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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胡适谈人生与哲学:人生有何意义》(3)

2022-12-17 作者: 胡适
  第十九章《胡适谈人生与哲学:人生有何意义》(3)

  赠与今年的大学毕业生
  这一两个星期里,各地的大学都有毕业的班次,都有很多的毕业生离开学校去开始他们的成人事业。学生的生活是一种享有特殊优待的生活,不妨幼稚一点,不妨吵吵闹闹,社会都能纵容他们,不肯严格的要他们负行为的责任。现在他们要撑起自己的肩膀来挑他们自己的担子了。在这个国难最紧急的年头,他们的担子真不轻!我们祝他们的成功,同时也不忍不依据我们自己的经验,赠与他们几句送行的赠言,——虽未必是救命毫毛,也许作个防身的锦囊罢!

  你们毕业之后,可走的路不出这几条:绝少数的人还可以在国内或国外的研究院继续作学术研究;少数的人可以寻着相当的职业;此外还有做官,办党,革命三条路;此外就是在家享福或者失业闲居了。第一条继续求学之路,我们可以不讨论。走其余几条路的人,都不能没有堕落的危险。堕落的方式很多,总括起来,约有这两大类:
  第一是容易抛弃学生时代的求知识的欲望。你们到了实际社会里,往往所用非所学,往往所学全无用处,往往可以完全用不着学问,而一样可以胡乱混饭吃,混官做。在这种环境里,即使向来抱有求知识学问的决心的人,也不免心灰意懒,把求知的欲望渐渐冷淡下去。况且学问是要有相当的设备的;书籍、试验室、师友的切磋指导、闲暇的工夫,都不是一个平常要糊口养家的人所能容易办到的。没有做学问的环境,又谁能怪我们抛弃学问呢?

  第二是容易抛弃学生时代的理想的人生的追求。少年人初次与冷酷的社会接触,容易感觉理想与事实相去太远,容易发生悲观和失望。多年怀抱的人生理想,改造的热诚,奋斗的勇气,到此时候,好像全不是那么一回事。渺小的个人在那强烈的社会炉火里,往往经不起长时期的烤炼就镕化了,一点高尚的理想不久就幻灭了。抱着改造社会的梦想而来,往往是弃甲曳兵而走,或者做了恶势力的俘虏。你在那俘虏牢狱里,回想那少年气壮时代的种种理想主义,好像都成了自误误人的迷梦!从此以后,你就甘心放弃理想人生的追求,甘心做现成社会的顺民了。

  要防御这两方面的堕落,一面要保持我们求知识的欲望,一面要保持我们对于理想人生的追求。有什么好法子呢?依我个人的观察和经验,有三种防身的药方是值得一试的。

  第一个方子只有一句话:“总得时时寻一两个值得研究的问题!”问题是知识学问的老祖宗;古今来一切知识的产生与积聚,都是因为要解答问题,——要解答实用上的困难或理论上的疑难。所谓“为知识而求知识”,其实也只是一种好奇心追求某种问题的解答,不过因为那种问题的性质不必是直接应用的,人们就觉得这是“无所为”的求知识了。我们出学校之后,离开了做学问的环境,如果没有一个两个值得解答的疑难问题在脑子里盘旋,就很难继续保持追求学问的热心。可是,如果你有了一个真有趣的问题天天逗你去想他,天天引诱你去解决他,天天对你挑衅笑你无可奈他,——这时候,你就会同恋爱一个女子发了疯一样,坐也坐不下,睡也睡不安,没工夫也得偷出工夫去陪她,没钱也得撙衣节食去巴结她。没有书,你自会变卖家私去买书;没有仪器,你自会典押衣服去置办仪器;没有师友,你自会不远千里去寻师访友。你只要能时时有疑难问题来逼你用脑子,你自然会保持发展你对学问的兴趣,即使在最贫乏的知识环境中,你也会慢慢的聚起一个小图书馆来,或者设置起一所小试验室来。所以我说:第一要寻问题。脑子里没有问题之日,就是你的知识生活寿终正寝之时!古人说:“待文王而兴者,凡民也。若夫豪杰之士,虽无文王犹兴。”试想伽利略(Galieo)和牛顿(Newton)有多少藏书?有多少仪器?他们不过是有问题而已。有了问题而后,他们自会造出仪器来解答他们的问题。没有问题的人们,关在图书馆里也不会用书,锁在试验室里也不会有什么发现。

  第二个方子也只有一句话:“总得多发展一点非职业的兴趣。”离开学校之后,大家总得寻个吃饭的职业。可是你寻得的职业未必就是你所学的,或者未必是你所心喜的,或者是你所学而实在和你的性情不相近的。在这种状况之下,工作就往往成了苦工,就不感觉兴趣了。为糊口而作那种非“性之所近而力之所能勉”的工作,就很难保持求知的兴趣和生活的理想主义。最好的救济方法只有多多发展职业以外的正当兴趣与活动。一个人应该有他的职业,又应该有他的非职业的玩艺儿,可以叫做业余活动。凡一个人用他的闲暇来做的事业,都是他的业余活动。往往他的业余活动比他的职业还更重要,因为一个人的前程往往全靠他怎样用他的闲暇时间。他用他的闲暇来打麻将,他就成个赌徒;你用你的闲暇来做社会服务,你也许成个社会改革者;或者你用你的闲暇去研究历史,你也许成个史学家。你的闲暇往往定你的终身。英国十九世纪的两个哲人,密尔(J.S.Mill)终身做东印度公司的秘书,然而他的业余工作使他在哲学上、经济学上、政治思想史上都占一个很高的位置;斯宾塞(Spencer)是一个测量工程师,然而他的业余工作使他成为前世纪晚期世界思想界的一个重镇。古来成大学问的人,几乎没有一个不是善用他的闲暇时间的。特别在这个组织不健全的中国社会,职业不容易适合我们性情,我们要想生活不苦痛或不堕落,只有多方发展业余的兴趣,使我们的精神有所寄托,使我们的剩余精力有所施展。有了这种心爱的玩艺儿,你就做六个钟头的抹桌子工夫也不会感觉烦闷了,因为你知道,抹了六点钟的桌子之后,你可以回家去做你的化学研究,或画完你的大幅山水,或写你的小说戏曲,或继续你的历史考据,或做你的社会改革事业。你有了这种称心如意的活动,生活就不枯寂了,精神也就不会烦闷了。

  第三个方子也只有一句话:“你总得有一点信心。”我们生当这个不幸的时代,眼中所见,耳中所闻,无非是叫我们悲观失望的。特别是在这个年头毕业的你们,眼见自己的国家民族沉沦到这步田地,眼看世界只是强权的世界,望极天边好像看不见一线的光明,——在这个年头不发狂自杀,已算是万幸了,怎么还能够希望保持一点内心的镇定和理想的信任呢?我要对你们说:这时候正是我们要培养我们的信心的时候!只要我们有信心,我们还有救。古人说:“信心(Faith)可以移山。”又说:“只要工夫深,生铁磨成绣花针。”你不信吗?当拿破仑的军队征服普鲁士占据柏林的时候,有一位穷教授叫做菲希特(Fichte)的,天天在讲堂上劝他的国人要有信心,要信仰他们的民族是有世界的特殊使命的,是必定要复兴的,菲希特死的时候(1814年),谁也不能预料德意志统一帝国何时可以实现。然而不满五十年,新的统一的德意志帝国居然实现了。

  一个国家的强弱盛衰,都不是偶然的,都不能逃出因果的铁律的。我们今日所受的苦痛和耻辱,都只是过去种种恶因种下的恶果。我们要收将来的善果,必须努力种现在的新因。一粒一粒的种,必有满仓满屋的收,这是我们今日应该有的信心。

  我们要深信:今日的失败,都由于过去的不努力。

  我们要深信:今日的努力,必定有将来的大收成。

  佛典里有一句话:“福不唐捐。”唐捐就是白白的丢了。我们也应该说:“功不唐捐!”没有一点努力是会白白的丢了的。在我们看不见想不到的时候,在我们看不见想不到的方向,你瞧!你下的种子早已生根发叶开花结果了!

