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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3.第163章 163无益(三)【待改】

2026-04-22 作者: 刘相岑
   第164章 163.无益(三)

  李清文忽然暴起,将嘴贱那人扑压在地,夺了棍子重重抡下。

  他一路从污水里淌过来,浑身肮脏,眼眶猩红,狰狞如恶鬼一般:“就算我没了官身,也不是你们能轻贱的!”

  说时使劲抡着棍子,力道分明是冲要人命去的。

  挨打那人哀嚎痛叫,呜咽着求同伴救。

  另一个下人回过神来,胳膊抡圆了挥出一棍,裹着风砸向李清文的头!

  只听极沉闷的一声砰,李清文顿时不动了,杀意尽显的眼眸骤然灰暗,整个人都如卸了劲一般。

  脸侧有些热,李清文颤颤抬手去抚,掌心一抹发黑的红,浓得连暴雨都冲不淡。

  出于本能的,他想用另一只手去捂伤口,却忘了手里还攥着棍子。

  旁观那下人以为他还要逞凶,一不做二不休,鼓起勇气又补了一棍。

  咚。

  李清文应声倒地,如柱暴雨浇洗他满载罪孽的身躯,地面肮脏的积水冲刷他惨白的面容。

  两人望着他身下一滩血,心有余悸,怔愣片刻后,其中一人咽了咽口水:“……他自己不安分的,死了可不关咱们的事。”

  另一人道:“死了才好呢……就他做的那些腌臜事,咱们打死他算是为民除害。”

  两人商量一番,拿麻袋套住李清文,趁着雨天街道空荡,把人丢到了与江府相距甚远的地方。

  ——

  暴雨初歇,六骥马车碾过积水的青石路,刻着蟒纹的车轮留下两道稍纵即逝的水痕。

  小帘微微挑起,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探出来,懒懒把玩穿指而过的风。

  不知风从何处裹来一枚小花,恰巧飘进意行掌心,他收回手,两指把花捻成泥,轻飘飘丢进香炉中。

  合上炉盖,意行又望向窗外,心情似乎不错,漫不经心轻吟小调。

  “殿下。”何妄左手握着一叠急报,右手攥着衣袖,“您在听吗?”

  意行没回头,照旧吟着调,望向道旁被雨淬洗的树,浓荫如盖,翠绿枝叶中夹杂无数雪沫般的白花,方才落入掌心的花便由此而来。

  他摊开手,盼着风再赏一朵,可车轮滚滚,轻易便驶过了。

  倒也没甚么好失落的,意行放下小帘,明秀面容融进阴影中,恹恹阖眼,无趣得有些倦怠。

  若是平时,何妄绝不会打扰,可这急报是边关传回的,他不得不开口:
  “吴尚书参宁王府兵骄将傲,不受节制,请殿下发谕申饬。”

  车厢内久久无声,意行似乎睡着了。

  他从前在冷宫也如此,无论遇上甚么波澜,都是这副散漫样。

  何妄与他半是主仆半是好友十几年,即便清楚他有破局之法,却看不惯地唤道:“……殿下!”

  意行撩起眼,眸光晦灭不明:“知道了。”

  何妄松一口气:“吴尚书那边怎么回?”

  “不回。”

  “他毕竟是您外祖……”

  甚么外祖?两相为用的交易罢了。

  “他老迈糟朽,在前线被宁王比得连狗都不如,却想借我的威去逞他的势,理他做甚么?”

  “……吴尚书还说,请您早做打算,以免错失良机。”

  “良机?”

  意行眼眸清幽,教人望不见底,摸不到心。

  “那老东西昏聩无智,你脑子也愚钝了?我叔叔忠心又善战,哪有飞鸟未尽,就折良弓的道理?”

  他难得作色,何妄不敢多言,把急报投进香炉中,霎时成灰。

  何妄盯着余烬,有意无意地说:“前几日送去郡主府的东西,被拒回来了。”

  “没以御赐的名义送?”

  “……皇上哪会那么清楚她的习性,净赐些她喜欢的东西?”

  “也罢。”意行重新阖上眼,语有自嘲:“是我太拙劣可笑了。”

  类似的话,何妄听了无数次,早不盼望他醒悟回头,却莫名有些担心,怕他爱屋及乌,战事平息后没法向宁王下手。

  “殿下……”

  何妄斟酌着词句,马车却停了,他问外面的东宫卫:“怎么回事?”

  外面支吾答:“……前头有东西。”

  何妄皱眉,寻常百姓见了六骥马车都敬而远之,生怕冲撞,甚么不知死活的东西,敢挡东宫车驾?

