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4章 长长的梦

  还在……自己手里？
  听到这话，林睿昕整个人猛地一僵，满布血丝的双眼里瞬间闪过一丝极其短暂的茫然和错愕。被复仇烈焰灼烧得近乎麻木的心湖中，也泛起了一圈圈剧烈的涟漪……

  想当初，自己连续惨败于芮昭、失去了【棋圣】头衔、还被众人嘲笑……

  被横扫的无力感，被剥夺头衔的忿怒，被舆论嘲讽的羞耻……正是这些如同毒液般侵蚀着他的心灵，最终催生出了那不死不休的复仇执念！
  可明明自己已经下定决心，不惜一切也要把芮昭拉下马来！结果莫哥却说：
  自己该有的……还在自己手里？！

  就在林睿昕陷入迷茫之际，莫未的声音再次响起，语言里带着股近乎破罐破摔的直白：

  “睿昕，的确：当时你似乎什么都没了，几乎瞬间就从一代领军的位置上陨落了下来……

  “但这重要吗？！”

  莫未话锋一转：
  “哪怕没了芮昭，也还会有小雷！当年尚棋王拿了八届【棋圣】，不也还是交给了你？

  “多守一届、少守一届，难道真的对你有多大改变吗？

  “你总不会以为，你以当初的状态那么半桶水晃荡的下去，能够再有什么突破吧？！”

  这句极刺耳的话如同钢针般扎入林睿昕的耳膜！

  如果搁在以往，以林睿昕那骄傲自负、不容质疑的性格，几乎必然会当场跟莫未翻脸！
  然而此刻，面对这直接得不能再直接的尖锐话语，尽管愠怒的光芒在他的双眼中剧烈地闪烁、摇曳，可最终还是缓缓黯淡下去。

  林睿昕身体只是微微颤抖了一下，随即便陷入了深深的沉默。似乎认可了这难听却无比真切的看法。

  见自己的话语似乎有点作用，莫未立刻抓住机会继续劝道：
  “……倒是现在，你拿到了第八个世冠！已经证明你是足以再次登顶世界之巅的顶级棋士！

  “而你的周围关心你的人还在等你！你说你至于那么不管不顾吗？！

  “……确实，我反正是个从你身上赚钱的，你无所谓不要紧……

  “但叔叔阿姨呢？”

  莫未一面说着，一面迅速掏出手机，调出微信聊天界面，将屏幕举到林睿昕眼前：
  “决赛前叔叔阿姨还叮嘱我，不管结果如何都让我好好劝劝你！刚刚还发微信过来，让我给你带祝贺！

  “啊，还有……

  “你还有很多的粉丝在等着你呐！”

  莫未迅速退出微信，点开一个QQ群的界面！屏幕上瞬间被海量的消息刷屏！

  “……你看！
  “你的粉丝群现在已经彻底疯狂了！他们都在为你欢呼！为你高兴！”

  林睿昕那略显茫然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不断滚动的屏幕吸引。

  正如莫未所言，虽然好像和两年前相比，粉丝群里的人少了很多，但此时群里一条条的消息正疯狂滚动，无一不是在为心中的偶像欢呼喝彩：
  【祝贺昕宝荣揽第八冠！华夏第一个拔罐得主！！！】

  【泪目了！我就知道昕宝他一定会王者归来的！】

  【我现在就要去弈国跟那帮黑子对线！】

  【昕宝放心飞！i昕永相随！】

  【我永远喜欢我家林棋士……能粉上他真的太好太好了！】

  ……

  他怔怔地看着，看了好几秒，眼神里的疯狂和暴戾开始缓缓退去。

  原先他曾觉得被芮昭接连击败的自己已然跌落深渊、一无所有，所以为了向芮昭复仇，也不惜一切代价！
  可现在他一下子觉得，似乎以往的自己……

  好像错得离谱？！
  而就在这时，一个沉稳的脚步声靠近……

  “……林九段！”

  刚刚一直在旁边静静看着的柳世贤走了过来，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但语气却十分真挚。

  “……虽然我对你以往的很多作风及行径很不欣赏、甚至非常鄙夷。

  “但不得不说，如果单论你决赛三番棋的盘内表现的话……

  “我确实表示由衷钦佩——我到了你这个年纪，八成下不出这个水平。”

  柳世贤非常诚恳地对眼前的这位老对手说道：
  “……当然，关于你和芮昭间的恩怨，我不知全貌、不好评论什么。

  “不过在她已经决定与AI进行正式对抗的当下，她本可直接终止让先挑战赛，但却依然准备接受这届三爽杯冠军的挑战……

  “想必，她也是期待你能够在棋盘上，重新找回曾经的自己。”

  “……找回……自己？”

  在大脑一片混沌中，林睿昕先小声重复了一遍，不过很快他又注意到了另外的关键词，下意识地向柳世贤问了句：

  “……诶？

  “她、她要和AI下了吗？！”

  “对，就在四月底。”