  你不信吗?法国被普鲁士打败之后,割了两省地,赔了五十万万法郎的赔款。这时候有一位刻苦的科学家巴斯德(Pasteur)终日埋头在他的试验室里做他的化学试验和微菌学研究。他是一个最爱国的人,然而他深信只有科学可以救国。他用一生的精力证明了三个科学问题:(1)每一种发酵作用都是由于一种微菌的发展;(2)每一种传染病都是由于一种微菌在生物体中的发展;(3)传染病的微菌,在特殊的培养之下,可以减轻毒力,使它从病菌变成防病的药苗。——这三个问题,在表面上似乎都和救国大事业没有多大的关系。然而从第一个问题的证明,巴斯德定出做醋酿酒的新法,使全国的酒醋业每年减除极大的损失。从第二个问题的证明,巴斯德教全国的蚕丝业怎样选种防病,教全国的畜牧农家怎样防止牛羊瘟疫,又教全世界的医学界怎样注重消毒以减除外科手术的死亡率。从第三个问题的证明,巴斯德发明了牲畜的脾热瘟的疗治药苗,每年替法国农家灭除了二千万法郎的大损失;又发明了疯狗咬毒的治疗法,救济了无数的生命。所以英国的科学家赫胥黎(Huxley)在皇家学会里称颂巴斯德的功绩道:“法国给了德国五十万万法郎的赔款,巴斯德先生一个人研究科学的成绩足够还清这一笔赔款了。”

  巴斯德对于科学有绝大的信心,所以他在国家蒙奇辱大难的时候,终不肯抛弃他的显微镜与试验室。他绝不想他的显微镜底下能偿还五十万万法郎的赔款,然而在他看不见想不到的时候,他已收获了科学救国的奇迹了。

  朋友们,在你最悲观最失望的时候,那正是你必须鼓起坚强的信心的时候。你要深信:天下没有白费的努力。成功不必在我,而功力必不唐捐。

  积少成多
  兄弟想起一句古话来了,叫做“积少成多”。看官,你不要看轻了这四个字,要晓得这四个字里,包含了许多意思,许多精妙的意思,而且有极大的用处,列位且听我一一道来。

  列位不看见那天上落下的雨么?落下来的时候,大的不过豆那样大,小的不过米那样大,这自然是极少的了。然而那无数无数的雨点积起来,流入地中,便成极长的江河,极大的湖,极深的海洋,列位,这不是积少成多么!

  列位又不看见那泥土沙石么?那一撮沙泥,一块小石,自然是极少的了,然而我们要是把许多许多的沙泥土石,堆在一处,一堆一堆的堆起来,不到几时,便可成一座大山了。列位,这不是积少成多么!

  列位现在可晓得了,积许多雨点,便可成大江大海;积许多小沙小石,便可成高山。可见积少成多四字是丝毫不错的,然而我们中国的人,却很不懂这个极浅的道理。何以见得呢?你看他们做小本生意的人,一天到晚,能赚几个钱,然而他们鸦片烟是要吸的,香烟是要吃的,吃一支香烟,便是几文钱,吸一筒鸦片烟,便是几十文,要晓得,这几文钱几十文钱,虽是极小的事,然而积了几十个几文便是几百文,积了几十个几十文便是几千文。香烟每支三文钱,每天省吃一支,一个月便是九十文,一年三百六十日便是一千零八十文,可以买得几件衣服了,再积两年三年,便是两三块钱了,这一天省一支香烟,是极容易人人都做得到的事,毫不费力,兄弟不过借他做一个比喻罢了,列位看官听了我的话,要是肯去试验试验,一天少吃一碗茶,少吸两筒鸦片烟,少坐一回车,少吃几回点心,一天一天的积起来,不多几时便可发大财了。列位要晓得发财的法子,再没有比这个好的了,这个法子又容易,又省事,列位尽可试试看灵也不灵。去年《中外日报》上登了一部小说,叫做《美国十五大富豪传》,兄弟看了一看,这十五大富豪之中,只有二三个是有钱子弟出身的,其余的都是赤了双手,拼命去做苦工,苦苦的积下钱来,积的钱积得多了,然后拿去做生意,一步一步的发起财来,后来都有了几万万几千万的家产。不知道的,都羡慕他说他发财了,却不会去学他那积少成多的法子来自己也发发财。唉!这真是愚蠢极了,兄弟很望大家用一些的心,听听兄弟这个发财秘诀罢!
  但是兄弟上面所说的,是要人人积几个本钱,一来呢,可以安家立业,无需求人;二来呢,可以拿去做生意,多赚几个钱,免得白白用掉,岂不可惜!这便是兄弟说这篇论说的缘故。列位要晓得,兄弟的意思,并不是劝人省吃省用,一毛不拔做一个守财奴,列位断不可误会了兄弟这篇意思呵!

  还有一层,上面说的不过积钱发财的意思,列位可记得一句古语叫做“光阴一刻值千金”,你想一刻光阴,不到一顿饭的时候,便不知不觉的过去了,有什么宝贵呢!嗄!因为一天抛掉一刻光阴,不上四天,便抛掉一点钟的光阴了,不上两个月,便抛了一天的光阴了。一天的光阴,你想能够干多少的事,如今却这么恍恍惚惚的过了,抛掉了,岂不可惜!而且“人生七十古来稀”,即使活到七十岁,也不过二万五千二百日罢了!一天一天的过去,何等快速,所以我们大家也应该爱惜这些日子,大家努力把这些有限的光阴,用来做些有益的事业,不要把这些可宝可贵一刻千金的光阴,白白糟蹋了,要是列位把来白白抛掉,把来销耗在酒楼茶馆烟间妓院种种无益之地,那便是对不起这光阴,那便是对不起我做这篇白话的人了。

  归国杂感
  我在美国动身的时候,有许多朋友对我道:“密斯忒胡,你和中国别了七个足年了,这七年之中,中国已经革了三次的命,朝代也换了几个了。真个是一日千里的进步,你回去时,恐怕要不认得那七年前的老大帝国了。”我笑着对他们说道:“列位不用替我担忧。我们中国正恐怕进步太快,我们留学生回去要不认得他了,所以他走上几步,又退回几步。他正在那里回头等我们回去认旧相识呢。”

  这话并不是戏言,乃是真话。我每每劝人回国时莫存大希望:希望越大,失望越大。所以我自己回国时,并不曾怀什么大希望。果然船到了横滨,便听得张勋复辟的消息。如今在中国已住了四个月了,所见所闻,果然不出我所料。七年没见面的中国还是七年前的老相识!到上海的时候,有一天,有一位朋友拉我到大舞台去看戏。我走进去坐了两点钟,出来的时候,对我的朋友说道:“这个大舞台真正是中国的一个绝妙的缩本模型。你看这大舞台三个字岂不很新?外面的房屋岂不是洋房?里面的座位和戏台上的布景装潢又岂不是西洋新式?但是做戏的人都不过是赵如泉、沈韵秋、万盏灯、何家声、何金寿这些人。没有一个不是二十年前的旧古董!我十三岁到上海的时候,他们已成了老角色了。如今又隔了十三年了,却还是他们在台上撑场面。这十三年造出来的新角色都到哪里去了呢?你再看那台上做的《举鼎观画》。那祖先堂上的布景,岂不很完备?只是那小薛蛟拿了那老头儿的书信,就此跨马加鞭,却忘记了台上布的景是一座祖先堂!又看那出《四进士》。台上布景,明明有了门了,那宋士杰却还要做手势去关那没有的门!上公堂时,还要跨那没有的门槛!你看这二十年前的旧古董,在二十世纪的大舞台上做戏;装上了二十世纪的新布景,却偏要做那二十年前的旧手脚!这不是一副绝妙的中国现势图吗?”

