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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7.第127章 127锋镝(七)【待改】

2026-04-22 作者: 刘相岑
   第128章 127.锋镝(七)

  闹反贼是大罪,客栈众人全部被带回京兆府。因这本是没影的事儿,雷声大雨点小,走个审问流程也就放了。

  录完口供,昭昭出堂。

  侍卫长问何时回去复命,她道:“等把那群穷学生安顿好罢。”

  侍卫长瞟了眼槛内的光景,纨绔们急着先录,花钱让穷学生排到队后:“要不要管管?等这几十人录完,天都快亮了。”

  昭昭摇头:“不该管的别管。耽误人家赚钱作甚?”又道:“你去找押咱们来的那位大人问句话,这毕竟是大事,江尚书来不来露个面?”

  侍卫长闻言一愣,她向来通透,咋忽然糊涂了:“姑娘,咱们心知肚明这事纯属编造,他老人家来做甚么。”

  昭昭斜睨,眼眸亮如寒星:“那李大人来不来?”

  虽未指名道姓,但京中和江尚书绑得紧的李大人没有第二位。

  侍卫长想了想:“说不准。”

  昭昭不再多问,找人要了创帛,坐到廊下,随意把流血的手缠了。

  忽听远远一句:“姑娘?”

  她望过去,廊那头站了个人影。

  瘦高,挺拔,走来的步子带着点犹豫。

  渐渐近了,月光先照亮他身上发白的布衣,再是一张挂了彩但清俊不减的年轻面容。

  昭昭一时未认出,待谢消庆拱手说“多谢相救”,才隐约想起是谁。

  “小事,不必挂怀。”

  昭昭收回目光,神情淡淡,显然并无攀谈的兴致。

  谢消庆见她垂眸若有所思,以为在忧虑闹反贼的事,道:“江尚书生性刻板严苛,却是个好人,不会冤了谁的。”

  好人?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能被那畜生迷了眼的能是什么好东西?

  “你从未入仕,怎清楚他生性为人?”

  谢消庆脸上一红,半晌后憋出一句话:“在下从前写过几首诗,有幸得了江尚书赏识,被请入京做官。当时我不晓事,驳了他老人家面子,也没遭刁难苛待。这样一位不逞官威的大人,岂会不好?”

  “那你为何拒了他?”昭昭不冷不热:“今科榜眼得了他赏识,才中榜就入仕,马上还要娶江家小姐。当初你若应下,平步青云的说不定是你。”

  她似乎没那么疏淡了。

  谢消庆也坐下,隔着距离说话:“……其中有个缘故。”怕昭昭懒得听,又补了一句:“我没跟任何人讲过。”

  昭昭把他看得透彻:“愿闻其详。”

  夜风穿廊而过,卷起几片落叶。

  谢消庆确认四下无人,方压低声音问:“姑娘可知,江尚书的发妻和长子如何离世的?”

  昭昭打探李清文时听过江尚书的往事,前者沉疴病故,后者死因不明,甚少有人提及。谢消庆一个贫家子,难道晓得其中隐晦?
  “不知。”

  谢消庆略作迟疑:“你是王府中人,该晓得江尚书和宁王爷的关系吧?”

  “这个倒是知道。”

  本朝以军功立国,江尚书从前是位儒将,在北边与宁王爷互为犄角,两人是过命的交情。

  谢消庆坐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十年前,五十万蛮子南下,两人合力御敌。宁王爷被重军围困,急需救兵。江尚书驰援突围,以不足敌军十一的兵力,拿命救出了好友。”

  “战事由此攻守易形,我朝大胜。江尚书居功至伟,却不肯再带兵,还朝做文臣。”

  昭昭听出点话外音:“其中有缘故?”

  谢消庆默然片刻,语气不忍道:“当时兵分三路,宁王爷在西,他在中,东线临海,蛮子难攻,他便让儿子随副将在东线历练。”

  “谁料,有奸细泄露军情。敌军调拨重兵围困宁王爷,同时派兵向东。两线告急,都需江尚书救援。”

  “西线凶险,帐下将官怕去送命,于是劝说江尚书,以微弱兵力突破敌军包围无异于以卵击石,不如弃了宁王爷,去东线救少将军,稳妥得多。”

  “这法子虽有龟缩之嫌,但即便去了西线,也多半无力回天。更何况哪一个做父母的,会眼睁睁看儿子死?”

  “可将官们万万没想到,敌军也万万没想到,江尚书舍子救友,孤军冲入重兵防线,把必败的局面搅得不稳,当真扳回几分胜算!”

  “敌军见势不妙,迅速攻破东线,抓住了小江将军,以此劝降江尚书。”

  “劝降的来使颇通汉化,先是引经据典,说我朝已是将倾大厦,良臣应随明主;再是拿出一方木盒,里面装着一根断指,笑道:将军,请早做决断,否则在下再来时,里头装的就不知是甚么了。”   
  “江尚书道:无非是残肢碎尸人头罢了。来使不信他如此铁石心肠,道:我朝刑官技艺精绝,会许多种比贵国的凌迟更让人求死不得的法子,令郎青春正好,还是不要都受一遍了吧?”

