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第49章 49飞絮(九)
2026-06-19 作者: 刘相岑
第49章 49.飞絮(九)
天未黑透,昭昭等人回到楼里,一进门就被没去的龟公们围得严严实实。
他们半是看笑话,半是好奇地问:“那活好不好干?完事后你们拿到钱没有?”
才回来的人累得满身臭汗,没力气说话,挥挥手里的碎银算是作答。
没去的龟公们傻了眼,只恨自己胆小,错失一日工钱。一窝蜂似地涌向昭昭,他们又摆出赴汤蹈火的架势要跟着她干。
昭昭巴不得他们来,人越多,她在中间的赚头越大,当即点头应下。
应下还不够,龟公们围着她问东问西,她耐着性子答。终于回院时,天已黑透,虞妈妈那屋也黯着,想必是早早睡了。
昭昭松了口气,反手锁上院门,走到井边打了水,褪尽衣裳,把井水往身上浇。
此时盛夏,夜风微凉,寻常人都顶不住凉水冲。
然而昭昭是真年轻,身体好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白天风里来雨里去,夜里兜头浇几桶凉水也不害冷。
冲了足足三桶水,她光脚踩着石地走回屋,浑身上下都游着风。才翻出衣裳穿上,门外就响起窈娘的声音:“……昭昭儿,你回来啦?”
昭昭原本不想理,但听她话音怯怯,天底下哪有娘怕女儿的?心里过意不去,便应了一声。
——吱呀,窈娘推开门,探进一张笑脸:“你这几日在忙什么?娘总见不着你人。”
无事不登门,昭昭拍了拍长榻:“有话进来说。”
窈娘蹑手蹑脚地坐到昭昭身边,寒暄道:“你瞧瞧,几日不见,你就瘦了一圈,这脸都小了……”
“有事说事。”昭昭摆手打断。
“那个……”窈娘摸了摸圆鼓的肚子,“你弟弟妹妹又长了些,娘近来身上不舒坦,骨头疏疏地疼,像是亏了气血……”
“要吃点好的补补?”昭昭替她说。
窈娘讪笑,啊了一声,烛光在她脸上摇晃,皱纹仿佛是在荡漾。
昭昭盯着她看了会,忽然想起小时候,她总找她要钱买糖葫芦。
那时不懂事,不懂妓女是怎么赚钱的,每次要钱都要得理直气壮,糖葫芦吃进嘴里也是分外的甜。
她想起窈娘的好,又想起窈娘的坏,移开眼说:“我先前给过你的几十两银子。”
窈娘垂下头,小声问:“那些钱……娘能不能自己留着?”
她问得小心翼翼,甚至是可怜可笑。
攒私房钱,这是小妾通房才会干的事,她却把这套用在自家女儿身上。
昭昭沉默了,喉间有一口气,发苦又发烫,堵得她说不出话。
这是她娘啊。
她无可奈何叹了一声,翻出钱袋,把今日赚来的碎银分成两半,把小多那份装回去,把自己那份推给窈娘。
窈娘拿住银子,摸了摸棱角,像新敲下来的,面露喜色道:“这是哪家老爷赏你的?”
昭昭不语。
她压低声音追问:“我听虞妈妈说,你今儿去堤上了,难不成是那位……”
“这是我自己赚的。”昭昭道。
“你赚的?”窈娘难以置信,“你自己,赚的?”
昭昭摊开手,把磨破皮的虎口凑到她眼前。
明明并不吓人,她却吓得猛缩脖子:“你这是干嘛去了?怎么把手磨成这样!”
“干活去了。”
窈娘哎呦一声,赶忙去取治皮外伤的药膏,细细往昭昭手上涂,边涂边说:“你弹琵琶的手,哪能去干重活?磨出茧子来了可不好看。”
“我原本就不爱弹琵琶。”昭昭轻声说,“也不情愿好好地给人看。”
“糊涂话!你毕竟是女儿家,手糙了不好看……”
昭昭抽出手,不让她涂了,低头笑了一声。
不是笑她粗陋,而是笑自己傻——明知她的娘是个什么货色,对牛不该弹琴,然而有了开心事,还是像小时候一样,兜不住地说给娘听,盼着娘夸她一句好,觉得她厉害能依靠,这女儿没白生白养。
“不用上药了。”昭昭把虎口的药蹭掉,“明天我我还要去的。”
“你……”窈娘其实有点怕她,但事关重大,大着胆子劝道:“你不趁着和你有干系的那位爷还在县里,多亲近亲近,反而跑去受苦受累,这不是不务正业吗?”
