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2章 柳墨
2026-05-18 作者: 水急流
深夜的迟水城分成了两个世界,凡人居住的坊一片漆黑,只有几点如豆灯火在薄薄的窗纸后面闪烁,大多数人都已经进入了梦乡。
而城东的坊市却是灯火通明,街道两旁的店铺始终开门迎客,或俊朗或貌美的年轻修士露出温柔的笑容,恭敬迎接走入店铺的修士,男修专门迎接女客,女修专门迎接男客。
他们都是资质平平的炼气散修,修炼的是流传最广的基础法诀,又无猎杀低阶妖兽的胆量,除了容貌再无拿得出手的东西,只好用这种方式赚取灵石,维持修炼。
但除了有些不体面之外,这并非是什么坏事。
那些容貌平平的修士连这种活计都找不到,只能去三大家族的灵药园中催熟低阶灵草,换取更加微薄的灵石。
凡人羡慕修仙者掌握了种种奇妙的神通法术,但他们却不知道修仙者为了得到少许修炼资源而有多么卑微,和为了生机而奔忙的凡人并无什么区别。
柳墨在温柔少女恭敬的送别声中走出奇丹阁,沉吟了一下,又拿出了一块中品灵石,赏给了少女。
少女惊喜交加,盈盈一礼,连声称谢。
她已经有炼气圆满的修为,正为了买下一颗筑基丹而努力积攒灵石,这一块中品灵石将会缩短不少她冲击筑基的时间。
而对于寿元短暂的炼气修士来说,每一年甚至每一个月的寿元都至关重要,决定着他们能不能跨越这一道天堑,成为真正的能够飞天遁地的修仙者。
柳墨暗叹一声,转身走出奇丹阁,缓步往坊市外走去。
看着少女那副恭敬的模样,他不由得想到了过去的自己,也是那么卑微,那么小心翼翼,为了几块灵石而不惜放下尊严,完全没有修仙者的风采。
即便现在已经结成金丹,他永远也忘不了那段煎熬的岁月。
那时他的修为比少女还要低上许多,只有炼气中期,隐瞒了柳家修士的身份。
凭借俊秀的容貌,柳墨在坊市中一家出售符箓的店铺迎来送往,毕竟筑基期的店主可不会屈尊纡贵做这种事。
也只有奇丹阁这种财力雄厚的大型店铺,才会奢侈到用炼气圆满的修士接待客人。
柳墨身为柳家子弟,虽然只是偏远旁支,但也从来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做这种屈辱之事。
他本应该安稳修炼到炼气后期,再去猎杀低阶妖兽,积累斗法经验,然后冲击筑基,去界面碎片中冒险,期盼着能够得到一线机缘。
这是三大家族绝大部分旁支修士的命运,他们比散修略强一些,但家族最多支撑他们修炼到筑基,想要修炼到更高境界,就必须自己去搏命。
除非拥有三灵根以上的资质,才能得到家族的重视。
但三灵根之所以被称为“真灵根”,就是因为它极为少见。
灵界无数修士,身具真灵根者最多也只有一成,其他九成都是身具四灵根、五灵根的伪灵根修士。
柳家绵延五千余年,血脉要强上一些,但也只是后人身具灵根的比例更高,五灵根要少一些,大多数都是四灵根,真灵根以上还是极为少数,地灵根、天灵根更加罕见。
柳墨这一脉代代都是四灵根,只能凭借自己的努力提升修为。
他的祖父是如此,父亲是如此,兄长也是如此,不出意外的话,他也会走上这条路。
但意外还是发生了,或者说那并不是意外。
兄长在一次探索界面碎片的时候死在了里面,原本这不算什么,探索界面碎片本就风险极大。
界面碎片是界面破碎后形成的,可能没有宝物,但一定会有险境,最多的就是各种空间乱流和空间裂缝。
最危险的则是空间之力和界面中本就存在的险地相结合,就连结丹元婴都要遭难。
但兄长却不是死在险地之中,而是因为争夺宝物和另一名筑基修士发生了冲突,死在了那人手中,死前重伤了此人。
不幸的是,杀死兄长的筑基修士名为商昊,出身于商家嫡脉,还有一个结丹中期的爹。
