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胡适谈人生与哲学:读书与做人》(2)
2022-12-17 作者: 胡适
第十三章《胡适谈人生与哲学:读书与做人》(2)
青年人的苦闷
今年6月2日早晨,一个北京大学一年级学生,在悲观与烦闷之中,写了一封很沉痛的信给我。这封信使我很感动,所以我在那个6月2日的半夜后写了一封一千多字的信回答他。
我觉得这个青年学生诉说他的苦闷不仅是他一个人感受的苦闷,他要解答的问题也不仅是他一个人要问的问题。今日无数青年都感觉大同小异的苦痛与烦闷,我们必须充分了解这件绝不容讳饰的事实,我们必须帮助青年人解答他们渴望解答的问题。
这个北大一年级学生来信里有这一段话:
生自小学毕业到中学,过了八年沦陷生活,苦闷万分,夜中偷听后方消息,日夜企盼祖国胜利,在深夜时暗自流泪,自恨不能为祖国作事。对蒋主席之崇拜,无法形容。但胜利后,我们接收大员及政府所表现的,实在太不像话……生从沦陷起对政府所怀各种希望完全变成失望,且曾一度悲观到萌自杀的念头……自四月下旬物价暴涨,同时内战更打的起劲。生亲眼见到同胞受饥饿而自杀,以及内战的惨酷,联想到祖国的今后前途,不禁悲从中来,原因是生受过敌人压迫,实再怕作第二次亡国奴……我伤心,我悲哀,同时绝望——
在绝望的最后几分钟,问您几个问题。
他问了我七个问题,我现在挑出这三个:
一,国家是否有救?救的方法为何?
二,国家前途是否绝望?若有,希望在那里?请具体示知。
三,青年人将苦闷死了,如何发泄?
以上我摘抄这个青年朋友的话,以下是我答复他的话的大致,加上后来我自己修改引申的话。这都是我心里要对一切苦闷青年说的老实话。
我们今日所受的苦痛,都是我们这个民族努力不够的当然结果。我们事事不如人:科学不如人,工业生产不如人,教育不如人,知识水准不如人,社会政治组织不如人;所以我们经过了八年的苦战,大破坏之后,恢复很不容易。人家送兵船给我们,我们没有技术人才去驾驶。人家送工厂给我们——如胜利之后敌人留下了多少大工厂——而我们没有技术人才去接收使用,继续生产,所以许多烟囱不冒烟了,机器上了锈,无数老百姓失业了!
青年人的苦闷失望——其实岂但青年人苦闷失望吗?——最大原因都是因为我们前几年太乐观了,大家都梦想“天亮”,都梦想一旦天亮之后就会“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有好日子过了!
这种过度的乐观是今日一切苦闷悲观的主要心理因素。大家在那“夜中偷听后方消息,日夜企盼祖国胜利”的心境里,当然不会想到战争是比较容易的事,而和平善后是最困难的事。在胜利的初期,国家的地位忽然抬高了,从一个垂亡的国家一跳就成了世界上第四强国了!大家在那狂喜的心境里,更不肯去想想坐稳那世界第四把交椅是多大困难的事业。天下那有科学落后,工业生产落后,政治经济社会组织事事落后的国家可以坐享世界第四强国的福分!
试看世界的几个先进国家,战胜之后,至今都还不能享受和平的清福,都还免不了饥饿的恐慌。美国是唯一的例外。前年11月我到英国,住在伦敦第一等旅馆里,整整三个星期,没有看见一个鸡蛋!我到英国公教人员家去,很少人家有一盒火柴,却只用小木片向炉上点火供客。大多数人的衣服都是旧的补丁的。试想英国在三十年前多么威风!在第二次大战之中,英国人一面咬牙苦战,一面都明白战胜之后英国的殖民地必须丢去一大半,英国必须降为二等大国,英国人民必须吃大苦痛。但英国人的知识水准高,大家绝不悲观,都能明白战后恢复工作的巨大与艰难,必须靠大家束紧裤带,挺起脊梁,埋头苦干。
我们中国今日无数人的苦闷悲观,都由于当年期望太奢而努力不够。我们在今日必须深刻的了解:和平善后要比八年抗战困难的多多。大战时须要吃苦努力,胜利之后更要吃苦努力,才可以希望在十年二十年之中做到一点复兴的成绩。
国家当然有救,国家的前途当然不绝望。这一次日本的全面侵略,中国确有亡国的危险。我们居然得救了。现存的几个强国,除了一个国家还不能使我们完全放心之外,都绝对没有侵略我们的企图。我们的将来全靠我们自己今后如何努力。
正因为我们今日的种种苦痛都是从前努力不够的结果,所以我们将来的恢复与兴盛决没有捷径,只有努力工作一条窄路,一点一滴的努力,一寸一尺的改善。
悲观是不能救国的,呐喊是不能救国的,口号标语是不能救国的,责人而自己不努力是不能救国的。
我在二十多年前最爱引易卜生对他的青年朋友说的一句话:“你要想有益于社会,最好的法子莫如把自己这块材料铸造成器。”我现在还要把这句话赠送给一切悲观苦闷的青年朋友。社会国家需要你们作最大的努力,所以你们必须先把自己这块材料铸造成有用的东西,方才有资格为社会国家努力。
今年4月16,美国南卡罗来纳州的州议会举行了一个很隆重的典礼,悬挂本州最有名的公民巴鲁克(Bernard M.Baruch)的画像在州议会的壁上,请巴鲁克先生自己来演说。巴鲁克先生今年七十七岁了,是个犹太的美国大名人。当第一次世界大战时,他是威尔逊总统的国防顾问,是原料委员会的主任,后来专管战时工业原料。巴黎和会时,他是威尔逊的经济顾问。当第二次世界大战时,他是战时动员总署的专家顾问,是罗斯福总统特派的人造橡皮研究委员会的主任。战争结束后,他是总统特任的原子能管理委员会的主席。他是两次世界大战都曾出大力有大功的一个公民。
这一天,这位七十七岁的巴鲁克先生起来答谢他的故乡同胞对他的好意,他的演说辞是广播全国对全国人民说的。他的演说,从头至尾,只有一句话:美国人民必须努力工作,必须为和平努力工作,必须比战时更努力工作。
巴鲁克先生说:“现在许多人说借款给人可以拯救世界,这是一个最大的错觉。只有大家努力做工可以使世界复兴,如果我们美国愿意担负起保存文化的使命,我们必须作更大的努力,比我们四年苦战还更大的努力。我们必须准备出大汗,努力撙节,努力制造世界人类需要的东西,使人们有面包吃,有衣服穿,有房子住,有教育,有精神上的享受,有娱乐。”
他说:“工作是把苦闷变成快乐的炼丹仙人。”他又说,美国工人现在的工作时间太短了,不够应付世界的需要。他主张:如果不能回到每周六天,每天八小时的工作时间,至少要大家同心做到每周四十四小时的工作;不罢工,不停顿,才可以做出震惊全世界的工作成绩来。
巴鲁克先生最后说:“我们必须认清:今天我们正在四面包围拢来的通货膨胀的危崖上,只有一条生路,那就是工作。我们生产越多,生活费用就越减低;我们能购买的货物也就越加多,我们的剩余力量(物质的,经济的,精神的)也就越容易积聚。”
我引巴鲁克先生的演说,要我们知道,美国在这极强盛极光荣的时候,他们远见的领袖还这样力劝全国人民努力工作。“工作是把苦闷变成快乐的炼丹仙人”。我们中国青年不应该想想这句话吗?
