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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0章 首辅的三步论

2026-01-28 作者: 忧郁笑笑生
  走出去半里~
  绿珠低声安慰:

  “老爷,您别生气,乡下刁民就这样。”

  蒋青云摆摆手。

  “不至于,我这趟下来就是为了体察民情的,总是坐在紫禁城是不可能知道底下真实情况的。”

  “难怪人家都说,宰相肚子能撑船。”

  绿珠的话让蒋青云很受用,瞬间忘记了之前的不快。

  ……

  一望无垠的麦田。

  星星点点的农夫。

  在一户人家的屋后,蒋青云惊喜的发现了从海外引入刺槐的踪迹,这种茂盛且顽强的树木承载着华北生态的希望。

  “老乡,这是什么树?”

  “俺也不知道,看好多人家种,俺也跟着种了点。”

  “这树好吗?”

  “好的很,长的快长得猛,花能吃,树枝能烧,可是好树哩。”

  蒋青云心中一颗石头落地。

  从宋朝开始,北方的燃料短缺问题越发严重,到了清末,整个华北没有一棵树。

  帝国的农夫全部是实用主义者,既然刺槐树这种很容易泛滥的外来物种已经落地,就无需自己再操心。

  刺槐,将填补煤炭的生态位。

  ……

  走着走着,眼前出现了一个破败的小村子。

  “走,咱们进村瞧瞧。”

  见有陌生人进村,一名蹲在村口的懒汉站起身。

  “你们找谁?”

  “我们是外地客商,路过你村,老乡,我给你钱,你给我们四个人做点饭,可以吗?”

  “好啊。”

  懒汉立马揽下了这活。

  村子里很安静,人都下地了。

  跟着懒汉走了一百步,眼前出现了一座东倒西歪的茅草屋。

  “诸位客官,俺家到了。”

  歪歪斜斜的篱笆墙,狗都挡不住。

  由稻草泥土混合制成的土坯墙,裂缝无处不在,最大的裂缝甚至可以塞进拳头,成为了虫子的乐园。

  屋顶的茅草由于长期潮湿,已经发黑了。

  地面坑坑洼洼。

  未曾干涸的积水散发着粪便的臭味。

  这才是真正的农村!

  “莫笑农家腊酒浑,丰年留客足鸡豚”是城里高级文人想象中的农村。

  “老爷,要不算了吧。”

  “既来之则安之。”

  “是。”

  三公公连忙上前擦拭三条腿的木凳,蒋青云摆摆手,随意落座,副科的记忆再次涌上心头。

  ……

  没一会。

  懒汉端着几碗糙米饭,一碟咸菜出来了。

  天机和尚连忙接过,先扒了几口。

  试毒~
  蒋青云倒不担心有毒,他只吃米饭,不吃咸菜。

  边吃边问。

  “老乡,我看你家里日子过得不咋样?有几亩地?”

  “没地。”

  “那你靠什么活?”

  “东一鎯头西一棒,混呗。老爷您是做啥的?”

  “你看我像做什么的。”

  “老爷看着像做官的,但肯定不是官。”

  “为什么?”

  “官不可能像您这么和气,也不可能吃我这碗糙米饭,老爷你是读书人吧?”

  “是。”

  ……

  吃完饭,蒋青云低声问道:
  “兄弟,县城门口官府分地的告示,你没看到?”

  懒汉一听就来了精神。

  “不要不要。”

  “为啥不要?”

  “他们私分老爷的地,早晚要被抓起来杀头的。”

  “谁说的?”

  “自古如此。”

  懒汉居然说出了一句很不符合他身份的话,惹得蒋青云颇为好奇。

  “兄弟,这话怎么说?”

  “官府给老百姓分地,老百姓占官府的便宜,天底下能有这样的好事吗?我不信,我也不种。”

  “那你们村的其他人呢?”

  “他们都在伺候地呢。”

  蒋青云压抑住心中怒火,起身离开。

  懒汉,无可救药!
  ……

  纳粮厅。

  门口车马络绎不绝。

  蒋青云在不远处静静地观察了一会,然后拦住一对刚交完粮推着空车的父女。

  父亲健壮黝黑,赤着脚。

  女儿模样略显俊俏,但皮肤有些粗粝,怯怯地躲在父亲身后。

  “老乡,问个路。”

  “问吧。”

  “微山湖怎么走?”

  “你去那干嘛?”

  “怎么,微山湖不能去?”

  “那边土匪多,可不敢去。”

  “官兵不管吗?”

  “这几年咱县里的衙门不咋管事,啥都不管。”

  “岂不是乱套了?”

  “乱是真乱,但还行。”

  “老乡,我请你父女吃饭,你和我讲讲本地的情况,怎么样?”

  “客官你是做啥的?”

