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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第81章 81迷舟(一)

2026-04-22 作者: 刘相岑
   第82章 81.迷舟(一)

  其实不必这么麻烦的。

  意行站在门外,隔着一层月白的窗纸窥见修宁在灯火下的侧影。

  嗒,嗒,手起棋落,她无聊时总喜欢与自己对弈,恬静外表下藏着十九道经纬也框不住的野心。

  真的不必这么麻烦的。

  到了那天,她只需要淡淡地看他一眼。

  干净明亮,慈悲如神佛,仿佛能渡尽他所有苦厄。

  就够了。

  意行怕自己的影子落到窗纸上,烦到她,于是只敢站在台阶下。何妄为他打着伞,随风的雨雾还是湿了他的头发。

  “殿下千辛万苦为郡主求药,又屈尊降贵站在门外求见,她却……”抱怨到一半,何妄懂事地闭上了嘴。

  门被从里面推开,方才进去传话的侍婢走出来,福了福身,面露难色道:“殿下,郡主不见您。”

  意行笑,眼底的温柔被雨雾染上了湿意:“不见也好。”他退一步,指了指身后的箱匣:“都是她小时候用过的东西,我从宫里搜出来了。有些旧了的,我让工匠重制了,朽坏的也找人修补了。”

  侍婢重新进门禀报,影子落在窗纸上,伏在修宁耳边低语几句。

  落棋声依旧疾疾如雨,不带丝毫犹豫。

  忽然停住了,是侍婢取来了纸笔。

  她拿起笔,随意写了几句。片刻后,侍女出来了,双手捧着一张信笺递给意行。

  意行展开,笺上的字飘逸秀美,写的却是讥讽之语——

  直如弦,死道边。

  曲如钩,反封侯。

  意行将信笺收进袖子里,侍婢轻声开口道:“郡主说,她不记得与您有过瓜葛。”

  他笑了笑:“是吗。”

  侍婢不知如何答。

  意行望向窗纸上的侧影,神情寂然了:“倘若我为河道一事来的呢。”

  侍婢进去通传,稍时,她挑起帘子请意行入内。

  屋里昏暗,只有案上一盏纱灯,里面的香烛被纱罩笼着冷清的光,映得案边下棋的少女好似一副霜雪凝成的画,美好而易碎。

  意行停在几步外,静静地站着,不敢妄语,怕一开口,心就随着话音逃出来,俯首臣拜。

  “修宁。”

  修宁抬眸看向他,目光沉静,没有一点点的挑逗,那是一潭很冷寂的水,溺死的人会悄无声息的沉没到最深处。

  “三年不见,你瘦了。”

  修宁收回目光,将棋盘上的残局收拢,黑子白子分别放入棋盒。

  哒一声,一颗白子跌到地上,不等她弯腰,那枚棋子已经躺在意行手心。

  “陪我下一局。”

  意行先手落下一子,怕她不跟,许诺道:“你赢了,我答应你一件事。”

  他劣迹斑斑,修宁不信他。

  “再信我一次吧。”意行自嘲道,“我这种福薄命短的人,等不起下一个三年。”

  福薄命短?

  这四个字形容他年幼时尚可,从冷宫被放出来的野狗,外界传言中弃妃与侍卫私通的孽种,受尽冷眼讥讽的七皇子……

  但如今,踩在他头上的人都已死去,挡他路的人也被屠戮殆尽。

  不日就将入主东宫的天潢贵胄,还惺惺作态做什么?
  “母妃与外祖的做法,我并不认可。”

  为了和她多待会,意行故意下得慢。

  他盯着棋盘看,怕眼神烫到她:“从前我借他们的势,必须要调和鼎鼐,燮理阴阳,你说我是佞臣,我无话可说。”

  “但今后,飘摇的时局我会竭力挽救,污秽的人事我会一一肃清,如果你还记得从前的宏愿。”

  他向修宁伸出手:“那就来我身边。”

  意行暗暗发誓,只要修宁愿意,不管她要什么,他都答应,无论她让他做什么,他都立即去做。

  可修宁仿佛没听见,专心思考落子,许久后,她才看向意行空落落的掌心。

  过了几年权势煊赫的日子,他满是伤痕与薄茧的手养出了富贵样。

  物是人非,修宁移开了目光。

  她是真厌恶他。意行收回手,笑了笑:“我刚从大牢来,亲审了杀徐逢的女刺客,你想不想听听,她对我说了什么。”

