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6章 关照

  五天之后，陈渊走出殿中，缓缓飞到高空，恭候傅真人归来。

  下方黑暗的树城之中，亮起了密密麻麻的火把和夜明珠，十万绿螂沉默列队，背负着藤蔓编成的厚重包裹，绵延开去，整齐地排列在巨树顶端。

  伏罗海和晋斩邪等几名绿螂位于最前方，轻轻震动翅翼，一言不发地遥望向天道碎片所在的方向，硕大的复眼闪烁不定，却只能看到无尽的黑暗。

  不过在黑暗之中，偶尔有几道炽热的红光冲出大地，直入云霄，短暂照亮天地之后，又会陷入沉寂之中。

  刺鼻的硫黄气味萦绕在陈渊鼻端，就在树城不远处，便隐约可以看到一道滚滚黑烟直入天穹，比黑暗还要更加深沉，摧毁了小半树城和大片绿螂精心耕种的田地。

  三天之前，这处界面碎片的大地突然四分五裂，喷涌出熔岩和浓烟，天空中浮现出一道道空间裂缝，仿佛末日降临。

  忽然，一道人影出现在陈渊身前，一身青衫，神情从容。

  “陈渊恭迎掌门真人！”陈渊当即拜下。

  他的声音不大，但却传遍了整座树城。

  所有绿螂都抬起两支锋利的刀臂，笨拙地搭在一起，其声道：“绿螂族恭迎傅真人！”

  它们的声音僵硬而又滞涩，听起来很是怪异，但汇聚在一起，却极为磅礴，冲破云霄，震动了这方天地。

  这是伏罗海过去几天时间里紧急向族人传授的人族语言，他们只会说这一句，而且并不熟练，但这已经足够了。

  雄浑的声音传入傅真人耳中，十万绿螂的颂扬却无法让他的眼神产生一丝波动。

  他淡淡道：“此处距离灵界颇远，要将尔等带回灵界，需用一些特殊手段，至少会损失十年寿命，尔等可愿意？”

  伏罗海毫不犹豫：“我族愿意，请傅真人出手，救我绿螂一族！”

  他再次拜下，所有绿螂都跟着他拜下，肃穆无声，却蕴含着一个种族对生的无限渴望。

  傅真人微微颔首，祭出星盘，抬手掐诀。

  银色的星盘缓缓往前飞去，似乎因为封印了灭界战舟而变得沉重了许多，看上去有些沉滞。

  星盘来到十万绿螂头顶，忽然光芒大放，垂下十万道星光，每一道星光笼罩一名绿螂。

  傅真人又取出一口破破烂烂的黄色麻袋，缝缝补补打着补钉，往前一掷，袋口朝下敞开，一股吸力涌出。

  星光裹着绿螂，投向麻袋之中，伏罗海是第一个，其他绿螂跟在他后面，一刻钟内，十万绿螂尽数被麻袋收走，只留下一座死寂的树城。

  傅真人并指一点，收起星盘，麻袋飞了回来，鼓鼓囊囊，撑起奇形怪状的补丁，被傅真人提在手里，就像是一个富贵王公穿着破衣烂衫，极不相称。

  陈渊目中闪过一丝震撼之色，他在玄离大圣的识忆中不止一次见识过大乘修士的手段，斩断天地的金色锋刃、焚灭一界的赤霄火海、万里大小的庞然妖身……但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般玄奇的宝物，让他想起了传说中的人种袋。

