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7章 斥候

  清越的钟声在渡空舟中回荡，唤醒了修炼室中打坐调息的上万修士。

  绿螂族、龙人和人族修士源源不绝地飞出巨舟，张彦威和楚唯才、周牧云、伏罗海等人一齐簇拥着前方的陈渊，元婴初期的修为看上去格外醒目。

  面对周围若有若无的含着讥讽和质疑的眼神，张彦威坦然自若。

  他修为虽低，却是师父的亲传弟子，绝不能有一丝一毫的怯弱之态。

  渡空舟探查一周后，已经来到了这片昏暗之地内部，在边缘处停了下来。

  上万名修士当然不可能全部用来布阵，大多数人分散开来，警惕着妖族来攻，只留下一千多人听从阵法师的调遣。

  跟随大军出征的阵法师有三十余人，半是化神修为，半是元婴修为，全都听从无玄这位阵法大师的号令。

  这些阵法师各自带走几十名修士，从芥子环中拿出阵盘、灵材和阵旗，分派给众人，分散布阵，留下无玄主持大局。

  无玄身边跟随着两名洗心殿修士，一丝不苟地记录着布阵的进度。

  他们的职责就是监督无玄是否尽职尽责地布设阵法、探查空间碎痕，若有妖族大军来攻，他们则是会记录下战况，作为赏功罚罪的依据。

  高空之中，元长老和卫无伤负手而立，合体威压毫无保留地散开，连狂暴的风雨雷电都变得安静了些许。

  张彦威有些奇怪，师父为何没有与元长老和卫前辈同列，而是混杂在人群之中。

  但师父如何行事，不是他能置喙的，旁人更不敢多言。

  张彦威只能压下心中疑惑，必恭必敬地跟在师父身后，等待师父的吩咐。

  大军散开之后，陈渊忽然开口：“楚道友、伏道友，你二人各选百人，修为在结丹到元婴之间，仔细探查这片昏暗之地，留意是否有妖族大军的踪迹，绘出一幅详尽的地图。”

  两人一愣，然后抱拳应下，目中却是不约而同地闪过了一丝疑惑之色。

  这片昏暗之地距离大营没有多远，妖族大军怎么会来到此处？
  但陈长老谕令已下，他们只得服从，立刻转身亲自去办。

  陈渊又转头看向张彦威，沉声道：“你也去探查妖族大军踪迹，万事小心为上，若遇意外，即刻回转，不得逞能。”

  张彦威有些意外，抱拳应下：“弟子遵命。”

  这片天上时时浮现空间裂缝的昏暗之地在他人眼中可能是凶险异常，但对自幼在焚妖界中长大的张彦威来说，却算不了什么。

  空间裂缝再是危险，也远不及凶恶狰狞的妖兽。

  张彦威转身离去，不多时，便有百名绿螂和百名龙人一起脱离人群，深入这片苍茫的昏暗之地内部。

  过了片刻，化羽峰、卫家也各有百名修士悄然脱离人群，消失在狂风暴雨之中。

  陈渊默默看着他们的身影被风雨笼罩，沉声开口：“尔等且去巡视四周，小心守护阵法，保得阵法周全，不得有误。”

  “我等谨遵陈长老谕令！”