领袖人才的来源
北京大学教授孟森先生前天寄了一篇文字来,题目是论“士大夫”(见《独立》第十二期)。他下的定义是:
“士大夫”者,以自然人为国负责,行事有权,败事有罪,无神圣之保障,为诛殛所可加者也。
虽然孟先生说的“士大夫”,从狭义上说,好像是限于政治上负大责任的领袖,然而他又包括孟子说的“天民”一级不得位而有绝大影响的人物,所以我们可以说,若用现在的名词,孟先生文中所谓“士大夫”应该可以叫做“领袖人物”,省称为“领袖”。孟先生的文章是他和我的一席谈话引出来的,我读了忍不住想引申他的意思,讨论这个领袖人才的问题。
孟先生此文的言外之意是叹息近世居领袖地位的人缺乏真领袖的人格风度,既抛弃了古代“士大夫”的风范,又不知道外国的“士大夫”的流风遗韵,所以成了一种不足表率人群的领袖。他发愿要搜集中国古来的士大夫人格可以做后人模范的,做一部《士大夫集传》;他又希望有人搜集外国士大夫的精华,做一部《外国模范人物集传》。这都是很应该做的工作,也许是很有效用的教育材料。我们知道《新约》里的几种耶稣传记影响了无数人的人格;我们知道普鲁塔克(Plutarch)的英雄传影响了后世许多的人物。欧洲的传记文学发达的最完备,历史上重要人物都有很详细的传记,往往有一篇传记长至几十万言的,也往往有一个人的传记多至几十种的。这种传记的翻译,倘使有审慎的选择和忠实明畅的译笔,应该可以使我们多知道一点西洋的领袖人物的嘉言懿行,间接的可以使我们对西方民族的生活方式有一点具体的了解。
中国的传记文学太不发达了,所以中国的历史人物往往只靠一些干燥枯窘的碑版文字或史家列传流传下来;很少的传记材料是可信的,可读的已很少了;至于可歌可泣的传记,可说是绝对没有。我们对于古代大人物的认识,往往只全靠一些很零碎的轶事琐闻。然而我至今还记得我做小孩子时代读的朱子《小学》里面记载的几个可爱的人物,如汲黯、陶渊明之流。朱子记陶渊明,只记他做县令时送一个长工给他儿子,附去一封家信,说:“此亦人子也,可善遇之。”这寥寥九个字的家书,印在脑子里,也颇有很深刻的效力,使我三十年来不敢轻用一句暴戾的辞气对待那帮我做事的人。这一个小小例子可以使我承认模范人物的传记,无论如何不详细,只须剪裁的得当,描写的生动,也未尝不可以做少年人的良好教育材料,也未尝不可介绍一点做人的风范。
但是传记文学的贫乏与忽略,都不够解释为什么近世中国的领袖人物这样稀少而又不高明。领袖的人才决不是光靠几本《士大夫集传》就能铸造成功的。“士大夫”的稀少,只是因为“士大夫”在古代社会里自成一个阶级,而这个阶级久已不存在了。在南北朝的晚期,颜之推说:
吾观《礼经》,圣人之教,箕帚匕箸,咳唾唯诺,执烛沃盥,皆有节文,亦为至矣。但(《礼经》)既残缺非复全书,其有所不载,及世事变改者,学达君子自为节度,相承行之。故世号“士大夫风操”。而家门颇有不同,所见互称长短。然其阡陌亦自可知。(《颜氏家训·风操》第六)
在那个时代,虽然经过了魏、晋旷达风气的解放,虽然经过了多少战祸的摧毁,“士大夫”的阶级还没有完全毁灭,一些名门望族都竭力维持他们的门阀。帝王的威权,外族的压迫,终不能完全消灭这门阀自卫的阶级观念。门阀的争存不全靠声势的煊赫,子孙的贵盛。他们所倚靠的是那“士大夫风操”,即是那个士大夫阶级所用来律己律人的生活典型。即如颜氏一家,遭遇亡国之祸,流徙异地,然而颜之推所最关心的还是“整齐门内,提撕子孙”,所以他著作家训,留作他家子孙的典则。隋唐以后,门阀的自尊还能维持这“士大夫风操”至几百年之久。我们看唐朝柳氏和宋朝吕氏、司马氏的家训,还可以想见当日士大夫的风范的保存是全靠那种整齐严肃的士大夫阶级的教育的。
然而这士大夫阶级终于被科举制度和别种政治和经济的势力打破了。元、明以后,三家村的小儿只消读几部刻板书,念几百篇科举时文,就可以有登科作官的机会;一朝得了科第,像《红鸾禧》戏文里的丐头女婿,自然有送钱投靠的人来拥戴他去走马上任。他从小学的是科举时文,从来没有梦见过什么古来门阀里的“士大夫风操”的教育与训练,我们如何能期望他居士大夫之位要维持士大夫的人品呢?
以上我说的话,并不是追悼那个士大夫阶级的崩坏,更不是希冀那种门阀训练的复活。我要指出的是一种历史事实。凡成为领袖人物的,固然必须有过人的天资做底子,可是他们的知识见地,故人的风度,总得靠他们的教育训练。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士大夫”,一个国家有一个国家的范型式的领袖人物。他们的高下优劣,总都逃不出他们所受的教育训练的势力。某种范型的训育自然产生某种范型的领袖。
这种领袖人物的训育的来源,在古代差不多全靠特殊阶级(如中国古代的士大夫门阀,如日本的贵族门阀,如欧洲的贵族阶级及教会)的特殊训练。在近代的欧洲则差不多全靠那些训练领袖人才的大学。欧洲之有今日的灿烂文化,差不多全是中古时代留下的几十个大学的功劳。近代文明有四个基本源头:一是文艺复兴,二是16、17世纪的新科学,三是宗教革新,四是工业革命。这四个大运动的领袖人物,没有一个不是大学的产儿。中古时代的大学诚然是幼稚的可怜,然而意大利有几个大学都有一千年的历史;巴黎,牛津,康桥都有八九百年的历史;欧洲的有名大学,多数是有几百年的历史的;最新的大学,如莫斯科大学也有一百八十多年了,柏林大学是一百二十岁了。有了这样长期的存在,才有积聚的图书设备,才有集中的人才,才有继长增高的学问,才有那使人依恋崇敬的“学风”。至于今日,西方国家的领袖人物,那一个不是从大学出来的?即使偶有三五个例外,也没有一个不是直接间接受大学教育的深刻影响的。
在我们这个不幸的国家,一千年来,差不多没有一个训练领袖人才的机关。贵族门阀是崩坏了,又没有一个高等教育的书院是有持久性的,也没有一种教育是训练“有为有守”的人才的。五千年的古国,没有一个三十年的大学!八股试帖是不能造领袖人才的,做书院课卷是不能造领袖人才的,当日最高的教育——理学与经学考据——也是不能造领袖人才的。现在这些东西都快成历史陈迹了,然而这些新起的“大学”,东抄西袭的课程,朝三暮四的学制,七零八落的设备,四成五成的经费,朝秦暮楚的校长,东家宿而西家餐的教员,十日一雨五日一风的学潮——也都还没有造就领袖人才的资格。
丁文江先生在《中国政治的出路》(《独立》第十一期)里曾指出“中国的军事教育比任何其他的教育都要落后”,所以多数的军人都“因为缺乏最低的近代知识和训练,不足以担任国家的艰巨”。其实他太恭维“任何其他的教育”了!茫茫的中国,何处是训练大政治家的所在?何处是养成执法不阿的伟大法官的所在?何处是训练财政经济专家学者的所在?何处是训练我们的思想大师或教育大师的所在?