  柳世贤微微颔首：
  “有空……你可以了解下整件事的前因后果。

  “如果你能放下成见的话，应该就能够知道——她其实从来没有和任何人作对的意思。

  “说到底，她就是个希望所有事情都有个好结果的傻白甜罢了。”

  说完这话，柳世贤轻轻拍了两下决赛对手的肩膀，随即迈着沉稳的步伐，很快消失在了对弈室门口，只留下林睿昕依旧呆呆地立在原地。

  莫未见状，心中那丝微弱的希望之火似乎又明亮了些！他赶紧上前一步，试图再劝几句：

  “睿昕，你看柳九段也这么说……

  “芮昭她其实……”

  “让……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

  林睿昕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莫未的话。说完，他没有再理会莫未，径直离开了对弈室。

  他穿过安静的走廊，来到物品储存处，取回了自己的手机。随即寻了一个僻静的墙角，背靠着墙，缓缓滑坐在地。

  她……

  她都已经要跟AI比赛了吗……？
  结果，却还在同意接受我的挑战？！
  刚刚柳世贤的话语在林睿昕脑海中仿佛回荡，最终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决心一般地按下了手机的开机键，打算去网络上了解眼下的情况。

  可手机开机之后，还不等他有下一步动作，瞬无数的消息提示如同潮水般涌来！
  微信图标上的红色数字疯狂跳动，瞬间突破了三位数，并且还在不断增加——来自父母的、朋友的、铁杆粉丝的一条条祝贺信息，争先恐后地涌入他的视线。

  虽然远不如八年前他夺得第七冠时那般声势浩大、门庭若市，但这接连不断闪动的微信消息，轻轻拨动了他心中那根沉寂已久的弦！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意味瞬间涌上心头，令他的指尖微微颤抖，甚至久久没法进行下一步的动作！

  莫哥……

  说得好像还真没错！

  在心中长长地感慨一句后，新科八冠王放下手机，用手揉了揉眼角，这才重新理好情绪。

  在同父母的小家群里先简短回了句【谢谢爸妈，我现在很好，很开心】后，林睿昕深吸一口气，点开了微博图标。

  作为曾经的“大网红”，他自是知道微博在2025年就推出了的“AI智搜”功能，可以迅速搜集以往内容来整理事情经过。

  他输入关键词“芮昭Deepbrain”，软件自带的搜索AI迅速为他梳理出一条清晰的事件脉络：

  从芮昭首次发出挑战意向，到“永昭君威”特别让先挑战赛，到Deepbrain的公开回复，再芮昭那份锋芒毕露的应战檄文……事情的主要经过迅速涌入他的脑海。

  他的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眼神里充满了震惊、不解、以及一分越来越强烈的难以置信……

  “……她……

  “她这是傻吗？！”

  在花了两分钟快速厘清了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后，暂时放下成见的林睿昕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

  “希望所有事情都有个好结果的傻白甜”——柳世贤的这一评价此刻在林睿昕看来，简直准确得不能再准确！
  可自己……又是怎么和她闹成这样的啊！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一股强烈的愧疚感瞬间压在了林睿昕的心头。

  他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思绪不由得飘回了五年前，飘回了他刚刚听说【以昭棋怡】这个ID的时候……

  那时的他，是意气风发的七冠王，是华夏棋坛当之无愧的领军人物！
  而那个突然冒出来的的网红ID，虽然万众瞩目，却只是他小小盘外诡计中的一部分……      可在历经千帆之后，回望那恍如隔世的过去，此时他已经仿若置身事外。只稍稍一捋，便已令眼下的八冠得主对着以前的自己不住摇头，进而苦笑起来。

  肆意而饱含复杂情绪的笑声，不受控制地从他喉间逸出，从寂静的墙角低低地回荡开来。

  那笑声里，有对当初那个自以为是的“林大棋圣”的辛辣嘲讽，也有对眼下这个终于认清现实、却倍感荒诞的“过气网红”的无奈调侃……

  “……呃，林、林九段？”

  就在这时，一个小心翼翼的年轻女声，轻轻打破了角落的寂静。

  林睿昕的苦笑声戛然而止，循着声音的方向抬起头。只见灯光之下，一个略显局促的身影站在不远处……

  是芮昭的直播助理，华冉。

  “华……华冉？”林睿昕有些不确定地念道。

  “啊，是、是我！”

  看到林睿昕似乎能够交流，而且情绪似乎还算稳定，华冉明显松了一口气。

  她连忙上前两步，急切地开始完成自家主播刚刚微信交代过来的任务：

  “是这样……芮、芮昭姐托我给你带个话……”

  “芮昭？带话？”

  林睿昕微微一怔，脸上露出明显的意外神色。

  “对！”

  华冉忙不迭地点头，语速加快了些：
  “她、她说：祝贺林九段你获得三爽杯冠军！
  “她觉得你下出了非常精彩的棋！很为你高兴！”

  “啊？”

  对于这极为意外的祝福，林睿昕发出了疑惑的声音。

  不过急于完成任务的华冉并没有多加理会，依旧快速地说了下去：

  “……然后就是……

  “她说按照约定，她会在东江大酒店等你过来挑战的！具体时间你直接联系我们总经理艾简安小姐就好！”