  陈渊身后的周牧云、周朗、庄不回等人当即应下，四散而去。

  ……

  探索空间碎痕的阵法极为复杂，需用到千杆阵旗、数百种灵材，仅是分阵盘就有几十个，用了七天时间才布下阵来。

  无玄巡视一周，检查无误后，方才抬手掐诀，往阵盘中打入几百道灵光，激发大阵。

  霎时间阵旗飘摇，阵盘闪烁，濛濛灵光笼罩大阵，但接下来就再无声势。

  这道大阵的唯一作用就是散发出一种极其细微的空间波动，细细扫过昏暗之地中的每一寸空间，寻找正处于萌芽时期的空间碎痕。

  陈渊曾听无玄讲解过其中缘由，灵界能够提前几百年发现空间碎痕诞生的征兆，乃是从霸龟岛空间障壁的变化上观察得来。

  但这种涉及法则之力的变化极为微妙，距离空间碎痕真正诞生尚有一段漫长的时间。

  原本灵界并无此能，霸龟岛涉及仙家秘法，外人极难窥视其中玄机。

  但在先后诞生几十处空间碎痕后，灵界也慢慢发现了规律所在，才能提前预测空间碎痕的诞生。

  之后几百年过去，法则之力的变化越来越剧烈，灵界对空间碎痕的探查也越来越精细，最终锁定在这片方圆数百万里的范围之内，这也是单纯探查空间障壁的极限。

  空间碎痕最终还是要诞生在霸龟岛上，必须从霸龟岛上寻找其踪迹，这道极为复杂繁琐的大阵便由此诞生。

  由于空间碎痕的成形涉及法则之力，又需要让各路大军都拥有探查之力，这道大阵才会如此设计。

  好处是所用灵材较为常见，只有无玄手中的阵盘用到了极品灵材，还可以重复使用。

  坏处则是布阵极为繁琐复杂，需要修士极多。

  但若非如此，就需用大量极为珍稀的空间极品灵材布阵，就连大乘宗门也难以承担。

  大阵布下之后，在众人无法察觉之处，微妙的空间波动散发开来，如涟漪般向四周缓缓扩散。

  陈渊对空间法则的掌握远超寻常的合体修士，感应到了这道细微的空间波动。

  他凝神观察，发现其内暗藏着一丝极为玄妙的法则之力，与这方天地完美融合在了一起。

  接下来几天，大阵一直没有反应，陆续有派出的斥候修士回报，呈上绘出的昏暗之地地图，但并没有发现妖族大军或斥候的踪迹。

  在找到空间碎痕之前，或是妖族大军来袭之前，陈渊有些无所事事，但又不能回到渡空舟内打坐，以防意外。

  众人在两位合体修士和陈渊这位太玄门长老的注视下，也不敢偷懒，四处戒备巡视，都显示出一番忙碌之态。

  若是凡人大军，还须休养生息，但修士却无此虑，又不用飞遁，消耗不了多少真元，须臾便可恢复。

  而且昏暗之地中空间紊乱，神识被阻断，陈渊身为炼虚修士，也只能笼罩身周几十里，低阶修士受影响更重，必须严加戒备。

  如此一个多月过去，陈渊三人派出探查昏暗之地的修士全部回归，绘出了一幅精细的地图，但无人发现妖族踪迹。

  陈渊飞上天空，和元长老、卫无伤并肩而立。

  大阵持续运转了一月有余，始终笼罩着濛濛灵光，但此外再无其他反应，没有发现空间碎痕的存在。

  又过了几天，无玄终于关闭了大阵，收起阵盘，来到陈渊三人面前，抱拳拜下：“启禀陈长老、元长老、卫前辈，这片昏暗之地已经被仔细搜寻一遍，并未发现空间碎痕的踪迹。”

  三人都不意外，这片昏暗之地方圆不过千里，又是大军驻足的第一处，怎么可能发现空间碎痕。

  陈渊当即命无玄收好布阵之物，妥善存放，无玄领命而去。

  洗心殿修士记录下探索这片昏暗之地的结果，随后千余名修士在阵法师指挥下收起阵旗、阵盘及空间灵材。

  陈渊三人又命各自麾下修士登上渡空舟，往下一处昏暗之地飞去。

  ……

  暗红色的天空中，漆黑的云层缓缓旋转，偶尔有电光在黑云深处闪过，就像是沉睡万年的古神突然睁开了眼睛。

  沉闷的雷声从极远处传来，忽然，一道巨大的灰白色空间裂缝在天穹浮现，吞噬了一大片黑云，又骤然消失，留下一大块瘆人的空白，但很快就被从其他地方涌来的黑云填满。

  木锋轻轻扇动背后的四对透明翅翼，紧贴着荒芜的大地飞掠而过，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四周，眼神中充满了警惕。

  四周一片死寂，在这处空间混乱的昏暗之地下，几乎看不到任何生灵，只有几种极为顽强的草木，零星地散落在戈壁一般荒凉的地面上。

  木锋来到一处平平无奇的地面上，速度放缓，看向周围的眼神更加警惕，目中隐隐泛着绿光，缓缓扫视了一圈。

  这是他的天赋神通，可以看到百里之外，平常时候没有什么用处，但在这能阻断神识的昏暗之地中却有着奇效。

  确定没有人族修士的踪迹，木锋终于落下遁光，俯下身来，伸手抓住地面一块不起眼的石头，往上一抬，方圆丈许的地面被掀了起来。

  这竟是一块厚达丈许的粗厚石板，下面已经被掏空，露出了一行石阶。      木锋松开石头，转而托住石板，踏着石阶走入地下洞穴，把石板缓缓放下，严丝合缝地与地面融为一体，从外面看去不露分毫破绽。