领袖人物的资格在今日已不比古代的容易了。在古代还可以有刘邦、刘裕一流的枭雄出来平定天下,还可以像赵普那样的人妄想用“半部《论语》治天下”。在今日的中国,领袖人物必须具备充分的现代见识,必须有充分的现代训练,必须有足以引起多数人信仰的人格。这种资格的养成,在今日的社会,除了学校,别无他途。
我们到今日才感觉整顿教育的需要,真有点像“临渴掘井”了。然而治七年之病,终须努力求三年之艾。国家与民族的生命是千万年的。我们在今日如果真感觉到全国无领袖的苦痛,如果真感觉到“盲人骑瞎马”的危机,我们应当深刻的认清只有咬定牙根来彻底整顿教育,稳定教育,提高教育这一条狭路可走。如果这条路上的荆棘不扫除,虎狼不驱逐,奠基不稳固;如果我们还想让这条路去长久埋没在淤泥水潦之中——那么,我们这个国家也只好长久被一班无知识无操守的浑人领导到沉沦的无底地狱里去了。
原载于1932年8月7日《独立评论》第12号
报纸文字应该完全用白话
近几年来,中国报纸的趋势有两点最可注意:第一是点句的普遍;第二是白话部分的逐渐增加。这两件事其实只是一件事,都只是要使看报人容易了解,都只是要使报纸的文字容易懂得。
古书的难懂,不全在文字的难认;识了几千字的人,往往还不能读没有句读的书。所以古时凡要人容易懂得的文字,必须加上句读。所以童蒙读本有句读,告示有朱笔句读,佛经刻本有句读,诉状公牍必须点句,科举考卷也要作者自己点句。平民社会最流行的唱本和戏文也须每句每顿空一格,这也是一种点句法。从前北京销行下层社会最广的《群强报》,他的新闻差不多全是剪抄普通报纸的新闻,不过每句每读留一个空格,居然也就好懂多了。最早的报纸,如南方的《申报》《新闻报》,如北方的《大公报》,都不点句,也不空格。最早的杂志如《清议报》《时务报》,也都不点句。这种日报杂志本来都是给读书人看的,所以没有断句的必要。断句就是瞧不起列位看官了!只有一班志士为老百姓办的官话报或俗话报,才有空格断句的方法。圈点的采用起于《新民丛报》时代的杂志;而最先影响到日报的社论一栏。《时报》《南方报》《神州日报》的论说都是采用圈点最早的。但当时的圈点都还是文章家浓圈密点的欣赏符号,至多也不过是引人注意的符号,还不全是为了谋一般读者便利的断句符号。新式句读符号的采用,起于留美学生办的《科学》杂志。民国七年(1918年)以后,《新青年》杂志开始用新式句读符号。后来北大教授们提出的“标点符号案”经教育部颁布之后,“标点符号”的名称就正式成立了,标点的采用也更广了。日报的“副刊”盛行之后,各报都找少年作家来办副刊,而少年作家得风气较先,所以标点符号最早侵入了各报的副刊里。可是日报的访员与编辑都还是旧人居多,所以新闻栏的采用点句法不过是最近几年的事。近年的新式广告也渐渐有采用标点的了。报纸有了点句,稍识字的人就能看报,报纸的销路也自然增加了。所以新闻点句的风气现在差不多普及全国的报界了。
用白话做文章,这也是近十六年的新风气。十六年前,白话报是为“他们”老百姓办的,不是给“我们”读书人看的。民国七年复活的《新青年》杂志才有一班文人决心用白话为“我们”自己写文章。民国十年以后才有国语的小学教科书。八年的“五四”运动以后,国内发生了无数的白话小杂志,造成了许多少年的白话文作家。十几年来,国内的杂志,除了极少数的几种之外,差不多完全白话化了。日报“副刊”的编者与作者大都是新少年,所以白话化的也特别早。所以日报的白话化,同日报的标点分段一样,是从“报屁股”上白起的。现在有许多日报已经白到头上了,白话化到社论栏里了。可是中间的大部分——电报与新闻——都还是文言。试取天津两家最大的日报来作统计:
在十四版之中,白话所占篇幅还不到百分之十八。在《大公报》的六版半的读物之中,白话只占百分之三十八。然而从日报的历史上看来,这样的比例也就很可以使我们乐观了。十六年的工夫,能使日报的文字变到百分之四十的白话化,这不能不算是很大的进步了。
报纸的文字越易懂,销路自然越好,影响也自然越大。这是人人都知道的。然而今日国内日报何以还不肯完全用白话作社论写新闻呢?
我想,这时候全用白话办日报,的确还有不少的困难:第一是用白话打电报,字数比文言多,电报费太重。第二是用白话记载新闻,字数也比文言多,占篇幅太多。但仔细一想,这些困难都不是无法解决的。西洋人发电报也有删削虚字等省费方法,报馆访员发电删略更多,几乎成一种特别文字,非受过报馆训练的人就完全看不懂。但通信社与报馆都有一种“改写”(Rewrite)的制度,有专员多人管理电报的改写。每到一个电报,即付改写部,把一篇删节缩写的简电改成通畅明白的文字。改写之后,再交编辑部去编排整理。往往几十个字的电文可以改写成几百字的长篇新闻。其实中国的报馆现在早已有了“改写”的需要,如电文中“鱼”下加注“六日”,“啸”下加注“十八日”,“汪”下加注“精卫”,都是改写的起点。不过中国报馆的编辑先生至今还不肯删去“鱼”“啸”等字,老实改作“六日”“十八日”,因为报馆要表示他们的确有钱打专电,若删去了“鱼”“啸”等字就不像“本馆专电”了!若能推广这种“改写”的方法,电文不妨仍旧用简短的文字,只须这一头收电时有个渊博能文的改写专家,就可以把简短删略的电文改作漂亮明畅的白话了。
至于新闻的记载,更不成问题。新闻本是今天的事,应该用今天的活言语记载;对新闻记者谈话当然更应该用白话记录,才可以传神传信。有经验的访员,若能抓住事实的纲领或谈话的中心,用白描的文字去描写记录,自然能扼要而不烦琐。现在各报的记事记言,往往都是把活人的言行翻作死人的文字,记录的人又往往没有文学的训练,所以只能用许多陈词滥调来作文章,所以往往在一段比球的记事里也可以发现许多陈腐的套语,文字的冗长往往都是这样来的。试看今日各报的文言记载,“天寒”必用“朔冈刺骨”,“住”必用“下榻”,“问”必用“询”,“使”必用“俾”,这种人做记载,文字那得不冗长呢?今日要纠正这种陈腐拖沓的文字病,用干净的白话是最有效的方法。
今天(5日)晚报的福州专电说,福州的人民政府已把一切公文都改用白话加标点符号了。这是自然的趋势,迟早总会全国实行的。我们睁眼看看世界,今天还有一个文明国家的公文报纸用死文字的吗?报纸应该领导全国,所以我借《大公报》的新年第一次星期论文的机会,很诚恳的提议:中国的报纸应该完全用白话。
原载于1934年1月7日《大公报》星期论文
研究国故的方法
研究国故,在现时确有这种需要。但是一般青年,对于中国本来的文化和学术,都缺乏研究的兴趣。讲到研究国故的人,真是很少,这原也怪不得他们,实有以下二种原因:一,古今比较起来,旧有的东西就很易现出破绽。在中国,科学一方面,当然是不足道的;就是道德和宗教,也都觉浅薄得很。这样,当然不能引起青年们的研究兴趣了。二,中国的国故书籍,实在太没有系统了。历史书,一本有系统的也找不到;哲学也是如此。就是文学一方面,《诗经》总算是世界文学上的宝贝。但假使我们去研究《诗经》,竟没有一本书能供给我们做研究的资料的。原来中国的书籍,都是为学者而设,非为普通人一般人的研究而做的。所以青年们要研究,也就无从研究起。我很望诸君对于国故,有些研究的兴趣,来下一番真实的工夫,使彼成为有系统的。对于国故,亟应起来整理,方能使人有研究的兴趣,并能使有研究兴趣的人容易去研究。
“国故”的名词,比“国粹”好得多。自从章太炎著了一本《国故论衡》之后,这“国故”的名词于是成立。如果讲是“国粹”,就有人讲是“国渣”,“国故”(National Past)这个名词是中立的。我们要明了现社会的情况,就得去研究国故。古人讲,知道过去才能知道现在。国故专讲国家过去的文化,要研究它,就不得不注意以下四种方法:
一、历史的观念
现在一般青年,之所以对于国故没有研究兴趣的缘故,就是没有历史的观念。我们看旧书,可当彼做历史看。清乾隆时,有个叫章学诚的,著了一本《文史通义》。上边说:“六经皆史也。”我现在进一步来说:“一切旧书——古书——都是史也。”本了历史的观念,就不由然而然的生出兴趣了。如道家炼丹修命,确是很荒谬的,不值识者一笑。但本了历史的观念,看看他究竟荒谬到了什么田地,亦是很有趣的。把旧书当做历史看,知彼好到什么地步,或是坏到什么地步,这是研究国故方法的起点,是“开宗明义”第一章。
二、疑古的态度
疑古的态度,简要言之,就是“宁可疑而错,不可信而错”十个字。譬如《书经》,有《今文尚书》和《古文尚书》之别。有人说,《古文尚书》是假的,《今文尚书》有一部分是真的,余外一部分,到了清时,才有人把它证明是假的。但是现在学校里边,并没把假的删去,仍旧读它全书,这是我们应该怀疑的。至于《诗经》,本有三千篇,被孔子删剩十分之一,只得了三百篇。《关雎》这一首诗,孔子把它列在第一首,这首诗是很好的。内容是一很好的女子,有一男子要伊做妻子,但这事不易办到,于是男子“寤寐求之”,连睡在床上都要想伊,更要“悠哉悠哉辗转反侧”呢!这能表现一种很好的爱情,是一首爱情的相思诗。后人误会,生了许多误解,竟牵到旁的问题上去。所以疑古的态度有两方面好讲:一,疑古书的真伪。二,疑真书被那山东老学究弄伪的地方。我们疑古的目的,是在得其“真”,就是疑错了,亦没有什么要紧。我们知道,(没有)哪一个科学家是没有错误的。假使信而错,那就上当不浅了!自己固然一味迷信,情愿做古人的奴隶,但是还要引旁人亦入于迷途呢!我们一方面研究,一方面就要怀疑,庶能不上老当呢!
