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4章 谎言与反思

  “你知道吴亡在哪儿吗？”

  玳瑁忽然开口问道。

  听到这个名字，黎霜露出一副恨得咬牙切齿的模样道：“不知道，我也想找到他在哪儿！他手里有我的东西！”

  “你的东西？什么东西？”青柠也同样在观察着这个头一次见到，但不是第一次听见名字的女人。

  毕竟有关黎霜的线索之前就是她找到的，现在面对这样一个人，青柠自然是谈不上信任。

  只不过对方冲着吴亡的那股恨意不像是做假的，这两人之间肯定也发生过什么事情。

  对此，黎霜一脸真诚地表示：“那是我藏在愿望展示厅的一个外部程序，如果将其插入数据中心的最深处，那便能改变整个工厂！我们就再也不用遭受微笑者和手环的困扰了！”

  这个东西的效果倒是让玩家们眼前一亮。

  改变整个工厂？

  那是否能用来协助他们接管工厂呢？
  玩家中一个看上去文质彬彬的男人上前问道：“你说的程序是依靠什么来改变工厂？直接摧毁手环系统？还是其他方式？”

  听到这里，黎霜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但那上扬的弧度转瞬即逝，变成了一种更谨慎的表情。

  “我可以告诉你们。”她说道：“但我要先确认一件事——”

  “你们是站在哪一边的？”

  说罢，黎霜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仿佛也是在观察玩家们说道：“我知道你们作为降临者有各种特殊能力，那是工厂不知道的手段。”

  “你们可以选择接管工厂，也可以选择毁掉它，我需要知道你们的选择，然后才能决定要不要信任你们。”

  听到这里，玳瑁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不是那种正常的微笑，而是“我见过太多骗子”的冷笑。

  随后她平淡地看向黎霜，用一种好奇的语气问道：“那如果我们说自己想要接管工厂呢，毕竟想要真正摧毁这里的难度太高了，还不如将其牢牢掌握。”

  “你看上去似乎是想要摧毁这里啊，那咱们可能不是一路人了。”

  玳瑁的话让黎霜有些意外。

  她确实是看得出来这些降临者和吴亡的意图不太相同，也可能是因为吴亡的意图太让人难以捉摸了。

  所以，黎霜是打算先看看这些人的真实想法来做判断。

  只不过玳瑁这种直言不讳的样子，反而让她有些怀疑对方言语的真实性了。

  可事已至此，她已经没有别的选择，只能顺着玳瑁的话说道：“如果是接管的话，那我们的想法可能殊途同归了。”

  “经历过罢工事件和吴亡的背刺后，我也认为想要将工厂一口气毁掉是做不到的，倒不如接管过来一步步改造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青柠和玳瑁对这女人的疑心是最重的。

  听到这些话后，青柠也是挑眉说道：“那我们又为什么要和你合作呢？既然那外部程序是在吴亡身上，我们找到他之后夺过来不就行了，貌似不需要你吧？”

  其他玩家也是连连点头。

  还真是这个道理。

  能够自己把需要的东西抢夺过来，干嘛非得和一个NPC来回拉扯呢？
  然而，黎霜却很认真地说道：“因为那个程序你们不会想亲自使用的。”

  “插入程序过后，使用者的记忆和灵魂会被抽取出来注入工厂的数据库，然后才能从内部去让微笑者罢工和开放权限，以此达到让外面的人接管工厂的地步。”

  “你们有谁愿意牺牲自己去数据库帮助其他人完成这一步吗？”

  她的质问声让玩家们沉默了。

  如果真是像黎霜所说的那样，外部程序需要牺牲掉使用者的话，那确实没有任何玩家愿意做到这一步。

  毕竟，大伙儿想的是攻略副本，可不是真的拯救和帮助这里被压榨的员工们。

  那这一步还真需要一个NPC来执行才可以。

  黎霜望着众人表情的变化，趁热打铁地表示：“各位，只要你们帮我找到吴亡并且拿到那个程序，我就可以自己潜入数据中心改变这一切！”

  “我知道你们或许之前还有无数时间可以慢慢试探工厂，但现在已经来不及了，吴亡那个王八蛋正在暗处不知道瞎搞些什么，他会毁掉这一切的！”

