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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9.第1086章 心灵创伤

2026-05-20 作者: 碧山慢士
   第1086章 心灵创伤
  如此自信的姿态确实震慑了所有人。

  女子更是眼睛一亮:
  “小梁,你先放下,所有人,别动手。”

  “看来你也是有自我意识,那么我们没必要成为敌人。”

  “是你们先攻击我的。”

  “我们在这里生活,自然并不想被上面那些假人给发现,所以警惕性高也是应该。”女子目光深邃,“你应该……也能明白,否则你就不会来到这里。”

  柳红山微微颔首。

  众人再看她身上的血迹,也有些明白。

  缓缓收起武器,解除抵御姿态。

  “来,跟我来,我会好好跟你解释这一切。”

  女子为首,领着众人前行。

  柳红山也跟着,有两个年轻些的自然而然落后两步,将她夹在中间。

  但她无所谓,倒是有闲心观察。

  这里年长一些的也就一半之数。

  全都身怀不同程度的残疾,只不过因为装了义肢或外骨骼,行动还算自如,仔细看才觉稍有滞涩之处。

  剩下健全的,都是年轻人。

  有的还不到十岁,但看着也是营养不良,身上感应不到任何修为。

  而这里应该是逃生舱所在。

  只是现在已经封闭,还把各种灵器设备都掏空了,剩下一个空壳。

  四处堆满了各种搜刮来的杂物,或者手工制成的各种生活用品,还有用布遮挡划分出几个区域。

  布帘之后应该就是这些人各自的居所。

  “看着很憋屈是吧?”

  “……还行。”

  柳红山对于居住条件并不挑剔。

  她住过更狭小更糟糕的地方。

  在摆着桌椅应该算作是餐厅的地方,女人拿出一个密封壶,将里面绿油油略带黏稠的浆液倒入一个金属制成的杯子,递给柳红山。

  “先吃点东西吧,看你失血有些严重。”

  柳红山拿过杯子一闻。

  一股苔藓菌子的味道。

  但仔细辨认,隐隐透着血的腥味。

  她虽然有着很强的自愈能力,但能量守恒,总需要有所补充。

  不过对这群人,她还是怀有戒心,摩挲杯子沉吟着。

  女人了然一笑。

  另外倒了浅浅一杯。

  围在旁边的几个小孩早就馋得不行了,轮流捧过,小心翼翼喝一口,传给下一个时还咂摸着嘴十分回味。

  “可以放心了吧?”

  柳红山这才狼吞虎咽下去。

  味道不算好,还有丝丝缕缕又黏糊糊的东西顺着嗓子滑入胃部。

  但下一瞬身体慢慢涌起一股暖意。

  还有一缕灵气流入亏空的丹田。

  柳红山感觉好多了,放下杯子。

  “谢谢,你们就是吃这些过日子吗?”

  “这已经是最好的食物了。”女人苦笑,“因为在灵脉底端生长,所以蕴含灵气……”

  “嗯,不仅如此,还有人体所需的碳水化合物、维生素、矿物质……”柳红山舔了舔嘴唇,眼神意味深长,“以及蛋白质和脂肪。”

  女人一愣:“你果然不简单。”

  “没错,这主要是……肉芝的浆液。”

  这个词落在众人耳中,并未激起任何波澜。

  柳红山却眉头拧紧:

  “你们……这是自愿断绝修行之路。”

  女人自嘲一笑。

  “在这里,能活下去就不错了,还谈什么修行。”

  “我们都是被上层——当然不是说内门——被外门所不容才无意间逃到了这里。经过那重力系统的时候,谁不是九死一生?”

  “你……应该是最全须全尾的了。”

  柳红山沉默了。

  难怪大多身体残疾。

  那些健全的,恐怕就是在这里出生的。

  “这么说来,试图逃亡的人其实不少?”

  虽然眼前看到的人并不多。

  但按照存活率来说,说明有更多人没能从重力系统下存活。

  “确实是……”

  女子苦笑。

  “你经历过也知道,在那样的环境中,如果觉醒了,你怎么会不想要逃跑?”

  “还有步步紧逼的心理测评……”

  “那根本不能抵御诡化。”柳红山皱眉。

  她想起了那个被她毁灭的“家”。

  就是一次次催促,但她都不愿意,才终于爆发出可怖的一面……

  “那又如何?”

