归,亦勿时时挂念我。怪也无用,挂念也无益。我何时事毕,何时便归,决不无故逗留也。

  汝家中兄嫂及其他尊长如问及我时,可以上文所说告之。总之,我归家之时已不远。家中人能等得十年,岂不能再等一年半年乎?

  此寄相思,即祝珍重。

  适 七月廿七日

  致胡近仁书

  近仁足下:

  久不通书甚念。惟每得家书,便见老叔笔迹,相思之怀,因以小慰。

  正如老叔读吾家书,亦可略知适近年以来之景况也。近来作博士论文草稿,日日为之,颇不得暇,故亦不能作书与老叔细谈。

  近来颇作诗否?昨在友人处借得《小说月报》观之,深嫌其无一篇可看之文章,甚叹李伯元、吴趼人死后小说界之萧条也!
  适近已不作文言之诗词。偶欲作诗,每以白话为之,但以自娱,不求世人同好之也。今写二首呈政,以博故人一笑而已。

  孔丘
  知其不可而为之,亦不知老之将至;

  认得这个真孔丘,一部《论语》都可废。

  朋友
  两个黄蝴蝶,双双飞上天。

  不知为什么,一个忽飞还。

  剩下那一个,孤单怪可怜。

  也无心上天,天上太孤单。

  老叔以革命诗读之,可也,一笑。

  适 九月四日
  致母亲书
  第十四号上

  吾母:

  九月四日寄第十三号信,想已收到。今日为九月廿七日,为哥伦比亚大学开学之期,明日上课。第七年第一学期开课矣。

  儿所作博士论文,夏间约成四分之一。今当竭力赶完,以图早归。

  今年归期至多不过九月、十月耳。当此九月、十月时间,有许多事均须早日筹备。

  第一,归国时作何事业。

  第二,归国未得久远事业时,该如何办理,如何糊口。

  第三,家事如何安排,何时结婚,何时出门。

  凡此诸事,似宜早为打算,免得他日临时抱佛脚也。然此三事之中,以第一事为要。此事一定,其他三事,不待言矣。俟有定局时,即当禀知,以释吾母之远念。

  一年以来,久不得冬秀之书,岂因其不会写信,就不肯写乎?

  其实自己家人写信,有话说话,正不必好,即用白字,亦有何妨?

  亦不必请人起稿,亦不必请人改削也。望母以此意告之。如冬秀尚在吾家,望母令彼写信与我,两行三行都无不可也。

  写信最忌作许多套话,说许多假话。前得明侄、永侄两信,都犯此病。冬秀前年来信,并犯此病。若用假话写家信,又何必写乎?

  此间有朱经农者,乃儿之旧同学也。日前曾告儿言,新得其夫人来书,“虽有白字,颇极缠绵之致”。儿为填一白话词戏之曰:

  先生几日魂颠倒,
  他日书来了。

  虽然纸短却情长,
  带上两三白字又何妨。

  可怜一对痴儿女,

  不惯分离苦。

  别来还没几多时,
  早已书来细问几时归。

  连类想及之,遂写于此,以博家中人一笑。匆匆,即祝吾母康健。

  适儿 九月廿七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