  “不仅仅是工厂本身，包括所有的员工和咱们在内，他会将毁灭带给每一个人！”

  “你们难道甘心就这么被那家伙稀里糊涂地给埋葬了吗？”

  “我在这工厂的通风管道中像老鼠一样藏匿了这么久，可不是为了看到这种结局的！”

  黎霜的语气变得愈发激昂，好似有一团熊熊烈火正在燃烧，她充满着坚定地说道：“你们做不到的事，我能做到！但我需要那个程序！”

  “各位，无论是为了你们自己，还是为了那些在无知中遭受迫害的员工们，请你们帮帮我吧！”

  玩家们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对方的话确实很有煽动性。

  尤其是那句现在已经来不及了，更是直击他们的痛点。

  没错，吴亡那家伙在暗中搞的事情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爆发一波大的，更何况，在这家伙的影响下，工厂也在一步步改变应对措施。

  他们一开始设想的许愿池接管工厂极有可能没办法真正实现了。

  现在有一种能另辟蹊径的方式完成主线任务，怎么能不让人心动呢？
  看着众人的表现，玳瑁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道：“我们考虑一下。”

  黎霜点了点头退后两步，靠在墙上闭上眼睛休息。

  她的呼吸很轻，像一只受伤的动物在假装睡觉。

  青柠拉着玳瑁来到一处角落压低声音问道：“你怎么看？”

  “她在说谎。”玳瑁毫不犹豫地表示：“至少有一部分在说谎。”

  “哪部份？”青柠也是这么觉得的，但她看不出具体的问题所在。

  对此，玳瑁眯着眼睛再度打量一下黎霜后表示：“最起码，她说自己藏身的部分就有问题。”

  “如果她真的是在通风管道里藏了这么久，长期不见阳光，不跟人交流的话，皮肤不可能只是苍白，应该会有更严重的生理问题。”

  “她的身体现在却很健康，肌肉也没有萎缩，好似被专门调养过，这不正常。”

  她们现阶段当然想不到，黎霜的身体被人才孵化中心进行过部分改造，哪怕没有到微笑者的地步，就算是作为普通商品拿去售卖，也至少也得保证健康品质的。

  但这也足够她们隐约从中察觉出一丝不对劲。

  说到这里，玳瑁稍微沉思一下。

  紧接着作出决定：“暂时不要明确拒绝她，把她留在身边观察，如果真的有恶意，她迟早会露出破绽。”

  “起码，咱们也得先把外部程序拿到手之后，通过她彻底了解一下这个东西再说。”

  面对玳瑁的决定，青柠倒是一向赞成的，只是她有些不安的地方在于——其他人会怎么想？
  青柠的目光看向一众玩家表示：“那昏鸦呢？他好像对那个程序比咱们想象中更感兴趣，万一不听招呼主动给黎霜透露太多怎么办？”      她口中的昏鸦就是刚才询问黎霜外部程序以什么方式来改变工厂的男人，对方总是一份文质彬彬的样子。

  玩家ID名为【老树昏鸦】。

  他也是这个小联盟中之前负责落实窃取愿望点程序的技术人员，自然对这种特殊的外部程序会感兴趣。

  此时这家伙也正走到黎霜面前，两人窃窃私语地聊着什么。

  “我待会儿去提醒他。”玳瑁叹了口气表示：“希望这家伙别突然成猪队友，咱们已经没有容错空间了。”

  说罢，她的目光看向门外。

  这场让整个工厂为之震颤的大清洗估计也快结束了。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一切都归功于某个藏起来的混蛋。

  或许黎霜的语言中充斥着谎言，但起码有一点她没有说错——吴亡确实可能给所有人带来毁灭。

  他必须停下来！

  与此同时，外界各个楼层现在都已经陷入了极度的混乱，哪怕有微笑者在维持着秩序，员工们也有很多人歇斯底里地发出不满和抗议的口号，甚至有一部分被押送的低效资产员工，打算上楼强闯人才孵化中心质疑这一切。

