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第21章 21春和(一)
2026-05-11 作者: 刘相岑
第21章 21.春和(一)
昭昭笑着走近,把碗搁在草席边:“几日不见,你伤好些了?”
“嗯。”他瞥了眼地上的蛋羹,面无表情道:“多谢好意,拿走罢。”
“不吃?”昭昭挑着眉,“碴子粥你都不嫌弃,香喷喷的蛋羹你反倒不喝了?”
他懒得解释,缓缓躺下了身,背对昭昭,不屑于和一个居心叵测的小骗子多说。
昭昭赖着不走,像只绕着鸡窝打圈的黄鼠狼:“我没得罪你,你何必防备我呢。”
他背身不语。
“你是对谁都这样,还是只对我这样?我朋友跟你说话,你也爱答不理吗。”
他背身不语。
“不说话不要紧,你好歹把蛋羹喝了,我专门给你做的。”
他背身不语。
昭昭不泄气,反而被他的冷漠勾起了坏心。
盯着他的背,她记得上面有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像小时候用树枝戳猫狗一样,她抬指戳了戳他的伤,恶意满满却又蜻蜓点水,嘴上还要遮掩着问:“喂,你睡着了?”
他懒怠理她,厌烦地阖上了眼。
昭昭不肯罢休,想起这人方才无声无息坐起身,冷眼旁观她在黑暗里发呆,显然是拿不准来人的身份,随时准备伺机而动——
心思一转,她伸手探进他枕下,果不其然摸到一片物什。
不待她辨认此为何物,颈间忽然一凉,一角瓦片抵在她颌下,沿着锋利边缘,一滴血落下,溅在他苍白的脸上。
“你很喜欢冒犯人。”
他冷淡开口,话音平静毫无起伏。
“我也不想冒犯你。”昭昭用指腹抵住瓦片,不疾不徐推远:“可谁让你不领我的情。”
这话说得理所应当,坦坦荡荡。
他望着她,心想有些人坏得浑然天成,无论做了何事,一双眼都清澈见底,无愧无悔,仿佛是不知对错,不懂善恶。
——哒,又一滴血落在他脸上。
昭昭抬手帮他擦,温软的指尖拂过冰凉的脸,快得似有若无,他却皱起眉,仿佛无法忍受别人的触碰,苍白漂亮的唇一开一合:“轻薄。”
昭昭被逗笑了:“哪有用这两个字说妓女的。”她拿手擦了擦伤口,伤口细微,白净的颈子晕开一片淡淡的红,雪片似的脸也被衬出几分颜色。
他移开眼,不再看她:“我的刀在哪。”
昭昭端起那碗蛋羹,温得正好:“把东西喝了,我就告诉你。”
“我不吃别人碰过的东西。”
“那你这些天吃的是西北风?”昭昭看破就要说破,“是不吃过人手的东西,还是不吃过我手的东西?我好歹救了你一命,你何必防着我?我是偷你了还是骗你了?”
话一出口,他淡淡看了过来,一个字也不必说,昭昭就读懂了他眼底的讥讽——她对他可不就是又偷又骗吗,连救他命都是另有所图,人家不防她才怪了。
更何况小多平日送的都是碴子粥,她忽然端来一碗鸡蛋羹,如此天差地别,断头饭似的。这人怕不是以为她要害他,所以才无事献殷勤。
昭昭抿了口蛋羹,把碗转了个沿,递到他面前,难得说了句真话:“我没下毒。给你做顿好的也不是非奸即盗,只是看你伤得太重,我买的药材又不怎么好,怕你死在我这儿,所以才蒸两个蛋给你补补。”
他沉默片刻,终是接过了碗。
昭昭看他举碗的手有些抖,想起了他背上几道伤,好奇道:“为何你的伤全在背后,而不在身前?”
他不想和她攀谈,但吃人嘴短,言简意赅道:“自己人动的手,防不胜防。”
昭昭眉心一跳,难道那片山坳里,横七竖八的尸体是两拨人?
如此说来,恐怕是一拨人劫杀另一拨人,事先还策应了内奸通风报信,里应外合。
两拨人杀得两败俱伤,上面却不知事成与否,劫杀目标是死是活,于是调动了就近的鹰犬,前去斩草除根,毁尸灭迹。
事情在昭昭心里渐渐清明,只有一点她觉得古怪——县太爷领了命,为何不直接派官兵动手?反而要绕个弯子,指使赵员外去做?
除非此事牵扯太深,水太浑。县太爷宁愿惹怒上峰,也要把自己干干净净摘出去。
那她捡回来的男人,究竟是何身份?
碗底见空,他随手将碗搁在一边,声音依旧冷淡:“我的刀在哪。”
“你的刀……”昭昭目光灼灼盯着他,旁敲侧击道:“我前几日要去赎,但陪客时听了几句要命的闲话,不敢去了。”
“闲话?”
“我们这儿的县太爷,私下正追杀一伙逃犯。”
他神情依旧淡淡:“既是私下追杀,你为何会知晓。”
“我那日陪的主顾,是县里数一数二的富户,县太爷手下的头号走狗,明面承应公差,私下帮办脏事。”
昭昭道:“我遇到你的那晚,原本是要被他留在府上过夜的,偏偏县令家的师爷忽然赶到,我只好匆匆走了,然后就在山坳里捡到了你。”
“一开始我以为你是被劫道的过路商户,你不愿详说身份,我就不问了,反正你的刀卖了不少钱,往家里去信也算痛快,我捡你回来横竖都是赚的。”
她歪着头,凑近了瞧他的眉眼鼻梁:“可谁承想,前几日陪客时,我又听到师爷与赵员外说话,这才晓得那天夜里,师爷忽然赶到,是为了让赵员外去毁尸灭迹——而死的恰好就是你们这伙人。”
“你到底是谁。”
他抬手抵住她的眉心,不让她再靠近:“你若疑心我是你那位主顾负责处置的漏网之鱼,大可把我交出去,邀功请赏。”
“我怎么舍得呢。”昭昭指尖绕着发梢,声音轻得像羽毛,“把你交出去,那一百两岂不是飞了吗。”
“你的好主顾连一百两都赏不起?”
“就算他赏得起,我也瞧不上。”昭昭笑着摇头,皮笑眼冷,“我不要钱,我要他死。”
他挑起眉,显然是不信:“你一个妓女,要自己的主顾死?”
昭昭垂眸想了想,手搭上腰间裙带,三两下解了外衫。
此举突然,饶是他立时阖眼,也瞧见了一片模糊的白。
想必她是惯用这招的,他心底厌意一闪,闭眼道:“穿上。”
“啊?”
“衣服穿上。”
“我穿上了还怎么给你看?”昭昭一点也不羞。
他没了耐心,厌烦道:“你除了不择手段,就只会以色侍人?”
“我以色侍人?”昭昭懵了懵,“你但凡睁眼看看呢。”
他睁开眼,入目的是一片白,她外衫下还有一层内衫,而他方才闭眼太快,误会得太彻底。
“……”
昭昭觉得好笑,她不过是嫌外衫太紧施展不开,这人就想歪到了天边去,没办法,谁让她是妓女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