  我在上海住了十二天,在内地住了一个月,在北京住了两个月,在路上走了二十天,看了两件大进步的事:第一件是“三炮台”的纸烟,居然行到我们徽州去了;第二件是“扑克”牌居然比麻雀牌还要时髦了。“三炮台”纸烟还不算希奇,只有那“扑克”牌何以会这样风行呢?有许多老先生向来学A,B,C,D,是很不行的,如今打起“扑克”来,也会说“恩德”“累死”“接客倭彭”了!这些怪不好记的名词,何以会这样容易上口呢?他们学这些名词这样容易,何以学正经的A,B,C,D,又那样蠢呢?我想这里面很有可以研究的道理。新思想行不到徽州,恐怕是因为新思想没有“三炮台”那样中吃罢?A,B,C,D,不容易教,恐怕是因为教的人不得其法罢?

  我第一次走过四马路,就看见了三部教“扑克”的书。我心想“扑克”的书已有这许多了,那别种有用的书,自然更不少了,所以我就花了一天的工夫,专去调查上海的出版界。我是学哲学的,自然先寻哲学的书。不料这几年来,中国竟可以算得没有出过一部哲学书。找来找去,找到一部《中国哲学史》,内中王阳明占了四大页,《洪范》倒占了八页!还说了些“孔子既受天之命”“与天地合德”的话。又看见一部《韩非子精华》,删去了《五蠹》和《显学》两篇,竟成了一部“韩非子糟粕”了。文学书内,只有一部王国维的《宋元戏曲史》是很好的,又看见一家书目上有翻译的莎士比亚剧本,找来一看,原来把会话体的戏剧,都改作了《聊斋志异》体的叙事古文!又看见一部《妇女文学史》,内中苏蕙的回文诗足足占了六十页!又看见《饮冰室丛著》内有《墨学微》一书,我是喜欢看看墨家的书的人,自然心中很高兴。不料抽出来一看,原来是任公先生十四年前的旧作,不曾改了一个字!此外只有一部《中国外交史》,可算是一部好书,如今居然到了三版了。这件事还可以使人乐观。此外那些新出版的小说,看来看去,实在找不出一部可看的小说。有人对我说,如今最风行的是一部《新华春梦记》,这也可想见中国小说界的程度了。

  总而言之,上海的出版界——中国的出版界——这七年来简直没有两三部以上可看的书!不但高等学问的书一部都没有,就是要找一部轮船上、火车上消遣的书,也找不出!(后来我寻来寻去,只寻得一部吴稚晖先生的《上下古今谈》,带到芜湖路上去看)我看了这个怪现状,真可以放声大哭。如今的中国人,肚子饿了,还有些施粥的厂把粥给他们吃。只是那些脑子叫饿的人可真没有东西吃了。难道可以把些《九尾龟》《十尾龟》来充饥吗?
  中文书籍既是如此,我又去调查现在市上最通行的英文书籍。看来看去,都是些什么莎士比亚的《威尼斯商人》《麦克自传》,阿狄生的《文报选录》,戈司密的《威克斐牧师》,欧文的《见闻杂记》,……大概都是些十七世纪十八世纪的书。内中有几部十九世纪的书,也不过是欧文、狄更斯、司各脱、麦考来几个人的书,都是和现在欧美的新思潮毫无关系的。怪不得我后来问起一位有名的英文教习,竟连Bernard Shaw的名字也不曾听见过,不要说Tchekoff和Andreyev了。我想这都是现在一班教会学堂出身的英文教习的罪过。这些英文教习,只会用他们先生教过的课本。他们的先生又只会用他们先生的先生教过的课本。所以现在中国学堂所用的英文书籍,大概都是教会先生的太老师或太太老师们教过的课本!怪不得和现在的思想潮流绝无关系了。

  有人说,思想是一件事,文学又是一件事,学英文的人何必要读与现代新思潮有关系的书呢?这话似乎有理,其实不然。我们中国人学英文,和英国、美国的小孩子学英文,是两样的。我们学西洋文字,不单是要认得几个洋字,会说几句洋话,我们的目的在于输入西洋的学术思想。所以我以为中国学校教授西洋文字,应该用一种“一箭射双雕”的方法,把“思想”和“文字”同时并教。例如教散文,与其用欧文的《见闻杂记》,或阿狄生的《文报选录》,不如用赫胥黎的《进化杂论》。又如教戏曲,与其教莎士比亚的《威尼斯商人》,不如用Bernard Shaw的Androcles and the Lion,或是GaIsworthy的Strife或Justice。又如教长篇的文字,与其教麦考来的《约翰生行述》,不如教密尔的《群己权界论》。……我写到这里,忽然想起日本东京丸善书店的英文书目。那书目上,凡是英美两国一年前出版的新书,大概都有。我把这书目和商务书馆与伊文思书馆的书目一比较,我几乎要羞死了。

  我回中国所见的怪现状,最普通的是“时间不值钱”。中国人吃了饭没有事做,不是打麻雀,便是打“扑克”。有的人走上茶馆,泡了一碗茶,便是一天了。有的人拿一只鸟儿到处逛逛,也是一天了。更可笑的是朋友去看朋友,一坐下便生了根了,再也不肯走。有事商议,或是有话谈论,倒也罢了。其实并没有可议的事,可说的话。我有一天在一位朋友处有事,忽然来了两位客,是××馆的人员。我的朋友走出去会客,我因为事没有完,便在他房里等他。我以为这两位客一定是来商议这××馆中什么要事的。不料我听得他们开口道:“××先生,今回是打津浦火车来的,还是坐轮船来的?”我的朋友说是坐轮船来的。这两位客接着便说轮船怎样不便,怎样迟缓。又从轮船上谈到铁路上,从铁路上又谈到现在中交两银行的钞洋跌价。因此又谈到梁任公的财政本领,又谈到梁士诒的行踪去迹……谈了一点多钟,没有谈上一句要紧的话。后来我等的没法了,只好叫听差去请我的朋友。那两位客还不知趣,不肯就走。我不得已,只好跑了,让我的朋友去领教他们的“二梁优劣论”罢!

  美国有一位大贤名富兰克林(Benjamin Franklin)的,曾说道:“时间乃是造成生命的东西。”时间不值钱,生命自然也不值钱了。上海那些拣茶叶的女工,一天拣到黑,至多不过得二百个钱,少的不过得五六十钱!茶叶店的伙计,一天做十六七点钟的工,一个月平均只拿得两三块钱!还有那些工厂的工人,更不用说了。还有那些更下等,更苦痛的工作,更不用说了。人力那样不值钱,所以卫生也不讲究,医药也不讲究。我在北京上海看那些小店铺里和穷人家里的种种不卫生,真是一种黑暗世界。至于道路的不洁净,瘟疫的流行,更不消说了。最可怪的是无论阿猫阿狗都可挂牌医病,医死了人,也没有人怨恨,也没有人干涉。人命的不值钱,真可算得到了极端了。