  “我原是读书人,现在做点小生意。”

  ……

  乡野食肆。

  两间茅屋,一处露天棚子。

  众人落座之后,先喝点没茶叶的清水,耐心等待菜肴。

  “大哥,怎么称呼?”

  “赵五。”

  “原来是赵五哥,鄙人姓文,家里排行老大。”

  “不敢不敢。”

  “赵五哥,家里日子过的还行吗?”

  “哎,以前苦的很。现在好了,日子有盼头了。”

  “哦?”

  “新皇上是文殊菩萨转世,让官府给咱分地,咱家分了足足80亩!80亩啊!”

  蒋青云笑了。

  “你怎么知道是皇上的意思?”

  “皇上他老人家不下圣旨,官府不会这么好心,肯定是皇上的意思。”

  赵五哥刻意压低了声音。

  “菜来喽。”

  掌柜的麻利的端来四菜一汤,唯一的荤菜是一盆白菜红烧肉。

  赵五有些局促。

  “文大哥,这、这不好吧。”

  “吃!”

  ……

  边吃边聊。

  蒋青云很随意的问道:“五哥,你家去年纳了多少粮?”

  “45石。”

  “这么多?”

  “俺家里还余了50石粮,够吃了。而且新皇上说了,以后没有徭役,老百姓去给官府干活给发粮食。”

  “日子有盼头就好啊。”

  赵五哥嘿嘿笑了。

  突然~
  不远处的官道传来一阵古怪的乐器声。

  掌柜连忙跑出来,放下草帘子遮住棚子。

  “客官,不可出声。”

  然后就跑到铺子外,双膝跪地。

  ……

  鼓乐越来越响。

  小鼓、二胡、唢呐、铜钵、笛子等乐器发出的动静交织在一起。

  数十人前呼后拥,簇拥着一架滑竿。滑竿上坐着一穿紫袍的中年汉子,手持拂尘,闭目养神。

  蒋青云蹙眉。

  待队伍过去了。

  掌柜的拍拍膝上灰尘,重新卷起草帘。

  “客官,对不住啊。”   
  “掌柜的,刚才过去的是什么人?好大的排场。”

  “您连他都不认识?”

  “我是过路的客商。”

  “他是咱八卦教的教主,法力无边,医术通神,啧啧,他老人家一张符纸,包治百病。”

  “你也是教徒?”

  “是啊。”

  蒋青云示意掌柜的自己忙去。

  此时,两名便衣护卫扮作过路行脚人也走进了铺子,各自要了碗面自顾自吃了起来。

  ……

  屋内。

  绿珠很认真的打量了一番这个农家少女。

  “妹妹,叫什么名字?”

  “赵翠儿。”

  “翠儿,好名字。可曾许配婆家?”

  “还没。”

  “家里几口人?”

  “俺、俺爹,还有俺弟。”

  “你娘呢?”

  “前些年饿死了。”

  翠儿被绿珠盯的很不好意思,低头垂目。

  绿珠笑了笑,拔下头上的一支银簪子。

  “送你了。”

  “不要,俺不能要。”

  “拿着吧。翠儿,听话,去给外面那位文老爷倒茶。”

  “哎。”

  绿珠有一种预感,公子吃腻了山珍海味,可能想吃点乡村野菜缓缓口味。

  这个翠儿虽然姿色普通,但胜在干净淳朴。

  ……

  果然。

  蒋青云多凿了翠儿背影两眼,浑圆的腚,无赘肉的腰,野性盎然。

  憨厚的赵五哥浑然不觉。

  俗话说吃人嘴短,拿人的手软。

  “文大哥,如果不嫌弃就到俺家住一夜吧?”

  “这不好吧?”

  “没事没事,不远的,俺家就在前头。”

  十二里!
  对于常年步行的农夫来说的确不远,蒋青云却走的腰酸背痛。

  三公公故意落在最后,见尾随的两名便衣护卫只剩一人,心里瞬间安定了许多。

  一刻钟后。

  “文大哥,到了。”

  “不错,干净的小院。”

  蒋青云打量着周围,茅草屋屋顶是新稻草,土坯墙有许多修补痕迹,泥地简陋但没什么坑洼。

  磨盘,水井,一应俱全。

  篱笆墙整整齐齐。

  狗钻不进来,但拦不住人。

  ……

  “翠儿,你招待客人洗脸,俺去杀个鸡。”

  赵五哥确实很憨厚。

  翠儿脸红红的端来了清水盆。

  “老爷,你洗吧。”

