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第32章 32逆流(二)
2026-06-16 作者: 刘相岑
第32章 32.逆流(二)
昭昭惶惶不安,一夜未眠。
熬到天亮,她穿衣起身,推开门,外面是白茫茫的晨雾。
院里积满雨水,和石阶齐平,眼瞧着就要往屋里灌。
屋里全是破桌烂几,没值钱东西,湿了也不怕。
但毕竟有个怀孕体弱的窈娘,住潮屋子,万一得了疫病,买药又是一大笔开销。
昭昭只好拎起桶,一趟趟把积水泼进沟渠。
她拎了几趟水,身上累得发烫,齐腿深的积水却是冰凉。
上身热,下身冷,渐渐的,她额头冒起虚汗,眼前一阵恍惚。
好容易干完了活,她累得精疲力尽,坐在小凳上喘气。
眼皮一耷,她就困得做梦,梦里的人事十分复杂,仿佛得有一辈子那么长。
她在梦里过完了一生,忽地脑袋一坠,人险些摔下小凳。
猛然清醒过来,才发现梦里的一生短得可怜。
她睡着又醒来,桌上喝剩的热水还是温的。
昭昭喝下半碗温水,明明已经疲惫至极,心却在狂跳。
不是一颗心在跳,而是她浑身上下长满了心,惶恐不安地狂跳。
她打了个哆嗦,想起寄信的事,见外面又要落雨,赶紧换衣裳出了门。
——
咚!
门被重重拍响,一声,两声,虞妈妈睡眼惺忪拉开床帘,沙哑问:“大早上的,甚么事要来扰我?”
“不好啦!妈妈不好啦!”大龟公平日是个稳重人,此时却慌得连说话都打颤:“赵员外找上门了!”
虞妈妈脸色一变,很快又恢复镇定:“你叫几个姑娘,好生招待他。我待会就下去给他赔礼道歉……”
门外的大龟公急得跺脚:“哎呀!那小婊子干的事,不是赔礼道歉就平得了的!”
虞妈妈披衣起床,喝了杯清口茶,不耐道:“赵员外脾气大归大,但也是个讲道理的人,他酒醉失足,我们家姑娘没扶住,但毕竟……”
“妈妈!”大龟公几乎是吼出来的,“赵员外说是咱家姑娘把他推下楼的!您赶紧下去应付罢!”
虞妈妈僵住了,哐当,茶杯跌碎在地。
——
赵员外是被抬进来的。
他醒归醒,虚归虚,一层层创帛裹住头,一个脑袋两个大。
他挺着大脑袋瘫在竹椅上,身边围着乌泱泱的家丁,跪着战战兢兢的龟公妓女,堂内静得死寂。
左等右等,等不来人,赵员外梗着僵硬的脖子,瞪着房梁发恨。
忠仆守在身旁,握住他的手说:“老爷放心!小的懂您意思,今儿保准把那小婊子剐了!”
赵员外上下咕噜着眼珠,算是点头。
忠仆见桌上一炷香烧尽,怒然拍桌道:“把你妈妈叫出来!莫要装缩头王八!再不出来见人,就别怪我们放火烧楼了!”
话音刚落,后院与前楼的隔帘掀起,虞妈妈来了。
她一瘸一拐走到赵员外面前,跪倒在地,垂着头哆嗦道:“……赵大爷,您说我们楼里的姑娘推了您,可她一个半大丫头,如何能推得动您呢……”
以虞妈妈识时务的性子,本不该为昭昭辩驳,可若承认她楼里的小妓女有害人性命的想法,从今往后,客人们哪敢放心大胆来玩?
堂内噤若寒蝉,赵员外搭在竹椅上的手指颤了颤,那忠仆就冷笑一声:“贼婆娘!我家老爷早知你死不承认,定要狡辩,想三言两语把事情糊弄过去!”
说着扬起手,一袋沉甸甸的银子就砸在虞妈妈膝前。
她无需掂量,也晓得数额不小,忠仆高声道:“不必扯皮了!那小婊子的命,我家老爷买了!籍册转给我们赵府,是杀是剐都与外人无关!”
虞妈妈沉默片刻,抓起那袋银子,吩咐大龟公:“……把人带出来,跟赵大爷走。”
大龟公正要点头,人堆里响起一声喊:“妈妈!您是卖妓女的,不是帮着恶霸害人性命的!他们嘴皮一碰就说昭昭儿害了人,证据在哪?证人又在哪!”
小多站了出来,他有一把清澈透亮的好嗓子:“凡事都要讲道理,讲公平!若是空口白舌几句诬陷,再加一袋臭钱,就能轻而易举要了咱们的命,今日是昭昭落难,明日未必不会是我们当中的谁!”
他朝跪在四周的龟公妓女们一拱手:“兔死狐悲,唇亡齿寒!大伙儿一起在楼里长大,站出来说句公道话啊!”
小多说得动情,龟公妓女们也懂他深意,心中虽有物伤其类的悲哀,却纷纷把头埋低。
赵员外瘫在竹椅上不动,忠仆是他的眼睛,饶有兴致地看完了半场可怜又可笑的好戏。
眼瞧着小多像个迷路的孩子,茫然望着身边无动于衷的同类,忠仆看不下去了,吩咐跟来的家丁:“打。”
家丁们抄起木棍,轻而易举就把小多从人堆里揪了出来。
他的抵抗短暂而脆弱,站着挨了几棍,就被打倒在地。
赵府家丁不怕打死人,下的都是重手,木棍打在小多身上,捣肉似的嗙嗙响。
他的痛呼声越来越轻,大家的头也埋得更低。
小多的血漫到虞妈妈膝前,她一动不动,甚至不敢躲,血透过衣裳,濡湿了她的膝盖。
是温热的。
虞妈妈一手攥紧钱袋,一手掐着麻木的残腿,笑着抬起脸,对赵员外身边发号施令的忠仆道:
“小哥儿何必和一个不懂事的龟公计较?赵大爷受了委屈,合该是有仇报仇,有怨报怨,为了几句话打死无关紧要的人,传出去恐怕不好听。”
忠仆哼哼一笑,觉得这话有理,随即让家丁们停手。
他走上前,一脚踩住小多满是血的脑袋,指着一旁发懵的大龟公,对家丁们说:“去,跟他拿人。”
家丁们甩干净木棍上的血,跟着大龟公往后院走。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