  他气势汹汹支出头,却微微愣住了。

  只见暴雨后蓄满积水的道中,一条会动的麻袋在地上又滚又挪,力道极微,满地血水,不难看出里头是个濒死的人。

  何妄心中毫无波澜,吩咐侍卫把人丢远。

  意行却抬手拦住,饶有兴致道:“不急,看看他能爬到哪去。”   
  幼时在冷宫长大,陪着意行的只有疯了的娘。

  他和一个只有孩童心智的疯子说话,说皇帝马上就会赏赐东西下来,很快就不冷不饿了;
  说凤鸾春恩车就在冷宫门口,好好睡一觉,天亮后就能离开了;
  还说皇帝从未忘记曾经临幸过一个小宫女,一直想来见一见,只是吴贵妃不允。

  疯子记性差,听过的话从来不记得。

  意行像哄小孩儿一样哄自己的娘。

  可娘像一面镜子,面对面照久了,他似乎也要发疯。

  于是在闲暇之余,他找到一位新朋友。

  那是一只很机灵的五枝鼠,鹅黄色,圆滚滚得像兔子,精通各宫墙缝地道,总能在填饱肚子后,蹲在窗前陪意行看月亮。

  意行说小鼠小鼠,我为甚么要活在世上呢。

  五枝鼠说吱吱。

  意行说小鼠小鼠,你能不能挖出一条能过人的地道,让我带娘离开呢?这里实在太冷了,所有人都不喜欢我们。

  五枝鼠说吱吱吱,多吱一声,算是答应了。

  从那以后,五枝鼠常来冷宫做客,却没空陪意行看月亮了。

  意行不孤独,因为他总听见床下有咕噜噜的响动。

  每当娘惊恐地躲进他怀里、说吴贵妃派人来杀他们了,他都会轻声安慰:娘不怕,娘好好睡,我朋友在努力打洞,很快我们就能出去啦。

  小孩子的话哪能做真呢?

  五枝鼠到底没能帮他们逃出宫。

  这并非因为它的爪子不够锋利、它对朋友不够仗义,而是它在偷食时被宫人逮住。

  宫人嘿一声“好肥的耗子”,一脚把它踩个半平,再攥着尾巴甩来甩去,像丢飞球似地丢了出去。

  意行出不了冷宫,自然不晓得朋友出了变故。

  当夜月亮升起,他没听见床下响动,以为五枝鼠忙着偷食来晚了。

  这不要紧,他打开窗等它也行。

  可等了许久,他也没等到熟悉的身影,却隐约听见夏虫夜鸣中有几声微弱的吱吱。

  他悚然望向窗外。

  那是一团被血染红的毛球,在冷蓝月光下一点点地挪,却没能在石板上留下丝毫血迹。

  它的血早已流干了。

  五枝鼠死在意行窗前,他愣了许久,好容易接受这个事实,发誓再不交任何朋友,更不会把任何东西放进心里。

  护不好,留不住,何苦要平添烦恼?
  意行第一次翻出冷宫,是为了安葬五枝鼠。

  其实冷宫也能埋,但太监们都说这地方风水不好,他想寻个宝地,让五枝鼠下辈子投个好胎,不用再被人踩成一滩肉泥。

  哪里风水好呢?意行没法细究这个问题。

  他明明是皇子,宫中那么多殿宇,却都不准他这个野种进去。

  无奈之下,他只好绕开巡夜的侍卫,钻到御花园去。

  偏偏意行运气不好。

  那夜月光明亮,一群与他年岁相仿的男孩女孩秉烛夜游,随侍宫婢侍卫无数。

  他怕被逮住,只好抱着死鼠躲进廊下。

  远处嬉笑声不断,那群人在泛舟放灯,他紧紧闭上眼,命令自己不要听,不要看,更不准心生羡慕。

  可小孩子哪能管住心?他到底望了过去。

  这一眼就是他一生中最大的不幸。

  意行望见了将来会被他一一抹杀的兄弟,还望见了他永远也无法触及的背影。

  思索间,那条麻袋已经筋疲力尽,再也挪不动分毫。

  意行轻轻叹息,他原本打算这人若能爬到马车近前,就滥做好人救他命。

  偏巧这人不争气,辜负他难得的怜悯。

  “可惜了。”意行语气散漫,“给他个痛快,踏过去吧。”

  何妄颔首,如实吩咐驾车侍卫。

  侍卫正要扬鞭,地上那麻袋发出奄奄一息的声音:“殿……下……”

  意行放帘的动作顿住,目光探究盯着那麻袋,对何妄道:“去看看。”

  “是。”

  何妄下了马车,掩鼻走上前,拔刀划开麻袋。

  认清那毫无血色的脸后一怔,回头望向意行:

  “殿下……这是李大人。”

  (五枝鼠:仓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