  长长的石阶似乎通往地底，沿路没有一丝光亮，但木锋的灵目足以看清一切。

  他脚下极快，转过几个弯后，终于来到一扇石门前，门上闪烁着淡绿色灵光，笼罩着一层阵法。

  木锋拿出一个阵盘，抬手掐诀，阵盘闪烁一下，门上阵法才悄然散去。

  木锋收起阵盘，推开石门，门后竟别有洞天。

  这是一处颇为宽敞的洞府，夜明珠嵌在墙上，四壁铺着一层木头，地上撒着一层细密温润的土壤，种着花草树木，散发出阵阵清香。

  厚重的石门在木锋身后缓缓合拢，阵法重新开启，他目中的警惕终于完全消散。

  木锋拖着疲惫的身躯，在一张树木雕成的椅子上坐下，从芥子环中取出一个妖将之皮缝制的酒囊，长长灌了一口万年灵槐的树汁，松了一口气。

  只有回到洞府之中，他才能真正放松下来。

  木锋是罗毒圣城的一名中阶妖将，但和焚妖界绝大部分妖将不同，他出生在罗毒圣城，受到圣城的精心培养，安然渡过化形雷劫，化为人形，从未离开过霸龟岛。

  罗毒圣城作为霸龟岛上三十七座妖族圣城之一，当然不缺妖将。

  罗毒圣域中有无穷无尽的低阶妖兽，也诞生了数之不尽的妖将，为罗毒大圣冲锋陷阵。

  但像木锋这种天然具备瞳术神通的木蝉妖将，却是极为罕见。

  木蝉族的血脉在焚妖界中平平无奇，不说和王族血脉相比，甚至连妖帅都极为少见。

  木蝉族的天赋神通也乏善可陈，实力在同阶妖族中只有中下水准，唯有一种灵目神通颇为玄妙，可以看到三十里外。

  当其他一级妖兽神识范围有限时，木蝉族能够凭此避开争斗，安稳修炼，大多都能提升到二级妖兽，繁衍生息。

  随着实力提升，这种灵目神通能看到的距离却只是缓慢延长。

  妖将修为也只能看到百里之外，和神识相仿，用处越来越小。

  但在霸龟岛上的昏暗之地，这种灵目神通却发挥了奇效，木蝉妖将可以看到百里之外，还要胜过妖王妖圣的神识，极为适合探查周围情形。

  木蝉族因此成为了天生的斥候，在三十七座圣城中都有它们的身影，专门用来探查昏暗之地中的情形。

  受限于平庸的血脉，木蝉族极难渡过化形雷劫，各大圣城还专门拿出灵物，助他们渡劫，木锋便是受益者。

  三年之前，他接到一道命令，深入灵界掌控的范围，探查方圆十万里内的昏暗之地，留意灵界修士大军的踪迹。

  这道命令很奇怪，昏暗之地极为凶险，极易爆发空间乱流乃至空间风暴，人妖两族都是避之而不及，怎么会主动进入其内？
  但木锋身为斥候，早已习惯听命而行，把疑惑深深埋在心底，领命出城。

  他选中了这一处面积较小的昏暗之地，开辟洞府，三年下来，定期离开洞府，将方圆十万里之内的六处昏暗之地大略探查一遍，再返回洞府打坐调息。

  木锋经历过很多次生死危机，每一次外出探查都极为小心，只有在这座他精心打造的洞府之中，才能真正放松下来。

  调息两个月后，木锋再次离开洞府，开始了三年以来的第十三次巡查。

  他习惯性地开启了灵目神通，眼底隐隐泛出绿光，不时转动脑袋，将身周百里之内的景象尽收眼底。

  木锋刚刚飞出一百多里，忽然停了下来，神情变得凝重无比。

  左侧百里之外，一名人族的结丹修士正往这边飞来，距离地面只有十丈，眼神中满是警惕，东张西望，戒备着四周。

  一种熟悉感油然而生，木锋从此人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人族斥候！
  木锋落下遁光，运转罗毒圣城传授的秘法，敛去气机，盯着结丹修士看了一会儿，发现他并没有发现自己。