如中国的历史,从盘古氏一直相传下来,年代都是有“表”(Table)的,“像煞有介事”,看来很是可信。但是我们要怀疑,这怎样来的呢?根据什么呢?我们总要“打破砂锅问到底”,究其来源怎样,要知道这年月的计算,有的是从伪书来的,大部分还是宋朝一个算命先生,用算盘打出来的呢。这哪能信呢!我们是不得不去打破彼的。
在东周以前的历史,是没有一字可以信的。以后呢?大部分也是不可靠的。如《禹贡》这一章书,一般学者都承认是可靠的。据我用历史的眼光看来,也是不可靠的,我敢断定它是伪的。在夏禹时,中国难道竟有这般大的土地么?四部书里边的经、史、子三种,大多是不可靠的。我们总要有疑古的态度才好!
三、系统的研究
古时的书籍,没有一部书是“著”的。中国的书籍虽多,但有系统的著作,竟找不到十部。我们研究无论什么书籍,都宜寻出它的脉络,研究它的系统。所以我们无论研究什么东西,都须从历史方面着手。要研究文学和哲学,就得先研究文学史和哲学史。政治亦然。研究社会制度,亦宜先研究其制度沿革史,寻出因果的关系,前后的关键,要从没有系统的文学、哲学、政治等里边,去寻出系统来。
有人说,中国几千年来没有进步,这话荒谬得很,足妨害我们研究的兴趣。更有一外国人,著了一部世界史,说中国自从唐代以后,就没有进步了,这也不对。我们定要去打破这种思想的。总之,我们是要从从前没有系统的文学、哲学、政治里边,以客观的态度,去寻出系统来的。
四、整理
整理国故,能使后人研究起来,不感受痛苦。整理国故的目的,就是要使从前少数人懂得的,现在变为人人能解的。整理的条件,可分形式内容二方面讲:
(一)形式方面:加上标点和符号,替它分开段落来。
(二)内容方面:加上新的注解,折中旧有的注解。并且加上新的序跋和考证,还要讲明书的历史和价值。
我们研究国故,非但为学识起见,并为诸君起见,更为诸君的兄弟姊妹起见。国故的研究,于教育上实有很大的需要。我们虽不能做创造者,我们亦当做运输人——这是我们的责任,这种人是不可少的。
1921年7月于南京东南大学的演讲
再谈谈整理国故
鄙人前年曾在贵校的暑期学校讲演过一次整理国故,故今天的题名曰再谈谈整理国故。那时我重在破坏方面提倡疑古,今天要谈的却偏于建设方面了。我对人说:我国各种科学莫有一种比得上西洋各国,现在要办到比伦于欧美,实在不容易,但国故是我们自己的东西,总应该办来比世界各国好,这种责任,是放在贵校与北大的国学系,与有志整理国故者的肩上,盼望诸君努力!
“国故”二字为章太炎先生创出来的,比国粹,国华……名词要好得多,因为它没有含得有褒贬的意义。现在一般老先生们看见新文化的流行,读古书的人日少,总是叹息说:“西风东渐,国粹将沦亡矣!”但是把古书试翻开一看,错误舛伪,佶屈聱牙,所在皆是,欲责一般青年皆能读之,实属不可能,即使“国粹沦亡”,亦非青年之过,乃老先生们不整理之过。故欲免“国粹沦亡”之祸,非整理国故,使一般青年能读不可!据我个人意见,整理之方式有四种:
(1)最低限度之整理——读本式的整理。
(2)索引式的整理。
(3)结账式的整理。
(4)专史式的整理。
一、读本式的整理
这种方式,即是整理所有最著名的古书,使成为普通读本,使一般人能读能解。现在一般青年不爱读古书,确是事实,但试思何以青年不爱读古书呢?因为科学发达的缘故吗?西洋文化输入的缘故吗?学校里课程繁重的缘故吗?我敢说都不是重要的原因,实因莫有人整理,不容易读懂的原故;我已于上文说过了,试举个例来证明;Shakespeare(莎士比亚)的《莎氏乐府》与Milton(弥尔顿)的《失乐园》及现在的《圣经》(Bible)的原本不是很难懂的吗?何以现在英美人个个都能读呢?并不是英美人爱读古书,我国青年不爱读古书,实在因《莎氏乐府》《失乐园》《圣经》有很通俗最易解的译本罢了!但这种整理,要具有下列五种方法:
(1)校雠:古书中有许多本来是很易懂,往往因传写或印刻的错误,以致佶屈的,如《论语》中:“君子耻其言而过其行”一句中的“而”字,很不易解,但依别本“而”字为“之”字,则明畅易懂了,故依据古本,或古书,引用的原文来校对,是整理国故中的最重要的方法。
(2)训诂:训诂即下注解,因从古至今,语言文字,经过许多变迁,故有些句子初学不易看懂,故注解亦是必需的;但注解不宜滥用,须有下列二条件,才下注解:(甲)必不可少——因为有许多书很明白,加了注解,反使读者不了然。(乙)要有根据——注解不能随个人主观的见解妄下,须根据古字典,或古注,或由上下文比较,始能得确凿的意义。
(3)标点:有许多书加上标点,它的意义、气态就完全明白了,不必加注解了!故标点亦是很重要的!
(4)分段:我国文章,多系一气写成,以致思想,意义,初学者不易看出,若一经分段,则于作者的思想、意义,极易看出,节省读者的精力不少。
(5)介绍:我们要彻底了解一部书,对于作者之历史、环境、地位……不能不知道,故宜于每部古书之前,作以上所说种种之简单介绍与批评,于初学者补助不小。
有以上五种方法来整理古书,则读本式的整理即成功了,恐怕青年人也爱读古书了!
二、索引式的整理
索引怎样解呢?如以绳索钱,使能提纲絜领也。西洋书籍,差不多每本都有索引(Index),检査非常便利,而我国的书没有一本有的,如问一个稍不著名的人为何时人,则非检查许多书不能览得,有时竟查不出,这是何等痛苦啊!后来汪辉祖著《姓氏韵编》,看起来很平常,然而后学者却受惠不少了!但很不完备,现在非有人出来作这工作不可,这种工作并不难,中等人材都可以干的。我很希望大家起来合作!
三、结账式的整理
怎么叫结账式的整理呢?譬如说:以前有许多学者说《尚书》中有许多篇为东晋梅颐所上的伪书;有些人又说不是;又古今文之争,至今亦未决,又如有人说《诗经》的小序是子夏作的,有人又反对,我们应当把自古迄今各家的聚讼结合起来,作一评断,好像商家在年底结账一样,所以叫做结账式。有这种整理,初学者就不至陷入迷途了!
四、专史式的整理
有以上三种方式之整理了,然后就各种性质类似的古书,纂集起来作为一种专史,如诗赋史,词曲史等类是也,这种整理,能使初学者不耗几多脑力,即能知国学中各门之源流及其梗概了!
以上把各种方式及方法说完了,再来谈谈实际的整理:我既主张用以上几种方式整理国故,所以我就选了《诗经》来做第一种方式的整理——即读本式的整理——及至我把《诗经》看一遍后,才知数千年来许多大经师都没有把《诗经》弄明白;我并不是说我弄明白了,但我敢大胆说,至少要比古人多明白一点;譬如《诗经·大雅·公刘》章云:“于‘胥’斯原”的“胥”字,以前注《诗经》者都当作“相”字解,但实在讲不通,试问“于相斯原”又怎样讲呢?但我们用比较法观之,则一望而知“胥”为一地名,因其余两章有“于京斯依”“于豳斯馆”同文法的句子,注云“京”,与“豳”皆地名,则“胥”为地名无疑了!又《召南·采》章云:“于以采,南涧之滨,于以采藻,于彼行潦”一章,不知注解说些什么!但我们若将原文加上标点,成为“于以采?南涧之滨;于以采藻?于彼行潦。”则为很明白的一问一答的句子了,意即一问:那里去采呢?一答:到南涧之滨去采;又问:那里去采藻呢?一答:于彼行潦去采,由上二例,可见古人实在没有把《诗经》弄明白了!这种工作,在清代已经很发达了,如王念孙父子之《经传释词》,俞樾之《古书疑义举例》等书,都是用这种方法做成的,不过他们的方法还未十分精密,不能使人满意,如译某字为某词——如译“焉”为语助词——究竟某词又如何解呢?他们就答不出来了!
