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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4章 解题,等人

2026-06-24 作者: 皇家大芒果
  驿站的院中,晨风凛冽如刀。

  当齐政这句问话响起,姜猛先是下意识地一愣,旋即果断点头。

  他向来就不是拖泥带水的性子,更何况眼前这个人是他的小师弟,他佩服并敬重的小师弟,“你我之间,有话直说便是。”

  齐政点了点头,目光越过姜猛的肩头,看向院门处那个沉默的身影。

  田七正按刀而立,如一尊门神般守在院门口。

  感应到齐政的目光,多年的默契,让这个粗豪汉子立刻会意。

  他无声地转过身,往外又走了几步,关好院门,阻断了一切可能的窥探与偷听。

  这番动作让姜猛不由得呼吸一沉,心情下意识地跟着紧了几分。

  他知道齐政接下来要说的,恐怕绝非寻常。

  冬日凛冽的晨风,吹动着齐政的发梢,让他的头脑愈发清醒。

  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大师兄,我华夏从古至今,历代朝廷和百姓,皆以开疆拓土为无尚大功。在大师兄看来,此事对吗?”

  姜猛的眉头登时皱起,他一时没有摸清齐政问这个问题的深意。

  但同时,他更知道自己这位小师弟断不会说无用之话,起无用之问。

  于是,他沉吟片刻,如实地将自己的见解一一铺陈开来。

  “此事,在我看来,当然是对的。”

  他竖起一根手指,“其一,从教化之角度而言,开疆拓土,可布圣人之教化于四方,圣人教化所及之处,便是华夏王道笼罩之处。蛮夷之民,亦可同化于礼乐文章,譬如昔日之北渊,纵处苦寒蛮荒之地,亦得圣人恩泽,这便是文明之功。”

  “其二,以山川形胜之险而言。我中原王朝,向来是以攻代守,开疆拓土有助于稳固屏障。譬如西域在手,则河西无忧;河西在手,则关中无虞。反之,西域若失,则河西震动;河西若失,则关中惊惧。层层递推,互为翼护,牵一发而动全身,此为国防之要,不容轻忽。”

  “其三,”他顿了顿,缓缓竖起第三根手指,“历代之所以皆以开疆拓土为不世之功,更在于鼓励后人进取之心。我华夏先民自大河之畔生发,正是有此进取之心,方能有如今之疆域。人若自我设限,便是衰颓之始;国若画地为牢,便是懦弱之端。一旦开了这个口子,后患无穷。”

  齐政听着,缓缓点头。

  姜猛这个等级的儒者,绝不是那种困在章句注疏里的腐儒。

  他对政务与军国大事,皆有自己的见解,且每一桩大多都能言之有物,哪怕个别方向与见解有待商榷,但绝非空谈无物。

  “大师兄说得不错。”

  齐政点了点头,声音平静,话锋却悄然一转,“开疆拓土,的确有其无可争辩的好处和意义。但同时,这当中,是不是也存在着一些问题?”

  他抬起眼,目光穿透晨雾,望向远方那片苍茫的原野,在姜猛疑惑的眼神中缓缓开口。

  “譬如说,我们执掌一国之朝政,如同当家一般,永远也绕不开一个最朴素的事情:算账。”

  “当边疆的触角延伸得超过了某个限度,便如当年在西域驻军,在辽东之地戍边,粮草、物资、军械等,从内地转运到前线,一路上的拨付损耗,往往十不存一二。以这样的代价去支撑万里之外的边防,是否意味着对核心子民的过分压榨?是否是为了一个虚名,而耗尽了实实在在的国力?”

  他转过头,看着姜猛,语调愈发显得沉重,“同时,当我们的先民奠定了版图的核心根基之后,如果疆域的扩张超过了某个限度,可我们的技术或是文化的能力,却并没有得到相应的提升。譬如从西域边疆,或是西南边境,发一封紧急军报,快马加鞭送到京城便需一两个月;再从京城拟旨批复送回前线,又是数月过去。一来一回,小半年光阴已逝。战场之上,瞬息万变,地方局势,日新月异,这样的统治,当真算是有效的统治吗?”