  傅真人左手提着麻袋，右手并成剑指，轻轻一划，便有一道裂缝生成，抓住陈渊手臂，迈步走了进去。

  熟悉的混沌虚无再次出现在陈渊眼前，和来时一样，傅真人抓着他的手臂疾驰，一路上所有空间乱流、空间风暴都会自行平息，畅通无阻。

  陈渊还想再趁此机会参悟空间法则，却发现已经失去了效果，似乎只有第一次进入那种“入微”的状态，才能感悟空间法则。

  陈渊有些失望，但心中也涌出了一丝欣喜，看来他对空间法则的掌握已经达到了大乘之下的极限。

  法则之力不能只有感悟，想要真正掌握空间法则，就必须接触到真正的空间法则。

  而这一步，只有在晋阶大乘时才能实现，绝无捷径可走。

  回程比去时多用了两天时间，傅真人的遁速明显慢了许多，也许是星盘中的灭界战舟增添了负担，也许是麻袋中的十万绿螂拖累了他，也许两者兼而有之。

  陈渊沿途还看到了一只虚空蝉，这种曾经轻轻一个振翅而余波就差点让他丧命的奇兽，此刻对他已经构不成威胁。

  虚空蝉在傅真人面前更是乖巧的如同小猫一般，远远就定在那里，甚至都不敢逃遁，唯恐惹怒了傅真人。

  灵界的界面壁障对傅真人毫无阻碍，他划出一道空间裂缝，但没有直接赶回万星殿，而是在一片荒原上落下。

  陈渊四下看去，一片荒凉，苍黄色的戈壁滩上零星分布着枯绿的野草，高大的红色风蚀岩柱沉默地守卫着这片大地。

  傅真人抛出破麻袋，袋口敞开，十万道星光飞出，落向地面，化作十万只绿螂。

  他们东倒西歪，气机萎靡，但都没有先顾自己，而是把背后藤蔓编成的巨大包裹轻轻放在地上。

  绿螂看到周围的荒凉景象，却没有任何不满，硕大复眼反而不停闪动，口器不断张合，这是绿螂族喜悦的表现。

  这片荒原在灵界中已经算是极为贫瘠，地下没有灵脉，只有天地中游荡的稀薄灵气。

  但对于几千年来都要遭受死气侵蚀的绿螂族来说，这里却无异于洞天福地。

  伏罗海修为最高，受到的影响也最大，气机衰微了许多，仿佛刚刚经历过一场大战。

  但他还是勉力扇动翅翼，来到傅真人身前，两只刀臂搭在一起，深深拜下：“真人大恩，我族万死难报，当为真人树起雕像，日日敬拜。”

  傅真人淡淡道：“尔等暂且在此处栖身，不得乱走，陈渊，你随我回宗。”

  陈渊抱拳一拜：“掌门真人，绿螂族初入灵界，若无人照看，而有其他修士经过此地，恐会产生误会。”

  “我还是先留在此地，等绿螂族真正安顿下来，再回宗不迟，望乞掌门真人允准。”

  傅真人微微点头：“也好，我回宗之后，便会遣人为绿螂族寻一处灵地安置，你回宗之后，速来见我。”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便消失不见，不留丝毫痕迹。

  陈渊和伏罗海却是不敢怠慢，又是行了一礼，维持数息之后，方才起身。

  “陈长老，傅真人说会为我族寻一处灵地安置，莫非此处竟然不是灵地？”伏罗海的声音中满是惊讶。      陈渊道：“灵界地大物博，此处连一条灵脉都没有，如何能算是灵地？”

  “绿螂族既然依附于本门，掌门真人便不会亏待你们，至少也要寻一处有小型灵脉的灵地，让你们繁衍生息。”

  伏罗海复眼不停闪烁，透着几分兴奋，向陈渊告罪一声，然后便降下遁光，去安顿那十万绿螂。

  既然傅真人会为绿螂族寻找一处真正的灵地，此处只是暂时栖身，就不用种植那种参天巨树，建造树屋了。

  陈渊没有参与这些琐事，他来到一根风蚀岩柱上打坐调息，静待傅真人安排的太玄门修士前来交接。

  他既然收了伏罗海的那支刀臂，自然要关照一下绿螂族。

  ……

  陈渊没有等太长时间，三天之后，便有十几名修士来到此地，乃是白藏舟麾下的洗心殿修士，为首之人是落松峰的一名炼虚护法。

  他见到陈渊之后毕恭毕敬，拿出蕴含白藏舟神识烙印的玉简请陈渊过目。

  傅真人把安置绿螂族之事交给了白藏舟，并由他遣人来教导绿螂族灵界的规矩，发放附属种族的身份令牌，这也是伐天阁的规定。

  只有经过这一步，绿螂族才算是得到太玄门的承认，能够在灵界生存下去，而不是被哪个宗门当成入侵灵界的异族随手剿灭。

  白藏舟为绿螂族安排的灵地距离东华城不远，只有四十多万里。

  灵界面积大体和焚妖界相仿，但灵界大乘修士数量远远多于焚妖界的大圣。

  灵域的面积却比焚妖界圣域小了许多，大约只有三分之一，甚至四分之一。

  但人族不像妖族那样分成无数种族，低阶妖兽还不能化成人形，互相之间捕猎厮杀，百里之内也只有几只十几只妖兽生存，占去了大片地域。

  灵界数量最多的凡人都生活在城寨村落之中，耕田放牧，更有低阶修士时常施展降雨驱云的法术，免遭旱涝灾害，安居乐业，繁衍生息，数量远远多于低阶妖兽。

  身具灵根的修士不及妖兽那般繁多，资质上佳的拜入宗门，修仙家族聚族而居，散修也多依附于各大宗门修建的坊市和大城，通过培育灵草、采挖灵矿、猎杀低阶妖兽等方式换取修炼资源，占地更少。

