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7章 人间一线

   第437章 人间一线

  最后一根天柱分崩离析的刹那，

  人间万籁寂静。

  众生仰首，只见天幕在一圈圈涟漪中褪去澄澈湛蓝的外衣，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层层剥开，露出了后方亘古未见的奇景——

  那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天界。

  那就是无数修士求之不得的天界？

  天界再无遮掩，如退潮后显露的礁石，峥嵘悬浮于众生头顶。白玉为阶的宫阙，天河弱水自裂缝垂落，仿佛天际留下的一滴泪痕。

  这里并非欣欣向荣的地方，更没有仙人鼓乐吹笙、自得其乐，唯有一片无尽苍凉。

  还有那栋白玉搭建而成的宫阙，有如一轮孤月悬于天界，散发出清冷银辉穿透尘埃，将人间山川镀上一层诡谲霜色。

  目睹此情此景，令人间修士无限迷茫，自己苦苦修行想要去往的天界，原来竟是这副模样？

  在这样的荒凉之地困苦余生，有何乐趣可言？

  不过紧接着灵气洪流浩浩荡荡从天界豁口奔涌而下，还是让他们精神一振，纷纷冲向天空。

  云逸一动不动，正道与葬剑谷的众人也没有动。

  因为他的双眼并没有被近乎无穷无尽的灵气蒙蔽，他还看到天际正在缓缓下沉！

  山川最先发生变化，失其常形；江河倒灌，地脉迸发出阴森鬼气；山峦扭曲变形，飞禽走兽发出嚎叫。

  若是等到天界真的降临人间，地界随之相触，三界将会再度融为一体，重归混沌。

  而为了这崭新的秩序，将有多少人为之牺牲？
  云逸眼前一亮，忽然看见一道身影有如逆行流星，从人间冲入苍穹，直入天界月宫。

  不用想也知道那是消失多时的覆天阁主，他此时终于得偿所愿，不知是何心情？

  覆天阁众人早已设下“覆天绝地大阵”，此时占据天时地利人和，不顾一切地攫取着天界降落的灵气。

  合道境的关隘开始松动，飞升境变得触手可及，却无人愿意去想，如此馈赠真的不求回报？

  此时此刻，云逸终于明白了何为末世景象。

  就像烟花绽放时的绚烂，而后就是一片狼藉。

  即便灵气几乎无穷无尽，可那些修士还是本能地要去争夺，而随着得到灵气的修士增长修为，又会迎来新一批的对手。

  争斗一旦开启，便再无停止的可能，除非通通死绝。

  蓝真心悄悄凑到了云逸身边，说道：“像不像我的那些蛊虫？说来有趣，即便我在炼蛊皿放了足够的食物，它们依然会自相残杀，仿佛天性。”

  云逸摇头：“可人毕竟不是蛊虫。”

  朱雀则既是担心、又是激动，问道：“我们是不是可以见到小姐了？可如果天界里面没有活着的飞升境，她会不会已经……”

  云逸答道：“她会很好。”

  南宫灼灼则问：“按照话本里的说法，天翻地覆的时候该有一个大英雄挺身而出才对。”

  叶念依却说：“我不在乎什么英雄，如果从今往后再无明天，我只想陪在你的身边。”

  鹿紫薇难得迷茫，幽紫色的双眸显得空洞，她问云逸：“我们接下来还能做些什么？”

  云逸：“我不知道。”

  苏青温柔看着云逸，说道：“不，你知道。只是人间牵绊太多，让你束手束脚。”

  “我……”

  朱雀：“何必吞吞吐吐，这可不是你的风格。”

  云逸的目光落在九重天上，说道：“我只是隐隐觉得，这不是新瓷想要的结果，也不是我要的结局。我想要做些什么，却又觉得自己好高骛远，生怕弄巧成拙。”

  苏青：“但你曾经说过，就算明知结果，我们都有自己要做的事情。”

  朱雀：“无论你与小姐相隔多远，你永远都是她的底气所在，这一点从来不会改变。”

  天翻地覆之时，人间景色各不相同。

  正气宗，袁多情将楚巧巧抱在怀中，无视了天翻地覆的奇景，口中不停喃喃道：“巧巧……”