  现今的人都说教育可以救种种的弊病。但是依我看来,中国的教育,不但不能救亡,简直可以亡国。我有十几年没到内地去了,这回回去,自然去看看那些学堂。学堂的课程表,看来何尝不完备?体操也有,图画也有,英文也有,那些国文、修身之类,更不用说了。但是学堂的弊病,却正在这课程完备上。例如我们家乡的小学堂,经费自然不充足了,却也要每年花六十块钱去请一个中学堂学生兼教英文唱歌。又花二十块钱买一架风琴。我心想,这六十块一年的英文教习,能教什么英文?教的英文,在我们山里的小地方,又有什么用处?至于那音乐一科,更无道理了。请问那种学堂的音乐,还是可以增进“美感”呢?还是可以增进音乐知识呢?若果然要教音乐,为什么不去村乡里找一个会吹笛子的唱昆腔的人来教?为什么一定要用那实在不中听的二十块钱的风琴呢?那些穷人的子弟学了音乐回家,能买得起一架风琴来练习他所学的音乐知识吗?我真是莫名其妙了;所以我在内地常说:“列位办学堂,尽不必问教育部规程是什么,需先问这块地方上最需要的是什么。譬如我们这里最需要的是农家常识,蚕桑常识,商业常识,卫生常识,列位却把修身教科书去教他们做圣贤!又把二十块钱的风琴去教他们学音乐!又请一位六十块钱一年的教习教他们的英文!列位且自己想想看,这样的教育,造得出怎么样的人才?所以我奉劝列位办学堂,切莫注重课程的完备,需要注意课程的实用。尽不必去巴结视学员,且去巴结那些小百姓。视学员说这个学堂好,是没有用的,需要小百姓都肯把他们的子弟送来上学,那才是教育有成效了。”

  以上说的是小学堂。至于那些中学校的成绩,更可怕了。我遇见一位省立法政学堂的本科学生,谈了一会,他忽然问道:“听说东文是和英文差不多的,这话可真吗?”我已经大诧异了。后来他听我说日本人总有些岛国的习气,忽然问道:“原来日本也在海岛上吗?”……这个固然是一个极端的例。但是如今中学堂毕业的人才,高又高不得,低又低不得,竟成了一种无能的游民。这都由于学校里所教的功课,和社会上的需要毫无关涉。所以学校只管多,教育只管兴,社会上的工人、伙计、账房、警察、兵士、农夫……还只是用没有受过教育的人。社会所需要的是做事的人才,学堂所造成的是不会做事又不肯做事的人才,这种教育不是亡国的教育吗?
  我说我的《归国杂感》,提起笔来,便写了三四千字。说的都是些很可以悲观的话。但是我却并不是悲观的人。我以为这二十年来中国并不是完全没有进步,不过惰性太大,向前三步又退回两步,所以到如今还是这个样子。我这回回家寻出了一部叶德辉的《翼教丛编》,读了一遍,才知道这二十年的中国实在已经有了许多大进步。不到二十年前,那些老先生们,如叶德辉、王益吾之流,出了死力去驳康有为,所以这书叫做《翼教丛编》。我们今日也痛骂康有为。但二十年前的中国,骂康有为太新;二十年后的中国,却骂康有为太旧。如今康有为没有皇帝可保了,很可以做一部《翼教续编》来骂陈独秀了。这两部“翼教”的书的不同之处,便是中国二十年来的进步了。

  名教
  中国是个没有宗教的国家,中国人是个不迷信宗教的民族。——这是近年来几个学者的结论。有些人听了很洋洋得意,因为他们觉得不迷信宗教是一件光荣的事。有些人听了要做愁眉苦脸,因为他们觉得一个民族没有宗教是要堕落的。

  于今好了,得意的也不可太得意了,懊恼的也不必懊恼了。因为我们新发现中国不是没有宗教的:我们中国有一个很伟大的宗教。

  孔教早倒霉了,佛教早衰亡了,道教也早冷落了。然而我们却还有我们的宗教。这个宗教是什么教呢?提起此教,大大有名,他就叫做“名教”。

  名教信仰什么?信仰“名”。

  名教崇拜什么?崇拜“名”。

  名教的信条只有一条:“信仰名的万能。”

  “名”是什么?这一问似乎要做点考据。《论语》里孔子说:“必也正名乎”,郑玄注:正名,谓正书字也。古者曰名,今世曰字。

  《仪礼·聘礼》注:名,书文也。今谓之字。

  《周礼·大行人》下注:书名,书文字也。古曰名。

  《周礼·外史》下注:古曰名,今曰字。

  《仪礼·聘礼》的释文说:名,谓文字也。

  总括起来,“名”即是文字,即是写的字。

  “名教”便是崇拜写的文字的宗教;便是信仰写的字有神力,有魔力的宗教。

  这个宗教,我们信仰了几千年,却不自觉我们有这样一个伟大宗教。不自觉的缘故正是因为这个宗教太伟大了,无往不在,无所不包,就如同空气一样,我们日日夜夜在空气里生活,竟不觉得空气的存在了。

  现在科学进步了,便有好事的科学家去分析空气是什么,便也有好事的学者去分析这个伟大的名教。

  民国十五年有位冯友兰先生发表一篇很精辟的《名教之分析》(《现代评论》第二周年纪念增刊,页194~196)。冯先生指出“名教”便是崇拜名词的宗教,是崇拜名词所代表的概念的宗教。

  冯先生所分析的还只是上流社会和智识阶级所奉的“名教”,它的势力虽然也很伟大,还算不得“名教”的最重要部分。

  这两年来,有位江绍原先生在他的“礼部”职司的范围内,发现了不少有趣味的材料,陆续在《语丝》《贡献》几种杂志上发表。他同他的朋友们收的材料是细大不捐,雅俗无别的;所以他们的材料使我们渐渐明白我们中国民族崇奉的“名教”是个什么样子。

  究竟我们这个贵教是个什么样子呢?且听我慢慢道来。

  先从一个小孩生下地说起。古时小孩生下地之后,要请一位专门术家来听小孩的哭声,声中某律,然后取名字。(看江绍原《小品》页68,《贡献》第八期,页24)现在的民间变简单了,只请一个算命的,排排八字,看他缺少五行之中的那一行。若缺水,便取个水旁的名字;若缺金,便取个金旁的名字。若缺火又缺土的,我们徽州人便取个“灶”字。名字可以补气禀的缺陷。

  小孩命若不好,便把他“寄名”在观音菩萨的座前,取个和尚式的“法名”,便可以无灾无难了。

  小孩若爱啼啼哭哭,睡不安宁,便写一张字帖,贴在行人小便的处所,上写着:天皇皇,地皇皇,我家有个夜啼郎。过路君子念一遍,一夜睡到大天光。

  文字的神力真不少。

  小孩跌了一跤,受了惊骇,那是骇掉了“魂”了,须得“叫魂”。魂怎么叫呢?到那跌跤的地方,撒把米,高叫小孩子的名字,一路叫回家。叫名便是叫魂了。

  小孩渐渐长大了,在村学堂同人打架,打输了,心里恨不过,便拿一条柴炭,在墙上写着诅咒他的仇人的标语:“王阿三热病打死。”他写了几遍,心上的气便平了。

  他的母亲也是这样:她受了隔壁王七嫂的气,便拿一把菜刀,在刀板上剁,一面剁,一面喊王七老婆的名字,这便等于乱剁王七嫂了。

  他的父亲也是“名教”的信徒:他受了王七哥的气,打又打他不过,只好破口骂他,骂他的爹妈,骂他的妹子,骂他的祖宗十八代。骂了便算出了气了。

  据江绍原先生的考察,现在这一家人都大进步了,小孩在墙上会写“打倒阿毛”了。他妈也会喊“打倒周小妹”了。他爸爸也会贴“打倒王庆来”了。(《贡献》九期,江绍原《小品》页78)

  他家里人口不平安,有病的,有死的。这也有好法子请个道士来,画几道符,大门上贴一张,房门上贴一张,茅厕上也贴一张,病鬼便都跑掉了,再不敢进了。画符自然是“名教”的重要方法。

  死了的人又怎么办呢?请一班和尚来,念几卷经,便可以超度死者了。念经自然也是“名教”的重要方法。符是文字,经是文字,都有不可思议的神力。

  死了人,要“点主”。把神主牌写好,把那“主”字上头的一点空着。请一位乡绅来点主。把一只雄鸡头上的鸡冠切破,那位赵乡绅把朱笔蘸饱了鸡冠血,点上“主”字。从此死者的灵魂遂凭依在神主牌上了。