  不是所有人都有木蝉族的灵目神通，木锋放下心来，身形一转，避开这名结丹修士，沿着他来时的方向飞了过去。

  木锋没有对此人下手，以免打草惊蛇。

  他比往常小心百倍，贴着地面飞行，全力运转灵目神通和敛息秘术。

  木锋又遇到了更多的人族修士，还有几个形似螳螂的异族，以及体表长着龙鳞，气机与蛟龙圣族颇为形似的异人，修为都是结丹期或元婴期。

  木锋凭借灵目神通，早早避开这些人修和异族，没有暴露形迹。

  但在遇到一名结丹期的螳螂异族时，他拿出一种形似虫卵的法宝，约有拳头大小，顶部有一小孔，被一块玉塞堵住。

  木锋拿出一根紫黑色的线香，点燃之后，拔出玉塞，把线香放在小孔处晃了晃。

  片刻之后，一只蚊蝇大小的小虫从虫卵中飞出，形似蜜蜂，长着两只格外明亮的眼睛，飞行速度不快，追逐着线香飞舞。

  木锋抬手捏住小虫，一边看着螳螂异族，一边将蕴含这股意念的神识注入小虫体内。

  小虫忽然变得僵硬起来，身躯慢慢晶化，当木锋传递完神识之后，彻底化作一只玉虫。

  木锋拿出一个盒子，把玉虫放了进去，遇到体表长着龙鳞的异人时，他也如法炮制，将第二个玉虫放入盒中。

  这是罗毒圣城特有的一种奇虫，名为“影虫”，可以记载眼睛看到的影像。

  不过这只影虫生机有限，能够承载的影像不长，只有三十息左右。

  还有能够承载更多影像的影虫，但那就不是妖将斥候能持有的了。

  木锋一路无惊无险，来到这处昏暗之地的最外围，终于停了下来。

  前方不到百里，就是昏暗之地的边缘。

  一艘百丈巨舟停在空中，周围几十里内，布满了巡查的人族修士和那两种木锋从未见过的异族。

  木锋一眼就认了出来，这是人族独有的行军法宝——渡空舟！

  而在渡空舟下方，有一道覆盖方圆数里的大阵，散发出濛濛灵光，数千修士异族严阵以待，拱卫着巨舟和阵法。

  渡空舟上方，两道人影悬空而立，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赫然是两名合体修士。

  木锋连忙落下遁光，藏在一块大石之后，运转罗毒圣城传下的敛息秘术，眸中绿光更盛，仔细扫视从巨舟中飞出的修士异族。

  忽然，他眨了眨眼睛，盯着其中一人，仔细观察起来。

  此人混在人族修士之中，周围的修士如众星拱月般把他围在中间，虽不及两名合体修士那般高高在上，但地位显然也不低。

  此人看上去很是年轻，相貌极为俊朗，白衣如雪，而最让木锋印象深刻的是，他身上有一股出尘脱俗之气，让人不由自主地自惭形秽。

  木锋立刻想起了临行之际看到的一道悬赏令，天骸大陆的几尊妖圣悬赏一名人族化神修士，要取此人性命。

  焚妖界和灵界大战几十万年，与灵界修士结下血海深仇的妖族不计其数，其中有些妖族会发出悬赏令。

  似木锋这样的斥候都会特意搜集悬赏令，借探查消息之时顺便留意，若有收获，哪怕只是一段影像，也能换回一些修炼资源。

  不过木锋修为有限，所能接触到的悬赏令也多是与元婴、化神修士有关，那些针对炼虚修士和合体修士的悬赏令，就非木锋能知了。

  其中大多数悬赏令都是妖将妖帅含恨而发，拿出的宝物也平平无奇，而且大多很快就没有了下文。

  霸龟岛上连妖王都不敢说一定能全身而退，何况只是妖帅妖将？
  他们死在了人族修士手中，悬赏令自然也就作废了。

  是以绝大多数悬赏令木锋看过就抛之脑后，但这道悬赏令却让他印象深刻。

  这道悬赏令由几名妖圣联手发出，却只是针对一名化神修士，而且开出的悬赏无比丰厚，二品灵宝神兵就不止一件，三万年淬体灵丹足有两瓶，连妖王都要为之疯狂！
  而木锋此时看到之人，俨然就是悬赏令中记载的那名化神修士。

  木锋深吸一口气，从芥子环中取出虫卵状的法宝，点燃线香，拔出玉塞，右手微微有些颤抖，把线香凑到小孔，一只小虫慢悠悠地飞了出来。(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