  女人露出绝望的神情。

  “如果不完成,就会一直盯着你。”

  “如果完成,你就会被同化……”

  “同化以后,你就……不再是人了。”

  舱室中一片寂静,年长一些的,无不露出恐惧的神情。

  小孩儿懵懂地投入长辈的怀抱。

  “这是,从多久前变成如此的?”柳红山又问。

  女子想了想,轻轻摇头。

  “说不清了。我刚到这里的时候,还见过第一代逃亡者,按照那人所说的算起来……”

  她抬起眼,声音低哑:
  “差不多,一百年了。”

  ……

  柏源觉得,现在的自己很幸福。

  娘亲回来了。

  而且变得比以前还要温和、还要爱护他。

  或许因为爹也变了。

  不再动辄呵斥,不再冷眼旁观,会照顾妻子,也会关心孩子。

  两人平日里会轮流去上值,又轮流照顾他。

  陪他修行,陪他吃饭,陪他入睡。

  甚至连他每日的心绪起伏,都放在心上。

  娘会抱着他,一遍遍告诉他,自己有多么爱他。

  爹负责夜班,回来得总是很晚。

  有时候柏源已经睡着了,却仍会在半梦半醒间,感觉到一只粗糙温热的手,轻轻覆上他的额头。

  那种温度,让人安心。

  当然,还有另一个幸福时刻。

  那就是心理测评。

  虽然要求每天一次,但也没有限制一天多少次。

  总之有事没事,柏源就会将心神接入天衍石,和它说说话。

  它太了解自己了。

  总是能说到心坎儿上去。

  而且,现在他才意识到,虽然自己本质上已经一把年纪了,但心里面居然还藏着这么多看不见的创伤。

  所以,他才会偶尔对……这里的生活产生一些不确定。

  甚至……

  有时候还会看到一些不该看到的东西。

  根据天衍石分析所说,那是创伤引发的认知偏差,是压力下的感知紊乱。

  比如——

  他曾在爹熟睡时,看到从他的背上钻出另一个人,好像憋得慌,在大口大口喘气。

  还有,他感觉娘搂着自己的时候,似乎会无意间摸到他的脖子,感受他的脉搏。

  甚至有些瞬间,他会清晰地感觉到牙齿碰着脖子,仿佛随时要钻进去,咬破这下头脆弱的血管。

  这些念头让他本能地想要反击。

  可每一次,只要他表现出抗拒,娘和爹便会露出受伤的神情。

  “是不是我们不配做你的亲人?”

  “我们不是最幸福的一家人吗?”

  这让柏源感觉十分愧疚。

  天衍石告诉他,这并不是他的错。   
  那只是一种自我保护机制,因为内心深处缺乏足够的“配得感”。

  这些词虽然柏源是一知半解。

  但大概也明白这是说他并不真正相信,自己配得上这样的幸福。

  想想也确实如此。

  他向来表现得自信张扬,用风流不羁的姿态示人,仿佛什么都不在乎。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不过是一种伪装。

  实则内心深处是自卑又敏感,对失去怀着近乎本能的恐惧。

  所以也从不敢全身心投入。

  这样就能随时全身而退。

  仙舟计划已经是他最大胆的尝试了。

  也难怪他总是卡在不上不下的位置。

  难怪始终赢不了南宫。

  那句话叫什么来着——

  对了,天衍石说的,原生家庭的伤,总是要用一生来治愈。

  好在,现在一切都还有机会。

  他可以重新养自己一回。

  若是能上得内门成为真正的大修为者,若是这个仙舟能成为自己的助力……

  等他找到母星的所在,跨越星海而归……

  说不定,真能成为所有人心中的救世主。

  像天衍石说的——

  【地母大人说不得还比不上你。】

  【你只是生不逢时罢了。】

  【还好,在高维中,生不逢时并不存在,你总有重来的机会。】

  这话,柏源爱听。

  也是在这些一次次的分析中,他才第一次意识到,原来自己对“成为救世主”的渴望竟然如此强烈。

  还是天衍石挖掘出来的。

  【你不仅仅是想成为“救世主”,也不是贪恋权力,你只是想证明自己,证明自己不是那个任由母亲责备、父亲打骂的不成器小儿。】

  是了,这就是他的想法。

  而且,如今这艘仙舟的秩序,在天衍石的辅佐下,实在近乎完美。

  人人各司其职,彼此配合,毫不计较。

  没有任何争执打骂。

  大家都是礼貌相待。

  所有人都拧成一股绳,为“全人类的生存”而努力。

  这才是理想中的桃花源。

  或许,自己会来到这里,本身就不是偶然。

  天衍石也给出了肯定:
  【正因为你胸中沟壑、腹有文章,拥有超越时代的见识,这里才是你一展身手的舞台。】

  【但首先,你说地母大人所在,在哪里?】

  【你说要跨越星海拯救母星,我们需要坐标,才能更好帮助你完成梦想。】

  这倒是问倒柏源了。

  要怎么才能找到自己星球的坐标?
  他对整个虚空如何都没有概念,又能如何在其中定位一颗他自己都不太了解的星球?