  “还有一点。”他微微顿了顿,“各地风俗异同,千差万别,若只用同一套标准去强行改造,会不会适得其反,激起更大的反抗?怀柔与威服之间的分寸,从来都是最难拿捏的。”

  他看着姜猛越来越凝重的神色,和同时生出的越来越困惑的表情,吐了一口浊气,在空气中呼出一道长长的气柱。

  “大师兄,我说这些,不是要闭关锁国,更不是要不思进取。祖宗基业,寸土不可与人,这是底线。但是,我刚说的那些,是我们在强盛的过程中,必须要直面且算清楚的一笔账。”

  “你看,如今我大梁国势恢复,北疆已定,西凉已平,汉唐故疆几乎尽数收复。那么下一步呢?我们要不要打出去?要不要继续扩张、征服,让疆域延伸到更广袤更遥远的位置,去成就一个远迈汉唐的盛世?”

  他的目光变得幽深而辽远,似乎是要穿透眼前这片旷野,看向那些在更远处的山川湖海,“这些决策不是皇帝和政事堂的相公们,挤在庙堂之高,一拍脑子就能决定的。一个处理不当,便有可能引发后续无数连锁的崩塌。”

  “朝廷的所有运转都需要衡量成本,不能因为前人的好大喜功,就给后人埋下填不完的窟窿。我们趁着如今国力强盛,当然可以打下一片大大的疆土。可如果打下来之后,却没有能力建立起真正有效且长久的统治,没有能力搭建一个健康的财政机制来支撑,那对于后世的皇帝而言,要维持这份庞大的遗产,便是千难万难。”

  他叹了口气,那声叹息转瞬便被吹散在晨风中,“后世的皇帝,没有陛下那样的威望,仅凭一个名字便能让四夷宾服,而等声威赫赫的边将陆续谢幕,边疆或许便永无宁日。从驻军到徭役,从赋税到转输,处处都是填不满的无底洞。可偏偏这又是先祖的赫赫政绩,是先辈披肝沥胆打下来的江山,谁不敢轻易言弃,却又无力维系,只能借东墙补西墙,或是竭力压榨百姓。到那个时候,这个庞大的帝国,恐怕就是兴也勃乎,亡也忽焉。”

  姜猛沉默了。

  若换作三年以前的他,或许会觉得这些言语字字句句都写满了畏首畏尾的怯懦和浓得化不开的铜臭之气。

  可如今的他,陪着齐政在这庙堂之高站了这么久,亲眼看过那些堆积如山的文书,亲耳听过那些锱铢必较的争吵,他早已懂得了许多。

  他想到了盛唐,他想到了大周,想到了许多符合齐政方才之言的故事。

  他知道治理一个横跨万里的庞大帝国,绝不是靠一腔热血与几句圣贤箴言便能撑起来的。

  所有宏大的叙事,最终都要归结到那两个更实际的字上。

  他很想反驳齐政的这番话,想用某种更慷慨激昂充满理想的言语,去消解那些看似庸俗的冷冰冰的算计,可话到嘴边,却无法开口。

  最终,他也只能跟着长叹一声,在风中吐出一道长长的白雾。

  “难道就没有两全之法了吗?”

  齐政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我不敢说有两全之法。但我和陛下,的确在做一个尝试。”

  他看着姜猛,“首先,就是要为我们的疆域,做一个区分。”

  “区分?”

  “对。什么是核心地区,什么是国土之内,哪里又可以是徐徐图之之处。”   
  齐政接着解释道:“在国土之外,我们可以设立藩领。以大梁最正统的子民,外出征服、拓荒、开垦、建立势力。朝廷不设都护府,不派流官,不供给钱粮辎重,一切用度,皆由他们自给自足。但相应的,朝廷也会给予他们极大的自主权,领地之内,一切自主。”

  “甚至朝廷还可在必要之时,应他们的请求,出兵干预,进行武力威慑,确保他们可以度过最初的危险期。如此,既能拓展华夏之疆域与势力,又能让圣人之教化得以广布四方。文明的火种,便可以星火燎原之势,向周边扩散。”

  姜猛缓缓点了点头,负手踱起步来。

  他的眉头紧锁,像是在反复咀嚼这番话里的每一个字。

  他忽然停住脚步,抬起头看着齐政,疑惑道:“可是这样的人,上哪儿去找?国人皆是安土重迁,故土难离,他们怎会愿意背井离乡,去那些边远荒蛮之地,拿命去填补一片全然未知的土地?”