以上所讲几种整理国故的方式,都是很容易办到的,只要中材的人,有了国学常识,都可以做,希望诸君起来合作,把难读难解的古书,一部一部的整理出来,使人人能读,虽属平庸,但实嘉惠后学不少了!
1924年1月胡适在东南大学国学研究班的演讲
考证学方法之来历
我觉得很抱歉,辅仁大学的很多朋友几次要我来说几句话,可是一年以来,在外面跑了半年,很少时间,直到今天,才得和诸位见面,今天是应辅仁大学国文系之约来的,想到的“考证学方法之来历”这个题目,是和国文系有关系的,而与别的同学也有直接的或间接的关系,因为近几年来,研究考证学方法之来历的渐渐多了,而中国近三百年的学问和思想,很受考证学的影响。
考一物,立一说,究一字,全要有证据,就是考证,也可以说是证据,必须有证据,然后才可以相信。
近三百年始有科学的,精密的,细致的考察,必有所原,许多人以为是十七世纪西洋天主教耶稣会教士带到中国来的,如梁任公先生就是这样主张着。
在1600年左右,利玛窦来到中国,继之若干年,经明至清朝康熙雍正年间,有许多有名的学者到中国来,他们的人格学问,全是很感动人的,并且介绍了西方的算学,天文学等16、17世纪的西洋科学,恐怕中国的思想界学术界受到他们的影响。
中国考证学家,清代考证学开山祖师顾亭林和阎若璩,全生于利玛窦来华之后,顾亭林生于1613年,阎生于1636年,利玛窦则是1581或1582年来华的,顾亭林考证古音,他的方法极其精密,例如“服”字,古音不读“服”音,而读“逼”音,他为了考证这一字,立这一说,举出一百六十二个证据来证实,在他的著书里,立一说,必要证据,许多字的考证都是这样,阎若璩考证《古文尚书》,也是这样,《尚书》有两种,西汉时候的《今文尚书》,有二十八篇,到了晋代,又出了一种《古文尚书》,有五十三篇,于前一种的二十八篇之外,又增加了二十五篇,文字好,易了解,谈政治,道德,很有点哲学味,内容丰富,因为它是用古文字写的,所以称做《古文尚书》,当时有人不相信,渐渐的也就相信了,至唐代以后,《古文尚书》成为正统,没有疑心它是假的了,到了清代,阎若璩著书《尚书古文疏证》,把假的那些篇,一篇一句,都考出它的娘家,打倒了《古文尚书》。
清代的学术,是训诂,考据和音韵,顾亭林考证音韵研究训诂,阎若璩考证古书真伪,他们两人,全是17世纪的人,在利玛窦来华以后,这样看来,岂不是西洋的科学影响了中国的考证学了吗。
另一个证据,西洋学者带来了算学,天文等,曾经轰动一时,那时候,自己知道中国历法不够用,常常发生错误,推算日蚀和月蚀也不准确,当时的天文学有三派:一派是政府的钦天监,一派是回教的回族历,一派是中国私人魏氏历法,西洋于16世纪后改用新历,是最新,最高,最进步的了,带到中国之后,又有了这个第四派,中国政府不能评定那一种历法准确,就想了一个法子,每一种都给他一个观象台,让他们测算日蚀,从何年何日何时开始,至何时退蚀,来考究他们,因为历法和日常生活很有关系,全中国都注意这回事,二十年的长时间考证的结果,处处是西洋方法占胜利,并且,因为日蚀推算,如果阴雨,就不能看出来了,所以同时测算四川成都,陕西西安,山东济南和北京四个地方,清政府派人到四个地方视察报告,当然不会四个地方都赶上阴雨,结果,别几种都差得很远,而耶稣会教士的新科学方法占了胜利,明代崇祯末年,政府颁布了使用新法,而这一年,明朝就亡了,清代继续采用,直到1912年,民国改元之后,用了新历,而方法还是一样的,清代的考据家,没有不曾研究过算学的,如戴东原,就是一位算学家,有清一代的考证学,就是在西洋算学影响之下,算学方法,就是要有证据。
我个人是怀疑这种说法的,对于当时的西洋学者的人格,学问,我都很钦佩,他们也留下深刻的影响,前读中国的徐光启的卷信札,更增加了钦佩之意,中国许多革新人物,全受过他们的影响,但是,要说考证学的方法,是由天主教耶稣会教士带来的,到今日为止,还没有充分的考据,前面说过的证明,还不能承认,今天所讲的,就是要特别提出个人的见解,以纠正大家,请对于我们怀疑的,加以怀疑,或者更有新的收获。
前面所说的影响,很少可以承认的,顾亭林就不是算学家,阎若璩也是到了晚年算《春秋》《左传》《汉书》中的纪年和日蚀,因为那与历法有关系,才开始学算学的,所以不能受它的影响,而且是已经做了考证学家才学算学的,如王念孙也不是算学家,至少,不是受他的影响,我们只能承认算学影响历法,影响思想,而和考据学没有关系,在西洋,天文学,算学,物理学全很早就发达了,而西洋的历史,文学的考据,到19世纪才发达,假如天文学,算学等能够影响考据,一定会很早就产生了,而西洋竟是很晚的,所以它并不能影响人怀疑和找证据,至于宗教家所提倡的是使人信,不是使人怀疑。
以时代关系来证明,是错误的,清代两考证学大师,顾亭林有他的来历与师承,阎若璩亦有他的来历与师承。
在音韵方面,顾亭林的方法是立一说,证一字,必要有证据,证据有两种,本证和旁证,如同证《诗经》字韵的古音,从《诗经》找证据,曰本证,从《老子》《易经》《淮南子》《管子》《楚辞》等书里的方韵来证《诗经》,曰旁证,这种方法,在顾之前,有福建人陈第,作过一本《毛诗古音考》,就用了这种方法,是顾亭林的本师,《毛诗古音考》著于1604年,出版于1606年,利玛窦虽已来华,而北来第一次是1596年,第二次是1602年,短时期内受到影响,是不可能的,顾得自陈,毫无问题,而在陈第之前,还有崔,在1580年就考证过《毛诗》古音,再推上去,可到宋代,12世纪,朱熹就是一位考证家。
再一个证据就是,阎若璩考据《尚书》,他的先师也来历明白,梅,生死年月不可考了,他是1513年的举人,他作过一部《古文尚书考义》,用的方法和阎的一样,一一找出伪造的娘家,那个时候,还没有利玛窦,百年之后,书籍与方法更完备了,在梅之前,可以推上去到元代,吴澄,他死于1333年,已经把《尚书》今文和古文的分开,述其真假,更上可推至宋代的朱熹,吴棫,他们已经疑惑《古文尚书》和《今文尚书》的不同,到了吴澄,就不客气的一一指出了假造的各篇的来历,是东抄西借,杂缀而成的,北宋的欧阳修,王安石,苏东坡,亦曾怀疑而研究之,在唐朝韩愈和柳宗元的文章中,亦提出考证,《论语》一书,经柳宗元的考证,知道是孔子的弟子的弟子所记,那是以常识作证据的。
总之,这种考证方法,不用来自西洋,实系地道的国货,三百年来的考证学,可以追溯至宋,说是西洋天主教耶稣会教士的影响,不能相信,我的说法是由宋渐渐的演变进步,到了16、17世纪,有了天才出现,学问发达,书籍便利,考证学就待别发达了,它的来历可以推到12世纪。
现在时间还有一点,让我说一点别的。
考证的方法是立一说,必有证据,为什么到了宋代朱熹时候才发达呢,这是很值研究的,这也是一种考据,方才说过,考证学不来自西洋,是国货,可是它是怎样来的呢。
中国历史经过长的黑暗时期,学问很乱,没有创造,没有精密的方法,汉代是做古书的注解,唐代是做注解的注解,文学方面有天才,学术方面则没有,并且,这种方法在古代是不易的,那时候没有刻版书,须一一抄写,书籍是一卷一卷的,有的长至四五十尺,读后忘前,没有法子校勘,写本又常各不相同,没有一定的标准本,唐代有了刻版书,到了宋代才发达,如同书经,有国子监的官版本,有标准本后才能够校勘其他的刻本和抄本,这必须书籍方便才可以,毫无问题。
