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第45章 45飞絮(五)
2026-06-16 作者: 刘相岑
第45章 45.飞絮(五)
将来的事,小多拿不准。
说到底,两人都是贱籍出身,没有靠得住的爹娘,也没有足以立身的一技之长,唯一发过的财,还是大人物随手赏的钱。
天上掉馅饼的事,一辈子能遇到几回?他不敢深想,也不敢想以后,唯恐一生一次的好运,已经用尽了。
他怕的,昭昭也怕。但再怎么没有以后,她也喜欢在前方放一点盼头:“咱们今后每发一笔财,就来这里吃顿饭,一层一层地往上走。”
小多推开窗,把头支出去望了望,很快就缩回来:“这栋楼拢共就四层,咱们走到顶了怎么办?”
“那咱们就不在这穷乡僻壤打转了。咱们去大地方,吃大酒楼,一年更比一年高。”
小多知道她是随口一说,但她身上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韵,扯起谎来,总引得人家相信,说起豪言壮语,也能让人觉得她前途无量,说到就能做到。
“好!”桌上没有酒,小多倒了两杯茶,和昭昭碰了个巨响的杯,“咱们要一年更比一年高!”
二人说得激动,引来十步外的一桌客人侧目,许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人都有几分可爱,他们收回目光,继续把酒言谈。
昭昭小多相视一笑,讪讪低头。
正当二人沉默时,忽听咚一声,十步外的那桌客,满脸横肉的男人把酒杯重重往桌上一搁,烦道:“这买卖没法做了!”
昭昭眼皮一跳,不自觉竖起了耳朵,那男人瓮声骂道:“我手下那帮采石的,昨儿又跑了三个,剩下的说什么也不肯上山!”
同席的木商苦笑道:“山路被雨泡得稀烂,惜命的谁敢上山?他们不肯动,你就让他们歇着罢……我前几日想不开,加了工钱,硬催他们上山采木,你们猜如何了?”
另一人忙问:“堤上急着用木,老兄想必是赚翻了?”
木商依旧苦笑:“还赚呢,不赔就算好的了!我雇人的工钱涨了三成,运料的骡马折了十七匹,好容易把木料运到堤上,衙门却照腊月的价钱给我算,一厘都不给我添!”
“腊月?”横肉汉子嗤道,“腊月虽然下雪,但也算天干地燥,如今这天像漏了一样,能比吗?”
“我跟衙门的人理论半天,你们猜他怎么说?”木商拿起腔调,学道:“上头有令,河工采买一律按旧例,若有奸商抬价,一律按囤积居奇治罪……”
同席几人纷纷冷笑:“了不得,半个县都泡在水里了,还要防着咱们赚钱!咱们不开工就是了,随便堤坝怎么垮,洪水也淹不到咱们的家!”
木商提醒道:“诸位慎言呐……”
几人会意,不约而同压低声音,后面的话,昭昭听不清了。她撩起眼,恰好撞上小多收回来的目光,他笑道:“难怪这几位老爷也窝在一楼吃饭,原来是买卖不好做,近来没赚到钱。”
昭昭没幸灾乐祸的心思,想的是另一桩事:“咱们楼里最近如何?”
自从搬了新屋,昭昭连着养了半月的伤,前楼的事她一概不知。
“咱们楼里也难啊……”
小多叹了口气,“先前还有小鱼小虾上门,如今发了洪,谁还有心思出来玩?虞妈妈急得焦头烂额,招不来客人,开不了张,便扣了下面人的伙食。姐儿们还能吃个五分饱,龟公们都饿得半死呢。”
妓女们哄着恩客,多少有点积蓄,能去外面开小灶。
龟公就不一样了,他们攒不出几个钱,楼里不给饭,他们就只能干饿。
昭昭眼珠一转,计上心来:“你说若是有个机会,让楼里的龟公们卖力气赚钱,他们肯不肯?”
“当然肯啊!”
小多自己就是龟公,想也不想道:“我们平日驮妓女上门,不就是卖力气么?若不是贱籍出身,找不到正经活计,良家子不会雇我们,谁肯在青楼当两脚驴?”
昭昭瞥一眼那桌人:“小声点。”
只一眼,小多就懂了她的谋算:“你是想……瞒住咱们贱籍的身份,领着楼里的龟公们,给那帮人卖力气?”
这话对也不对。
昭昭正要解释,却见那桌人酒足饭饱,整衫理冠要走,赶忙起身上前,笑着开口道:“打搅了,敢问几位是做木材石料生意的?”
横肉汉子打量昭昭的穿戴,不屑之意溢于言表,嗤道:“你是谁啊。”
昭昭不羞也不恼,颔首作揖道:“鄙人姓赵,单字一个昭。”
“赵?”桌上有人谨慎道,“哪个赵?”
“您几位放心,不是通缉令上面那个赵。”昭昭笑,“那个赵在县西,我家住县北,房田被洪水淹了,一家人进县躲难的。”
横肉汉子不耐道:“你家被淹了,与我们有何相干?有事说事!”
他快人快语,昭昭也懒得磨叽,单刀直入道:“咱们两桌离得近,方才您几位的谈话,我多少听到了些。听到您几位雇不到人,开不了工,便想问问几位……”
她竖起两根手指,笑着摇了摇:“若是我家仆从只要略高两成的工钱,您几位肯不肯给口饭吃呢?”
桌上几人飞快换了个眼色,并未怀疑她的身份。
每逢洪灾,就有那小门小户,拖家带口逃进县里躲难。
躲难归躲难,哪能让仆从吃白食?放出去做工,也是常事。
那亏了钱的木商问昭昭:“你家仆从有多少人?”
昭昭想了想:“七八十人,都是身强体壮的好身板,拉出去就能干活。”
横肉汉子把眼睛眯着一条缝:“我们这行有个规矩,工头只给工钱,跌打伤亡一概不管。你把仆从丢出来干活,死人了不会闹事罢?”
“这是自然。事先我会与他们说,想赚这份钱的,再去铤而走险。”
昭昭应对自如,“老兄若是不放心,咱们不定工契,一手交货一手交钱就可。便是死了人,也赖不到您身上去。”
桌上几人怔住,看昭昭的眼神都变了,哪有这样狠心的主家,全不把仆从的命当回事?
昭昭脸上绷着笑,心想若要定工契,他们一群贱籍哪有户册?
非得如此,才能瞒住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