  大夏皇宫，苏承乾手里捏着一枚黑子，迟迟没有落下，像是恨不得将棋子捏成粉碎。

  月牙城，铁将军面对城外无名坟丘，抛洒出无数纸钱，叶凌则跟在他身后，给一道道孤坟敬上一杯烈酒。

  东安城中，卖豆花的老板娘擦了擦手，亦是看着天空一阵心塞，默默说道：“不知小豆子过得如何，真想再看看他，一定长高了不少吧。”

  此时有个老汉仍在吸溜豆花，完全无视了天地异象。

  窦笠娘亲不满道：“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情吃？！”

  老汉不紧不慢地擦了擦嘴，说道：“急什么，就算天塌了，也不能糟蹋了好东西啊。”

  他虽然嘴上这么说，眼角余光看到一抹剑光直冲云霄的时候，还是情不自禁愣了神。

  “亲娘嘞，俺这是眼花了？”

  一道剑光来到人间至高之处，挡在了坠落不停的天界，以及不断争夺灵气大打出手的一众修士之间。

  他在天地之间显得如此渺小，仿佛汹涌海面上的一叶扁舟，亦像是无穷沙漠中的一只蝼蚁。

  可是随着他的出现，天界灵气似是找到了目标，开始不断聚拢在他身边，为他所用。

  云逸的修为本就到了半步飞升的境界，此时再无天道束缚，顿时水到渠成，白日飞升！

  随着他口中发出一声长啸，方圆法相缓缓现身，在飞升境修为的加持之下，气势甚至比萧布衣的金刚法相更胜一筹。

  好一个顶天立地的金色巨人！

  ……

  九重天上，宋新瓷与覆天阁主都不禁看向了云逸。

  宋新瓷一袭白裙，身披神光，感叹道：“一个你想要毁了天道，一个你却想拯救人间，究竟是什么样的遭遇，才会造就两个截然不同的你？”

  随着她话音落下，覆天阁主那张始终看不真切的面容终于渐渐显露真容。

  与天衣无缝之法有些相似，灵气如丝线绣出他的眉眼轮廓，再到口鼻，等到诸多细节尽数完成。

  再看那张脸，分明就是云逸！
  覆天阁主好奇道：“你似乎并不意外？”

  宋新瓷：“早有预料。”

  “你看来已经彻底与天道融为一体了。”      “并非如此，我既是天道，也不是天道。他是我，我却不是他。”

  覆天阁主的目光落在那柄天道剑上，若有所思道：“原来如此，看来不仅云逸的命数变了，你也一样。”

  宋新瓷：“你一口一个云逸，可你是否还知道自己是谁？”

  覆天阁主：“这不重要，我只是一缕旧世界的残魂。”

  “你所在的三界，到底发生了什么？”

  “天道因太上忘情而补全，将人间众生付之一炬。”

  宋新瓷默然无语。

  原来覆天阁主乃是另一个三界的云逸，至于他为何可以活下来，乃是因为他是大衍之数中，遁去的一。

  覆天阁主忽然笑道：“我千辛万苦来到这里，可不是为了与你叙旧。”

  宋新瓷轻轻摇头：“你手中无剑，如何杀我？”

  “我等这一刻实在太久，无论如何都不会放过这次机会。”

  宋新瓷看着那张再熟悉不过的面孔，正是她无数次抚摸人偶，早已深深刻在心中的脸庞。

  可如今看来竟是无比陌生。

  她忽然问：“你可曾杀过我？”

  覆天阁主收敛笑意，答道：“自然，上一世你与云逸因同心蛊而死，天道未能补全，破绽百出。我不仅打碎九道天柱，更用亿万生灵的性命祭炼出了足以杀死天道的剑。”

  “之后呢？为何你又出现在了这一世？”

  “我不知道。天道死后，三界忽然变得一片漆黑，不见日月。”覆天阁主面露迷茫，“我也不知过了多久，等到再度醒来的时候已经又在云梦泽底。”

  宋新瓷问：“那样的三界，是你想要的吗？”

  “当然不是，我以为献祭生灵可以换来新生，但三界没了光亮，种子如何发芽？”

  “那你可知为何天道明明已经死了，三界却依然没能摆脱灭亡的命运？”