  吊丧需用挽联,贺婚贺寿需用贺联;讲究的送幛子,更讲究的送祭文寿序。都是文字,都是“名教”的一部分。

  豆腐店的老板梦想发大财,也有法子。请村口王老师写副门联:“生意兴隆通四海,财源茂盛达三江。”这也可以过发财的瘾了。

  赵乡绅也有他的梦想,所以他也写副门联:“总集福荫,备致嘉祥。”王老师虽是不通,虽是下流,但他也得写一副门联:“文章华国,忠孝传家。”

  豆腐店老板心里还不很满足,又去请王老师替他写一个大红春帖:“对我生财。”贴在对面墙上,于是他的宝号就发财的样子十足了。

  王老师去年的家运不大好,所以他今年元旦起来,拜了天地,洗净手,拿起笔来,写个红帖子:“戊辰发笔,添丁进财。”他今年一定时运大来了。

  父母祖先的名字是要避讳的。古时候,父名晋,儿子不得应进士考试。现在宽的多了,但避讳的风俗还存在一般社会里。皇帝的名字现在不避讳了。但孙中山死后,“中山”尽管可用作学校地方或货品的名称,“孙文”便很少人用了;忠实同志都应该称他为“先总理”。南京有一个大学,为了改校名,闹了好几次大风潮,有一次竟把校名牌子抬了送到大学院去。北京下来之后,名教的信徒又大忙了。北京已改做“北平”了;今天又有人提议改南京做“中京”了。还有人郑重提议“故宫博物院”应该改作“废宫博物院”。将来这样大改革的事业正多呢。

  前不多时,南京的《京报附刊》的画报上有一张照片,标题是“军事委员会政治训练部宣传处艺术科写标语之忙碌”。图上是五六个中山装的青年忙着写标语;桌上,椅背上,地板上,满铺着写好了的标语,有大字,有小字,有长句,有短句。

  这不过是“写”的一部分工作;还有拟标语的,有讨论审定标语的,还有贴标语的。

  五月初济南事件发生以后,我时时往来淞沪铁路上,每一次四十分钟的旅行所见的标语总在一千张以上;出标语的机关至少总在七八十个以上。有写着“枪毙田中义一”的,有写着“活埋田中义一”的,有写着“杀尽矮贼”而把“矮贼”两字倒转来写,如报纸上寻人广告倒写的“人”字一样。“人”字倒写,人就会回来了;“矮贼”倒写,矮贼也就算打倒了。

  现在我们中国已成了口号标语的世界。有人说,这是从苏俄学来的法子。这是很冤枉的。我前年在莫斯科住了三天,就没有看见墙上有一张标语。标语是道地的国货,是“名教”国家的祖传法宝。

  试问墙上贴一张“打倒帝国主义”,同墙上贴一张“对我生财”或“抬头见喜”,有什么分别?是不是一个师父传授的衣钵?

  试问墙上贴一张“活埋田中义一”,同小孩子贴一张“雷打王阿毛”,有什么分别?是不是一个师父传授的法宝?

  试问“打倒唐生智”“打倒汪精卫”,同王阿毛贴的“阿发黄病打死”,有什么分别?王阿毛尽够做老师了,何需远学莫斯科呢?

  自然,在党国领袖的心目中,口号标语是一种宣传的方法,政治的武器。但在中小学生的心里,在第九十九师十五连第三排的政治部人员的心里,口号标语便不过是一种出气泄愤的法子罢了。如果“打倒帝国主义”是标语,那么,第十区的第七小学为什么不可贴“杀尽矮贼”的标语呢?如果“打倒汪精卫”是正当的标语,那么“活埋田中义一”为什么不是正当的标语呢?
  如果多贴几张“打倒汪精卫”可以有效果,那么,你何以见得多贴几张“活埋田中义一”不会使田中义一打个寒噤呢?
  故从历史考据的眼光看来,口号标语正是“名教”的正传嫡派。因为在绝大多数人的心里,墙上贴一张“国民政府是为全民谋幸福的政府”,正等于门上写一条“姜太公在此”,有灵则两者都应该有灵,无效则两者同为废纸而已。

  我们试问,为什么豆腐店的张老板要在对门墙上贴一张“对我生财”?岂不是因为他天天对着那张纸可以过一点发财的瘾吗?为什么他元旦开门时嘴里要念“元宝滚进来”?岂不是因为他念这句话时心里感觉舒服吗?

  要不然,只有另一个说法,只可说是盲从习俗,毫无意义。张老板的祖宗下来每年都贴一张“对我生财”,况且隔壁剃头店门口也贴了一张,所以他不能不照办。

  现在大多数喊口号,贴标语的,也不外这两种理由:一是心理上的过瘾,一是无意义的盲从。

  少年人抱着一腔热沸的血,无处发泄,只好在墙上大书“打倒卖国贼”或“打倒日本帝国主义”。写完之后,那二尺见方的大字,那颜鲁公的书法,个个挺出来,好生威武,他自己看着,血也不沸了,气也稍稍平了,心里觉得舒服的多,可以坦然回去休息了。于是他的一腔义愤,不曾收敛回去,在他的行为上与人格上发生有益的影响,却轻轻地发泄在墙头的标语上面了。

  这样的发泄情感,比什么都容易,既痛快,又有面子,谁不爱做呢?一回生,二回熟,便成了惯例了,于是“五一”“五三”“五四”“五七”“五九”“六三”……都照样做去:放一天假,开个纪念会,贴无数标语,喊几句口号,就算做了纪念了!

  于是月月有纪念,周周做纪念周,墙上处处是标语,人人嘴上有的是口号。于是老祖宗几千年相传的“名教”之道遂大行于今日,而中国遂成了一个“名教”的国家。

  我们试进一步,试问,为什么贴一张“雷打王阿毛”或“枪毙田中义一”可以发泄我们的感情,可以出气泄愤呢?

  这一问便问到“名教”的哲学上去了。这里面的奥妙无穷,我们现在只能指出几个有趣味的要点。

  第一,我们的古代老祖宗深信“名”就是魂,我们至今不知不觉地还逃不了这种古老迷信的影响。“名就是魂”的迷信是世界人类在幼稚时代同有的。埃及人的第八魂就是“名魂”。我们中国古今都有此迷信。《封神演义》上有个张桂芳能够“呼名落马”;他只叫一声“黄飞虎还不下马,更待何时!”黄飞虎就滚下五色神牛了。不幸张桂芳遇见了哪吒,喊来喊去,哪吒立在风火轮上不滚下来,因为哪吒是莲花化身,没有魂的。《西游记》上有个银角大王,他用一个红葫芦,叫一声“孙行者”,孙行者答应一声,就被装进去了,后来孙行者逃出来,又来挑战,改名做“行者孙”,答应了一声,也就被装了进去!因为有名就有魂了。(参看《贡献》八期,江绍原《小品》页54)民间“叫魂”,只是叫名字,因为叫名字就是叫魂了。因为如此,所以小孩在墙上写“鬼捉王阿毛”,便相信鬼真能把阿毛的魂捉去。党部中人制定“打倒汪精卫”的标语,虽未必相信“千夫所指,无病自死”;但那位贴“枪毙田中”的小学生却难保不知不觉地相信他有咒死田中的功用。