  灵界中也有妖兽存在，而且数量不少，各个灵域都有分布，但大多是低阶妖兽，妖帅极为少见，更没有妖王妖圣。

  并不是所有修士都能够跟随宗门征伐异界，绝大部分散修修炼的功法极为平庸，手中的灵器法宝也粗陋不堪。

  他们征伐异界就是送命，甚至无法通过各大宗门的考核，随宗门弟子进入异界。

  各大宗门的低阶弟子也需要磨砺，妖族就成了最好的选择，既能让低阶修士积累斗法的经验，提前感受征伐异界的残酷，也完全在掌控之中。

  这些低阶妖兽的妖丹还能炼成丹药，缓解了灵草的压力，一举两得。

  灵界中的妖族都被圈定在特定范围，偶有流窜出来的，也不会阻碍修士往来。

  各地修士不用飞遁，通过传送阵相互往来，极少经过荒芜之地。

  这些地方即便没有妖族存在，也是环境恶劣，不适宜凡人生存，又没有灵脉灵矿，没有修士愿意在此开辟洞府。

  东华城三十万里之外，便有大片人迹罕至的荒山荒原存在。

  其中一些地方明明有微型灵脉乃至小型灵脉，却被太玄门主动封存起来，没有开采。

  太玄门建立时间不算太长，却占据了玄灵域中最为丰饶富庶的灵地，日益兴盛，正处于扩张期。

  这些较为贫瘠的灵地就成为了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而其他宗门修士又不敢捋太玄门的虎须，便荒废了下来。

  用来安置绿螂族的云绿平原，便是这样一块鸡肋般的灵地，周围三万里都划给了绿螂族，足够他们繁衍生息。

  一条小型灵脉有些捉襟见肘，但已经让饱受死气摧残的绿螂族极为满意了。

  伏罗海深知绿螂族寸功未立，不敢有任何要求，对落松峰的炼虚护法满口称谢，恭敬有加。

  陈渊念及伏罗海献上的刀臂，特意拿出三块仙灵石（注），从东华城买来大量低阶灵草的种子，让绿螂族可以自行培育灵草，以此换取修炼资源。

  这柄天刀境圆满绿螂留下的锋锐长刀堪比妖圣圆满品阶的药材，距离大乘宝物也只有一线之隔，极为珍贵，对陈渊作用极大。

  除了培育灵草外，云绿平原中还有几条微型灵材矿脉，只是绿螂族从未接触过这几种灵矿，不知道应该如何开采。

  陈渊又从炼器殿中找来几名炼器师，精通灵材特性，教导绿螂族如何开采，伏罗海连连称谢。

  此外云绿平原周围还有低阶妖兽分布，绿螂族可以通过猎杀妖兽获取妖丹药材，磨砺族人。

  一个月后，陈渊见一切都安排妥当，方才告辞离去，临行前又向伏罗海表示，日后会寻机为绿螂族改造云绿平原下的灵脉。

  灵界修真百艺传承悠久，造诣惊人，其中便包括寻灵之术，可用种种宝物手段改造灵脉，将小型灵脉提升为中型灵脉乃至大型灵脉。

  伏罗海率领绿螂族所有神锋境修士给陈渊送行，他此刻无比庆幸将破虚侯的刀臂献给了陈渊，而不是直接献给傅真人。

  这只刀臂对炼虚修士来说堪称至宝，但在大乘修士眼中，却是算不了什么，不可能让傅真人对绿螂族另眼相看，却能让陈渊尽力关照。

  陈渊独自回到东华城，通过传送阵登上通天岛，径直来到通天峰拜见傅真人。

  万星殿中还是那般深邃幽远的景象，虚无和星海交织在一起，傅真人端坐于星光之中，如同得道真仙。

  “你献上灭界战舟，立下大功，可持此物去寻我一位好友，他自会把狰虎妖丹交给你。”

  傅真人淡淡开口，抬起手来，掌心凭空出现一个石盒和两枚玉简，缓缓飞向陈渊。(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