  正常情况下，微笑者们面对这种蛮不讲理的行为完全可以强行暴力镇压。

  可现在的情况实在是太诡异了。

  那些原本拥有极高欲望价值的员工也同样成为了低效资产。

  他们的不满甚至远超第四层那些苦苦挣扎的员工。

  工厂方面还没有给出明确的回应，微笑者也不敢强行把所有员工都当场处理掉，万一引起更大的问题就不好了。

  他们能做的只是用改造后无与伦比的力量压着这些人不闹出大动静。

  就在此时，工厂广播响了。

  【欲望价值异常，未发现外部干扰，确认数据真实有效】

  【当前全厂员工平均欲望价值：1.5】

  【低效资产比例：98.5%】

  通知到这里时广播就停了。

  整栋大楼陷入一片死寂。

  紧接着所有的灯同时闪了一下，似乎是电压不稳，或者是某种巨大的设备在瞬间被抽走了太多电力。

  全部屏幕都在闪烁，包括电梯的指示灯忽明忽暗，甚至连手环的屏幕都出现了异常闪动。

  这一刻，微笑者们纷纷站在原地陷入一种诡异的状态。

  他们的微笑还保持着，但身体在微微发抖。

  带走低效资产员工、取消当前行为、等待工厂指令、带走低效资产员工……

  他们脑子里的指令在不断地切换。

  不知道过了多久微笑者们才缓和过来，他们最后接收到的指令是——取消当前行为！
  工厂当然检测不出有什么外部因素的干扰，毕竟吴亡散播出去的那种被榨干的欲望价值本就是工厂自己所为。

  它没办法否定自己做过的判断。

  大清洗在这种冲突下停止了！

  这场短短一小时内搞得人心惶惶，甚至可能让工厂相当一部分员工被处理掉的大清洗，以一种快得让人难以置信的速度被中断。

  所有人都感到如释重负。

  尤其是铁坚这些已经只差一步就被押送进人才孵化中心的员工，他们悬着的心总算是稳稳落到了地面。

  大清洗终止的消息像一阵风。

  迅速吹遍了整栋大楼的每一个角落，但风过之后留下的不是温暖，而是更深的寒意。

  被带走的员工们得到了释放，但大部分都没有回到自己的工位开始干活儿。

  反而是站在走廊、茶水间、电梯口等地方，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着什么。

  有人在悲伤的哭，有人在无奈的笑，有人一言不发地坐在墙角把脸埋进膝盖里……

  没有人知道下一步会发生什么。

  对于这场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的大清洗工厂没有给出任何解释。

  微笑者撤走了，但电梯仍然有一部分处于封锁状态，每个人手环上的灰白色数值还在闪烁。

  这些情况都在暗示着一切还没有结束。

  但从这一刻开始，无论是高楼层还是低楼层员工们都开始反思一件事情，那便是——

  自己对工厂来说意味着什么？
  尤其是那些自认为对工厂有着卓越贡献，又或者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家伙。

  在他们发现不管自己曾经做过多少次完美的工作任务，一旦被评判为低效资产，对工厂没有价值之后，就会立马被当初垃圾一样抓起来时。

  他们那向上攀爬的念头动摇了。

  在这场劫后余生的闹剧下，在工厂冰冷的抛弃之下，原本被贪婪欲望彻底蒙蔽的内心，也似乎裂开了一丝丝的缝隙，从中钻出来另一种刻进人类灵魂最深处的欲望。

  它的名字叫——求生欲。

  这是最原始也是最强烈的欲望。

  它可以短暂地压制住其他方面的欲望，让人在某一瞬间真正看清楚自己。

  毕竟正常来说，没有人想死。

  哪怕是那些自杀的人，他们真正想要结束的也只是面临的各种痛苦。

  而不是自己的生命。

  诚然，死亡是逃避痛苦最快捷的方式，但也是绝对没有后悔药吃的方式。

  如果真的有办法能够一瞬间解决掉所有面临的问题和痛苦，谁还会选择去自杀呢？
  当然，这里有某个人除外。

  这也是工厂和其他玩家没办法预料吴亡思维方式的一个最重要的原因。

  他是真的想死。

  只是办不到而已……(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