  第二,我们的古代老祖宗深信“名”(文字)有不可思议的神力,我们也免不了这种迷信的影响。这也是幼稚民族的普通迷信,高等民族也往往不能免除。《西游记》上如来佛写了“唵嘛呢叭咪吽”六个字,便把孙猴子压住了一千年。观音菩萨念一个“唵”字咒语,便有诸神来见。他在孙行者手心写一个“咪”字,就可以引红孩儿去受擒。小说上的神仙妖道作法,总得“口中念念有词”。一切符咒,都是有神力的文字。现在有许多人似乎真相信多贴几张“打倒军阀”的标语便可以打倒张作霖了。他们若不信这种神力,何以不到前线去打仗,却到吴淞镇的公共厕所墙上张贴“打倒张作霖”的标语呢?
  第三,我们的古代圣贤也会提倡一种“理智化”了的“名”的迷信,几千年来深入人心,也是造成“名教”的一种大势力。卫君要请孔子去治国,孔老先生却先要“正名”。他恨极了当时的乱臣贼子,却又“手无斧柯,奈龟山何!”所以他只好做一部《春秋》来褒贬他们,“一字之贬,严于斧钺;一字之褒,荣于华衮”。这种思想便是古代所谓“名分”的观念。尹文子说:
  善名命善,恶名命恶。故善有善名,恶有恶名。……今亲贤而疏不肖,赏善而罚恶。贤不肖,善恶之名宜在彼;亲疏赏罚之称宜属我。……“名”宜属彼,“分”宜属我。我爱白而憎黑,韵商而舍徵,好膻而恶焦,嗜甘而逆苦。白黑商徵,膻焦甘苦,彼之“名”也;爱憎韵舍,好恶嗜逆,我之“分”也。定此名分,则万事不乱也。

  “名”是表物性的,“分”是表我的态度的。善名便引起我爱敬的态度,恶名便引起我厌恨的态度。这叫做“名分”的哲学。“名教”“礼教”便建筑在这种哲学的基础之上。一块石头,变作了贞节牌坊,便可以引无数青年妇女牺牲她们的青春与生命去博礼教先生的一篇铭赞,或志书“列女”门里的一个名字。“贞节”是“名”,羡慕而情愿牺牲,便是“分”。女子的脚裹小了,男子赞为“美”,诗人说是“三寸金莲”,于是几万万的妇女便拼命裹小脚了。“美”与“金莲”是“名”,羡慕而情愿吃苦牺牲,便是“分”。现在人说小脚“不美”,又“不人道”,名变了,分也变了,于是小脚的女子也得塞棉花,充天脚了。——现在的许多标语,大都有个褒贬的用意:宣传便是宣传这褒贬的用意。说某人是“忠实同志”,便是教人“拥护”他。说某人是“军阀”,“土豪劣绅”,“反动”,“反革命”,“老朽昏庸”,便是教人“打倒”他。故“忠实同志”“总理信徒”的名,要引起“拥护”的分。“反动分子”的名,要引起“打倒”的分。故今日墙上的无数“打倒”与“拥护”,其实都是要寓褒贬,定名分。不幸标语用的太滥了,今天要打倒的,明天却又在拥护之列了;今天的忠实同志,明天又变为反革命了。于是打倒不足为辱,而反革命有人竟以为荣。于是“名教”失其作用,只成为墙上的符箓而已。

  两千年前,有个九十岁的老头子对汉武帝说:“为治不在多言,顾力行何如耳。”两千年后,我们也要对现在的治国者说:治国不在口号标语,顾力行何如耳。

  一千多年前,有个庞居士,临死时留下两句名言:但愿空诸所有。慎勿实诸所无。

  “实诸所无”,如“鬼”本是没有的,不幸古代的浑人造出“鬼”名,更造出“无常鬼”,“大头鬼”,“吊死鬼”等等名,于是人的心里便像煞真有鬼了。我们对于现在的治国者,也想说:但愿空诸所有。慎勿实诸所无。末了,我们也学时髦,编两句口号:打倒名教!名教扫地,中国有望!
  宿命论者的屠格涅夫
  伊凡·屠格涅夫(Ivan. S. Turgenev)是人性的叙述者,也是时代的描写者。

  人性是静的永恒不变的,时代却是动的绵延变化的,就是这动与静的关系,就是这变与不变的反应,决定了一切人们的全部人生。也就是这人生,屠格涅夫得以造成他的优美的艺术。

  屠格涅夫的小说,结构是那样的精严,叙述是那样的幽默,在他的像诗、像画、像天籁的字句中,极平静也极壮严的告诉了我们:人性是什么,他的时代又是怎样。读他的每一篇小说,可以知道几种典型的静的人性,可以知道一个时期的动的时代。读他的几篇有连续性的小说,可以知道人性的永恒不变时代的绵延变化,知道全人类的生活。

  谁在主宰着人性呢?谁在推动着时代呢?又是谁在拨弄着这时代和人性的关系及反应造成的人生呢?屠格涅夫告诉我们:这是自然。自然主宰着人性,自然推动着时代,自然拨弄着这人生。宇宙没有绝对的真理,人生没有客观的意义,一切的一切,只是像树,不得不被风吹,只是像物件,不得不被阳光照耀。屠格涅夫感觉到这个,认识了这个,也忠实的描写了这个,所以在他的纵横交织着时代和人性的作品下,显示了不可理解的人生,在这个人生下,又潜伏着一个无情的运命之神。激动了读者的情感的,是这运命之神。威胁着读者的思想的,也是这运命之神。

  屠格涅夫是一个宿命论者。

  屠格涅夫认自然为最高法则,不承认有客观的真和伪,善和恶,美和丑;所以他的人性观不是批判的,不是解释的,只是叙述的。他的小说中所表现着的人性,只是他自己所认识的人性,既不在评量他的价值,也没有解释他的原因。

  屠格涅夫觉得人性两种根本相反的特性任何人都可归纳到这两种的一种。他说:“就是我们人类中间的无论哪一个,总或者将自己的自我,或者将自我以外的有些东西当作比较更高尚的东西看,而将他置在第一位。”然将自己的自我置在第一位的,就是所谓哈姆雷特(Hamlet)型,是为我主义者,是信念的狐疑者。将其他东西置在第一位的,就是所谓堂吉诃德(Don Quixote)型,是自我牺牲者,是真理——自己认为真理——的信仰者,屠格涅夫以为无论谁,如不类似哈姆雷特一定类似堂吉诃德,这两种人性都是自然的,当然不能评判谁善谁恶谁真谁伪谁美谁丑。

  用作者自己的话,来解释他的作品,是最近情理的。我们正可拿屠格涅夫的话来了解他的小说中的人物。屠格涅夫的小说极多,里面的人物确可以分成哈姆雷特型与堂吉诃德型两种。他不是不会写第三种人,实在世界上没有第三种人给他写啊!
  像哈姆雷特的人,屠格涅夫的小说中多极了。单在他的六大杰作中有五篇小说就充满了这些人物。《罗亭》(Rudin)中能说不能行的罗亭,《贵族之家》(A House of Gentlefolk)中能力薄弱的拉夫尔斯基(Lavretski),《父与子》(Fathers and Sons)中意志不坚强的阿卡特(Arkady)和虚无主义的巴沙洛夫(Bazarov),《烟》(Smoke)中的自我发展而被命运侮弄的李维诺夫(Livinov)与伊璘娜(Irene),《新时代》(Virginsoil)中的屠暑大诺夫(Niejdanov)似乎是牺牲自我了,但在他没有决心自杀而竟至自杀时,却留了一封信,承认他的革命是扯谎!这些人,一个个都是聪明的;言论风采,都足以掀动旁人的视听;各人走上各人的道路,都走到绝境,他们的哈姆雷特的人性叫他们走到绝境!