  默了会,没等到修宁回应,意行怕静,自顾自说起了王柳儿那番话,怜悯道:
  “那是个有见识的姑娘。刑讯官依律定的是凌迟,可惜了。”

  这时,侍婢挑起帘子,端着药进来了。

  她向意行福了身,把药放到修宁手边。

  那药黑得发亮,意行能闻到苦气,修宁端起,平静地全喝了下去。

  侍婢呈上一碟蜜饯,劝道:“郡主,解解苦吧……”修宁摇了摇头,侍婢不好再劝,恭敬地退了出去。

  屋里静了,静得好吵,风撞着月影纸,雨敲着琉璃瓦,案边的香炉怀着满腔难诉的心绪,怯怯燃着。

  烛光忽然暗了,浓浓的夜压上来,将修宁剪成一片单薄的纸影,贴在了窗棂上。

  意行的心顿住了,被这份脆弱勾起的,竟然是妄念。

  他用棋子敲着桌案,轻声问:“什么时候,我们能像从前一样。”

  其实他知道,永远不会有那一天了。

  再也不会有一个飞花飘雪的月夜,两人爬上宫中最高的登云楼喝酒。

  骄傲的她俯瞰星罗棋布的皇城,发誓要做第一流的谋臣,而他凝望她的侧脸,很没出息地说,我就想这么看着你,一辈子快些过去。

  真是句傻话。

  她既然要做谋臣,他又不情愿她辅佐别人,就只能做万人之上的君。

  终于他一路披荆斩棘,踩着亲兄弟的尸骨走到了她面前,伸出的,却是血淋淋的手。

  他忘了,他的兄弟亦是她的好友。

  而她对他,或许从来就没有什么不同。

  怜悯,只是怜悯。

  若有若无的情意,都是他的幻想而已。

  棋盘上残局未了,可话已说尽。   
  修宁用指尖沾了碗里的药,写下,你该走了。

  “你不想见我,今后我不会再软磨硬泡。”

  意行起身,自嘲一笑:“这样的手段配不上你,更配不上我们。”

  离去前,他最后深深望了她一眼。

  他有的是时间,谁说破镜不能重圆。

  ——

  多亏这身肥膘,徐逢中了七刀,都没伤及要害,从鬼门关捡了条命回来。

  昏过去前,他还在吩咐属下,说这回是遭了贼人的道,不能把游明饶咯!
  属下和游明有交情,一边擦着额上的汗,一边讪讪地说,这事儿怕是和游大人无关,他断了一臂,差点死了呀……

  徐逢瘫在床上,一生气,体内的血就和肥油一起蛄蛹,冲得他头晕眼花,鬼门关都在眼前晃。

  关进牢里,审他!狠狠地审!

  说完这话,徐逢怒火攻心,两眼一黑昏了过去。

  等徐逢醒来时,已经是深夜。

  他是被一阵女人香扑醒的,闻着味儿,他做起了噩梦,梦到笑盈盈的王柳儿从身后拿出麻绳和刀,莲步轻移,向他飘了过来……

  徐逢猛地睁开眼,把床边伺候的女人吓了一跳,手中端的药都洒了半碗:“老爷。”

  眼前发黑,徐逢沙哑道:“点个灯。”

  女人往桌上瞟,确定灯是燃着的:“这不是亮着吗……”

  “再点!”一说话,徐逢身上的刀伤就疼,“不够亮,不够亮……”

  女人喏喏应是,乖乖去点蜡烛。点五根,徐逢说不够亮,点十根,徐逢还说不够亮。女人心里冷笑,老东西,差点把你烤熟的火才算亮!
  这时,门被敲响,家丁小心道:“老爷,有贵人来。”

  徐逢挨了七刀,躺在床上动弹不得,望着床帐问:“什么贵人?”

  他以为是修逸,门外却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是我。”

  脑中噌的一声,徐逢挣扎着下床:“快请!”摔到地上,包扎好的伤口渗出血来,他顾不得疼,一心想爬到门口行礼。

  没爬几步,眼前现出一双祥云瑞纹靴。

  徐逢不敢抬头望,咚咚咚磕起头来,用尽全身力气行礼:“参见七殿下!参见七殿下!”