那位爷。
又是那位爷。
两人毫无关系,相距几十上百里,可她身边所有人,都盼着她爬过去摇头摆尾。
昭昭心里说不出的烦,:“虞妈妈说婊子的皮相破不得,你说女儿家的手糙了不好看,我自己不怕丑,你们倒替没出场的买家操起心了……我的事轮不到你管,你走吧!”
话落,她把那块碎银往窈娘怀里一丢,翻过身盖被闷住头。
隐隐听得,窈娘愣在原地站了会,缓缓退到门边,轻轻合上了门。
——
后面几日,不必细说。
天上照旧下着暴雨,昭昭带着龟公们早出晚归,他们干活卖力,林老板付工钱也爽快,昭昭从中抽钱,不过短短几日,就攒出一大把碎银。
这天夜里,下工回来的昭昭和小多洗了澡,盘着腿坐在榻上,
一人手里举着小秤,一人手里举着蜡烛,满心激动称量这几日所赚银两。
“这是六两……”小多眯着眼,几乎贴在秤杆上,“还是七两?”
“不能这么少吧……”昭昭把蜡烛凑近,脸和小多挤在一起,盯着那模糊不清的刻度说:“我怎么瞧着是十七两?”
这秤是从楼里后厨借来的,年高有寿,岁数比两人相加还要老。由于饱经风霜,秤杆磨得光滑,刻度似有若无,除掌勺大爷以外的人不能看懂。
昭昭小多反复琢磨,沮丧地发现,不是七两也不是十七两,而是区区五两。
若是从前,十日赚五两,他俩做梦都能笑醒,然而有了那轻易得到的三百两珠玉在前,这累死累活处心的五两,就显得寡淡无趣了。
两人相对无言,静听窗外雨落,小多有些灰心:“要是这雨再下半月,咱们说不定能把那顿饭钱赚回来。”
赚回来,然后呢。
县内洪水退去,楼里客人盈门,他照样驮着妓女上门,她继续弹曲卖笑?
昭昭再也不情愿过那种日子了,摇头说:“咱俩得趁着洪水还没退,多赚点银子。大钱不敢奢望,够用半年的小钱总得挣到手。”
小多心里没底:“怎么挣?”
昭昭思索片刻:“明儿我去找林老板说说。咱们每日交的横木都比约定好的多,提一提工钱也不为过。”
她到底还是太年轻,以为多劳多得是天经地义。
她哪里想得到,初次见面,林老板就看出她是穷门穷户的出身,之所以看破不说破,是图他们这伙人干活不怕苦,赚钱不嫌少,给点毛毛银就肯卖命,牲畜也没有这么便宜的。
但再怎么便宜,在颇有经商头脑的林老板看来,也还有节省的余地。
翌日傍晚,昭昭领人干完了活,正想求他加工钱,他就轻飘飘地开了口:“领了今儿的工钱,你们往后不用再来了。”
说这话时,林老板站在池边喂鱼。
昭昭陪在旁边,在惨黄的夕阳里不知所措:“林老板,我们哪做的不够好?”
她自认并无错处,好好的活计,为何就干不成了?
凡事总得有个由头,她等着林老板解释,可人家压根不拿正眼看她,懒得言语,自顾自地洒饵喂鱼。
这是不声不响的逐客令,昭昭若识趣,就该领完钱夹着尾巴滚。
可她怎么甘心滚?
不靠皮相赚钱的机会少得可怜,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她暗自握紧拳,厚着脸皮死活不走。
林老板只当没她这个人,手一洒一扬,就有无数嗷嗷待哺的鱼张圆了嘴,等着饵料落下。
却见饵少鱼多,饿狠的鱼恨不得跳上岸,池水沸腾似地翻涌,水花飞溅,他的鞋面濡湿大片。
林老板面露不悦,洒饵的手顿住。
昭昭察言观色,很自然地蹲下身,用衣袖擦了擦他的鞋。又在他居高临下的目光中直起腰,笑道:“您好歹让我死个明白。”
林老板没觉得她奴颜婢膝,半真半假地叹了口气:“唉,你们干活卖力,处处妥帖,我原想着一直用你们,可惜相熟的牙人昨日递话,说手里捏了几十个老练便宜的力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