  林睿昕静静地听着，眼神里的复杂情绪不断翻涌。

  当华冉说完后，他沉默了几秒钟，才轻声问道：“没了？”

  “没了！”华冉用力地点点头。

  ……这就没了……

  真是傻白甜一个啊！

  林睿昕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慨，随即长长地叹了口气，叹息声中充满了百感交集。

  他只感觉自己像是做了一场很长、很累、也很荒诞的梦。此刻梦醒，竟有种想去抹一下眼睛的冲动。

  不过，作为曾经叱咤风云的一代棋坛枭雄，林睿昕还不至于在“死对头”的助理面前彻底失态。

  他迅速收敛了外露的情绪，准备对华冉的传话表示一下礼节性的感谢和回应。

  然而就在他刚要开口之际，却见华冉在稍稍犹豫之后，又试探着补充了一句：
  “还有……林九段。

  “你要不要……去看下自己的直播间？”

  “……诶？我的直播间？！”

  林睿昕闻言一时有那么点懵。

  自从两年前他下定决心要让芮昭好看、将全部精力投入到复仇训练中后，他就再也没有登录过！
  为什么华冉会突然提到这个？

  还让他现在去看？！

  然而，华冉却没有直接回答他的疑问，反而小小地卖了个关子：
  “你上去看一眼就知道！

  “那儿现在动静大得就连我们这个隔壁直播间都听说情况了！”

  说罢，完成了所有任务的华冉也不再停留，转身一路小跑地离开了，只留下满脑子问号、一脸茫然的林睿昕独自坐在原地。

  她说……我直播间动静很大？
  可我已经两年多没开播过了啊！

  林睿昕愈发不明所以，但看华冉那笃定的语气和神秘兮兮的样子，又不像是在开玩笑。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眼下的他也不再犹豫，颇有些笨拙地在手机屏幕上划拉着，找到B站的图标、输入那几乎快要遗忘的账号密码，久违地重新登录了自己的直播间。

  手机屏幕亮起，加载的圆圈转动了几秒。

  然后……

  林睿昕便如同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击中，瞬间僵在了原地！

  因为映入他眼帘的，是密密麻麻如同潮水般汹涌澎湃的弹幕！

  整个屏幕，完全被飞速滚动的文字所覆盖！只能看到一行行遮天蔽日的祝福、欢呼和表白：

  【昕宝牛逼！漆罐升拔罐！】

  【等了八年！终于等到你！泪崩！】

  【林棋士我们永远支持你啊啊啊啊啊！】

  【我就说，我家昕宝哪怕下不过芮昭，也是特别特别厉害的棋士！】

  ……

  这些弹幕滚动的速度之快，数量之多，密度之大，简直前所未见！

  仿佛全世界的昕粉，都在这一刻涌入了这个沉寂已久的直播间，用最炽热的文字，宣泄着他们压抑了八年的期待和此刻爆发的狂喜！

  然而，更令林睿昕惊得眼睛都忘了眨一下的是——

  在直播间屏幕的左下角，那个象征着核心粉丝支持力、代表着“大航海”数量的标志旁边，显示着一个让他难以置信的数字：

  1056！

  并且……这个数字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地向上跳动！

  1057！1058！1059……

  自己明明是个两年多没有直播过哪怕一分钟的主播！一个直播间长期处于黑屏状态的主播！

  可就在他刚刚夺得第八冠的消息传开后，他的直播间里，竟然有超过一千名粉丝，争先恐后地开通了价格不菲的“舰长”，以此来表达他们的支持和祝贺！
  在经历了今天这一连串骤然而来的情绪冲击——从夺冠的疯狂，到莫未、焦凯的当头棒喝，到父母的关怀，粉丝的祝福，再到芮昭那纯粹的邀约……

  最后到此刻，面对这黑屏直播间里虚空诞生、如同神迹般的千舰盛况！！！
  看到这，林睿昕心中那那属于一代棋坛枭雄的最后倔强，终于彻底崩溃！
  一股汹涌澎湃而混合着无数种感情的热流，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和克制！
  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猛地低下头将脸深深地埋进自己的臂弯里！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般汹涌而出！

  低沉的的呜咽伴随着泪滴砸落在冰冷的地板上的滴答声，在寂静的墙角压抑地响起。

  于略显寂寥的三爽研修院里隐隐回荡、久久回荡……

  …

  …

  当天，新科三爽杯冠军林睿昕九段以过于疲惫为由，向主办方申请将颁奖仪式及采访放在第二天一早。

  而对于这个请求，尽管有些打乱安排，但眼见林睿昕确实情绪波动比较大，生怕又搞出什么幺蛾子的主办方最终还是予以同意，免得届时这位近来明显不太正常的前华夏领军又爆出什么大典。

  只不过，主办方的想法明显是落空了……

  而第二天，当他正式领过三爽杯奖杯后，却在媒体见面会上语出惊人，一下子将全世界媒体的目光又重新拉回到了这即将到来的最后一场“永昭君威”特别挑战赛上……(本章完)