兄长的死并没有平息商昊的怒火,商昊离开界面碎片后,就开始找柳墨一家的麻烦。
柳墨的父母都只是勉强筑基,根本无法与商家的结丹修士作对,不明不白地死于妖兽和劫修手中。
柳墨当然知道这是商家搞的鬼,但他修为低微,根本无力还手,柳家也不会为他做主。
彼时的柳家还不是现在的迟水城第一大家族,家主柳听风还没有晋阶大修士,柳家还要略逊商家一筹。
而迟水城三大家族彼此既有争斗,也有联合。
商昊不是亲自出手,而是由他父亲出面,拿出灵石请一名交好的柳家长老整治柳墨一家,柳墨求告无门。
他只能忍气吞声,连迟水城都不敢出。
商昊对兄长恨意再深,也不敢在城中公然杀害柳家修士,即便柳墨只是一个偏远旁支,修为也只有炼气中期。
但柳墨还要提升修为,以他四灵根的资质,单纯吸纳天地灵气速度太慢,他只能隐姓埋名,来到坊市的店铺中赚取灵石。
那是一段艰难的岁月,柳墨足足五十年没有迈出迟水城一步,拖到修为一直提升到炼气圆满,拖到商昊忘记了柳墨的存在。
在商昊眼中,柳墨早已害怕地躲了起来,修为停滞不前,更不敢找他报仇。
此时商昊的修为已经来到了筑基后期,在父亲的帮助下准备冲击结丹,当然不会把柳墨这种小人物放在心上。
但柳墨一刻都没有忘记杀兄杀父杀母之仇,仇恨在他心中埋藏了五十年,也酦酵了五十年。
他悄然离开了迟水城,这一走就是三百年,当他回来的时候,已经是结丹初期修士。
他还是走上了和祖父、父亲、兄长一样的路,探索界面碎片,寻找机缘宝物,只是晚了几十年。
柳墨经历了无数生死磨难,但他的运气比兄长要好,没有真正丧命,而是得到了数次机缘,结成了金丹。
柳墨回到迟水城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商昊报仇,三百年过去,商昊的父亲没能结婴成功,已经坐化。
商昊倒是在父亲的倾力相助下结丹成功,但修为一直停留在结丹初期,和柳墨修为相当。
但他一直在父亲的庇护下修炼,如何能与生死中厮杀出来的柳墨相比。
只用了三年,柳墨便找到机会,尾随商昊进入了一处界面碎片,亲手杀了他,抽出他的神魂,在早已准备好的魔道灵器中折磨了千百遍。
柳墨现在还记得商昊的求饶声,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痛苦,不是求柳墨放过他,而是求柳墨杀了他。
柳墨当然不会这么做,直接杀了商昊太便宜他了。
五十年忍辱负重,三百年生死磨砺,柳墨承受的煎熬和痛苦厚重如山,几乎快要形成心魔,这些全部都要商昊来偿还。
商昊又经历了三年的折磨才死去,在他神魂消散的那一夜,柳墨来到父母和兄长的衣冠冢前,默默站了一夜,天明才离开。
他终于可以放下仇恨,追求自己的道途了。
五年之前,经过一百年的苦修以及数次冒险探索界面碎片,他的修为终于提升到了结丹中期。
三天之前,他从一处小型界面碎片中归来,得到了几件残破的宝物,卖了一些灵石,加上之前的积攒,终于能够买下一瓶修炼丹药,修为又能提升不少。
柳墨知道自己的资质很平庸,修炼的功法不算顶尖,机缘也不够深厚。
但他自信道心不逊于任何人,还剩五百多年寿元,未必没有结婴的机会。
……
柳墨走出坊市,遁光一卷,飞上天空,回到柳家族地,在洞府前落下遁光。
一名中年男子站在洞府门口,看到柳墨之后,快步走了上来,急声道:“贤弟去了何处?家主召见,我已在此等了三个时辰,快随我去拜见家主。”
柳墨一惊:“金兄可知出了何事?”
中年男子道:“我哪里知晓,家主下令甚急,又知道我和贤弟交情最深,便让我来请贤弟前去。”
“不过我听说家主今日查阅了贤弟那一脉的家谱,还有一名白衣人来族中做客,家主对其礼遇甚隆,多半与此事有关,贤弟可有头绪?”