11世纪,北宋后期,程颐、程颢提出格物致知来,一部一千七百五十字的《大学》,是有很大的关系的书,几百年来,受着它的约束,程氏兄弟发现了一千七百五十字里有五个字最重要,就是“致知在格物”,《大学》中,每一句话都有说明,惟独这五个字没有,什么是格物,没有人知道,当时有五六十种“格物说”,有解“格”为一个一个的格子的,有解“格”为“格斗”的,程氏兄弟提出重要的解释,格是到的意思,格物就是到物,所以说“格物即物,而穷其理”,今天格一物,明天格一物,今天格一事,明天格一事,然后才可以致知,至于物的范围,由一身之中至天地之高大,万物之所以然,均在其内,这是当时的“格物说”,有了中国的科学理想与目标,而没有科学方法,无从着手,中国从来的学术是,一,人事的,没有物理与自然的解释,二,文字上的解释,而无物据,所以有理想,不能有所发展,如王阳明和一个姓钱的研究格物,对着一棵竹子坐了三天,毫无所获,王阳明自己对坐了七天,也是一样,于是很幽默地说了,圣贤是做不成了,因为没有那么大的气力来格物了,这个笑话可以证明当时有科学目标与理想而没有方法,这完全不同于西洋,从埃及,希腊,就和自然界接触,亚里士多德于研究论理之外,自己采集动植物的标本做解剖实验,而孔夫子不过读《诗》而知鸟名罢了,中国没有这样背景,仅能像王阳明对竹而坐了。
程子、朱子感到这种格物办不通,就缩小了物的范围,由无所不包小到三件事:一,读书穷理,二,上论古人,三,对人接物,朱子以后,就丢弃了大规模的格物而缩小,读书穷理也仅是读古经书了,所以士大夫就拿格物方法来研究古书了。
至于程朱格物的背景,我想,那时候没有自然科学,大概是由于科举时代,于做文章之外,还须研究“判”,考试的时候,拿几种案件,甲如何,乙如何,丙又如何,由士子判断是非,这样,必须多少有法律的训练,程明(道)送行状中记载着,他做县尉的时候,有听诉的训练,有今日的法官,律师,侦探的天才,从刑名之学得到找证据的方法,考,据,证,例,比,等全为法律上的名词,这方面的训练,在朱熹亦是有的。
朱熹亦是一个考据家,他三十岁的时候,校勘了一册语录,用三种钞本和一种刻本,发现了刻本中多了百余条,其中五十多条是假的,就删去了,他到三十八岁的时候,找到了证据,就写了一篇跋,说明他删掉的理由,他的注书也极审慎,他主张研究古书须学法家的深刻,才能穷究得进,他自己说,他的长处没有别的,就是肯用功,考证也是用法律方法,研究了一件,再研究了一件,不曾精细研究一本书,而牵引了许多别的,是一件错误。
他还有许多故事,可以证明他是受了律法的影响,做福建通安县主簿,知漳州,处理案件,是和考证一样的。
简括起来说,中国古代没有自然科学的环境,士大夫与外边无由接近,幸有刑名之学,与法律接近,科举时考“判”,做官时判案,尤须人证物证,拿此种判案方法应用在判别古书真伪,旧说是非,加以格物致知之哲学影响,而为三百年来考证学之来历,故纯为国货考证学,不会来自西洋的,将来有研究天主教耶稣会教士东来的历史专家提出新证据,我当再来辅仁大学取消我今天的话。
天主教研究神学,有一很好的习惯,就是凡立一新说,必推一反对论者与之驳辩,此反对论者称做“魔鬼的辩护师”,今天,我就做了一次“魔鬼的辩护师”。
1934年1月11日胡适在辅仁大学的演讲
治学方法
在这样的热天,承诸位特别跑到这里来听我来讲话,我是觉得非常的感激,青年会的几位先生,特地组织这一个青年读书互助会,并且发起这样一个演讲周,亦非常值得赞助,在我个人,以为能够几个青年,互相的团结起来,组织读书会,或者一人读一本书,拿心得贡献给其他的会员,或者几个人读一本书,将大家所得到的结果提出来互相讨论都是非常之好,非常之好的。可是请几个人来讲演,以为这样就达到了读书会的目的,做到了读书的目的。却是未必的,今天我来讲这个“治学方法”,实在是勉强的,因为作演讲并不就是读书会的目的,而且这题目也空泛得无人可讲,我们知道,各种学问,都有它治学的方法,比如天文,地理,医学,社会科学,各有各的治学方法,而我居然说“治学方法”,包括得如此其广,要讲起来那就是发疯,夸大狂,但是学问的种类虽是如此其多,贯于其中的一个“基本方法”,却是普遍的,这个“基本方法”,也可以说是,或者毋宁说是方法的习惯,是共同的,是普遍的,历史上无数在天文学上,在哲学上,在社会科学上,凡是有大成就的,都是因为有方法的习惯。
三百年以前,培根说了句很聪明的话,他说,世上治学的人可分为三种,那就是,第一,蜘蛛式的,亦是靠自己肚子里分泌出丝来,把网作得很美很漂亮,也很有经纬,下点雨的时候,网上挂着雨丝,从侧面看过去,那种斜光也是很美。但是虽然好,那点学问却只是从他自己的肚子造出来的。第二种是蚂蚁式的,只知道集聚,这里有一颗米,把它三三两两的抬了去,死了一个苍蝇,也把它抬了去,在地洞里堆起很多东西,能消化不能消化却不管,有用没有用也是不管,这是勤力而理解不足。第三种是蜜蜂式的,这种最高,蜜蜂采了花去,更加上一度制造,取其精华而去其糟粕,是经过改造制造出新的成绩的。孔子说过,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蜜蜂的方法,是又学又思,是理想的作学方法。
一个人有天才,自然能够使他的事业得到成功,然而有天才的人,却很少很少,天才不够的人,如果能用功,有方法的训练,虽然不敢说能够赶得上天才一样的成就大,而代替天才一部分,却是可以说的,至于那些各种科学上的大伟人,那差不多天才与功力相并相辅,是千万人中之一人。
现在说到本题,治学,第一步,我们所需要的是工具,种田要种田的工具,作工要作工的工具,打仗要有武器,也是工具。先要把工具弄好,才能开步走。治学最重要的工具就是自己的能力,基本能力,本国的语言文字,我们可以得到本国所有的东西,外国的语言文字,我们可以从中得到外国的智识,得到过去所集聚下来的东西,完全要靠这一方面。其他就是基本智识,从中学到大学,给了我们的都是这东西,这是一把总的钥匙,尽管我们不熟练于证一个几何三角,尽管我们不能知道物理化学各个细则,但是我们要在必须应用到的时候能够拿来用,能够对这些有理解,再其次就是设备,无论是卖田卖地卖首饰,我们总要把最基本的设备齐全,一些应用的辞典,表册,目录,是必需的,同时,治学的人差不多是穷士居多,很多的书不能都买全,所以就要知道我们周围的,代替我们设备的有些什么,比如北平的图书馆。那里边有些什么书能够被我们所应用,比方说,协和医校制备些什么专门的书籍,以及某家藏有某种不轻易得到的秘典,某处有着某种我所需要的设备,这些,我们都要看清楚。
第二部就是习惯的养成,这可以分四点来讲,第一是不要懒,无论是作工也好,种田也好,都不要懒,懒是最要不得的,学问更其如此,多用眼,不要拿人家的眼当自己的眼,多用手,耳,甚至多用自己的脚,在需要的时候,就要自己去跑一趟,必须用自己的眼看过,自己的耳听过,自己的手摸过,甚至自己的脚走到过,这样才能称是自己的东西,才真是自己得来的。如果你要懒,那就要大懒,不要小懒,那意思就是要一劳永逸,比如说我实在懒得不得了,字典又是这样的不好查,那我就自己去作一部字典出来,那以后就可以贯彻你的懒,字典拿起来,一翻就翻着,有种种的发明的人,不是大不懒就是大懒,比方说佛教是什么,你必须自己去翻过书,比方说我今天要跑到这里来讲讲辩证法是什么,那你一定用过眼,手,脚。把问题弄清楚,作提要作札记,这样,即使你是错误的,这是你的,不是别人的。第二是不苟且,上海人所谓不拆烂污,我们要一个不放过,一句不放过,一点一画不放过。