  他喊了两句,立马收声。

  意行即将被立为太子的消息已经传遍了他们这一党,这时再称七殿下,未免有些喊低了。

  意行睨着徐逢的谨慎样,轻轻笑了:“起来吧。”

  门外都是穿便服的锦衣卫,徐逢打了个颤,不敢起身。

  他闻着屋里全是药味血腥味,连忙吩咐下人开窗通风,点香敬茶。

  夜里的凉风灌进屋里,徐逢冷得直哆嗦,话音也跟着抖:“殿下这回是……”

  意行看着茶盏中自己的倒影,点了点茶沫:“我没和外祖的人一道来。”

  不是一路来,自然不办一样事。

  吴尚书的人一路向南敛财,意行下来做什么?
  徐逢的心怦怦跳,他抬起细小的眼,偷偷往头上瞟。

  时隔多年,他还记得第一次见意行的场面。

  五年前,意行刚得了吴贵妃青眼,从冷宫被放出来,内外朝争议不断。

  皇帝堵住了群臣的嘴,却不喜欢这个没见几次的儿子。

  深冬,徐逢去面圣,候在殿外等。

  他的长随瞧见殿前雪地里跪了个人,冰雕似的,可怜极了,发好心想分把伞过去。

  徐逢怕行差踏错,喝令长随不准去。

  长随缩回手的同时,意行也望了过来。

  徐逢忘不了那个眼神,没什么情绪,也没什么人味儿,像路边的一条野狗,望着被收回去的馒头。

  权势养人呐,徐逢感叹道,当时怎么就没想到,雪地里快冻死的小男娃,会成一人之下的太子爷呢。

  “徐大人。”

  意行不喝徐逢的茶,瓷盏原封不动放回去,噔一声,吓得徐逢猛抬起了头:“下官在。”

  人在惶恐时,神情是最漂亮的,讨好中透着楚楚可怜。

  可惜这条铁律在丑人身上不管用,意行一眼也不看徐逢,道:“你上书请辞,退吧。”

  徐逢滞住了,一瞬间,他身上的伤口都成了嘴巴,拼命问为什么。

  真正的嘴巴却白张着,半个字也说不出。

  “父皇派你来云州时,有何谕令?”

  “……皇上令下官小心经略,为将来计。”

  意行瞧着他,笑了:“让你羁縻一方,缓缓图之,你倒好,恨不得骑到他家头上去。”

  “殿下。”徐逢被委屈压得喘不过气,话好说,事难做,他既要给宫里孝敬银子,又要跟宁王府硬抗,稍有不慎,就失了分寸:“下官实在是……”

  话刚离嘴,徐逢蓦地醒悟过来,上头嫌他这把刀脏了臭了,想让他滚,仅此而已,没别的原因:

  “下官遵命。”

  他想开了,也省得锦衣卫动手劝他。

  何妄走进屋,从怀里掏出一封折子,支到徐逢面前。

  徐逢手抖,没拿稳,折子跌散在地,五个大字直直撞进他的眼——臣徐逢请罪。

  徐逢没往下看,能明面请的罪大多都是作戏,更何况本就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他冲门外的家仆喊:“拿我的章来。”

  “慢,徐大人。”

  何妄往前挪了一步,满屋蜡烛的光都聚到他腰间的绣春刀上,那么亮,亮得徐逢能闻到刀上的腥味,细一看,渗进刀纹的血还没黑,不久前才杀过人。

  意行悠悠说:“过去那些账……”

  把公饷漏下来,变成孝敬钱的账,徐逢通体寒透,讷讷道:“都在的,都在的……”冲门外喊:“把窖里那五箱东西抬出来。”

  现在徐逢明白了,意行翅膀硬了,要踢开吴家,自个儿向皇帝献媚了。这些年吴家给皇帝抹的黑,意行要一桩一桩盖过去,至于吃尽好处的皇帝,依旧不尘不垢,窝在宫里修道呢!
  几个家仆将账目抬来,把徐逢的章放桌上,一溜烟似地跑了。

  树倒猢狲散,徐逢不怪他们。

  可听着锦衣卫翻账本的沙沙声,徐逢还是止不住发起抖来……仕途四十载,竟落了个如此下场,如此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