  这儿,我想提出三个人来详细的说一下。罗亭、巴沙洛夫和伊璘娜。

  罗亭是一个俄国的上等人。知道的是那样的多,说的话又是那样温暖动人,心中遮满了艺术音乐哲学和一切装饰,充满了热望,燃烧着真情。当他第一次出现他的面目时,聪颖的仪容、丰富的表情引起了所有的人们的崇敬、羡慕和妒嫉。但他只能生活于梦之花房,哲学的空论和抽象,并不能参与真实的生活。尽管他那样聪明、那样自命清高,一经行为的试验,就不得不羞辱的失败了。看在他拨动了少女的灵魂,私结了终生之约以后,娜泰茅违抗了她母亲的命令想约罗亭私遁,但罗亭却说“怎么办么?自然只好服从了!”啊,我们用娜泰茅的话来戳穿罗亭的秘密吧,“你开口就是服从!服从!你平日谈自由,谈牺牲,难道现在你算是实行了自由和牺牲了么?”终于,罗亭自己的勇气,叫自己失败了,终于只能在情敌的面前逃走了。屠格涅夫另外告诉我们一句话:“无论何人,当他处在不得不自己牺牲的境地的时候,假如他先要计算思虑到他这行为之后,所应得的利害的结果,和利害实现的可能,那他的究竟能否自己牺牲,恐怕要成很大的疑问了。”读了《罗亭》,我们觉得不仅是疑问,简直是不能了。

  巴沙洛夫在外表上看起来,显然和罗亭不同,但他们血管里同样的流着哈姆雷特的血,他们头脑里同样的潜伏着哈姆雷特的思想。巴沙洛夫是一个聪明人,思想聪明,言语也聪明,他讥讽艺术、女人和家庭生活。他不知道什么叫做光荣,他反抗而且轻视那些既成的势力和共认的真理。他高唤着“我什么都不信!”他知道自己最清楚,自我抬得最高。“但我对自我的信仰,这一件事,为我主义者也是办不到的。”所以巴沙洛夫轻视女人,仍不得不和一个无所长的妇人发生恋爱,怀疑既成的无意义的事情,也不得不和他干无聊的决斗,他虽有那样坚强的意志,在他第一次应用他自己所学得的医药知识时,就给自己医死了!屠格涅夫说哈姆雷特型的特性,有这样一句话:“他是怀疑成性的人,而只是自己一个人在那里烦闷苦斗。并不是和他的义务,是和他的处境苦斗。”巴沙洛夫正是这种人!

  谈到伊璘娜正是哈姆雷特型的女人。她,同样的,是有自知之明的女人,也是一个最自私的荡妇。她反复着牺牲她的爱情,又反复的爱人。一方面自己甘心做社会之花,一方面又自己诅咒那样的生活像乞丐样的伸手乞怜,求人援救她内心的痛苦。她要人了解她,同情她,恋爱她,自己却没有决心来承受。当她结了婚以后,偶然遇见旧日的爱人,就竭力的引诱他,使他丢弃了预备结婚的未婚妻,重来爱她;但在他们什么都预备好准备逃去的一个早上,却送了一封信给他,拒绝私遁,她说:“我不能和你逃走,我没有力量去逃走。”她承认“我对于我自己也充满了恐怖和憎恨,但我不能做旁的,我不能,我不能”,她哭诉着“我是你的,我永远是你的”,她要求他随她的丈夫搬走,“只住在我旁边,只爱着我”。“但逃走,丢弃了一切……不不不”。这是伊璘娜的自供词,也是一切哈姆雷特型人们的弱点吧。但伊璘娜是值得同情的,她的反复,是她内心争斗的结果,她的懦弱自然是她自我主义发展的结果;这些都不是她能自主能反抗的,因为她具有哈姆雷特型的人性啊!

  哈姆雷特的人性所表现是宇宙的求心力,怀疑着真理分析着自己,轻笑自己的缺点,又有绝大的虚荣,绝大的自负,而恋恋于生命。

  屠格涅夫以为“在目下的时势里,自然是哈姆雷特型的人比堂吉诃德型的人更多”。所以在他的小说里堂吉诃德型的人也比较少,但这并不是说没有。《父与子》中那个可怜的不知怎样才能迎合他儿子的脾胃的伊温诺维奇(Ivanovitch),《新时代》中终生产生着一个不爱自己的人的马殊玲(Machorina),《前夜》(On the Eve)中牺牲自己随着爱人去救国的海伦(Helene),《贵族之家》中的牺牲爱人遁入修道院的里沙(Liza),都是为了自己所信仰的一件事,负起责任,牺牲了自己。幻灭的悲哀,失恋的痛苦,也许不是常人所能受的,但他们有一颗坚强的心,都像堂吉诃德骑上他的洛齐难戴(Resinate)样闯进了世界,追求他们的目的!
  但我们要提的却是两个志士青年,一是《前夜》中的殷沙洛夫(Insarov),一个是《新时代》中的马克罗夫(Makerov)。

  殷沙洛夫是保加利亚的青年,他所有的不是一张锦绣般的口,却是一双钢铁般的手,他的道德观念像一个矗立不可摇撼的石柱,他的唯一的信仰就是母国之自由。他把这一个信仰置于一切事物之上。为了这个信仰,可以牺牲自己的生命,可以牺牲自己的自由。他在俄国读书,但与他来往的多是些母国的工人农夫,他所计划的也只是怎样革命怎样救国。他爱了一个奇女子,但我们可以看得出来,如果他的爱人不愿帮他去救祖国,他会用他的理智毅然和她分离的。不幸他刚上了救国的战线,什么都没有完全成功以前,便牺牲了生命。但这种牺牲,他自己会是乐意的,堂吉诃德的人性愿意牺牲自我。

  “马克罗夫是好事而顽固的男子,并且蛮勇而不知畏惧的,他不知道容恕,也不知道忘怀,他始终为他自己和一切被压迫者感受不平,他万事都能拼命,他的狭隘的精神专致在唯一的地点,他所不能了解的,于他便是不存在的,他对于虚伪与欺骗是憎恨而蔑视的。”他知道的不多,他只晓得干!他失恋了,但他知道如何容忍,仍在拼命的干!他是一个农民解放者,但农民很多是不同情他的,甚至有侮蔑他的,就这样他还是干!他这样的蛮干死干,终于因为没准备没布置的乱干,我们这位农民运动者,却反给农民们背剪着手,塞进一只农车,送上了衙门!马克罗夫就这样进了坟墓。这也和堂吉诃德被假扮的“明月骑士”所击毙,差不多罢!
  堂吉诃德型的人性所表现的是宇宙的远心力,一切的“存在”都是为“他”而存在的。生命只是实现理想的手段,除此以外,自己的生命毫无重视的必要。

  屠格涅夫的人性观是二元论,认定这二元论是一个人生的全部生活的根本法则。他说:“人的全部生活,是不外乎继续不断忽分忽合的两个原则的永久的冲突和永久的调解。”屠格涅夫不批评这两种人性的优劣,堂吉诃德型也许能做一点事,哈姆雷特型却也有一种破坏力量。人性本是自然的,根据人性的发展,在事实上能成就些什么,怕也只有命运能决定罢!