  “江尚书沉默许久,问:你通晓我朝典故,可知唐代有将,名颜真卿,死前说了甚么话?”

  “来使答:他痛骂叛将,竟以乱天下求显达。”

  “江尚书冷笑:他问叛将,你可曾听闻颜杲卿?那是我兄长,斧钺加身仍不改正气。如今我要赴他的后尘,也算死得其所了。”

  “江尚书又道:人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你们有世上最阴毒的刑罚又如何?几十年前,就在这片土地上,我父兄至死不降,被你们碎尸万段挫骨扬灰。有此先辈在前,纵然千刀万剐,我孩子也不会怕!”

  “至此以后,江尚书陆续收到小江将军的断肢,眼睛,舌头,人头……碎得难以拼凑的骨头。”

  昭昭眼睫微颤。

  谢消庆声音越来越低,轻轻揭开少有人知的谜底:
  “其实,小江将军没有江尚书想的那般英勇无畏,被抓不久后就降了……这不能怪他不忠不义,天上的祖先、圣人的道理、回不去的家国,哪样能帮他减轻受刑的痛苦?随着他残肢一起来的,是许多封亲笔血书,苦苦哀求江尚书降了吧。江尚书把信烧掉,眼睁睁看着他痛苦死去。”

  之后不必细说,昭昭也猜得到——江尚书愧对儿子,至此一蹶不振,还朝为相。

  “江夫人的沉疴……”

  “并非病故,而是自戕。”谢消庆叹道,“遇上这种事,天底下哪个母亲受得了?夜夜梦魇,疯到头便寻死了。”

  前事说尽,谢消庆这才提及自己:“当初江尚书赏识我,来信说我笔墨颇似他儿子,问我愿不愿意进京做个闲职,常伴他左右,聊以慰藉。”

  “我正犹豫是否答应,一位在京做官的叔伯传来信,提及这段往事,劝我抓住这份哀悔,借死人的势平步青云。这明摆着是趁人之危,我岂能答应?便一口回绝了。”

  昭昭暗自叹气,你弃的机会被人面兽心的畜生抓住了。

  忽地心头一动,忙问:“这事距今已远,也绝非人人都可深知,你叔伯为何知道得如此详细?”

  谢消庆未设防,如实答道:“我叔伯早年是江尚书帐下执戟郎中,恰好亲历了此事。”

  脑海浮出一个念头,昭昭失神片刻,怔怔问:“你叫甚么名字。”

  “谢消庆。”

  谢。

  他姓谢,他叔伯姓谢,青阳县上任县令也姓谢。

  昭昭耳畔似有金戈铁马声轰然炸响,零碎线索如断弦珠玑,在血色往事中串联成索。

  她飞快搜寻记忆,回想从青阳县案牍库偷出的那册驿递公文,客留官员与所带仆从均有记录,仆从李清文所随官员是……

  “谢成。”昭昭努力保持语调平静:“你叔伯是不是叫谢成?”

  谢消庆愣住:“你怎么知道?”

  昭昭不答反问:“他可还在世?”

  “死了。”提及这位又爱又恨的叔伯,谢消庆黯然叹气:“许是生前作孽太多,他致仕回乡不久后,夜里贪凉忘关窗,被钻进屋的毒蛇咬了。”

  如此说来,谢成也是夏末秋初死的。天底下哪有这般凑巧的事?定是那畜生的手笔。

  昭昭目光冷静看着谢消庆,想从他神情中捉到一丝恨意,谢消庆满脸懵怔,似乎不知亲人的死因,也没深究的心思。

  再联想他先前的所作所为,和这一身寒酸样,怕是并不清楚谢成和李清文的主仆旧情。

  所有事情在昭昭心中渐渐清晰——几年前,谢消庆被江尚书赏识,谢成得知,写信说明已故小江公子的脾性特质,想让自家侄儿学了往上爬。谢消庆不肯,身为谢成幕僚的李清文却记住了关窍。

  蛰伏两年后,李清文随主家客留青阳县,哄了窈娘与他私奔,拿攒了半生的钱供他进京赶考。一过会试,他便过河拆桥,窈娘死里逃生,好容易才回了乡。

  这命本该能保住,谁料李清文畜生归畜生,但着实有些才华,在殿试上夺得榜眼,又凭先前牢记的关窍得了江尚书垂青,成了未过门的尚书女婿,一时风光无两。

  跃了龙门的鲤鱼,有的是人奉承送礼。

  李清文虽为低阶小官,私下却不知收了多少贽敬。

  有钱能使鬼推磨,足以将不堪的过去抹清。

  真是造化弄人。

  昭昭压住谢消庆的肩,一字一句道:“我奉劝你一句,今后谨言慎行,悬着心活命,否则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谢消庆不解其意,却见廊那头走来一人。

  近了,是侍卫长,颇奇怪地扫了眼挨着坐的两人,向昭昭禀道:“姑娘,口供已经录完,人候在外头了。江尚书派李大人来安顿学生,他片刻就到,请您与他一同商议事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