柳墨眉头紧皱,他这一脉平平无奇,上千年来除了他这个结丹修士之外,甚至没有出现过第二个筑基后期修士,哪里值得家主亲自查阅家谱?
莫非是他袭杀商昊之事暴露了?
但他做得天衣无缝,没有留下任何证据,商家连商昊的尸体都没有看到。
而且商昊死时家主已经晋阶大修士,柳家已有成为迟水城第一家族之势,即便商家有所怀疑,当年都没有找他麻烦,又怎么会拖了一百年才找上门来。
柳墨心念电转,始终没有答案,中年男子又催促了几句,他终是不敢违背家主召唤,只得随中年男子前去拜见家主。
两人往族地深处飞去,来到一座恢宏的大殿前,落下遁光。
柳墨暗暗心惊,此殿名为穆月殿,乃是柳家最为隆重的一座大殿,除了祭祖大典和元婴大典之外,从不开放。
但此刻殿门敞开,殿中灯火辉煌,用七级鲸妖的油脂点燃的长明灯肃穆沉凝,照亮了大殿之外的半边夜空。
柳墨跟在中年人身后走入殿门,眼前的景象让他们下意识地放缓了脚步。
空旷的大殿中只有两个人,一名年轻得过分的白衣青年坐在玉椅上,家主柳听风束手站在一旁,神情恭谨,就像是刚才奇丹阁那名把柳墨送出门外的温柔少女。
柳听风看到两人走入殿中,眼神一亮,开口道:“柳墨,快来拜见陈前辈。”
柳墨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还是快步上前,向白衣青年抱拳一拜:“柳墨拜见陈前辈。”
玉椅上白衣青年神情淡漠,幽深的双眸似乎能看穿人心,让柳墨不由得微微低下头去,避开他的视线。
柳墨此刻已经放下心来,能让家主如此恭敬对待,白衣青年肯定是化神修士,应该不是商家来寻仇。
家主向中年男子摆了摆手,中年男子立刻退出大殿。
“你和柳开阳是什么关系?”白衣青年淡淡开口,声音清越。
柳墨听到这个已经几百年没有听过的名字,熟悉而又陌生,愣了一下,抬起头来:“柳开阳是晚辈的同胞兄长。”
白衣青年又问道:“你兄长当年是怎么死的?”
柳墨心中一沉,难道他猜错了,白衣青年就是为了商昊之死来柳家兴师问罪?
但在家主面前,他终究是不敢隐瞒,也不想隐瞒:“兄长当年进入一处界面碎片,与商家嫡脉修士商昊争夺一件宝物,死在了商昊手中。”
“此人何在?”
柳墨沉默了一会,缓缓答道:“他已经被晚辈杀了。”
白衣青年眉毛一挑:“你是怎么杀的他?”
柳墨承认下来,就不会改口,缓缓道:“当年商昊杀了兄长,但兄长也重伤了他,商昊离开那处界面碎片后,对兄长怀恨在心,买通族中的一位长老,对家父家母下手……”
他将四百多年前的那场旧事娓娓道来,但却把他离开迟水城后遭受的所有磨难轻描淡写地一语带过。
“……商昊与晚辈有杀父杀母杀兄之仇,晚辈抓住商昊,自然要把他抽魂炼魄,方能解心头之恨!”
柳墨一字一句,掷地有声,看向白衣青年的眼神中露出了几分决然。
即便这位陈前辈当真是来兴师问罪的,他也不会逃避。
白衣青年微微点头,目中露出了几分赞赏之意:“当年对你父母下手的柳家长老,现在何处?”
柳墨道:“晚辈回到迟水城时,他已经寿尽坐化。”
一旁的柳听风额头冷汗涔涔,向白衣青年深深一拜:“晚辈管束不严,致使族中出了这种败类,竟然同族相残,丧心病狂,禽兽不如!”
“晚辈这就查阅家谱,将此人后裔擒下问罪,绝不姑息!”
白衣青年淡淡道:“人死仇销,不必株连无辜。”
柳听风暗暗松了一口气,但心中却是打定主意,绝不能让这一脉好过。
白衣青年又看向柳墨,缓缓道:“你兄长当年并未丧命,离开那处界面碎片后,拜入陈某门下,这些年来只是因为某些缘故,无法回到迟水城。”
“你是开阳的同胞兄弟,又为他报了大仇,我自当送你一场机缘。”(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