  屠格涅夫的时代观,同样的,是以自然法则做根据的。否认时代根据一定的原则而进展。时代只是自然的推演,也许正是盲目的偶然的推演。就在这种盲目的偶然的推演的时代中,屠格涅夫找出每一个时代的特性,了解每一个时代的精神。如果一个时代放射出耀眼的光,他就拿光彩绘成画,如果一个时代呐喊着刺耳的呼声,他就拿这呼声编成歌,这些歌这些画就是他的小说。

  屠格涅夫生于1818年,卒于1882年,从他的《猎人日记》(1852年)到《新时代》(1876年)不断描写着俄国当时的时代状况。他用哲学的眼光,艺术的手段,把同时代思潮变化的痕迹,社会演进的历程,极忠实的也极细腻的写出来。俄国十九世纪中叶的思想变迁,确可拿屠格涅夫的小说来代表。这些小说,最能代表时代精神的是《猎人日记》和他的六大杰作。

  《猎人日记》(1852年)是作者描写当时农奴所受到的压迫所感到的苦痛的一部小说,也是作者对农奴制度宣战的一篇檄文。屠格涅夫在他文学与人生之回忆中,自己承认誓死反抗农奴制度,《猎人日记》就是他的武器。看罢,多少善良纯朴的农夫在这农奴制度的锁架下辗转呻吟,又有多少大地主小地主在农奴制度的卵翼下,榨取他人的劳力以享安乐,屠格涅夫认清了农奴制度的罪恶,描写了它。实在,破坏了它。

  《罗亭》(1855年)是描写“四十年”时代的俄国社会情形的,这时俄国正在尼古拉一世专治压迫之下,青年对政治方面早已失望,一个个都向艺术哲学宗教方面走去,受了西方自由思想的鼓动,知道反抗了。但都没能力来改革这腐朽的环境,他们整天整夜的空想,说大话,没有一个能实行的。罗亭谈自由,谈牺牲,一遇事实的压迫,却只好服从。

  《贵族之家》(1858年)的时代,俄国社会已从理想回到实际,但青年们的能力仍极薄弱,环境的压迫,仍是根深基固,不可动摇。所以像拉夫尔斯基那样的人,总算比较罗亭有毅力些了,但要爱一个女人,也需等听到被压迫而结婚的妻子的死讯后,方敢进行,等到证明他的妻子没有死时,又只好牺牲了真正的恋爱。从这里,我们可以看见当时俄国已经僵化了的旧礼教,有多大的魔力!
  《前夜》(1860年)出版,罗亭型的少年已很少,一般青年也较拉夫尔斯基有能力了。但忧郁哲学的空气,仍充满了俄国各处,自命为哲学家艺术家的人们,仍在幻想他的辩证法,仍在画他的未完成的杰作。但有些人,自己不能做什么事,却能帮助人们去奋斗,像海伦这显然是进步了,在《罗亭》和《贵族之家》的时代,俄国连这几种人也没有呢!恒心和毅力,俄国人终于是缺乏的,屠格涅夫只能找到异国的青年,写出一个积极的活动的殷沙洛夫。俄国需要这样的人,当时的俄国却一个也没有!

  到了《父与子》(1862年),俄国的时代已大变动了,旧时代虽没有去,新时代却来了,新旧思想已各不相容的决斗了,像贝伐尔(Pavel Petrovich)样代表“父”的时代的人,只是极顽固的死守着旧礼教,崇拜着那既成势力,像巴沙洛夫样代表“子”的时代的人,却否定一切“天经地义”。这样的“否定主义”,虽然是“虚无主义”,没有能做出什么来给人们瞧,就这样有勇气来重新估定一切的价值,已经是俄国人从前无论如何不敢的了。要真能有作有为,却需等待另一个新时代。

  《烟》(1867年)的出版,正是俄国又走进思想混乱的道途的时代,也是虚无主义的反动的时代。社交界的妇女愚弄着男子,支配阶级的官吏,仍是那样浅识和愚蠢,有些青年,借着虚无主义的庇护,极自私的乱动,有些青年,又对什么都绝望,意外的消沉,旧道德已动摇,将要没落了,新道德尚未奠定基础,这是如何的恐慌,如何的混乱啊。屠格涅夫回到圣彼得堡第一个遇见的人,就对他这样说:“看你的虚无主义者做了些什么罢!他们差不多去烧了城!”实在,这是一个保守主义和改革主义混战的时代!
  终于《新时代》(1876年)到了,这时,俄国的思想界经过十几年的纷扰,酝酿,俄国的青年们已经都感到改革的必要了,虽然,他们的环境是那样暗淡,贵族们借着维新来陷害他们,农民们又不能了解他们,他们已开始做改革运动了。不但坐在家里讲改革的方策,而且都一个个跑进工厂,踏入田野,实行他们“到民间去”的运动了,但客观的环境还没多大变化,一切急进的运动,仍不免失败;较缓和的改革,倒确是有效的。屠格涅夫在这里指示人们去做一点一滴的改革,也许这就是时代的曙光吧!

  我们要知道,虽然时代在变着,但俄国的社会,在几百年专制压迫之下,绝不会轻易改革的。屠格涅夫虽然描写了各时代的新思潮,但在这些思潮底下,仍然是一个腐旧的虚伪的社会。黑暗的背景,时时在那些新的运动中露出狰狞的面目,充满着热情的青年们,时时受着旧时代人们的讥笑和诅咒,时时遇见事实上的重大打击。从《罗亭》到《新时代》,我们常常看见莱生绿奇式的贪慕着虚荣的女人们,拉特米罗夫将军式浅识的军吏们,和那西皮雅金式的虚伪的贵族们,那些哲学家,那些艺术家,那些维新家,更无处无时不出现他们上等人的脸面,那些可怜的脸面,聪明的人都可看出他们的无聊和浅薄,他们自己,却毫不怕羞的以为光荣,屠格涅夫不得不喊着“啊!这是个什么时代啊!”

  时代是永远变动的,但不是时代本身有什么目的,他不会按照一定的目的用一定的方式向前走。一切都是偶然的盲目的走着,谁也不知道是为什么,谁也不知道怎样,到底时代怎样推进,怕也只有命运能决定罢!

  人性是命运决定的,时代也是命运决定的,人性和时代反应出来的人生,还是命运决定的!
  屠格涅夫自己曾说过:“所以我想,真理的根本问题是在各个人的信仰的忠实和信仰的力量上的,反之,事实的结果,却需取决在运命神的手里。只有运命之神能够告诉我们,我们在面前搏击的,究竟是幻像还是实在敌人?”啊!真理会是假的,运命倒是真的,这是什么人生之谜啊!

  屠格涅夫的小说几乎每篇都在暗示着宿命论:
  《初恋》中父亲和儿子会同爱一个女人;
  《春潮中》为了预备结婚出卖房产的人却会忽然爱上买财产的人;

  《贵族之家》中两个爱人会因一个荡妇的生死不明,演上了一幕恋爱的悲剧。

  《烟》中两个旧情人又会重燃烧起热情重受失恋的苦痛。

  这种人生,只有命运可以解释。所以,罗亭曾说:“服从命运,不然,怎么办呢?”一个一个的人,自私自利的也好,信仰真理的也好,他们的人性,逃不了命运的支配;一个一个的时代,向前进的也好,开倒车的也好,逃不了命运的拨弄;全人类的生活,都逃不了命运之神的掌握!

  人类受了命运的管辖,是人类永久的悲哀。自己不愿服从,事实又逃避不了,只是背起十字架绝望的向前进,这种人生,是如何样的悲剧啊!屠格涅夫是宿命论者,自然有浓厚的悲观色彩,他写恋爱,恋爱是悲剧,他写革命,革命是悲剧,他写全部的人生,人生还是悲剧。读他的小说,我们认识的是人性的特点,看见的是一个时代的实状,感到的是人生永久的悲哀,——人生的运命所支配的悲哀。

  屠格涅夫曾拿烟来比喻人生,拿风比喻命运,全人类的生活正像烟啊,“这烟,不绝的升腾,或起或落,缠绕着,勾结着,在草上,在树梢,好像,好像滑稽的小丑,伸展出来,藏匿开去,一层一层的飞过……他们都永远地变迁着,但又还是一样单调的急促的,厌倦的玩着!有时候风向转变了,这条烟,一时弯到左边,一时弯到右边,一时又全体不见。”“第二阵风吹来了,一切都向着反对方向冲去,在那儿又是一样的不倦的不停的——而且是无用的飞跃着!”

  一切都是烟,一切都好似在那里永远变化着,新的代替旧的,幻影追逐着幻影:但其实呢又全是一样的,人们像烟样的匆匆飞着追求着,一点没得到什么又像烟样的无踪无影的消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