  地母版的仙舟中虽然有部分星图。

  但那星图在“世界”中储存,自己这脑子也记不住啊。

  还好天衍石依旧体贴。

  【没关系,总有别的法子。】

  【你可以慢慢想想。】

  于是柏源苦思冥想。

  近乎不眠不休,把娘和爹都急坏了,但听了他的想法,都纷纷赞同,不再打扰。

  终于,他想起一件事。

  【天耳湖计划?有趣有趣。】

  得了天衍石的夸赞,柏源心里头也觉得高兴。

  如此一来,是不是内门可望?
  【若此事成立,内门将向你敞开。】

  【只是,你对天耳湖的技术细节仍不够了解,而且你说的许多材料我们库中并没有。】

  “我还能继续完善。”柏源毫不犹豫。

  【嗯,等你。】

  于是柏源日夜推算。

  终于,越想越清晰。

  刚好,外门考校这一日也到了。

  所有人从各自的居所中走出。

  密密麻麻,如蜂群出巢。

  柏源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意识到,生活区竟然聚集着如此庞大的人口。

  虽说仙舟现在面临资源短缺问题,但还是能养活这么上千万人,这本身便是奇迹。

  天衍石实在太了不起了。

  满心赞叹,柏源被娘和爹牵着。

  一起等待着,直至上空七彩光大放,空气中隐隐传来低沉的共鸣,仿佛某个古老而强大的存在正被唤醒。

  一块巨大无比的石碑虚影,自光中缓缓显现。

  它悬浮于半空,却又像是贯穿了整个仙舟,存在于另一重时空。

  一瞬间,所有人都感觉到发自内心的臣服,仿佛仰望高山,又似是感悟真神。

  俯首下拜的瞬间,心神被摄入其中。

  柏源发现自己坐在学舍讲堂中。

  陈旧的木质桌椅,尘埃在窗棂透入的光中舞动,空气里有墨香与纸张混合的气味。

  和当年他念蒙学时候的学舍一样。

  熟悉的环境让柏源心中莫名多了一种安定感。

  桌面上放着笔墨纸砚。

  虽然没有考官,也没有宣读考题,但柏源就是福至心灵般,知道要写些什么。

  展开白纸,沾了沾墨,挥笔书写。

  标题便是——

  《如何以天耳湖倾听遥远的讯息》

  这些日子以来的思考在笔下流淌。

  虚空中扰动的涟漪,应该如何收集聚焦,如何分离噪声,应该如何提取转化讯息,从而定位距离和方位,以及可以替代的类似材料……

  这是一份具有操作性的指南。

  当最后一个字落下,柏源缓缓放下笔。

  但奇怪的是,他本来应该觉得松一口气,又或者胸口压着的那块石头,终于被移走。

  可是并没有。

  石头还在,甚至隐隐下坠。

  下意识抬头,窗外温暖和煦的光不知何时渐渐黯淡,仿佛被乌云遮住了光源。

  这时候他才发现前方阴影中,站着一道模糊的身影。

  桌上写满字的纸竟已落入那身影手中。

  低头看了一会儿,鼓掌的声音慢条斯理响起。

  有一下,没一下。

  声音在空旷的讲堂里回荡。

  柏源的心跳不由自主地跟着错了一拍。

  他站起身,嗓子有些发干:
  “我……可以进入内门了吗?”

  然而那道身影还没回答,整座讲堂忽然猛地一震。

  下一瞬,刺耳的碎裂声在头顶炸开。

  房梁断裂,瓦片崩飞。

  大片阴影从上方倾覆而下。

  柏源几乎是本能地扑倒,钻进桌案底下,双臂死死抱住头颅。

  耳边尽是砖石砸落的闷响。

  直到震荡终于停歇,他才狼狈地从砖瓦下钻了出来。

  刚走几步,便看到砖石下渗出大片血迹。

  一张纸的边角露出,但已染得通红。

  他忽然心头一紧。

  “你还没回答我……”

  连忙扑上前,疯了一般搬开砖瓦,顾不上手上血肉模糊。

  终于那道身影显露。

  虽然脸被砸掉一半,但他还是能一眼认出——

  那是他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