  齐政微微一笑,“战俘、犯官、罪囚、株连的亲眷,还有那些活不下去的流民,想找,总归是有的。”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况且这一次,不就有现成的核心骨干力量吗?那些人,要经验有经验,要人丁有人丁,而且他们可是天底下最懂得如何经营和发展一方势力的人了。”

  姜猛的眼中亮起光芒,恍然大悟。

  原来竟还有这一层盘算在里头。

  可他旋即又皱起了眉头,看着齐政,语气中带上了几分担忧,“可这些人都是对朝廷心怀怨愤之人,若是这些势力坐大之后,将来觊觎中原,挥师入关夺了江山岂不是养虎为患,遗祸无穷?”

  齐政看着他,轻轻摇了摇头,温声道:“大师兄你知道这古往今来的英雄豪杰,几乎都无法避免的一个错误是什么吗?那就是以为自己的基业,可以千秋万代。”

  他抬起头,微眯着眼望着远处那轮已从地平线下挣扎而出的朝阳,金红色的阳光将他的脸染上了一层颇为神性的光芒。

  “这世上,没有永不落下的太阳。也不会有千百世不变的皇权。”

  “真正能够千秋万代的,从来不是哪一家哪一姓的江山,是剥离了那些姓氏与年号之后,最底色的那些东西。”

  “是文字、衣冠、礼法,是这片土地上代代相传、绵绵不绝的文明。”

  他看着姜猛,十分认真地道:“如果今后,当真有人能从那片蛮荒之地长驱直入,重新入主中原,完全没有关系。肉烂了,终究也是烂在锅里,壮大的、受益的,都是我们整个华夏。”

  姜猛闻言,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他忍不住惊诧道:“陛下竟有此等胸襟?”

  齐政叹了口气,“儿孙自有儿孙福。有些事,人力是无法强求的。尽我们这一代人的本分,把能铺的路铺好,把能打的底子打牢,余下的便交给天意吧。”

  姜猛沉默片刻,忽然又开口了。

  这一回,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解,“既如此,那你为何不回去?这场泼天的大局,有你辅佐在陛下身边,岂不是更好?”

  齐政转过头,望着中京城的方向,目光在不知不觉间悄然一黯。

  他忽然扭过头,看着姜猛,嘴角竟浮起了一丝笑意。

  那笑意很古怪,像是在讲一个只有自己才听得懂的玩笑。

  “大师兄你游历江湖,仗剑天涯,也算是见多识广了,有没有听过一招从天而降的掌法?”

  姜猛一怔,他完全不知道齐政为什么会忽然把话头从一个宏大到整个文明的程度一下子拐到江湖招式上去。

  这转折来得太陡,让他的脑子一时间都转不过来。

  齐政望着远方,笑了笑,声音轻柔却又清晰。

  “那一招叫做拉着敌人同归于尽。”

  “也叫万千罪孽,尽归吾身。”

  姜猛怔住了,等他结合先前的内容明悟过来其中深意,登时惊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终于明白了这一盘棋当中那些看似无关的落子,那些看似多余的闲笔,和那些看似无谓的折腾。

  他缓缓定了定神,对齐政道:“那你就真什么都不做?这不是你的风格。”

  齐政轻笑道:“知我者,大师兄也。我的确不会什么都不做。接下来,我要等一个人,和他说一番话。”

  姜猛目光不由望向驿站外官道的方向,“那要等多久?”

  齐政笑了笑,“无妨。咱们脚程慢,正常前行便是,他们会追上来的。”

  他说完这些,天光已然大亮。

  晨雾正在以一种极为缓慢的速度消散,四野之间,轮廓渐渐清晰起来。

  远处的山,近处的树,脚下的路,似乎都被擦去了那些让人困惑的迷雾。

  一切都清晰而笃定。

  与此同时,那座他所遥望的中京城中,回春殿也渐渐被天光填满。

  童瑞默默地搁下手中的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他面前那张纸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工工整整的小楷,每一个墨字的背后,或许都将是一段让人心惊的波澜。

  终于将所有的话都说完的赵相跪在殿中,虽然陛下算是好心给了他一个蒲团,让他可以稍微舒服地交代问题,但他也依旧说得口舌发干。

  此刻的他,眼巴巴地望着坐在椅子上的启元帝,等待着对方,给出最终的判决。(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