在数学上一个“0”不放过,光是会用手,用脚,那是毛手毛脚没有用,勤要勤得好不要勤得没有用,如果我有权能够命令诸位一定读那本书,我就要诸位读巴斯德传,他就是不苟且,他就是注意极小极小百万分千万分之一的东西,一坛酒坏了,巴斯德找出了原因是一点点小的霉菌的侵入,一次,蚕忽然都得了病差不多就损失到二万万法郎,那原因就是在于一点点的百万分千万分之一的一个小黄点,那是要显微镜才能看得出来的,后来找着了病,又费了几年之力,找着了它的治法,那就是蚕吐了丝之后,变蛹,变蛾,然后蛾再生卵,就用这个蛾钉起来,弄干,拿显微镜照,如果蛾的身上发现了那种极小极小的黄点,那这个蛾所产的卵都把它烧了,就用了这个方法,省去了无数的不必需的损失,这就是一点不放过,一点不放过才能找出病源,这是真确,这是细腻。第三点就是不要轻于相信,要怀疑,要怀疑书,要怀疑人,要怀疑自己,不要轻于相信人家,“先小人而后君子”,所谓“三个不相信出个大圣人”,我对这话非常佩服,所谓“打破砂锅问到底”,就是告诉我们要怀疑,不要太迷信了自己的手眼,要相信比我们手眼精确到一百万倍一千万倍的显微镜望远镜,不要相信蔡元培,或者相信一个胡适之,无论有怎样大的名望的人,也许有错。为什么人家说六月六洗澡特别好,当铺里也要在六月六晒衣服,为什么?我们不要轻于相信有许多在我们脑子里的知识,许多小孩子时代由母亲哥哥姐姐,甚至老妈子洋车夫告诉我们的,或者是学堂里的老师,阿毛阿狗告诉你的不一定对,王妈李妈也不一定对,周老师陈老师说的话也许有错,我们说“拿证据来”!鬼,我们自然不相信了,但是许多可信程度与鬼差不多的,我们还在相信,这不好。“三个不相信,出个大圣人”!这是谦卑,自以为满足了,那就不需要了,也就没有进步了,我们要有无穷尽的求知欲,要有无穷尽的虚,什么是虚?就是有空的地方,让新的东西进去。综上所说,习惯养成的大概就是如此。要有了习惯的养成,才能去做学问。
我们普遍都知道的有什么归纳法,演绎法,归纳是靠现成的材料把它集合起来,而演绎法则是由具体的事物推测到新的结果,打个比方,今天我们在协和大礼堂讲演,就拿本地风光治病来说,某病用某药,某病用某药,都是清清楚楚,但为什么这就是猩红热,而不是虎列拉,不是疟疾,那就是因为我们知道猩红热有某种某种症状归纳起来得出的结论,同时我们如果知道病理生理那我们就可以知道某部分损害了,就可以得出某种结果,就可以经旧的智识里得出新的结论,要做到这步必须要有广博的智识。古人说,开卷有益,古人留下来的一些现成东西我们为什么不去求?不仅是自己本行内的智识要去求,即使不与本行相反的也要去求,王荆公说:“致其知而后识。”所以要博。墨子老子的书,从前有些不能懂,到了嘉庆年间算学的传入知道里边也有算学,随后光学力学传入,再以后逻辑学经济学传入,才知道墨子里边也有光学,也有力学,以及逻辑学经济学,越是知道得多,了解一个事物一个问题越深,头脑简单的人,拿起一个问题越好解决,比方说社会不好,那干脆来个革命,容易得很,等到知道得多一点,他解决的方法也就来得精密。巴斯德,他是学有机化学,发明霉菌,研究得深了,那这一学问就牵涉到一切的学问上去,和生理学地质学等都可以发生关系,因为他博,所以蚕病了他可以治,酒酸了或者醋不酸了,他也可以治,其实他并没有研究过蚕酒学,动物学家也许不能治他却能治。据说牛顿发明“万有引力”,是因为见到苹果掉在地上,我们也都看见过苹果落在地上,可是我们就没有发明“万有引力”。巴斯德说过(讲学问我总喜欢说到巴斯德):“在考查研究范围之内,机会,帮助有准备的心。”牛顿的心是有准备的,我们则没有准备。从前我看察尔斯的《世界史纲》,觉得内容太博,这里一个定理,那里一个证明,抓来就能应用,真是左右逢源,俯拾即是。其次,我们就要追求问题,一些有创造有发明的人,都是从追求问题而来,如果诸位说先生不给问题,你们要打倒先生,学校里没有书设备给你们解决问题,要打倒学校,这是千对万对,我是非常赞成,就是因为追求问题是千对万对,我举一个例,有一天我上庐山,领了一个小孩,那小孩有七八岁,当时我带了一副骨牌,三十二张的骨牌,预备过五关消遣,那小孩就拿骨牌在那里接龙,他告诉我把三十二牌接起来,一定一头是二,一头是五,我问他试过几回吗,他说试过几回,我一试,居然也如此,这就是能提出问题,宇宙间的问题,多得很,只要能出问题,终究就能得到结果,自然骨牌的问题是很好解决,就是牌里面只有二头与五头是单数,其他都是双数,问题发生,就得到新的发现,新的智识,有一次我给学生考逻辑学,我说,我只考你们一个问题,把过去你们以自己的经验解决了问题的一件事告诉我,其中一个答得很有意思。他晚上看小说,煤油灯忽然灭了,但是灯里面还有油,原因是灯带短吸不起油,这怎么办呢,小说不能看完,如果灯底下放两个铜子垫起来,煤油也仍是不会上来的,他后来忽然想起从先学校里讲过煤油比水轻,所以他就在里边灌上水,油跑到上面,灯带吸着油,小说就看完了,这都是从实际里提出问题得到新的学问,所以无论是学工业,学农业,学经济,第一就是提出问题,第二就是提出许多假定的解决,第三就是提出假定解决人(甲、乙、丙),最后求得证实,如果你不能从旧的里面得出新的东西来,以前所学即是无用,所谓“养兵千日用在一朝”,就如我说煤油灯这一个故事。
最后还要说一点,书本子的路,我现在觉得是走不通了,那只能给少数的人,作文学,作历史用的,我们现在所缺的,是动手,报纸上宣传着学校里要取消文科法科,那不过是纸上谈兵,事实上办不到,如果能够办到,我是非常赞成,我们宁可能够打钉打铁,目不识丁,不要紧,只是在书堆里钻,在纸堆里钻,就只能作作像。我胡适之这样的考据家,一点用没有。中国学问并不是比外国人差,其实也很精密,可是中国的顾亭林等学者在那里考证音韵,为了考证古时这个字,读这个音不是读那个音,不惜举上一百六七十个例!可是外国牛顿,他们都在注意苹果掉地,在发明望远镜,显微镜,看天看地,看大看到无穷,看小也看到无穷,能和宇宙间的事物混作一片,那才是作学问的真方法。
到这里差不多讲完了,在上面我举了培根所说的三个畜生,这里我再加上一对畜生,来比方治学的方法,你们都知道龟兔赛跑的故事,兔子虽然有天才,却不能像乌龟那样拼命的爬,所以达到目的的是乌龟而不是兔子,治学的方法也是如此,宁可我们没有天才拼命的努力,不可自恃天才去睡一大觉,宁可我们作乌龟,却不可去当兔子,所以我们的口号是:“兔子学不得,乌龟可学也!”自然最好是能够龟兔合而为一。
1932年7月9日,在北平青年读书互助会的演讲,原载于1932年7月10日至12日北平《世界日报》
大学的生活
校长,主席,各位同学:
我刚才听见主席说今天大家都非常愉快和兴奋,我想大家一定会提出抗议的,在这大热的天气,要大家挤在一起受罪,我的内心感到实在不安,我首先要向各位致百分之百的道歉。回来后一直没有做公开演讲,有许多团体来邀请,我都谢绝了,因为每次演讲房子总是不够用。以前在三军球场有过一次演说,我也总以为房子是没问题了,但房子仍是不够。今天要请各位原谅,实在不是我的罪过,“台大代联会”邀请了几次,我只好勉强地答应下来。
前两天我就想究竟要讲些什么?我问了钱校长和好几位朋友,他们都很客气,不给我出题,就是主席也不给我出题。今天既是“台大代联会”邀请,那么,我想谈谈大学生的生活,把我个人的或者几位朋友的经验,贡献给大家,也许可作各位同学的借镜,给各位一点暗示的作用。
我听见许多朋友讲,目前很多学生选择科系时,从师长的眼光看,都不免带有短见,倾向于功利主义方面。天才比较高的都跑到医工科去,而且只走入实用方面,而又不选择基本学科,譬如学医的,内科、外科、产科、妇科,有很多人选,而基本学科譬如生物化学、病理学,很少青年人去选读,这使我感到今日的青年不免短视,戴着近视眼镜去看自己的前途与将来。我今天头一项要讲的,就是根据我们老一辈的对选科系的经验,贡献给各位。我讲一段故事。