  这次轮到覆天阁主默然无语。

  宋新瓷说道：“你应该已经隐隐猜到了答案，所以这一世你才没有害得人间生灵涂炭。”

  覆天阁主：“我只是不敢相信，天道变得贪生怕死，乃是因为他看到了足以毁灭自己的事物。”

  “可事实就是如此，自从三界创立以来，天外之物每隔万年便会出现，只是每次都有仙人境为此牺牲，方才拯救三界。”

  “那这次有何不同，竟然能让天道如此恐惧？”

  “既然天界已经因你降临人间，那道虚假的天幕也就再无必要了，不如就让你看看真正的外面。”

  “无非是一片虚空罢了。”覆天阁主眉头轻蹙，他的大道可以穿越虚空，自然早就见过那个一片“空虚”，永无止境的世界。

  但他不得不承认，他从未见过如此恐怖的庞然巨物。

  随着宋新瓷撤去湛蓝天幕，一头难以用语言形容的天外之物终于显露真身。

  宋新瓷悠悠说道：“你我无法理解它的存在，故而它在你我眼中，就会变成便于让人族理解的事物。但这远远不是它的真容，你只需知道，你此刻看到的它也只是‘你眼中的天外之物’。”

  覆天阁主震撼到不能自已，他眼中的天外之物乃是一头庞大到堪比三界的鲸鱼。

  鳞片有如山峰，缝隙有如河流，更为恐怖的是它已经张开巨口，即将把三界吞入腹中。

  直到这一刻，覆天阁主终于明白，上一世为何自己明明杀死了天道，三界却陷入了一片黑暗。

  那是天外之物的腹中！
  身处如此绝境，人间如何重来？
  覆天阁主久久方才回过神来，“那些被你吞噬的飞升境，都是为了修补天界，应对它的到来？”

  宋新瓷答道：“那是曾经天道的选择，却不是我的选择。”

  “你又打算如何？”

  “与它全力一战。”

  “这……怎么可能有胜算？”

  “你当初决定杀死天道的时候，觉得自己有胜算吗？”宋新瓷看向立于天界人间之间的云逸，理由、她的相公，又问：“你觉得他有胜算吗？”

  纵然已经成了飞升境，以一己之力阻拦无数争夺灵力而自相残杀的修士，谈何容易？

  这分明就是绝境！
  无论覆天阁主、宋新瓷，还是云逸，都将自己置于绝境之中。

  沉默半晌，覆天阁主似是忽然想通了什么，苦笑道：“那个被太上忘情补全的天道，想到的破局之法就是将人间付之一炬，重头再来？”

  宋新瓷答道：“这是他能想到最好的办法，把三界留在灭世之前，如此往复循环。”

  “真是令人绝望的轮回。”

  “但他还特意留下了遁去的一，等待这个‘一’能够找到破局之法。”

  覆天阁主：“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遁去其一……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复又疑惑：“这样一来，到底哪一世才是真实？”

  宋新瓷：“三界得以存续的那一世就是真实，除此之外你可以当成三界做了一场黄粱大梦。”

  “哈哈，如此看来我的覆天大计只是一场笑话。”

  “你贪生，天道怕死，只是这道理你们都醒悟的有些晚了。”

  覆天阁主看向宋新瓷，好奇道：“可你为何如此与众不同，你很清醒，甚至比那个天道还要清醒。”

  宋新瓷微笑道：“因为我遇见了云逸，他为我留下了人性。使我懂得太上忘情无法让三界度过这次劫难，唯有人性，才能让我看清一切。”

  覆天阁主的目光落在宋新瓷的腹部，神色为之动容，“难怪王神来口口声声说你为天界带去了一线生机，我竟从未想过，这一线生机指的是……一条崭新的生命。”

  宋新瓷的神情无比神圣：“我要与它一战，不仅是为了三界、为了云逸，也是为了腹中胎儿。”

  两人相视无言。

  渐渐，宋新瓷发现眼前的“云逸”，与她所熟悉的那个云逸越来越像。

  覆天阁主说道：“你有你的选择，我亦是做好了我的决定。”

  说罢他不再执迷与天道一战，转而从九重天一跃而下，刚好落在那个用方圆法相苦苦支撑的云逸面前。

  这一刻，自己与自己终于相见！
  见过天地，见过众生，到最后，他总算见了自己！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