  “放这吧。“

  蒋青云没有自己动手,而是大喇喇的坐在凳子上,全程由绿珠代劳,洗脸擦脖子擦手。

  翠儿看傻了。

  她隐隐有些不安,感觉这四个人怪怪的,但又说不出来怪在哪儿。

  两刻钟后。

  晚饭做好了。

  趁着阳光没下山,众人在院子里吃晚饭。

  蒋青云、天机和尚、三公公面前各是一碗糙米饭,纯米。

  赵五哥一家还有绿珠面前各是一碗杂米饭。

  朴实无华~
  ……

  刚开吃。

  一便衣护卫扮成的货郎挑着担子从门口路过。

  拨浪鼓笃笃作响~
  没一会,就被村里人拦住了。

  交易火热。

  因为价格便宜,货郎被村人认为是个实在人,很顺利地附近一户人家歇下了。

  蒋青云:
  “五哥,在纳粮厅那会你说现在乱是真乱,但又说现在还行,是什么意思?”

  赵五哥叹了一口气,娓娓道来。

  一番话后,蒋青云懂了。

  衙门缺人,衙役不下乡。各种帮会组织、教会组织就冒出来了,乌烟瘴气,横行乡里。

  但是,总比衙役游手下乡的危害小。

  所以说现在的世道乱是真乱,但小民普通能接受,平日里就尽量躲着点各种会各种教。

  两害相权取其轻!
  老百姓的生存逻辑就是这么的朴素。

  “文大哥从哪儿来?”

  “京城。”

  “哎呀,那你见过现在的新皇上吗?”

  “我哪儿有这福分~”

  “新皇上真是活菩萨啊。”

  赵五哥一边感慨,一边又给蒋青云碗里夹了块鸡肉。

  天机和尚低头扒饭,这一路走过来,他的很多想法彻底变了。

  蒋青云:“五哥,纳粮厅会下来催粮吗?”

  赵五哥表情突然严肃了起来,“没有。”

  “怎么?”

  “文大哥,俺们村里有十几个人家没交粮,也不办地契,他们说士绅老爷还会回来,分的地早晚要被收走。”

  “不会的。”

  “文大哥,真的不会吗?”

  “你放一百个心。”

  “唉,那些人良心被狗吃了,他们怎么能不交皇粮呢?”

  赵五哥满心忧虑。

  蒋青云很明白这种顾虑,守规则的良民害怕被不守规则的刁民拖下水,一起承担后果。

  ……

  太阳下山。

  夜色漆黑。

  村口,狗子们对着远处狂吠。

  村人不解,但蒋青云知道是怎么回事,是自己的护卫队在远处野地宿营,同时向村子周边派出了观察哨。

  微服私访,总不能真的单枪匹马吧,

  黯淡的油灯下,自有绿珠伺候洗脚更衣。

  “老爷,我让翠儿过来侍寝吧。”

  “不好吧~”

  “老爷放心,这是那丫头的福分。天底下多少俊俏女子求而不得呢~”

  “注意影响。”

  “老爷放心。”

  绿珠打小在蒋府长大,主仆思想根深蒂固,少爷好,她就好,只要少爷开心,她什么都愿意做。

  绿珠办事,少爷放心。

  这是20年共同生活形成的默契。

  ……

  外头犬吠不止。

  蒋青云躺在干净的稻草榻上,望着黑黢黢的屋顶沉思不语。

  对于眼下的联合帝国而言,蒸汽机、风帆战舰、水泥、玻璃、燧发枪、后膛炮、建筑学,这些其实都不是急务。

  福泽谕吉的崛起三步论是对的!!!
  顺序绝不可颠倒。

  在完成改变全民人心之前,急着发展科技只会是一次洋务运动。

  懒汉的论调~
  刁民的论调~
  在自己的有生之年务必要剔除!
  否则,这些混账将把那些心存善念、尊重契约的人统统拖下水。

  好在这是17世纪。

  帝国目前基本没有内忧,帝国也没有严重外患,帝国拥有足够的时间完成福泽谕吉的三步论!

  蒋青云告诫自己,在扭转全民人心之前,绝不发展科技!

  骏马、钢刀、弓箭、火绳枪足够维持帝国的安全。

  弯道超车,并非良策。

  赛道之上。没有哪一段路是可以省略的。

  唯有踏踏实实走过每一段路,才能走的更远。

  ……

  吱嘎~
  多块不规则木板拼成的破门被推开,原来是绿珠带着翠儿过来了。

  “进来吧。”

  “嗯。”

  翠儿宛如蚊子哼,脸如如血,低头垂目。

  绿珠熟练将桌上的油灯调至最亮,又让翠儿褪去外衫,仅着一件针脚粗陋的红色肚兜。

  “翠儿,别怕。”

  “嗯。”

  绿珠又端来木盆,让翠儿蹲着清洗。

  推行了多年的新生活运动!第一条就是全民讲卫生!只可惜,在乡下仍然没有得到落实!(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