记得四十八年前,我考取了官费出洋,我的哥哥特地从东三省赶到上海为我送行,临行时对我说,我们的家早已破坏中落了,你出国要学些有用之学,帮助复兴家业,重振门楣,他要我学开矿或造铁路,因为这是比较容易找到工作的,千万不要学些没用的文学、哲学之类没饭吃的东西。我说好的,船就要开了。那时和我一起去美国的留学生共有七十人,分别进入各大学。在船上我就想,开矿没兴趣,造铁路也不感兴趣,于是只好釆取调和折衷的办法,要学有用之学,当时康奈尔大学有全美国最好的农学院,于是就决定进去学科学的农学,也许对国家社会有点贡献吧!那时进康大的原因有二:一是康大有当时最好的农学院,且不收学费,而每个月又可获得八十元的津贴;我刚才说过,我家破了产,母亲待养,那时我还没结婚,一切从俭,所以可将部分的钱拿回养家。另一是我国有百分之八十的人是农民,将来学会了科学的农业,也许可以有益于国家。
入校后头一星期就突然接到农场实习部的信,叫我去报到。那时教授便问我:“你有什么农场经验?”我答:“没有。”“难道一点都没有吗?”“要有嘛,我的外公和外婆,都是道地的农夫。”教授说:“这与你不相干。”我又说:“就是因为没有,才要来学呀!”后来他又问:“你洗过马没有?”我说:“没有。”我就告诉他中国人种田是不用马的。于是老师就先教我洗马,他洗一面,我洗另一面。他又问我会套车吗,我说也不会。于是他又教我套车,老师套一边,我套一边,套好跳上去,兜一圈子。接着就到农场做选种的实习工作,手起了泡,但仍继续地忍耐下去。农复会的沈宗瀚先生写一本《克难苦学记》,要我和他作一篇序,我也就替他做一篇很长的序。我们那时学农的人很多,但只有沈宗瀚先生赤过脚下过田,是唯一确实有农场经验的人。学了一年,成绩还不错,功课都在八十五分以上。第二年我就可以多选两个学分,于是我选种果学,即种苹果学。分上午讲课与下午实习。上课倒没有什么,还甚感兴趣;下午实验,走入实习室,桌上有各色各样的苹果三十个,颜色有红的、有黄的、有青的……形状有圆的、有长的、有椭圆的、有四方的……要照着一本手册上的标准,去定每一苹果的学名,蒂有多长?花是什么颜色?肉是甜是酸?是软是硬?弄了两个小时。弄了半个小时一个都弄不了,满头大汗,真是冬天出大汗。抬头一看,呀!不对头,那些美国同学都做完跑光了,把苹果拿回去吃了。他们不需剖开,因为他们比较熟习,査查册子后面的普通名词就可以定学名,在他们是很简单。我只弄了一半,一半又是错的。回去就自己问自己学这个有什么用?要是靠当时的活力与记性,用上一个晚上来强记,四百多个名字都可记下来应付考试。但试想有什么用呢?那些苹果在我国烟台也没有,青岛也没有,安徽也没有……我认为科学的农学无用了,于是决定改行,那时正是民国元年(1912年),国内正在革命的时候,也许学别的东西更有好处。
那么,转系要以什么为标准呢?依自己的兴趣呢?还是看社会的需要?我年轻时候《留学日记》有一首诗,现在我也背不出来了。我选课用什么做标准?听哥哥的话?看国家的需要?还是凭自己?只有两个标准:一个是“我”;一个是“社会”,看看社会需要什么,国家需要什么,中国现代需要什么。但这个标准——社会上三百六十行,行行都需要,现在可以说三千六百行,从诺贝尔得奖人到修理马桶的,社会都需要,所以社会的标准并不重要。因此,在定主意的时候,便要依着自我的兴趣了——即性之所近,力之所能。我的兴趣在什么地方,与我性质相近的是什么,问我能做什么,对什么感兴趣。我便照着这个标准转到文学院了。但又有一个困难,文科要缴费,而从康大中途退出,要赔出以前二年的学费,我也顾不得这些。经过四位朋友的帮忙,由八十元减到三十五元,终于达成愿望。在文学院以哲学为主,英国文学、经济、政治学之门为副。后又以哲学为主,经济理论、英国文学为副科。到哥伦比亚大学后,仍以哲学为主,以政治理论、英国文学为副。我现在六十八岁了,人家问我学什么,我自己也不知道学些什么,我对文学也感兴趣,白话文方面也曾经有过一点小贡献。在北大,我曾做过哲学系主任、外国文学系主任、英国文学系主任,中国文学系也做过四年的系主任,在北大文学院六个学系中,五系全做过主任。现在我自己也不知道学些什么,我刚才讲过现在的青年太倾向于现实了,不凭性之所近,力之所能去选课。譬如一位有作诗天才的人,不进中文系学做诗,而偏要去医学院学外科,那么文学院便失去了一个一流的诗人,而中国却添了一个三四流甚至五流的饭桶外科医生,这是中国的损失,也是你们自己的损失。
在一个头等,第一流的大学,当初日本筹划帝大的时候,真的计划远大,规模宏伟,单就医学院就比当初日本总督府还要大。科学的书籍都是从第一号编起。基础良好,我们接收已有十余年了,总算没有辜负当初的计划。今日台大可说是中国台湾唯一最完善的大学,各位不要有成见,戴着近视眼镜来看自己的前途,看自己的将来。听说入学考试时有七十二个志愿可填,这样七十二变,变到最后不知变成了什么,当初所填的志愿,不要当做最后的决定,只当做暂时的方向。要在大学一二年的时候,东摸摸西摸摸地瞎摸。不要有短见,十八九岁的青年仍没有能力决定自己的前途、职业。进大学后第一年到处去摸、去看,探险去,不知道的我偏要去学。如在中学时候的数学不好,现在我偏要去学,中学时不感兴趣,也许是老师不好。现在去听听最好的教授的讲课,也许会提起你的兴趣。好的先生会指导你走上一个好的方向,第一二年甚至于第三年还来得及,只要依着自己“性之所近,力之所能”的做去,这是清代大儒章学诚的话。
现在我再说一个故事,不是我自己的,而是近代科学的开山大师——伽利略(Galileo),他是意大利人,父亲是一个有名的数学家,他的父亲叫他不要学他这一行,学这一行是没饭吃的,要他学医。他奉命而去。当时意大利正是文艺复兴的时候,他到大学以后曾被教授和同学捧誉为“天才的画家”,他也很得意。父亲要他学医,他却发现了美术的天才。他读书的佛罗伦萨地方是一工业区,当地的工业界首领希望在这大学多造就些科学的人才,鼓励学生研究几何,于是在这大学里特为官儿们开设了几何学一科,聘请一位Ricci氏当教授。有一天,他打从那个地方过,偶然地定脚在听讲,有的官儿们在打瞌睡,而这位年轻的伽利略却非常感兴趣。于是不断地一直继续下去,趣味横生,便改学数学,由于浓厚的兴趣与天才,就决心去东摸摸西摸摸,摸出一条兴趣之路,创造了新的天文学、新的物理学,终于成为一位近代科学的开山大师。
大学生选择学科就是选择职业。我现在六十八岁了,我也不知道所学的是什么,希望各位不要学我这样老不成器的人。勿以七十二志愿中所填的一愿就定了终身,还没有的,就是大学二三年也还没定。各位在此完备的大学里,目前更有这么多好的教授人才来指导,趁此机会加以利用。社会上需要什么,不要管他,家里的爸爸、妈妈、哥哥、朋友等,要你做律师、做医生,你也不要管他们,不要听他们的话,只要跟着自己的兴趣走。想起当初我哥哥要我学开矿、造铁路,我也没听他的话,自己变来变去变成一个老不成器的人。后来我哥哥也没说什么。只管我自己,别人不要管他。依着“性之所近,力之所能”学下去,其未来对国家的贡献也许比现在盲目所选的或被动选择的学科会大得多,将来前途也是无可限量的。下课了!下课了!谢谢各位。
1958年6月2日在台湾大学法学院的演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