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9章 9穷途(九)
2026-05-04 作者: 刘相岑
第9章 9.穷途(九)
驴车顺着小山坡一路翻滚,滚过草木,滚过大小不一的石堆,边滚边吱哇乱叫,在落地的一瞬间,噼里啪啦散成一堆木板,好巧不巧把昭昭小多埋在下面。
昭昭顶着木板抬起头,入眼的是一片黑,闻到的是血腥气。她下意识去探身侧:“小多……”
话一出口,立马有人握住了她的手,紧跟着是一声嘘:
“……别说话,你听!”
昭昭竖起耳朵,方才脑袋撞狠了,耳边始终是轰轰隆隆。模模糊糊的,她听见夜风和虫鸣,还有撕咬咀嚼声。从木板缝中往外望,不远处有一团黑影,蹲在另一团黑影上,吃得那叫一个摇头晃脑。
昭昭眼皮一跳:“狼?”
小多点点头,这畜生穷追不舍撵了一路,终于是吃上了。
他为不得好死的老驴子哀悼叹息,同时抄起了手边木棍,忍着浑身的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了出去,抡圆胳膊重重砸下。
只听咚咚几声,那大快朵颐毫无防备的狼被砸得脑瓜开瓢,两眼一翻昏了过去。
小多仍不罢休,用木棍继续砸,最后还是昭昭提醒“别把皮子打坏了”,他才气喘吁吁停了手。
狼虽死了,两人的心却还悬着——驴子没了,木车散架了,回去后如何交差?虞妈妈才不管甚么天灾人祸,只会把本钱摊在他俩头上,变本加厉扣他俩的例银。
他俩那点毛毛银,给窈娘买了药,就只够每日一碗清粥。手停口停,赚少了就得挨饿,哪经得起虞妈妈磋磨?
无奈之下,他俩只好把死狼捆了,盼着它的皮毛能卖个好价,但这狼生前活得风餐露宿,形容十分潦草,多半是无法指望;他俩另做打算,准备把被啃了一半的死驴也拖走,回县后问肉食铺收不收。
就在他俩动手捆死驴时,头顶响起呃啊呃啊的驴叫。两人循声望去,只见小土坡上,老驴子遗世独立,四肢齐全,能跳能叫。
老驴子没死,被狼啃的是哪家倒霉蛋?
两人掏出火石,各自点燃了火把,肩挨着肩,小心翼翼走近那团黑影,伏身一照,顿时心惊肉跳……这他娘的,是死人啊!
小多吓得一屁股栽在地上,身下一片湿湿凉凉,他以为是自己尿了裤子,用手一摸,才发现屁股下面是黏糊糊软绵绵的土。
世上哪有这样的土?拿火一照,是红得发黑的血冻子。
小多连滚带爬起了身,举着火把照向周围,偏偏今夜无月有风,夜色浓得照不开,目光也望不出五步外,四周不知死了多少人,流的血才能把土润透了!
“……走!”他两股颤颤,拽着昭昭往后缩,“这附近怕是有山匪,咱们赶紧走!”
如今世道不太平,有山有林的地方必定闹匪。占山为王的匪都是没活路的老百姓,鬼似地蹲伏在林子里,见人就劫,劫完就杀。
死人不奇怪,撞上了却十分晦气。
小多慌着走,昭昭却拉住他:“不急。”
她蹲下身,摸了摸那尸体穿的衣料,不是上等丝绸,但普通人家绝对穿不起。沉吟片刻,她仿佛下了某种决心,抬手探进尸体的衣裳,贴着冰凉凉的皮肉,摸到了沉甸甸的玩意儿。
她以为是银子,拿出来一瞧,却是块方方正正的铁牌,上头有字,刻得颇有气势。
她没读过书,递给小多看:“这写的甚么?”
小多也是个睁眼瞎,摇头道:“不认识,但看这雕铸手艺,非得是大户人家才用得起。”
两人琢磨不出门道,只瞧出这牌子不值钱,随手抛之脑后了。
丢了牌子,昭昭贼心不死,又把手伸向了尸体。苍天不负有心人,倒真让她摸出几块银子。
把银子上的血一擦,银子闪闪发亮,她瞬间精神抖擞,身上的磕伤不痛了,雾蒙蒙的耳朵也清明了。
深呼吸两口气,迎面而来的风有浓浓血腥味,她断定前头的死人少不了,想也不想地一挥手,对小多说:“走,咱们今晚发财了。”
小多被她的歪心思吓了一跳:“拿死人钱不吉利,要遭报应的,轻则恶疾缠身,重则家破人亡……”
昭昭原本还有些怕,听他一番高论,反而无所畏惧了,笑道:“巧得很,我娘可不正是恶疾缠身?我没有家,怕什么家破?我烂命一条,又怕什么人亡?阴司报应不过如此,我现在就受着呢。”
不出所料,前头果然躺满了横七竖八的尸体。
利欲熏了昭昭的心,这些尸体在她看来简直没了死人样,成了庄稼地里的麦穗,聚在这里就是为了等她来。
脱鞋,挽袖,拉高裙裾,她一气呵成理整好衣衫,光着四肢往死人堆里走。步子迈出去,一脚插进血泥里,她僵滞一瞬,随即弯腰扒起了面前的尸体。
尸体怀里又有牌子,她甚至懒得拿出来看一看,手腕一转就掏出了银子。
火把照耀下,白花花的银子绽出金色的光,她还没来得及开心,就听小多痛心疾首道:“昭昭儿,咱们不干缺德事,赶紧走罢……”
昭昭不以为然,要是能堂堂正正地活,她又何必缺德:“机遇千载难逢,要走你走。”说罢手一扬,把银子丢给小多,转头继续掏尸体了。
而小多呢,他是真不想接死人钱,可手不听使唤,不仅稳稳接住了银子,还下意识地送到嘴边咬。
他止了牙口,心却发了痒,死人钱活人钱,不都是钱?在死人身上找银子,总比奉承客人来得容易。
小多怕报应,但怕归怕,不妨碍他两眼一闭就往尸体上摸。劫这伙人的土匪似乎十分粗心大意,油水都没刮干净,他轻而易举摸出了银钱,摸出了玉佩,摸出了各式各样的荷包香囊。
他只拿银钱,不拿玉佩,因为常听老人家说玉器藏着物主的魂;也不拿荷包香囊,这些人生前都有爹娘妻女,总不能在他们身上发了不义之财,还糟践他们亲人的心意。
小多一边闭着眼发财,一边在心里默哀,忽听昭昭惊叫一声:“小多,有鬼!”才猛然睁开了眼。
他循声望去,只见浓得照不开的夜色中,昭昭站在死人堆里,小腿被一只满是血污的手死死攥住不放,当真是闹鬼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