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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4穷途(四)

2026-05-04 作者: 刘相岑
  第4章 4.穷途(四)
  虞妈妈赶忙接话:“赵大爷好眼力,她的娘单名一个窈字,您从前也是见过的。”

  不止见过,还用过,赵员外轻蔑一笑:“那就不奇怪了。”

  他记得窈娘,长得漂亮,还很卖力,使尽浑身解数哄他开心。他开心后赏了银子,那婊子感恩戴德说谢谢大爷;用卖肉赚来的银子,养出个细皮嫩肉的女儿,兜兜转转,又来他这儿卖了。

  “来。”赵员外拍了拍身边。

  昭昭抱着琵琶坐下,背挺得笔直,像被刀劈过,是一种肉眼可见的拘束。

  她不言不动,赵员外也不开口,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她知道自己该说些讨巧话,可满腔的油滑机敏,此时竟使不出来,像一头欢脱的小羊,没法在屠刀前活蹦乱跳。

  “赵大爷。”昭昭撑出笑,侧过头问:“听点甚么?”

  “不听曲。”

  赵员外盯着昭昭看,这丫头的皮相实在漂亮,可惜还没卖过,他想沾手,得当头客,非出高价不可。

  出大钱买几滴血?犯不着。

  他退而求其次:“你娘在不在?”

  昭昭答:“我娘病了,见不得人。”

  连人都见不得,还怎么接客?

  赵员外被扫了兴,骂声晦气,扭头看向座上好友,复又谈起天下大事。

  他们从南方匪患,扯到北方战乱,又说朝中奸臣诽谤忠良,万岁爷听信谗言,下令让战功赫赫的宁王迁到了云州。他们为忠臣良将扼腕悲叹,又恨自己不是满朝公卿之一,没有施展抱负的良机,若得机遇,一定能力挽狂澜。

  昭昭被晾在一边,听着几位大爷叽叽喳喳,隐约知道天下大乱了,却没法感同身受。她长这么大还没出过青阳县,天下离她太远,是另一个世界。

  她抱着琵琶干坐,和屋内几个姐儿对了眼色,见彼此都是一脸百无聊赖,便放心了——她们一旦进了屋,不被客人赶出去,就得按时辰算银子。

  平时陪客,她们得能说会笑,想方设法把时辰拉长,才能多赚。今日这几个愤世嫉俗的乡绅却是好伺候,她们不用笑也不用哄,安静坐着,听他们骂骂咧咧互捧臭脚就够了。

  其间也有管不住嘴的,帮腔骂了几句奸臣,想在几位大爷跟前讨个好。谁料不仅没讨着好,还被嗤笑道:“你个婊子懂甚么!”

  那姐儿委委屈屈闭了嘴,姑娘们心中暗笑,再不说话了。

  昭昭抱着琵琶数时辰,手上忽然一紧,是赵员外抓起了她的手,玩猫爪子似地揉捏。

  昭昭被攥得很疼,强忍着没皱眉。其实她皱眉也没事,赵员外根本没正眼看她,不过是恰好说到大奸臣的十八代祖宗,想找个玩意儿撒气,一抓就抓到了昭昭的手。

  他望着好友滔滔不绝,昭昭的手被他当成了罪该万死的奸臣,越说越愤懑,越愤懑越用力。

  昭昭疑心自己五根手指要被他硬生生捏作一团,她忍着没敢出声,更没敢抽手,怕开罪了主顾,散场后拿不到例银。

  然而赵员外说到义愤填膺处,忽地一拍桌,啪嚓一声如同雷响,动静大得屋内人都懵了一下。

  连赵员外也懵了,震耳欲聋的一声响,他掌心却是不热也不麻。   
  扭头一看,他先看见昭昭纸白的脸,再是一条嫩生生的手臂横在桌上,颤颤抖抖,可怜巴巴。

  原来他拍桌没用自己的手,这小丫头的腕骨磕在尖尖的桌角,不偏不倚的,遭大罪了。

  屋内几人面面相觑,一时安静,还是一位年纪稍长的姐儿见昭昭手腕紫得发青,开口打破了僵局:“……哎呦呦,这瞧着可伤得不轻,昭昭儿,你手还动得了吧?”

  痛从左手起,连带半个身子都发烫,昭昭简直分不清哪在疼。她想去后院打一桶井水,把手冰一冰,但早告退,就少算钱,她轻声说:“……不碍事。”

  其实是碍事的,她试着挪胳膊,却发现疼得根本动不了,只能是用自己的右手,把自己的左手从桌上拿下来。

  手臂垂下去,一晃一荡,她疼得不动声色。

  这模样在赵员外看来,很像一只受了伤的猫儿狗儿,可怜归可怜,但不配他纡尊降贵去道歉。

  他笑了笑,半点悔愧的意思也没有:“我还在想自己捏了个甚么软绵绵的玩意儿,原来是你的手。怎么,很疼?”

  他笑,昭昭也陪着笑,她是真想抡起琵琶往这厮头上砸,匹夫一怒血溅五步。

  但她有娘要养,年纪轻轻也还没活够,额上都冒冷汗了,还要咬牙切齿装孙子:“小人不疼。”

  赵员外哈哈两声,开怀得莫名其妙,他从袖里摸出银袋,数也不数扔给昭昭:“好孩子,青出于蓝胜于蓝,你比你娘还懂事!”

  昭昭知道这不是好话,但银袋拿在手里,她又疼又开心,脸上半阴半晴。

  赵员外饶有兴致地瞧着她,心想这样一张风流孱弱的脸,哭起来一定比笑起来有趣。

  散场后,昭昭跟着几个姐儿进了大屋,等虞妈妈来发例银。

  这一等就是半个时辰,天都蒙蒙黑了,虞妈妈才送完客回来。她进了门,发完银子,挥手让其他人出去,只留下昭昭,开口便问:“赵员外很喜欢你?”

  昭昭垂眼瞧着青石地,默不作声地背过了手:“不好说,他老人家一直拽着我。”

  她心里有数,赵员外把她当个玩意儿,把玩而已,不是喜欢。

  虞妈妈把烟枪凑向蜡烛,点燃了一口接一口地抽,若有所思盯着昭昭上下扫。

  昭昭被盯得不自在,掏衣袖摸出那袋银子,搁在桌上说:“赵员外赏的。”

  照楼里的规矩,妓女得的赏银半数上交。虞妈妈拿起银袋掂了掂,有个十几两,够买昭昭不停不歇弹十天十夜的曲儿,指甲弹劈了也赚不到这么多。

  她早知道昭昭是个好样的,也赌她将来会有大出息,可没想到,她的霉运居然来得这么快。

  “这钱你留着。”虞妈妈闷了口烟,忧心忡忡道:“明天晚上,你一定要给我守住咯!”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